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第三会议室的空调送著冷风，椭圆长桌映著顶灯的光。选派干部动员会即將开始，空气里有种克制的肃静。
    祁同伟坐在选派干部席第二排，深灰色夹克熨得平整——梁璐今早亲手烫的。他翻开面前的会议材料，目光落在自己的新职务上：“省重点片区督导协调组组长，常驻石樑河市。”正厅级，没降，但要从省委政法委副书记变成常驻贫困地区的干部。旁边小字註明职责：统筹协调石樑河、西南岗、革命老区三个最困难片区的脱贫攻坚督导工作。
    他抬眼看向主位左侧。高育良已经坐定，正低头翻阅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神情平静如常。但祁同伟注意到，他翻页的指尖有些用力，纸张边缘微微发皱。
    就在昨天下午，这份三十五人的选派名单送到高育良办公室时，他看了整整二十分钟。十一个名字后標註著“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七个来自公安、检察系统，四个是他当年亲自推荐提拔的。而现在，这些人都要被“输送”到全省最艰苦的贫困片区去。
    这不是简单的干部锻炼。高育良很清楚，这是一次精准的分散重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凉了。
    右侧，周瑾面前摊开一份《汉东省脱贫攻坚先行试点实施方案》。作为领导小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他出席今天的会议再合適不过。他的目光扫过会场，在祁同伟脸上停留片刻，又平静移开。
    七点四十五分，会议室门被推开。
    所有人起立。沙瑞金走进来，步伐沉稳。他摆手示意大家坐下，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现在开会。”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调整话筒，“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选派三十五名优秀干部赴重点贫困片区开展帮扶工作。这是我省著眼区域协调发展、保障改善民生的重要部署……”
    祁同伟低头翻看名单。除了自己，还有不少熟悉的名字：省检察院公诉一处的副处长、公安厅治安总队副总队长、林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庭长……都是年富力强、本该在重要岗位上的干部。现在他们要一起去石樑河、西南岗、革命老区。
    他知道为什么。三个月前省委的摸底调研显示，这三个片区的贫困发生率仍超过百分之二十，基础设施薄弱，產业发展滯后，与省內发达地区的差距越拉越大。而更让省委忧心的是，一些基层组织的涣散，干部作风的漂浮。
    选派这些省直机关的精兵强將下去，既是要破解贫困顽疾，也是要整顿基层风气。
    “……下面请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同志讲话。”吴春林说。
    掌声响起。高育良摘下眼镜，缓缓起身。他环视会场，目光与祁同伟相遇时，有极短暂的凝滯。
    “同志们。”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选派干部下基层帮扶，是d建工作与中心工作深度融合的重要实践。我讲三点意见：第一，要坚决服从省委统一部署，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省委决策上来；第二，要严守工作纪律和生活纪律，全身心投入新的岗位；第三，要发挥专业优势，把省直机关的好经验、好做法带到基层……”
    祁同伟认真听著，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他听出了弦外之音——那些“服从部署”“严守纪律”的强调，是说给名单上那些“汉大帮”成员听的。下去就是下去了，要安分，要清醒。
    高育良的讲话持续了十五分钟。结束时，他重新戴上眼镜，面色平静地坐下。但祁同伟看见，他端起茶杯的手，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请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瑾同志部署具体工作。”吴春林说。
    周瑾起身，没拿讲稿。
    “时间有限，我说三点。”他声音清晰乾脆，“第一，下去第一要务是摸清真实情况。不要迷信匯报材料，不要满足於走马观花。要一户一户走，一块地一块地看，把底数摸清摸透。”
    他顿了顿：“省里会给你们配资源、给政策，但怎么用好这些资源，看你们的本事。”
    祁同伟快速记录著。
    “第二，要创新工作方法。贫困成因复杂，没有万能药方。石樑河有石樑河的实际，西南岗有西南岗的困难。要因地制宜，一村一策，一户一法。”
    “第三，”周瑾的语气严肃起来，“要守住底线。帮扶资金、项目资源，都是老百姓的救命钱，是高压线。谁动歪心思，谁就是汉东的罪人。”
    他侧身看向纪委书记严建明。严建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周瑾坐下。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些。
    吴春林看了看沙瑞金。沙瑞金微微頷首。
    “最后，”吴春林提高声音，“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作重要讲话！”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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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瑞金缓缓站起身，却没有立即讲话。他离开座位，走到会场中央，就那样站著，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同志们，”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刚才几位同志讲得都很好。我这里，先跟大家分享几个数字。”
    他从西装內袋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根据省统计局的最新调查，目前我省仍有六十七万八千群眾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主要集中在石樑河、西南岗、革命老区三个片区。”
    他把纸轻轻放在旁边的空椅上。
    “六十七万八千人，是什么概念？相当於一个中等县的人口规模。”沙瑞金停顿了一下，“而他们的人均年收入，不足三千元。”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三千元，”他重复这个数字，“在座的各位，可能一个月工资都不止这个数。但这就是我们汉东省的现状——一边是京州、吕州这样gdp过万亿的发达城市，一边是还有几十万人年收入不足三千元的贫困片区。”
    他走回座位后，双手撑在椅背上：“省委为什么下这么大决心，选派你们这些精兵强將下去？因为这个问题不解决，汉东的发展就是跛脚的，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就是失职的！”
    掌声响起，沉重而有力。
    “中央已经明確了方向。汉东作为经济大省，有责任、也有能力先行一步，探索路子，积累经验。”沙瑞金的语气坚定起来，“你们这次下去，就是开路先锋，是侦察兵，是突击队！”
    祁同伟感到胸腔里有热血在涌动。
    “临行前，我送大家三句话。”沙瑞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眼睛要向下看。多看老百姓的脸色，少看领导的脸色。第二，脚步要往实里走。一户一户访，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第三，肩膀要把担子扛起来。遇到困难不躲，碰到矛盾不绕，拿出共產d干部的担当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些：“省委相信你们，也等著你们的好消息。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能在这里，听你们匯报实实在在的成果！”
    掌声如雷，持续了將近一分钟。
    散会时，已是九点二十。干部们陆续起身，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地整理文件。
    祁同伟將材料装进文件袋，刚站起身，就看见高育良的秘书穿过人群走来。
    “祁组长，”秘书低声说，“高书记请您散会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祁同伟心头一紧：“现在？”
    “是的，高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他点点头，看著秘书转身离开。抬眼望去，高育良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正与吴春林低声交谈著什么，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抱著文件走出会议室，祁同伟在走廊里又遇见了周瑾。
    “周省长。”他停下脚步。
    周瑾点了点头：“资料都拿到了？”
    “拿到了。”祁同伟拍了拍文件袋，“石樑河、西南岗、革命老区的基本情况都在里面。”
    “到了之后，先摸清底数。”周瑾看著他，“情况比材料上写的更复杂。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给我或者孙连城打电话。”
    “明白。”
    电梯门开，周瑾走进去，转身按了楼层键。在门缓缓合上时，他忽然开口：“祁同伟。”
    “在。”
    “路还长。”周瑾说，“一步一步走。”
    电梯门完全关闭，下行数字开始跳动。
    祁同伟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阳光，有些刺眼。他看了看表，九点三十五分。高育良还在办公室等他。
    转身朝电梯走去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梁璐发来的信息：“会开完了吗？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中午回家吃饭吧。”
    他回復了一个“好”字，將手机放回口袋，按下电梯上行键。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门映出他的脸——四十多岁的年纪，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里有些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他知道高育良要跟他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十五楼。
    门开，走廊安静。祁同伟抱著文件，朝副书记办公室走去。脚步沉稳，一步，又一步。
    而在楼下，周瑾走出省委大楼，坐进车里。他看了眼手錶，对司机说：“去扶贫办。”
    车子缓缓驶离。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个夏天，汉东省的许多事，都將从今天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