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著。梁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身。
“怎么这么晚……”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祁同伟站在玄关,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脸上是洗过又乾涸的泪痕,眼神空洞得像丟了魂。
“同伟?”梁璐快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触感冰凉,“出什么事了?”
祁同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话。他看著梁璐,这个他怨了二十年、冷落了二十年、却在最近这段日子里重新找回温度的妻子,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周……周瑾……”他终於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梁璐的脸色变了变。她没多问,只是拉著他的手走到沙发边,按著他坐下,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慢慢说。”她在旁边坐下,声音很轻。
祁同伟捧著水杯,温热从掌心传上来,才觉得人稍微活过来一点。他断断续续地,把今晚在周瑾书房里听到的那些话,那些关於履歷、关於副省长、关於……关於高育良上位后他会成为祭品的分析,全都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乱,前言不搭后语,有时说著说著就停下来,眼神空洞地看著某处。但梁璐一直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
等他说完,客厅里陷入沉默。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
“所以……”梁璐终於开口,声音很平静,“周瑾的意思是,高老师从一开始,就没真心想推你上副省长?”
祁同伟点头,又摇头,最后痛苦地抱住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关於如果你老师上了书记,就会拿你开刀这件事,”梁璐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怎么想?”
祁同伟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我……我不愿意相信,可是……可是周瑾说的每一点,都……”
“都合情合理。”梁璐替他说完了。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昏黄的灯光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这个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眉头紧锁,脸上是祁同伟从未见过的凝重。
“周瑾说得对。”梁璐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
祁同伟愣住。
“我爸还在的时候,我就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梁璐走回沙发边坐下,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政治场上,师徒情分、同窗之谊,在利益面前什么都不是。高老师如果真的上了省委书记,第一要务就是和过去切割。而你——”
她看著祁同伟:“你就是他最需要切割的那部分。”
祁同伟的手又开始抖。
“哭坟的事,你得罪了多少人?任人唯亲的名声,早就传遍了。还有你和赵家那些不清不楚的关係……”梁璐每说一句,祁同伟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在你还是公安厅长的时候,或许还能压得住。可一旦高老师需要展示『铁面无私』,你就是现成的靶子。”
“可是……可是我是他的人啊……”祁同伟喃喃道。
“正因为你是他的人,效果才最好。”梁璐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锋利,“大义灭亲,才能显出决心。用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开刀,才能证明立场。”
祁同伟彻底瘫在沙发上。
梁璐看著他这副样子,眼神复杂。她想起这些年,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任性,想起祁同伟跪在操场上的那个下午,想起这二十年互相折磨的婚姻,也想起最近这段日子,两人之间那一点点重新燃起的温情。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柔和了些:“周瑾还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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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像是才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周瑾书房里的那支笔,他一直攥在手里。
“他让我……把这些年的事想清楚,写下来。”祁同伟的声音乾涩,“等我在扶贫工作上做出成绩……交给严书记。”
梁璐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还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祁同伟抬起头,看著梁璐,眼神里终於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说我应该庆幸,被调离省里,去扶贫一线。”
梁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她握住祁同伟的手,这次很用力,“同伟,这是你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祁同伟愣愣地看著她。
“我爸以前常说,人在官场上,最怕的不是站错队,而是没有自己的根。”梁璐的声音很稳,“你这二十年,根都在高老师那里。现在这根断了——但换个角度看,你也自由了。”
自由?祁同伟从没想过这个词。
“去石樑河,去西南岗,去最穷最苦的地方。”梁璐看著他,眼神坚定,“你不是去受罚的,是去扎根的。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让老百姓记住你,让上面看到你——这才是你將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祁同伟的喉咙动了动:“可是……高老师那边……”
“他交代你什么,你就听著。”梁璐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但做不做,怎么做,你自己掂量。他现在还是副书记,你还不能明著和他翻脸。但你要记住——”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从今往后,你的首要任务,是做好扶贫工作。其他的一切,都要为这个让路。”
祁同伟怔怔地看著她。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妻子。她不是那个只会高高在上、用家世压人的梁璐,她是在省委大院长大、从小耳濡目染政治的梁家女儿。
“那……那我该怎么做?”他听到自己问,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梁璐想了想,起身从书房拿来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把当天做的事、见的人、遇到的问题,都记下来。”她说,“不是流水帐,要写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效果。”
祁同伟看著那个笔记本。
“扶贫不是喊口號,是实打实的工作。”梁璐继续说,“你要学的还很多。怎么和基层干部打交道,怎么和老百姓沟通,怎么爭取资源,怎么落实政策——这些没人能替你做。”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但我可以帮你。我爸以前在基层工作过,他留下不少笔记。我这几天找出来,你可以看看。”
祁同伟的鼻子又是一酸。他忽然想起周瑾的话——“梁家算不算体面人家?”
算。怎么不算。
“还有,”梁璐看著他,眼神认真,“周瑾让你写的东西,你认真写。但不是现在写——等你在下面待上几个月,真正静下心来了,再慢慢写。写你这些年的经歷,写你的错误,也写你被人引导、利用的那些事。”
她补充道:“要实事求是,不推卸责任,也不大包大揽。写清楚了,是你將来和过去切割的凭证。”
祁同伟重重地点头。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条看似狭窄艰险的路,似乎真的可以走下去。
“最后一点,”梁璐握住他的手,“从明天起,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见的人不见,不该做的事不做。你在下面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得起查、经得起问。”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同伟,这是你翻身的机会,也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抓住了,你以后还能堂堂正正做人。抓不住……”
她没有说下去,但祁同伟明白。
夜深了。客厅的灯光温暖而安静。
祁同伟看著茶几上的笔记本,看著那支笔,看著梁璐握著他的手,忽然觉得——这二十年来,他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可以商量、可以依靠的人。
“谢谢你,梁璐。”他哑声说。
梁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点点久违的温柔。
“去洗个澡吧。”她站起身,“明天还要去报到,参加培训。”
祁同伟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睡吗?”
“我再坐一会儿。”梁璐说。
祁同伟没再说什么,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衝下来时,他才觉得浑身的僵硬慢慢舒展开来。
客厅里,梁璐重新坐下,拿起祁同伟放在茶几上的那支笔,在指尖转了转。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思绪万千。
周瑾今晚说的那些话,她信。她从小就见过太多政治场上的起落,知道那些看似温情的表面下,藏著多少算计和冷酷。
高育良如果真的上位,祁同伟確实是最好的祭品。这一点,她甚至比周瑾更確定——因为她见过父亲梁群峰当年是怎么处理类似情况的。
但她没告诉祁同伟的是,周瑾今晚做的这些,也绝非单纯的善意。把祁同伟从高育良身边调开,放到扶贫一线,既是在救祁同伟,也是在削弱高育良的力量,更是在汉东的扶贫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关键的棋子。
一石三鸟。
梁璐轻轻嘆了口气。政治就是这样,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但无论如何,对祁同伟来说,这確实是条生路。
浴室的水声停了。梁璐收起思绪,起身去臥室铺床。
几分钟后,祁同伟穿著睡衣出来,头髮还湿著。梁璐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擦擦,別感冒了。”
祁同伟接过,笨拙地擦著头髮。两人之间有种久违的、生涩的温馨。
躺下时,已经凌晨三点。祁同伟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忽然开口:“梁璐。”
“嗯?”
“我以前……对不起。”
黑暗里,梁璐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祁同伟闭上了眼睛。这一夜,他睡得意外安稳,没有做那些熟悉的噩梦。
而梁璐却很久没睡著。她侧身看著身边这个男人,这个她爱过、恨过、怨过、如今却不得不和他绑在一起的丈夫,心里五味杂陈。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对祁同伟来说,也是全新的、未知的、充满挑战的一天。
但至少,他们现在是在一起的。
梁璐轻轻握了握祁同伟的手,也闭上了眼睛。
第285章 深夜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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