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的红灯熄灭，像是某种仪式的终结。
    李队踩著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指挥帐篷，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覷。
    回到休整营帐的路上，没人说话。
    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听起来却像是无数亡魂在嘆息。
    营帐里，高强翻了个身，被窝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猴子，你睡著没？”
    “睡个屁，”猴子闷在睡袋里的声音听著像在水下，“我一闭眼，就感觉有人在我床头问我要不要来根烤肠。”
    “靠，你別他妈嚇我。”高强骂了一句，却忍不住把睡袋又拉高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墨绿色的帐篷顶。
    他想起了山洪暴发时，韩爷带著他们狼狈逃窜，自己是不是喊了几句“我擦这鬼地方老子再也不来了”。
    后背一阵阵发凉。
    另一张床上，周明把头埋在睡袋里，大脑一片混乱。
    他坚信了二十多年的世界观，此刻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熵增定律，能量守恆，物质不灭……这些铁律在那个能自己长出来的烤肠面前，算个什么？
    他甚至开始回忆自己掉队时，有没有在心里骂过山。
    答案是，骂过。骂得很难听。
    他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江猛龙是被营帐外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只觉得脑袋昏沉。
    “哗啦——”
    营帐门帘被掀开，李队走了进来。
    他的眼圈更黑了，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但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眼神锐利得嚇人。
    在他身后，跟著一个警卫员，还推著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著一个乾瘦的老人，满脸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褂子，整个人缩在轮椅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陈伯？”
    床上眯著眼小憩的韩爷也被惊动，探出头来，一眼就认出了老人，脸上写满了惊诧。
    “李队，您怎么把他老人家给弄上来了？”韩爷有些摸不著头脑。
    陈伯算是村里辈分最高、脑子也最清醒的老人了。
    可李队把他弄到这海拔几千米的大本营来，图什么？总不会真指望从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嘴里，问出“烤肠客”的下落吧？
    还是说还在怀疑那卖烤肠的是村里的老人？
    李队没有回答韩爷。
    他只是对身后的警卫员使了个眼色。
    那警卫员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捧著一个军用保温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股温热的，混杂著油脂和五香粉的霸道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帐篷。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刻猛地收缩。
    保温盒里，赫然躺著一块金黄酥脆的鸡排。
    正是江猛龙和孙倩带回来的，那最后一块。
    “李队！”江猛龙猛地坐了起来，“放了几天了，这东西不会变质吧”
    “放心，专门加热过了，还检查过，没变质。”李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跟陈伯聊过了。他说，他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王婶那口炸鸡排。几十年了，做梦都想再尝一次。”
    李队俯下身，从那块鸡排上，极其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把那块还带著温度的、酥脆的鸡排碎块，轻轻塞进了陈伯几乎掉光了牙的嘴里。
    营帐里，死寂一片。
    只有老人乾瘪的嘴唇，在缓慢而用力地嚅动著，发出轻微的“咂咂”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陈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突然。
    陈伯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光的老眼里，猛地亮了一下。
    紧接著，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徵兆地，顺著他脸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是……是这个味儿！”
    老人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了指韩爷。
    “韩小子！就是你王婶做的！一模一样！你们……你们在哪儿找回来的？”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带著哭腔，像个终於尝到糖果的孩子。
    “快……快帮我再多买几块！我死之前，就想再吃个饱！”
    看著老人老泪纵横的模样，帐篷里所有人都感觉心里被重重锤了一下。
    周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茫然。
    李队沉默地將那根几十年前的木棍从鸡排上拔了出来，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块鸡排，用油纸包好，塞进了陈伯怀里。
    “带陈伯去休息，弄点热乎的。”他对著警卫员吩咐道。
    送走了还在喃喃自语的陈伯，李队转过身，手里捏著那根光滑的木棍。
    他看向眾人，甩了甩手里的木棍，声音低沉。
    “现在，基本可以確定了。”
    “这鸡排，就是王婶做的。这根木籤，我们也找专家比对过，是手工削的，稜角和现代机器切割的完全不同。市面上，根本找不到。”
    “可……可这还是解释不了那些人是怎么遇难的啊？”高强抓了抓脑袋，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社交平台，“李队你看，网上都炸锅了！都在问我们到底在干什么！那个没找到的驴友家属，天天在大本营门口闹！”
    李队看了一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该查的，我们一样没停。那支失联的增援队，也已经派了三个搜救组去找了。”
    他嘆了口气，目光扫过江猛龙、孙倩、高强、周明、猴子，最后定格在韩爷身上。
    “事情到这里，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是我们的事了。”
    李队下了逐客令。
    “大本营的所有物资都留下。你们今天就坐车下山，离开这里。”
    “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会亲自通知你们。”
    遣散的命令，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们毕竟不是专业救援人员，只是被临时徵召的“顾问”。
    如今，核心的谜题方向已经找到，留在这里，確实只会增加风险和变数。
    没人反对。
    或者说，应该没人想再在这里多待一分一秒。
    眾人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行囊。
    来时沉甸甸的登山包，此刻却轻飘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