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把睡袋卷得像一根硬邦邦的炮筒，费力地往登山包里塞。
    他厚实的背肌绷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最后“嘿”地一声，总算懟了进去。
    拉上拉链，他转过身，看向一旁沉默整理著装备的江猛龙，大步走去，张开双臂，给了江猛龙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厚重的衝锋衣料子摩擦著，发出沉闷的声响。
    “龙哥。”
    高强壮硕的身躯微微颤抖，他把头埋在江猛龙的肩窝，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下次，哥们儿请你擼串。”
    “正经的，带发票那种。”
    猴子和周明也走了过来，周明推了推眼镜，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复杂神色，他伸出手：“龙哥，我讲话有些冲，多有得罪。”
    江猛龙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曾经敲打键盘、篤信数据的手，冰凉还带著点颤抖。
    “哈哈，年轻人嘛，气盛一点，我能理解。”
    江猛龙手掌用力，传递过去一丝温度。
    “大家还活著，比什么都强。”
    孙倩没有说话，她只是远远地站著，对著江猛龙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残留著未散尽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与疲惫。
    千言万语，都在那一个点头里。
    韩爷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之前经歷的一切，不过是上山採药时撞见的一场山雨。
    他把旱菸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把烧尽的菸灰抖落。
    然后，他抬起头，对著江猛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焦黄的牙。
    “江小子。”
    “有空来村里，老汉我请你喝我们自己酿的苞谷酒。”
    李队站在营帐门口，看著这幅生离死別的场景，没有催促。
    江猛龙要去的地方，和高强他们不同。
    他看著高强、猴子、周明和孙倩登上了那辆军绿色的越野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衝著车窗挥了挥手，然后转向李队，也点了一下头。
    “李队，保重。”
    “你也是。”
    李队的声音依旧低沉，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
    江猛龙没有再多言，转身登上了另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辆缓缓启动，轮胎碾过泥泞的土路，驶离了这片临时搭建，却又喧囂无比的大本营。
    车窗是深色的，能有效地隔绝外界的窥探。
    透过玻璃，江猛龙看见外面拉起了长长的白色横幅，上面用黑色的墨跡写著泣血的文字。
    一群人围在那里，哭天抢地，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即便隔著车窗，也隱约能刺入耳膜。
    更多的，是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般蜂拥而至的各路媒体。
    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著大本营的入口，闪光灯在阴沉的天色下疯狂爆闪，將一张张悲痛或麻木的脸切割成惨白的碎片。
    “九十九个人失踪，只找到了九十八具遗体，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一支整编的救援队，在浅山区人间蒸发。”
    江猛龙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这摊子事，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
    窗外的秦岭山脉，如同一头陷入沉睡的洪荒巨兽，庞大的身躯蛰伏於大地之上，山脊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沉默著，散发著一股亘古的威压。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
    江猛龙睁开眼，前方不远处的拐角，一辆破破烂烂的蓝色卡车，正艰难地尝试著倒车。
    车斗里，堆满了高高隆起的垃圾袋，五顏六色，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即便车窗紧闭，依旧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酸腐气味钻了进来。
    在那堆色彩斑斕的垃圾顶上，一些东西格外显眼。
    一件半新不旧的橙色衝锋衣，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耷拉在那里。
    一根断裂的登山杖，杖尖还带著乾涸的泥土。
    甚至还有一个严重变形的瓦斯罐，金属外壳上满是凹痕。
    其中，一些半新不旧的衝锋衣、破损的登山杖、甚至还有一个变形的瓦斯罐，在垃圾堆里格外显眼。
    江猛龙皱了皱眉。
    开车的司机是个本地人，看上去颇为健谈。
    他摇下车窗，探出头，衝著那卡车司机用土话高声喊了几句，似乎是在催促。
    然后，他缩回头，点上一根烟，对江猛龙解释道：“清垃圾的，他车出了点问题，等他靠边一点。”
    司机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
    “每个礼拜都得上来这么一趟。”
    江猛龙有些好奇：“这山沟沟里，哪来这么多垃圾？”
    “嘿，这可不是村里的。”司机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全是那些来探险的驴友丟的！我们这叫『清山』，就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捡垃圾。”
    他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窗外那辆卡车。
    “这还只是最近救援队上山，顺带从路边清理下来的一部分，冰山一角！”
    “山里面，那些车到不了、人也轻易不愿去的地方，不知道还藏著多少呢！”
    司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是不知道，这些人吶，上山前一个个都说要『征服自然』，结果呢，连自己的垃圾都征服不了。矿泉水瓶、食品包装袋、用完的暖宝宝……什么都敢往下扔！他娘的，还有拉完屎连埋都懒得埋的！”
    江猛龙听著，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了自己和圈子里那些真正的户外爱好者，每次下山，背包里总会多出一个垃圾袋，里面装著自己產生的、甚至沿途捡到的所有垃圾。
    当然，在生死关头，將装备丟弃，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句难听的，”江猛龙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种人……真是丟了我们户外圈的脸。”
    “何止是丟脸！”司机猛地一拍方向盘，“前几年就有村民联名往上告，说这些人把山里的神灵都给得罪了！可有啥用？这山这么大，你把路口封了，他们能从其他山沟沟里钻进来，防不胜防。”
    司机说著，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不过现在好了，出了这么大的事，网上都传疯了，说这山里有不乾净的东西。我看以后谁还敢来送死！”
    江猛龙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辆垃圾车上。
    那堆散发著恶臭的、五顏六色的、与这片古老山脉格格不入的人造废弃物。
    茫然之中，之前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他好像摸索到最后一块拼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