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朝阳爬上雕花窗欞时，满月已將早餐准备妥当。
    守业靠坐在凉亭的椅子上，昨日的场景仍在脑海中縈绕——活泼伶俐的全忆青抱拳拱手，稚声稚气地说：“待我功夫练成，一定护得舅舅一家周全。”
    这句童言无忌的誓言，却在守业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再想到隋府至今无人继承香火，已近天命之年的他，只觉得喉头髮紧。这般情境，与当年老爷忧心子嗣时何其相似。
    屋內，隋念昭衣服穿了一半，便坐在床榻上出神。她还在回想昨日跟全忆青哥哥在山寨玩耍的光景——男孩女孩们追逐嬉闹，好不快活，唯独自己因这双足，只能在一旁看著。想著想著，便生了不想缠足的念头。
    这时满月推门进来，念昭哇地一声哭开了：“娘——娘——我不想缠足了，我的脚好痛啊！”
    满月看著女儿泪眼婆娑，耐著性子劝道：“忍一忍，过几年就不痛了。你外婆、我，还有你大姐、二姐、三姐，哪个不是缠了足的？若不缠足，將来怎成得了大家闺秀，怎寻得好婆家、有个好归宿？”
    念昭只是摇头哭闹：“我不要缠足了！脚好痛，走路不方便，跑也跑不了……”
    哭闹声惊动了在书房读书的隋溪婷。十三岁的她透过门缝，看著妹妹哭得撕心裂肺，心里也隱隱生出挣脱束缚的念头。可转念一想，大姐二姐早已出嫁，都顺从地接受了这种家规；自己又胆小，从不敢顶嘴。唯独妹妹敢於反抗，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暗暗佩服起念昭来。
    过了一会儿，念昭终於缠好了足，穿好衣裳。一家四口围坐在餐厅用饭。
    满月瞥见守业神情压抑，心里也是沉甸甸的。饭后，她替守业沏上一壶龙井，便自顾自地操持家务去了——洗碗、拖地，日復一日。
    隋溪婷拉著妹妹隋念昭刚进书房，便忍不住说：“妹妹，你好厉害！姐姐远不如你。其实我早就想挣脱这束缚，只是不敢顶嘴……”
    念昭听了姐姐的夸奖，心情顿时明朗起来，兴致勃勃地讲起昨日在山寨的所见所闻。隋溪婷听得心痒难耐，对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愈发嚮往起来。
    念昭也越讲越起劲儿。她透过门缝瞧见爹爹仍捧著茶壶坐在餐桌前，娘亲刚收拾完家务，也不声不响地挨著爹爹坐下。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地坐著。
    念昭轻轻掩上书房的门，索性解开了脚上的绷带，有模有样地学起山寨里的孩子们踢腿打拳。溪婷看著，也不由自主地解了自己的绷带。两姐妹在书房里追逐嬉闹，笑声清脆。正玩得忘乎所以，忽然“砰”的一声——花架上的花瓶跌落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
    姐妹俩霎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待到满月推门进来，两人更是嚇得连呼吸都忘了，只等著挨训。
    在她们想来，这回定要挨娘亲的责骂了。可出乎意料的是，满月望著地上的碎片，目光却落在了她们光著的脚上。她愣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取了扫帚和撮箕，默默清扫起来。瓷片哗啦哗啦落入撮箕的声音，让屋里的气氛越发凝重。
    收拾妥当后，满月才柔声问道：“闺女，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怎么都把绷带解了？”
    “我们在做游戏。”溪婷答道。
    “那花瓶是怎么打碎的？”
    “我在追念昭妹妹，不小心碰掉的。”见母亲並未动怒，溪婷紧绷的心弦鬆了下来，语气里便带了几分试探。
    满月平和地说：“今儿我就不说你们了，快把绷带缠好。”
    溪婷迟疑了一下：“娘，今儿能不能不缠了？”
    “不行，这是家规。”
    “就您天天逼我们缠足，爹爹可从没提过。”溪婷嘟囔道。
    念昭也在旁边帮腔：“就是！昨天全忆青哥哥要带我去玩，您偏不让。还是爹爹让我去的。爹爹比您好多了！今儿要是爹爹让我们缠，我们就缠；爹爹不让，我们就不缠。”
    满月心头一紧——这是闺女们在较劲儿了。她深知这时候不能硬来，否则只会適得其反。母亲传给她的那些处世智慧，此刻正是用的时候。
    她朝堂屋唤道：“夫君，你快来看看你的闺女们。”
    “什么事啊？”守业边应声边起身。想到两个闺女稚气顽皮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可刚跨进门槛，又立刻绷起了脸。
    满月说：“你家闺女说了，是你不让她们缠足的。还说今儿你要是不发话，她们就不缠了。”
    守业板著脸跨进房门：“闺女，不缠足可不行。想当年，要是你们娘没缠足，我还不一定娶她呢。”
    “那是为什么呀？”溪婷连忙追问。
    这一问倒把守业问住了。他顿了顿，才道：“没缠足的女子，白天四处疯跑，没规没矩，天黑了也不著家，这哪像个家的样子？咱们隋家的家业，是你们爷爷一手创下的。没有你们娘帮著操持，哪能守得住？如今讲究门当户对，你们將来要寻个好人家，就得守这个规矩。你们看山寨里的孩子，玩起来是快活，可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吃了上顿愁下顿。咱们这宅院，那山洞能比吗？”
    满月趁势接过话头，细细给闺女们讲起三从四德——
    “这三从，第一从是未嫁从父。你们没出嫁前，要听爹爹的安排。爹是最疼你们的人，年纪小不懂事，就要信爹的眼光，他定会为你们寻个好人家。第二从是出嫁从夫。出了嫁，要敬重丈夫，方能仰赖终身，幸福美满。不然，被休回娘家，家门都不让进，娘家也会因你蒙羞。第三从是夫死从子，往后听儿子的安排，晚年才有依靠。”
    “再说四德。第一妇德，要恪守贞洁，温顺恭敬。贞洁是女子一生的根基，温顺是丈夫的依靠。第二妇言，说话要得体，不恶语伤人。你们要多读书，修身养性，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富养女德』。”守业在一旁插话道：“自从你们娘嫁过来，就因为读书多，想的那些分田划区、改良帐册的法子，让咱们隋家根基更稳了。”
    满月接著道：“第三妇容，仪態要整洁，不蓬头垢面，也不必浓妆艷抹。第四妇功，要做好女子分內的事，纺织、刺绣、烹飪，这些都能让丈夫更疼你们。”
    溪婷和念昭听著，渐渐明白了爹娘的苦心。她们默默缠好绷带，穿上鞋，齐声说道：“爹，娘，女儿知道了。吃一时的苦，换一辈子的福，往后我们听话。”
    满月和守业相视一眼，心里稍宽。可等两个闺女安静下来，他们回到桌前坐下，茶盏里的热气裊裊升起，绕不过心头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隋家的香火，终究还是没个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