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钝的刀。
    五十天。
    距离江猛龙在九重石海第一次闻到那股要命的烤肠香，不多不少，正好过去了五十天。
    他没回自己那个钢筋水泥的鸽子笼，而是在宝鸡市租了个老破小，像一头钻进洞里过冬的野狼，悄无声息地舔著伤口，也竖著耳朵，等著秦岭深处传来哪怕一丁点儿风吹草动。
    期间，他耐不住骨子里对大自然的渴望，去了趟华山。
    自古华山一条道，不过那是卖票给游客走的。
    对江猛龙这种人来说，那些被铁栏杆焊死，掛著“禁止通行”牌子的野路，才是真正勾魂夺魄的地方。
    当然，他也只是看看。
    现在的他是个游客。
    “哎，哥几个加把劲！待会翻过围栏，走几公里就是论坛上的打卡圣地了！”
    一道岔路口，几个穿著崭新衝锋衣，背著轻量化小包的大学生，正兴致勃勃地商量著，试图绕开景区的常规路线。
    江猛龙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身行头，去森林公园春游都嫌不够专业。
    有人脚上蹬著一双低帮跑鞋，鞋底薄得跟纸一样，在这种碎石路上走，崴脚只是时间问题。有人的背包带子松松垮垮，整个包都坠在屁股上，这么走不了几步，腰就得废了。
    更让他眼皮子直跳的，是他们从包里掏出来的补给。
    香蕉、苹果、薯片，还有一个女生甚至拿出了一袋五顏六色的软糖。
    这哪是徒步，这是幼儿园春游。
    也就是这几年户外论坛吹得神乎其神，各种“轻量化”、“野奢”的概念满天飞，才养出了这么多对自己实力没点逼数的愣头青。
    “啪嗒。”
    一个吃完的薯片包装袋，被其中一个男生隨手扔在了脚下的灌木丛里。
    这个动作，让江猛龙舌尖顶了顶上顎，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响。
    嘖～
    他走了过去，弯腰，沉默地將那个花花绿绿的塑胶袋捡了起来。
    “小同学。”江猛龙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这装备，走野路太危险了。而且景区有规定，禁止偏离路线。”
    为首的那个男生，个子很高，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他上下打量了江猛龙一番，眼神里带著一丝被冒犯的不屑。
    “大叔，我们是589的高材生，户外生存理论、紧急避险原则，我们都学过。您就別操心了。”
    另一个男生也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我们攻略做得足足的，这条路多少大神都走过，闭著眼都走不丟。”
    “而且景区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人看烂了的景色，没去过的地方才好玩。”
    江猛龙看著他们那一张张洋溢著青春与盲目自信的脸，知道再多说也是白费。
    他只是掂了掂手里的垃圾袋，淡淡地说了一句：“路可以走错，垃圾別再乱丟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这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劝是劝不动的，纯属浪费唾沫。
    於是，他直接找到了巡逻的护林员。
    半小时后，当江猛龙在下山路上时，再度碰到了那学生，半小时后，身后传来一阵亲切的问候，內容丰富，上到祖宗十八代，下到家里所有女性成员，一个都没落下。
    江猛龙根本不予理会，这些人，迟早还会吃亏。
    有些人，只有真正撞到头破血流时，才会明白，课本上那些黑纸白字的理论，和现实之间，隔著一条名叫“死亡”的鸿沟。
    “誒听说附近的鰲太线的失踪事件还没解决呢，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好啊，不过我看应该没网上说的那么玄乎。”
    ……
    回到宝鸡市的出租屋，江猛龙打开手机。
    关於鰲太山难的新闻热度依旧不减，各种阴谋论、灵异故事满天飞。
    有说山里发现了史前生物的，有说失踪者是被外星人绑架的，甚至还有风水大师言之凿凿，说那是秦岭龙脉发怒。
    江猛龙摇了摇头，关掉了屏幕。
    这群坐在空调房里敲键盘的人，永远无法理解那种被自然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对他们来说，山，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標，照片里的一张背景。
    又过了几天，江猛龙觉得筋骨有些发痒，便找了条当地人常走的冷门徒步路线，活动身体。
    路线不长，强度也不大，也很安全，事故率为0，毕竟就是一个小山包。
    当他登上最高处的山顶平台时，却被眼前的一幕刺痛了眼睛。
    平台边缘的一处洼地里，堆砌著一座小山般的垃圾堆。
    矿泉水瓶、塑料饭盒、各种食品包装袋……大部分已经发白、发脆，显然是常年累月堆积下来的，与周围的苍翠格格不入，像一块丑陋的牛皮癣。
    江猛龙嘆了口气，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个备用的垃圾袋，默默地开始捡拾。
    “兄弟，別费劲了。”旁边一个正在休息的本地驴友看见了，笑著摇了摇头，“这堆垃圾，年头比我玩户外的时间都长。我还是头一回见著有人愿意收拾的。”
    江猛龙一边捡，一边回道：“再多年，也总得有人收。不然留给以后的人来捡……”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捡拾垃圾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在一瞬间全部炸起！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著这片被垃圾侵占的山头。
    阳光，山风，远处的城市轮廓。
    一切都没有变。
    但在他的脑海里，所有看似凌乱的拼图，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力强行拧合在了一起！
    五十年前的王婶。
    五十年前的炸鸡排。
    那些装在垃圾车里五顏六色的废弃物。
    就如那司机所说，只是丟弃在山野各处，经年累月、无人问津的垃圾的冰山一角。
    这些垃圾，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五十年前，甚至更早之前就有了吗？
    有！。
    旁边的驴友看著江猛龙突然煞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眼神，有些发毛：“兄弟，你……你咋了？不舒服？”
    江猛龙没有回答。
    他想通了。
    他终於想通了！
    那个神秘的“烤肠客”……
    那些救了他一命的烤肠和鸡排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它们不是祭品，也不是奖励。
    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