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 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比如现在,理论上该避嫌, 可灯都灭了,再转身离开不免欲盖弥彰。苏梦枕迟疑一下, 只好转过身, 可黑暗中,衣衫簌簌摩擦的声音,比心跳声更明显,仿佛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
好在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寂静, 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好了没有?”他问。
她不回答。
……每次都这样吓唬人, 到底是谁纵出来的毛病?苏梦枕百思不得其解, 又等了片刻,转身点亮蜡烛。
微弱的光线瞬间充盈屋室,照亮地上一件件深红的衣。
还有她的轮廓。
她就坐在自己的衣裳堆里, 像是端坐莲台的观音, 长发裹住身体,双眼紧闭, 间或露出的皮肤泛着羊脂玉似的莹光, 凝结的血渍似红花凋零, 一片片剥落。
不知过去多久, 被血迹覆盖的肤光才重新出现,她站起身, 他立即侧过脸。
钟灵秀懒得搭理他, 撩起长发, 抖掉剩余的血粉。
窸窸窣窣, 像落一场红雨。
她方才专心内视,治疗因空间转移过度的暗伤,竟未发现道胎的鲜血如此美丽,干涸也不发黑。
舔一口掌心。
微微甜,也能尝到铁锈味。
不知道蓝血人的血里有没有铁离子,还有第二种人,靠光合作用获得营养,他们的血是不是有叶绿素,看起来是绿色的,味道和嚼草叶一样吗?
钟灵秀一边想,一边挑出一件道袍穿好,长发盘拢成道髻。
“收拾残局总会了?”她没工夫废话,消遣他一句就推开暗门,转瞬间便消失踪迹。
晨曦初露。
钟仪回到了青莲宫。
在小楼更换道袍,下楼吩咐宫娥:“备水沐浴。”
祭祀前沐浴,天经地义,没有任何疑点。
钟灵秀舒舒服服地浸在热水中,行气运功。
如她所料,丹田像是一□□泉眼,已经重新聚出真元,恢复的速度比从前更快。果然,不管什么时候,只有身体感觉到负担,才会努力生长,从前打熬筋骨是这样,现在真元的消耗也是。
太久没有耗尽全力,成长的速度自然似龟爬。
高处不胜寒,武功也一样,越到后面就越难进步,不是境界难了,而是负累多了。
钟灵秀望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伸出食指,轻轻搅碎幻影。
波光粼粼。
烟气袅袅升起,待一注清香燃尽,她恢复成冰凉的钟仪,更衣着锦,戴上琉璃面具,扮观音。
七月七,祭祀之日,为信众驱邪祈福。
只不过今天不是善男信女,而是宫中的贵人。
钟灵秀进宫,为后宫妃嫔做番仪式,夜深才返回小楼。
月明星稀。
打坐练功,恢复消耗的真元。
杂念全部消解,极致的宁静中,她察觉到与过往不同之处,天地不再是笼统辽阔的广袤空间,有着更多难以描述但确实存在的肌理,得益于现代的生活知识,很快判断出这种奇妙的体感。
她感受到了地球的存在,不是规整的球体,也看不见地球的彼端,但就是有朦胧的感觉。
这种体感就像冷热,没有缘由,看不见摸不准,可就是察觉到冷或热,凛冽或温柔。
就像——
就像人抚摸过纸张,对二维世界的纹理有所感知,宣纸绒绒的表面,平滑透亮的触感。
她在抚摸所处的空间。
练字的人,了解纸笔的特性后,能更好地写出符合设想的书法,空间转移也一样,对时空了解得更多,利用起来才更得心应手。
钟灵秀一连静坐七日,再醒来时,身体便恢复大半。
她再次更换衣容,按照苏文秀的脚程赶回安徽,把银票送到一个名叫章图的县官手里。
他官小,却清贫爱民,适合托付赈灾款,但不能给得太多,容易引火烧身。
三千两银子就差不多了。
搞定后,装扮成小灵,骑马飞奔回开封。
直取天泉山。
大白天的,苏梦枕不在玉塔,她等了会儿才看见他回来,转身就进了绿楼。
今天是七月二十八,距离上回见面已经过去二十天。
鉴于上回把他吓得够呛,钟灵秀屈尊降贵,主动过去寻人。
走到门外,就听见六分半堂、雷损、迷天盟之类的话,偶尔提及方小侯爷、有桥集团,因为夹杂大量暗语和代指,她甚至没听懂他们在说计划。
“咳。”她加重脚步,从门口探出身,“我能进来吗?”
杨无邪立即露出笑脸:“小姐回来了?你在南边好大的动静。”
“还好,对了,你们知道狄飞惊在杭州吗?”她轻快地走过去,老实不客气地霸占次座,“我瞧见他了。”
杨无邪点点头,补充新消息:“他已经动身回来。”
“好吧,我们不说他。”她摆摆手,盯住苏梦枕的脸,“有件事要你帮忙。”
苏梦枕抬起眉毛,不咸不淡道:“真难得。”
“是秘密。”钟灵秀扫过其他人,请他们礼貌回避一下。
杨无邪识趣地起身,被她拽住:“你不能走。”
“小姐惹到什么麻烦了?”他会意,换个位置倾听,“我保证不说出去。”
她摇头:“你要保证帮我。”
杨无邪看看苏梦枕,了然道:“没问题,就算楼主不同意,我也会帮小姐的。”
“这还差不多。”眼见其他人都识趣地退场,钟灵秀沉吟片刻,问道,“风雨楼是黑-帮,一定能洗-钱吧。”
杨无邪见怪不怪:“小姐黑吃黑了?”
“不是,偷的。”她说,“我偷了朱勔十万两黄金,没有地方销赃。”
杨无邪:“多少???”
苏梦枕:“朱勔?”
“对,朱勔,十万两,黄金。”钟灵秀坦白,“没办法带身上,分开找地方藏起来了,我要你派人帮我拿回来,顺便洗干净,不白干,和你分。”
她胡乱分饼,“三成给难民花掉,具体怎么花不知道,三分给楼里当辛苦费,两分送到小寒山给神尼,还有一分给你当药钱,剩下的先不动,可能要留给一个倒霉蛋。”
苏梦枕看傻子一样看她。
杨无邪汗颜:“小姐,你自己忙活一趟,全都给出去?”
“我没有那么多要花钱的地方。”钟灵秀推推他,“大哥,干吗?”
“我用什么理由拒绝?”
“那就成交。”她握住他的手,“击掌为誓。”
苏梦枕不理她,和杨无邪商量:“这笔钱不少,叫沃夫子来,让他亲自去办。”他单刀直入,问她,“是你带沃夫子跑一趟,还是怎么说?”
钟灵秀早有准备,立马掏出宝贝:“看,藏宝图。”
苏梦枕接过,展开一看,十二分抽象,上下左右都分不清:“这是地图?”
“太逼真被偷怎么办?”她鄙视,“你别管,我会和沃夫子说清楚。”
杨无邪思索道:“小姐,你方才说的倒霉蛋是谁?”
“我去偷钱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刺杀朱勔。”钟灵秀道,“我蒙着脸,他们把我误认为他的同伙,我怀疑这十万两最后会算到他头上,到时候就给他当背黑锅的赔礼好了。”
杨无邪一怔,马上寻到可能的嫌疑人:“孙青霞?”
“你知道?”
“他杀了朱勔不少人,十万两黄金就是对他的悬赏。”杨无邪说,“此人被称之为淫-魔,身系诸多大案,在六扇门也挂有名头。据说剑法极好,小姐以为如何?”
钟灵秀拿起茶盏,小小喝口润喉,但难喝得吐了回去:“他想逼我拔刀,我没动手,跑了。”
苏梦枕瞥了眼自己的药茶:“他的案子疑点颇多,刑部的记录,原也不能全信。”
“可不就是如此。”杨无邪唏嘘不已,“如今的刑部大案,背后不知有多少双手在推动,谁能分清是真的恶行累累,还是有心人借来杀人的刀。”
钟灵秀倒是不奇怪。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身在局中以为只是奸贼横行,却不知道天下将乱。
距离靖康之耻,还有十八年。
十八年前,她和苏梦枕在小寒山相遇,十八年后,国破山河碎。
-
人少好管理,人多好干活。
风雨楼发展到今天,江湖已有“六成雷,四成苏”之说,说是天下英豪,六成进六分半堂,四成投效风雨楼,可见其势之盛。十万两黄金听着很多,放眼江湖却算不得数额巨大,只不过无本买卖,利润够高,风雨楼的经济又一向紧,才叫人心热。
苏梦枕原本想把心腹都留在身边,他和雷损的决战已近在眼前,但还是派出了沃夫子——他是风雨楼的老人,参谋多过打手,假如自己有万一,至少要给她留一个可信的人。
她一无所觉,拉着沃夫子在书房里嘀嘀咕咕。
沃夫子时不时问:“这怎么上去?”“怎么办到的?”“小姐好本事。”
最后化为一声慎重的承诺:“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妥。”
当夜,他便清点二十来个亲信手下,悄然离开京城。
“人手多真好。”钟灵秀洗过澡,穿着闺中衣裳,趴在窗边目送他们离去。
身影没入黑夜,转瞬隐去踪迹,夜风悠悠,吹皱玉池的湖水。
七月末,荷花三三两两,尽情舒展,清幽的香气随风飘到塔中,拂过她的发肤,十分凉爽。
“别说废话。”苏梦枕一盏盏灭掉灯烛,屋中一点点暗下,勾勒出今夜浅淡的星光,“让让,我要关窗。”
第283章 分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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