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如珠,沿著刑房司吏朱有福的额头、鬢角和脖颈等处大颗大颗地往下滚。然而,他却不敢抬手去擦,如木头般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钻在桌子上的方监生和瘫在地上的黄教諭,同样被嚇得大气儿都不敢出,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如同打开了闸门般,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救命,救命啊——”
“闭嘴,不想死就全都闭嘴!”刑房司吏朱有福瞬间回魂,跳起来,用脚將黄教諭踹了个跟头,“这件事,你叫唤的声越大,死的人越多!”
黄教諭是个官场老油子,听他吼得声嘶力竭,果断选择了闭嘴。那方监生,却转不过弯儿来,顶著一头冷汗,结结巴巴地反驳,“朱爷,喊人啊,赶紧喊人啊,趁著贼子没走远。这可是,可是在咱们香山县的地头上……”
“滚出去!”刑房司吏朱有福再度高声断喝,却不是衝著方监生,而是门口闻讯赶来帮忙掌柜、伙计和看场子的打手,“都管好你们的嘴巴,若是谁出去乱嚼舌头根子,被老子知道后,有他好看!”
“是,是!”掌柜、伙计和打手们,被骂得晕头转向,却不敢违背他的命令,拱著手连连后退。
“站住!”朱有福却又从背后叫住了眾人,继续发號施令,“把这几个女人也都抬走,每人赏五两银子压惊,记到老子的帐上!该教她们怎么说话,吴掌柜自己心里头清楚。”
“是,是!”掌柜吴德厚点头哈腰,不敢做丝毫违拗。心里头,却把朱有福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个遍,『什玩意儿?惹不起刚才闯进来的那几个人,却把气儿往老子头上撒!有本事你倒是去追,追上去跟別人拼个你死我活,老子也承认你是条好汉!』
然而,腹誹归腹誹,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含糊,带头抱起一名装昏迷的女子,转身就走。
其余伙计和打手们,也见样学样,或抱或抬,將几个女子全部运出门外。临走之前,还贴心地替朱有福关上了房门,以免其受到外人打扰。
知道自己必须给同伴们一个解释,朱有福起身到门口检查了一番,確定附近著实没有人偷听,皱著眉头询问:“方公子,教諭,刚才那人手里的玉牌,你们两个可曾看清楚了?”
“没看清!”方监生和刘教諭两个想都不想,就果断摇头。
这,倒是实话,前者刚才被嚇得钻了桌子,后者则被嚇得从椅子上滑落到了地板上,哪里还有机会看到不速之客亮出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我没看错,那是锦衣卫的身份信物!”朱有福心里偷偷鄙夷了二人一下,板起脸,郑重介绍。“把刘司吏抓走的,是锦衣卫!”
“锦衣卫,锦衣卫为甚要抓刘爷?”方监生大吃一惊,质疑的话脱口而出。
“锦衣卫都多少年没出来活动了,为何要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刘教諭也不敢相信,瞪圆了眼睛刨根究底。
“我哪知道?”朱有福被两位同伴的愚蠢气得头大,皱著眉头回应,“但是,咱们绝不能对刘司吏见死不救!”
『刚才不让呼救的,也是你!』黄教諭和方监生听得满头雾水,双双皱起了眉头在心中嘀咕。
“刘司吏知道的事情太多,若是被锦衣卫挖出来,对咱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大麻烦。”朱有福不求两个猪队友能跟上自己的思路,乾脆直接给出了答案,“所以,必须在他招供之前,把他抢回来。並且,这事儿还不能惊动太多人。如果知道的人少,那两个锦衣卫死了之后,咱们可以推到倭寇或者红毛海盗头上。如果知道的人太多,那两个锦衣卫,就无论如何都死不得!”
这回,黄教諭和方监生终於明白了,赶紧坐直了身体拱手,“朱爷,该怎么做,您儘管安排便是,我们俩都唯您马首是瞻!”
朱有福不敢客气,立刻发號施令,“方公子马上回家,通过你们家老爷子,去联络十三家联號的王会首,让他调动海上和陆地所有力量,不惜代价將刘司吏抢回来!速度越快越好!”
不待方监生回应,他的目光已经转向黄教諭,“黄兄,你回县衙,把蔡知县、王县城,申主簿和六房司吏,全都叫起来,向他们通报情况。然后请县令和县丞,务必立刻將此事,匯报给广州府衙门和广东布政使司!”
“匯报给广州府衙和广东布政使司?”黄教諭熟悉官场,瞪圆了眼睛寻求確认,“你刚才不是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么?”
“不是一回事儿!”朱有福气得连连摆手,“我说这事儿,民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却不能不通报给府衙和布政使司。对於知府和布政使来说,锦衣卫没知会他们,就到香山县抓人,等於把手伸过了界,他们哪怕为了自己的威仪,也必须出头去跟广州锦衣卫千户所交涉。据我所知,那俆千户,可不是一个腰杆子硬的人,重压之下,也许就会当场让步。”
不管黄教諭和方监生两人听懂没听懂,顿了顿,他快速补充,“但是,官方归官方,民间归民间。知府和布政使如何做,咱们管不了。咱们私底下,能做就是,不让那两个锦衣卫,有时间问出刘司吏的任何口供。即便问出了,也必须让他们无法活著將供词带出广东!”
“明白!”方监生和黄教諭两个,仍旧听得似懂非懂,却不敢再发出任何质疑。
“最近十年,咱们香山县上缴给朝廷的赋税,每年都没超过一千两银子,其中还有四百多两,是红毛租用濠境土地的租金。”担心二人不尽力,朱有福不得不压低了声音补充,“而自打红毛在濠境“租地晒货”以来,每年海上陆地,运进运出的货物,价值都以数百万两为计,刘司吏掌管课税局这么多年,这些货物的货主和买主是谁,给地方缴了多少厘金,多收上来的钱都去了哪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话音落下,方监生和刘教諭两个头上,立刻又汗出如浆。双双站起身,拔腿就走。
大明朝廷对濠境进出货物的厘金,是逢十抽二。如果真正严格执行的话,香山县每年解给朝廷的银子肯定超过百万两。从百万两到一千两,这巨大的差额,都便宜了谁,看看他们各自的家產规模就能知道答案。
“做乾净一些!”朱有福在二人背后,低声叮嘱了一句,旋即也起身走出了门外。
门外,夜色正浓,乌云遮住了天空,不见任何亮光。
这个时代,大明的任何一座城池都会施行宵禁政策,入夜之后,城门更是严格禁止出入。然而,这个时代,却总有一群人,能超脱於规则之外,课税局刘司吏,显然就是其中一个。
乘坐他的马车,李无病和廖云等人,没花费任何力气,就出了香山县城,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先前长庚號停泊的私港。
那刘司吏表现得极为配合,沿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被押到了通往长庚號甲板的舷梯前,才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两叠飞票,试探著跟李无病商量,“將军,各位兄弟,能不能行个方便。在下晕船,到了海上,肯定会吐得晕头转向。您有话儘管现在就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上船,別逼我动手!”李无病才不信这种自幼生活在海边的人上了船之后会呕吐,用刀鞘抽了对方一下,厉声威胁。
“我,我真的晕船啊!”刘司吏双膝跪地,声泪俱下,“我从小就怕海,听到浪声就头晕。我,呕,呕……”
说话间,狂呕不止,將当晚吃的山珍海味,给吐得到处都是。
“廖云,拎他上去!”李无病坚决不肯上当,看都懒得看一眼,就高声吩咐。
有范远空的例子在眼前摆著,他怎么可能会认为,地方官员和豪门,不敢对锦衣卫痛下杀手?
更何况,他这个锦衣卫小旗,是半个多月之前,才被卫有道临时招募的。至今相关文书是否报备完毕都不清楚,即便清楚,也没权力跑到福建境外的广东来抓人。
所以,眼下留在陆地上,等同於自己找死。只有到了船上,才能凭著天空海阔,自由来去。
“哎!得令嘞!”廖云今夜跟李无病一起扮锦衣卫扮得过癮,答应一声,拎著刘司吏的脖子就走。
那刘司吏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却像一只小鸡般,被廖云拎著动弹不得,转眼间,就抵达了目的地。
两脚接触到了甲板,他立刻停止了呕吐,双膝跪倒连连磕头,“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在下愿招,愿招,您想问什么,我都招,如果有所隱瞒,天打雷劈!”
不管对方的锦衣卫身份是真是假,如果此刻在陆地上某个隱蔽处审问他,哪怕是动了酷刑,他都会努力咬紧牙关,绝不鬆口。因为他相信,就凭自己在香山县的影响力和肚子里藏著的秘密,黑白两道和东南十三家联號,都一定会全力相救。
而一旦上了船,接下来就是大海茫茫。他的那些上司,同僚,盟友和门生弟子们,哪怕有心相救,也是大海捞针。绝无在短时间內,將他捞回去的可能!
然而,他愿意招供,李无病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皱著眉头沉吟了片刻,最终做出决定,“带到底仓去,先关起来,让他醒醒酒再说!起锚,咱们这就离开香山!”
“是!”周衡、廖云等人齐声答应,隨即各司其职,组织水手们扬帆起锚,將长庚號驶离了私港。
他们一走了之,香山县內外,可是开了锅。黑白两道,十三家联號旗下的掌柜、伙计,打手,还有与刘司吏往来密切的“各方豪杰”,全都动了起来。沿著明察暗访得到的蛛丝马跡,將所有可能藏身的位置,翻了个底朝天。
然而,一直折腾到天光大亮,各方势力也没能找到刘司吏的一根汗毛,只好暂且停了手,然后派出各自的话事人,赶往十三家联號的总堂,询问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那东南十三家联號的总堂,就设在香山县南门之外,依山傍海,风光秀丽。那联號的行首,姓王名绰,从小没读过多少书,头脑却极为聪明,其名下商行,不仅仅是十三家联號当中最大的一家,其本人,还弄到了一个正规的大明官身——守澳官。
所谓守澳官,是大明广东布政使司,根据濠境的现实情况,在五年前专门设定的一个职位。品级与县巡检相同,具体负责事务,则分为三大块,提调(徵税)、备倭(维护治安)和巡逻缉(缉私)。
守澳官旗下,有九艘中型战舰,500兵卒。遇到战事,还可以就近向驻扎在香山县城北的备倭参將请求支援。不过,刘司吏被歹徒绑架这件事,王绰却不敢劳烦近在咫尺的备倭寇参將。原因很简单,后者属於武將,跟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根本不属於一个体系。即便出手帮忙,最终结果肯定也不会任由他们涂抹掩盖。
“蔡知县昨天夜里,已经行文去广州府和广东布政使司衙门,状告锦衣卫没有出示驾贴(公文),就进入县城胡乱抓人。”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所以王绰一开口,就向所有到来的人,先通报了一个“好”消息。
比起朱有福这种胥吏,他对官场各项规则更为熟悉,显然很清楚,锦衣卫並不是像传说中那样,有隨便抓捕人犯的权力。每次行动,必须有刑部或者地方提刑按察使司(省级执法机构)的驾贴,並且由地方官府派员配合。否则,就是擅自行动,地方官员有权阻止,被执法的目標也有权將他们赶出门外。
而近年来,因为锦衣卫不得张居正的喜欢,地方官员拒绝配合锦衣卫办案,或者被抓捕目標拿著程序瑕疵为藉口,拒绝锦衣卫入门的实例,已经发生了不止一件。所以,只要咬死了昨夜那两个锦衣卫手中没有驾贴,刘司吏就有极大可能从锦衣卫的大牢里头,被全须全尾的救回来。
效果正如王绰先前所料,他的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活跃了许多。原本忧心忡忡的各家商行主事,以及各方豪杰,全都有了精神头,七嘴八舌地表示,愿意为了营救刘司吏,倾儘自己所有。
也有头脑清醒者,觉得此事不会简单收场。香山县主簿申辉,就是其中一个。只见他,站起身,朝著王绰拱了拱手,高声说道,“关键是,必须找到刘司吏,被那两个锦衣卫弄去了什么地方。他们手里,又拿到了刘司吏的什么把柄。若是他们没能及时回到广州锦衣卫千户所还好,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已经押回了锦衣卫千户所,把柄还比较硬,哪怕布政使和按察使联手出马,恐怕跟锦衣卫千户所之间也有的官司打。”
话音落下,四周围立刻又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十三家联號之中至少四家的主事人,都皱著眉头,开始担心刘司吏熬刑不过,拖自己下水。
而那王绰,却仍旧胸有成竹,摆摆手,笑著回应,“无妨,老夫昨夜,已经派人乘坐快船去了广州,联络故交,紧盯城门和各处码头,只要那两个锦衣卫带著刘司吏露面,就会第一时间將以知府衙门的名义,將他们拦下来。此外……”
故意顿了顿,他坐直了身体,不怒自威,“老夫昨夜得到回报之后,已经將九艘缉私船和名下的四十多艘快船全都派了出去,在濠境、香山和大奚山之间,拉网搜索。除非那两个锦衣卫,连夜逃出了伶仃洋,否则,今日正午之前,老夫一定能得到他们的行踪!”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跟著,他的儿子王德就顶著一头汗珠冲了进来,不顾有外人在场,扯开嗓子匯报,“爹,不好了。新寧號和新会號,在大奚山那边被人家给打沉了。我四叔派人乘快船送来消息,请您速度加派战舰给五叔和七叔他们报仇!”
第62章 蛇鼠一窝
同类推荐:
我有一剑、
快穿之睡了反派以后、
全息游戏的情欲任务(H)、
四大名著成人版合集、
都市偷心龙抓手、
斗罗大陆III龙王传说、
我和未来的老婆、
抗战:开局五发子弹,装备全靠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