吴中记这几天带著几名队员在山头观战。这场面真是惨烈。先是两边互打炮弹。把人炸的尸肉横飞。然后黑压压的人群在枪林弹雨中冲峰,相互廝杀。这场持续三天三夜的惨烈廝杀终於落下帷幕。溃败的军队四散奔逃,胜利者在清扫战场后,就地安营扎寨休整疲惫之师。
翌日破晓,第一缕晨光穿透林间薄雾,斜斜地洒在军阀营地的帐篷上。伙房里传来锅铲相击的叮噹声,士兵们正在山坡上操练,喊杀声惊起林间飞鸟。隨著朝阳渐升,出征前的早餐已准备停当,士兵们陆续前来用餐。
在这片土地上,哪家地主富得流油,哪家徒有虚名,他们的统帅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方圆百里內,大小地主无不被土匪洗劫过数次,唯独隋府始终稳如泰山,在这乱世中保持著令人称奇的安寧。
这天,数千人的军队如黑云压境,浩浩荡荡地开上官道,直指隋府而去。守业早已料到他们会来,早早就在府中等候。当军队在隋府牌楼前停下时,守业已备好五千块大洋。见统帅迈入府门,他连忙迎上前去,拱手道:“统帅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將统帅引至厅內长案前落座,亲手沏上一壶上等龙井。
“统帅请用茶。”守业不疾不徐地说道,“近年收成实在欠佳,仓促间只能筹措五千大洋,实在惭愧。”
统帅盯著案上的银元,眉头微蹙:“不如这样,你再借我三千大洋,我拨给你三十条枪、两百发子弹,外加两门迫击炮和五发炮弹,也好让你日后防匪自保。“
守业略作沉吟,忽然朝內室唤道:“贤妻,我记得你还存有三千私房钱,且先借我一用,待秋收后定当奉还。”
片刻之后,统帅留下承诺的军火,带著沉甸甸的八千大洋满意离去。望著远去的烟尘,守业轻抚著崭新的迫击炮,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吴宗记一行人这几日观战確实辛苦。待战事一结束,他们便美美地睡了一觉。清晨,他们在婉转的鸟鸣声中醒来,从山野间布置的捕猎阵中收穫了几只野兔和山鸡。此刻,他们正在山坡上烧烤,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香的肉味隨著微风在山头瀰漫开来。
忽然,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从草丛中传来:“快闻,有烤肉香!“循声望去,只见三名衣衫襤褸的残兵互相搀扶著从杂草中蹣跚而出。其中一人失去了左臂,另一人右腿中弹,只有中间那个高个子还算完好。他们面色蜡黄,嘴唇乾裂,显然已经多日未进食。
“大爷,行行好......“高个子虚弱地开口,声音颤抖,“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实在走不动了......“
吴宗跡示意他们坐下休息,隨即递上一只刚烤好的野兔。三人狼吞虎咽,转眼间就將整只兔子吃得精光。见状,吴宗跡又递上一只山鸡,这才见他们进食的速度稍缓,脸上也恢復了些血色。
“你们是哪里人?“吴宗跡关切地问道。高个子抹了抹嘴,答道:“我们是天津人,跟著直系军阀一路征战到此。我们三个不仅是同乡,还都是炮兵。“吴宗跡点点头,又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高个子神色黯然:“如今兵败如山倒,这里离家乡千里之遥,我们身无分文,实在是......“
吴宗跡当即取出信鸽,將情况详细告知守业。不多时便收到回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在隋府,守业亲自为伤兵们请来郎中。郎中仔细为他们清理伤口,敷上特製的创伤药,又用乾净的纱布包扎妥当。待伤势稳定后,守业派人將他们送往穿云寨静养。
此后数日,他们又陆续收容了十几名溃散的伤兵。有的是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中,有的是因饥渴晕倒在路边。守业来者不拒,一一救治,最终將这些无家可归的士兵都安置在了穿云寨。
军阀混战,匪患肆虐。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隋府虽未遭土匪长期盘踞,却屡屡成为各路军阀的“钱袋子“。每次“光顾“,动輒索要万八千大洋,纵是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洗劫。
守业与满月相对而坐,茶盏中的热气裊裊上升,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这日,满月与守业带著六岁的女儿隋念昭来到穿云寨。念昭捧著满月手抄的《女诫》在一旁默读,大人们正与柳穿凤、全贵閒谈时局,忽听得一声清亮的童音破空传来:
“娘!娘!舅舅教的缩骨功我练成了!”
只见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手持婴儿衣衫,身形如风摆杨柳,竟將那小小的衣裳穿脱自如。守业看得瞠目结舌,手中茶盏险些跌落。
那孩子生得眉目如画,眉宇间既有全贵的英气,又含柳穿凤的灵秀,活脱脱是两人优点的凝萃。
“全忆青!”柳穿凤轻叱道,“见了舅舅、舅妈怎不行礼?”
男孩当即抱拳:“青儿给舅舅、舅妈请安。待我功夫练成,定护得舅舅一家周全!”
忆青正欲退下,穿凤又道:“这儿还有念昭妹妹,也该打个招呼,这是待客的礼数。”
“哎呀,念昭妹妹躲在角落,我没瞧见,多有得罪。”忆青笑道,“来,哥哥带你去寨子里玩。”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忆青拉著念昭就要往外走。满月连忙唤道:“慢著,念昭回来。你是闺女,怎能隨意疯跑?这是家规。”——话一出口,满月忽地怔了怔,想起母亲当年也正是这样管教自己的。如今这般教导念昭,到底是对,还是错?
两个孩子顿时僵在原地。穿凤在一旁解围:“就两个孩童,不妨事的,让他们玩一会儿罢,別把念昭拘坏了。”守业也温声道:“去玩罢,待会儿爹去找你。”
於是忆青牵著念昭出了山洞。穿凤在后面高喊:“全忆青,慢些跑!看好妹妹,別让她摔著了!”
“知道啦!”
可没跑几步,念昭就接连摔了好几跤。忆青见她脸上都磕出了血痕,正要问疼不疼,念昭连忙竖起手指:“嘘——小声些,別让俺娘听见……”
忆青扶起她时,觉出她脚步异样,脱下绣花鞋一看,那双脚竟被绷带层层缠著。他刚要动手解开,却被念昭慌忙拦住:“不行……俺娘要说的。”
忆青不再作声,背起念昭朝那片草地走去。
那是山寨里孩子们平日嬉闹的地方。还未到,忆青就朝玩伴们高声介绍:“这是我妹妹,隋念昭!”
他將念昭小心放下,很快便与同伴们奔闹起来。念昭行动不便,只能远远望著他们奔跑追逐,小小的脸上却也绽开了笑容。
议事厅里,四个大人的閒谈渐渐转入沉重的时局。日影西斜时,守业一家便告辞回了隋府。
这世道早已失了王法,军阀割据如豺狼横行,土匪流窜似蝗灾过境。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般歷史的洪流面前,任何算计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城头的旗號今日姓张,明日姓李,百姓如同草芥,生死皆由他人执掌。土匪啸聚山林,劫掠村镇如拾草芥,早晨还在田里耕作的人,傍晚或许便成了乱岗上一具无名的枯骨。
隋府虽有高墙深院,却也难逃这乱世的倾轧。守业时常立在门前,望著远处尘土飞扬的大道,不知下一刻闯入的,会是索餉的兵痞,还是绑票的悍匪。他想起父亲在世时,隋家何等风光——商號通南北,田產连百里。可如今,纵有万贯家財,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穿云寨里,柳穿凤正擦拭著那杆长枪,全忆青在一旁练拳。少年身形已见矫健,眼中却早早褪去了孩童的天真,换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乱世之中,连孩子都不得不提前学会生存的本领。柳穿凤望著儿子,心中百味杂陈——她何尝不愿他永远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可这世道,容不下半分天真。
守业翻著帐册,手指几不可察地发颤。这些年来,隋家的產业早被各路势力蚕食殆尽,仅剩的几处田庄,也不知还能撑到几时。他抬眼望向窗外,秋风扫过枯叶,捲起满庭萧瑟。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史书:歷代王朝末年,不皆是这般景象么?豪强兼併,民不聊生,最终烽烟四起,一切推倒重来。
或许,隋家累世的富贵,本就该在这场大劫中烟消云散。
……可他终究不甘。祖辈几代人的心血,怎能就这样断送在自己手里?
然而在这浩浩荡荡的乱世洪流中,个人的挣扎,终究渺小如尘埃。
夜深人静时,守业独坐书房,远处隱约传来零星的枪响。不知是土匪在劫掠邻村,还是军阀在趁机火併。他已懒得分辨。
这世道,早就没了是非对错,只剩下弱肉强食。
他缓缓合上眼,一滴浊泪无声滑落。
乱世如洪炉,眾生皆在其中煎熬。有人化为飞灰,有人百炼成钢,而更多的人,只是悄无声息地湮灭,连一丝痕跡也未曾留下。
第二十章 ;乱世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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