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
孙长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建军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跑道上。
“跑!”
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十来个人同时冲了出去,脚踩在煤渣跑道上,扬起一片灰。
马超像一匹脱韁的野马,第一个窜了出去,步子又大又快,两条腿像打了鸡血一样蹬得飞起,转眼间就衝到了队伍最前面。
经过张建军身边的时候,马超故意加大了步幅,脚底板使劲蹬地,煤渣和碎石被踢飞起来,打在张建军的小腿上,一股灰尘直扑他的脸。
“让开点儿,別挡道。”
马超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
赵大勇在后面看到了,气得脸通红,“这孙子,故意的!”
张建军偏了偏头,避开了最后一波扬起的灰,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他按著自己的节奏跑。
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先落地,然后过渡到脚尖,像是在碾压什么东西,稳而有力。
更奇怪的是他的呼吸。
两步一吸,三步一呼。
吸气的时候,腹部微微隆起,呼气的时候,腹部缓缓收紧。不是胸腔呼吸,是腹式呼吸,每一口气都沉到了小腹以下。
这是前世那个退役特种兵教给他的呼吸法。长距离奔跑中,胸式呼吸容易导致横膈膜痉挛,也就是俗称的岔气。腹式呼吸能让氧气更充分地进入血液,同时减少不必要的肌肉紧张,把体力消耗降到最低。
在1985年,国內的体能训练理念还停留在“跑就完了,累了硬扛”的阶段,根本没有人会关注呼吸节奏和步频的配合。
第一圈,马超领先半圈。
第三圈,马超依然在前面,但步幅明显比刚开始小了。
第五圈,马超的速度开始掉。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像拉风箱,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额头上的汗珠子成串地往下掉,打湿了训练服的领口。他一开始冲得太猛,把前半段的力气消耗了大半,后半段就像泄了气的轮胎,越跑越慢。
但他还是咬著牙往前跑,因为他知道后面那双眼睛在看著他。
张建军没看他。
张建军根本没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三米远的地面上,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路面,又不会因为抬头而消耗多余的体力。
步频稳定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到第八圈的时候,张建军从外道超过了马超。
没有加速衝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保持著从第一圈开始就没变过的速度,匀速,一步一步,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马超看著那个从自己身边经过的背影,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张建军的训练服后背只有一小片汗渍,呼吸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脚步声均匀得让人发疯。
而他自己,嗓子眼里已经开始泛起铁锈的腥味。
第十圈。
马超身后又被两个新人超了过去。他的速度已经掉到了队伍中下游,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一种病態的青灰。
孙长河站在跑道边,手里掐著一块秒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当张建军第十二次经过他面前时,孙长河的拇指按了一下秒表,低头看了看时间,眉毛动了一下。
终点。
张建军第三个衝过终点线。
前两个是两个当过兵的新人,身体素质本就比普通人好一截。张建军排第三,成绩二十四分十八秒。
他停下来,双手叉腰,原地走了几步,呼吸比刚开始跑的时候快了一些,但依然平稳。额头上有汗,顺著鬢角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仅此而已。
赵大勇跑了个第七名,衝过终点线的时候差点摔倒,弯著腰乾呕了好几下,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脸色惨白。他抬头看到站在旁边的张建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不累?”
张建军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別坐著,站起来慢慢走,躺著反而恢復得慢。”
“哥,你是不是人形永动机?”赵大勇被他拉起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扶著张建军的胳膊,满脸都写著不可思议。
马超是倒数第三个衝过终点的。
他踉踉蹌蹌地跑完最后半圈,过了终点线之后直接弯腰撑著膝盖,嘴巴大张著,发出一种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汗水把他的头髮浇透了,先前抹上去的头油混著汗顺著脸颊往下流,黏腻腻地糊在脖子上。
那双擦得鋥亮的黑皮鞋这会儿沾满了煤渣灰,跑起来脚底打滑,鞋面也蹭出了几道灰白的划痕。
孙长河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不用说,秒表上的数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超喘了足足三分钟才勉强站直,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张建军。
张建军正在跟赵大勇说话,呼吸平缓,面色如常,甚至连训练服都没有湿透,只是后背那一小片汗渍比刚才大了些。
马超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
他死死盯著张建军的背影,眼底的怨毒比上午又浓了几分。
操场边上有一排水龙头,跑完步的新人都围过去洗脸喝水。
张建军走到水龙头前,拧开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又灌了几口。水是井水,带著地底下的凉意,衝进胃里,浑身的燥热退了大半。
他的水壶放在操场边的石台子上,跟其他几个人的水壶摆在一起。出发前,每个人都把隨身物品放在这里,水壶、毛巾、外套,一堆东西杂七杂八地堆著。
张建军擦乾脸,走到石台前,拿起自己的军绿色水壶。
壶身还是出发前的样子,盖子拧得紧紧的,外面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拧开盖子。
手上的动作停了。
壶口里面,水面上浮著一层灰黄色的泥沙,细碎的土粒在水里打著旋,沉下去又浮上来,把原本清澈的凉白开搅成了一壶浑汤。
不是不小心进的灰。
壶盖是拧紧的,操场上的扬尘再大,也不可能从拧紧的壶盖缝隙里灌进去这么多土。
有人专门拧开了盖子,往里面倒了土,再把盖子拧回去。
张建军端著水壶,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操场。
马超靠在操场边的单槓上,双手抱胸,正看著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著二十多米的距离撞在一起。
马超没有躲。
他甚至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那个弧度很小很小,跟前世在火车站台上那个居高临下的笑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次,多了一层报復得逞后的快意。
你不是能跑吗?你不是面不改色吗?
渴了吧?喝啊。
张建军看著那个弧度,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前世那个冬天,火车站台上擦肩而过的画面,又浮了上来。马超穿著笔挺的警服,在站台上趾高气扬地巡逻,而他穿著一身脏兮兮的工服,佝僂著腰,缩在候车室的角落里等一张最便宜的站票。
那时候的马超也是这么笑的。
同样的弧度,同样的角度。
张建军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没有把水壶砸过去,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他只是抬起手,把水壶倒扣了过来。
壶口朝下,浑浊的泥水裹著沙土“哗”地涌出来,浇在石台下面的水泥地上,溅开一片暗黄的水渍。水流从急到缓,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水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在安静的操场边格外响。
赵大勇正端著自己的水壶喝水,一扭头看到这场面,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他看看地上那滩泥水,又看看张建军手里倒扣的空壶,再看看二十米外靠在单槓上的马超马超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了。
不止赵大勇看到了。
旁边几个正在洗脸的新人也看到了。
他们的目光在泥水、空壶和马超之间来回打转,谁干的,不言自明。
马超的笑彻底掛不住了。嘴角的弧度还保持著,但那已经不是笑了,更像是脸上的肌肉被冻住了,想收收不回来。
张建军把空壶甩了两下,甩掉最后几滴泥水,拧上盖子,夹在腋下。
自始至终,没有看马超第二眼。
他转身朝水龙头走去,弯腰,拧开龙头,把水壶伸到水柱下面冲洗乾净,灌满凉水,拧紧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滚动,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训练服的领口上。
赵大勇看著他的侧影,手里的水壶举到一半忘了放下来。
这人是真不在乎。
马超站在单槓旁边,手指攥著横槓,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
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张建军灌完水,拧上盖子,把水壶別回腰间,朝赵大勇招了招手。
“走,回宿舍洗澡。”
赵大勇顛顛地跟上去,经过马超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马超的脸已经不是灰白色了,是铁青色的,那种铁锈泡了水之后才有的顏色。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张建军的后背上,像两颗烧红了的铆钉,恨不得在那件训练服上烫出两个窟窿。
操场南侧,医务室半开的门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正搭在门框上。
白大褂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纤细分明。
秦雪薇靠在门边,目光越过操场上散去的人群,落在那个別著水壶、不紧不慢走远的背影上,停了两秒。
她收回视线,低头翻开桌上的值班记录本,拧开钢笔帽,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笔尖顿了一下。
她又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第7章 两步一吸,三步一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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