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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托人情

    说是不帮忙,却將最关键的信息,“抖落”得一乾二净。
    当即,铁珊瑚身边的几个船主的脸色,就全都变得非常难看,嘆著气,不停地摇头。
    耐著铁珊瑚的面子,大伙谁都不把话挑明,但是各自心里头,却全都清楚的知道这场麻烦到底因谁而起。
    早在大半月之前,那东南十三家联號,就跟倭寇头目村上老贼一起,对李无病发出了江湖追杀令。铁珊瑚非但没有给予支持配合,反而对李无病出手相护,消息传开之后,那十三家联號岂能不记恨於心?
    也就是船主们嘴巴严,没把李无病就在船队中的消息说出去。否则,等待著铁船帮的,恐怕就不仅仅是无法卸货了。驻守在港口中的水勇,早就跟十三家联號的刀手们,一道乘坐战船杀將过来。
    “乾娘,各位爷叔,不如这样!我把长庚號上货物,先匀到各位的船上,然后去香山县那边托熟人给说和一下。”经歷过上次周衡逼宫,李无病反应敏锐,听到船主们的嘆息声之后,立刻果断提议,“如果说和成了,乾娘再把这趟走水钱(分红)给我,若是不成,我不在船队里,乾娘也方便跟那堂主交涉。”
    铁珊瑚闻听,两眼立刻开始发红,摇著头高声拒绝,“那怎么行,是我邀请你加入船队的,有什么后果,自有我来承担!”
    “是啊,既然大伙当初跟你结了伴儿,就不能半路拋下你,否则,妈祖娘娘面前说不过去!”一个姓胡的船主想了想,也高声附和。
    然而,除了他之外,其余船主,却谁都没有开口。很显然,心中完全认同了李无病的提议。
    也不怪大伙凉薄,如果濠境的地头蛇们,坚决不给铁船帮卸货,眾船主就只能將货物运到距离濠境最近的沙白港。然后再请当地的小型货船转运。
    如此一卸一装,费时费力不说,成本也上升了一大截。並且,拒绝卸货,只是十三家联號对铁船帮发出的警告。如果铁珊瑚执迷不悟,接下来,说不准还有什么麻烦在等著大伙儿。
    要知道,这年头,任何船主可都经不起较真儿。出港时船上装数万斤货物,市泊课(关税)却按照一两百斤来交。到沙白那边转运,若是碰上地方官吏忽然较真儿,一句“实点实征”,就能让所有人都血本无归。
    “乾娘,胡叔,你们没拋下我。是我想去香山县那边托人情,不方便带著货物来回跑。你们也知道,有时候官场上的事情,就是一句话,只要咱们能找对人。”能猜出各位船主的想法,李无病心里並不觉得如何失望,想了想,继续跟铁珊瑚商量。
    “那你,你自己小心!”铁珊瑚从身边船主的反应上,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將李无病留在身边了,红著眼睛轻轻点头。
    “嗯!乾娘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李无病拍了拍腰间的玉佩,笑著答应。
    “都愣著干什么,赶紧招呼伙计,帮我乾儿子卸货!”铁珊瑚猛地扭头,朝著麾下眾船主断喝。
    她已经从海星的匯报中听说过,自家乾儿子有一个做大官的师伯,后者一句话,就能让游击將军滚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医馆半步。如果李无病去了香山,能联繫到其师伯的同僚或者朋友,非但横在铁船帮眼前的问题必將迎刃而解,眾船主和伙计们,也立刻全都会明白,他们今日的目光有多短浅。
    “是,帮主!”
    “放心吧,帮主!卸货的事情交给我们!”
    “李小哥,你儘管去忙,卸货的事情我们来安排,保准差不了你的走水钱。”
    ……
    眾船主们,却不会像铁珊瑚那样考虑周全,听到“卸货”两个字,原本已经耷拉到胸口的脑袋,全都立刻抬了起来。
    铁珊瑚看了,心中又羞又气,却也只能顺著大多数的意思来。然而,当长庚號上的货物卸空之后,她却又来到李无病的帅舱內,关上门,低声叮嘱,“你去托人就托人,千万別惹事,更不能隨便跟人动粗。这边是十三家联號的地盘,从知府到县令,都是他们餵饱了的,你无论动了任何一家,官府都一定会帮亲不帮理。”
    “乾娘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李无病听了,少不得又给铁珊瑚定心丸吃。然后又拿些家长里短的话,来分她的神。待把铁珊瑚哄下了船,立刻命令扬帆起锚,直奔香山县城。
    此时的香山县(广东中山市),还是三面环水的半岛,只有北面是滩涂与陆地相连。所以大小港口眾多,在周衡这个老江湖的指引下,长庚號没费什么周折,就在金斗湾內一处僻静的私港重新放下了船锚。
    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李无病也不敢报真名,让顏青夏帮忙,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翩翩公子哥,自称姓陈,奉父辈命令出海长见识。然后带著周衡、廖云、赵平安、陈和四人,骑著租来的骡子,优哉游哉进了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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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山县原本在大明属於下县,治下总丁口还不到十万,每年能上交给朝廷的田赋也少得可怜,只是最近二十年来,因为泰西人租借了濠境的一片土地做货物转运站,並且开办了船厂、木工厂、铁厂和炮厂,不停往县城这边运送新潮货物,並且从县城里招募帮工和学徒,才终於將县城带起了几分人气儿。
    饶是如此,县城的规模,也跟大明腹地以及江浙地区的县城不能比,只有东西两个集市,一座占地不足十亩的衙门,两座酒楼和一座寺庙,看起来多少还像点儿样。其他区域,则是竹楼挨著竹楼,茅草屋挨著茅草屋,粗陋之中透著荒凉。
    如此一个弹丸之地,想找一个有名有姓的官员住在哪,可是太容易了。李无病趁著在茶摊买水喝的机会,稍稍打听了一下,就摸清楚了那位税课的主事人,刘姓司吏的行踪。
    那刘司吏,不算朝廷正式官员,但是日子过得却比县令、县丞这种有固定任期的正式官员还要滋润。二十多年来,香山县的县令和县丞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任,而他,却始终稳坐税课的钓鱼台。於是乎,非但在税课,他一言九鼎。县衙的六房、海边巡检司,香山县內的大小帮会,他隨便递个纸条过去,都比县令的话还要好使!
    如此一个奢遮人物,怎么可能有空在家吃饭?当晚,刘司吏在百忙之中抽空,前往海花楼赴宴。摆筵的东主,则是一位姓方的秀才。为了让刘司吏喝得舒心,主人家还特地邀请刑房的朱司吏和儒学的黄教諭(相当於教育局长)作陪。
    四个大男人喝酒,肯定不够热闹。故而,很快,就有当地的花魁带著三名女伴前来,歌舞弹唱助兴。眾人一边赏花,一边捡著刘司吏最爱听的话说,不多时,便喝得眼花耳熟。
    那刘司吏原本就爱面子,被酒意上头之后,便更来了精神。將外袍脱下来,朝著身边女子怀里一丟,单脚踩著椅子,再用筷子敲打著酒杯,开始指点江山。
    “这事儿也就是刘爷您出马,换了其他人,谁都不成。”方秀才非常会捧梗儿,笑著端起酒杯,高声说道,“我拿著您的帖子,从广州府到布政使衙门,一路畅通无阻。前后只花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得偿夙愿!”
    说吧,一仰头,先干为敬。
    “是极,是极,方秀才,不,方贡生这次,可真是找对了人!”黄教諭非常会说话,立刻举起酒杯相陪。“若不是刘司仗义出手,他甭说花费半个月,就是花上一整年,都未必能找对了门儿。”
    “方贡生也是有心为国解忧,刘某岂能不全力支持!”刘司吏听得高兴,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况且,咱们香山县眼瞅著蒸蒸日上,地方上,也得出几个官员种子了。否则,日子过得富裕,难免遭人眼红。”
    “可不是么,二十年前,谁愿意到咱们香山县来做官?如今,县令位子,比知府都热。周老爷才做了两年,南京那边已经传出来,要把他调往上县的风声!”刑房的朱司吏资格老,带著几分义愤补充。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其实全是同一件事。香山县的官员和小吏职位,越来越肥,已经成了外人拼命爭抢的香餑餑。县令,县丞、主簿这些正经官员,他们没有资格置喙,但底下的吏员职位,却无论如何,也得保证掌握在本地人手里。
    否则,那外来户会从大伙碗里抢食不说,还很容易將一些大伙心照不宣的交易,给弄到明处,最后断了所有人的財路!
    这次,方秀才想要按照朝廷惯例,“纳米入监”,刘司吏就给予了极大的支持,非但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还在关键时刻,充分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其上下打点。让方秀才只捐献了一千二百石精米,就获取了监生资格,从此迈入候补官吏队列。
    当然,一千二百石米,只是给大明朝廷的。整个过程中,方秀才花费出去的银子,如果折合成精米的话,数字只会比一千二百石更多!而方秀才想从监生,成功补上官缺儿,还要花费银子,至少也得一千两起步。(註:明代监生理论上就可以做官。而缴纳粮食帮助朝廷賑灾,是获取监生资格的捷径。)
    “值,能够得偿所愿,花再多也值!”方家乃是东南十三家之一,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举著酒杯,继续向刘司吏致敬,“北边的福州黄家,不就是靠著女婿做了官才抖起来的么?我家里虽然没那多姐妹,自己捐了监生,还能省去许多弯路!”
    “的確如此!”
    “到底是读书人,看得就是长远!”
    “来,为了贡生老爷前程似锦……”
    眾人轰然响应,再度举起酒杯,开怀畅饮。
    正喝得高兴,门口处,却传来了清脆的抚掌声,“啪,啪,啪……”
    方秀才愕然抬头,发现来者是两个生面孔,立刻竖起了眼睛,“什么人,到处乱闯?你家长辈,没教过你们做人的规矩么?”
    话音未落,就感觉到杀气扑满而至。紧跟著,两把雪亮的雁翎刀,就劈在了桌案上,“砰,砰”两声,將盘子、碗儿,酒杯,酒壶等物,震得掉落下来,满地乱滚。
    “救命——”那方秀才嚇得惨叫一声,弯腰就钻到桌子底下。
    “饶命——”四名陪酒的女子也齐声尖叫,拔腿就往外跑。却被不速之客当中那年龄稍大些的,抬起腿来,一脚一个,全都踹晕了过去。
    再看那刘司吏和黄教諭二人,也全都嚇得面如土色,瘫在了椅子上,双手抱著自家脑袋,瑟瑟发抖。
    倒是刑房司吏朱有福,毕竟整天跟犯了罪的贼人打交道,经验丰富。此刻虽然也嚇得脸色煞白,却仍旧拱起手,结结巴巴地跟来人交涉,“两位,好,好汉息怒,息怒。无论是求財,还是为朋友伸冤,都好商量。千万不要见血,否则,我等好歹也是官身,杀官等於造反,此事只要做了就难以收尾。”
    本以为,晓以利害之后,可以通过花钱逃过此劫。却不料,那俩贼人当中之一,撇嘴冷笑。紧跟著,单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朝著他晃了晃。隨即,又从椅子上一把扯下刘司吏,用刀架在了此人的脖子上,“別装死,我家千户找你有事。”
    “走!”另外一个不速之客更为凶恶,拔起刀,顶住刘司吏的后心窝,“自己站稳,否则,死了活该!”
    “饶,饶命——”那刘司吏后心吃痛,不敢再耍死狗,一边踉蹌著挪动脚步,一边连声哀求,“两位好汉爷,小老儿平时积德行善,也从未得罪过二位。如果二位只是一时手紧……”
    “谁稀罕你的脏钱!”两个不速之客当中年轻的那个,再度举起玉牌,直接顶在他了他的鼻樑骨上,“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然后老实跟我们走。若是你能让我家千户满意,自然会放你平安回来。若是你给脸不要,弟兄们伺候人的手段,也肯定让你尝一个遍。”
    几句话,说得声音不高,气焰却无比的囂张。再看那刘司吏,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开口叫饶,哭丧著脸,乖乖地被对方押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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