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闹出了人命，你来负责吗？”
    李毅將手里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啪” 的一声震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跳了跳，杯盖撞出清脆的响声。文件边缘割得掌心生疼，几道红痕迅速浮了起来。调查组办公室的空调冷气开得足，出风口 “呜呜” 地吐著白雾，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火气，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似的突突直跳。
    对面穿著白衬衫的年轻科员慢悠悠地转著笔，笔桿在指间划出慵懒的弧线，墨蓝色的笔帽反射著冷光。他抬眼瞥了李毅一眼，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位同志，严省长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吗？我们这里是省纪委调查组，请別耽误我们正常工作。”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他胸前的工作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省纪委调查组” 几个烫金大字在光线下晃得人眼晕。办公桌角堆著半尺高的卷宗，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
    “你怎么说话呢？” 高子恆往前一步，肩章上的星徽在光线下闪著冷光，制服的第三颗纽扣因为动作太大崩开了线头，“这位是方云县县长李毅，赶紧把你们领导叫过来！”
    年轻科员嗤笑一声，笔 “啪” 地敲在桌面上，惊得卷宗上的灰尘都跳了跳：“县长又怎么样？” 他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皮鞋底蹭著对面的桌腿，“我们是省里来的，就是市委书记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真当我们是地方上那些好糊弄的？”
    李毅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出青白，骨缝里都透著疼。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揣著个火炉，灼热的空气顺著喉咙往上冲：“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
    “负责？” 科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如果真出了事，也是你这个县长监管不力。我们调查组按流程办事，难不成还要替你背锅？” 他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尖锐，“我看你是想借题发挥，给严省长难堪吧？”
    “好，最好如此。” 李毅转身就走，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踏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他知道再爭辩下去也是徒劳，这群人仗著省里的名头，根本没把地方官员放在眼里，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想办法解决问题。
    走出调查组驻扎的招待所，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柏油路面都蒸腾著热气，远处的景物像被罩上了层毛玻璃。李毅望著县政府办公大楼的方向，那栋五层小楼在阳光下泛著灰扑扑的光，眉头拧成个疙瘩。上安村的村民性子烈，前年就因为征地款的事闹出抬棺告状的动静，几十號人跪在县委门口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市里派了工作组才平息下去。这次赔偿款被无故剋扣了三成，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叫石俊財给我看好局势！” 李毅钻进车里，狠狠带上车门，玻璃震得嗡嗡作响，“要是上安村真出了人命，我第一个撤他的职！”
    高子恆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拨通电话，指尖因为紧张都在发颤：“石局长，李县长让你……” 他听著电话那头的声音，眉头越皱越紧，“什么？已经聚集了上百人？你赶紧想办法稳住……”
    等高子恆掛了电话，李毅又道：“给董建中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李毅几乎是吼出来的：“董建中！上安村的赔偿款为什么没到位？谁让你们扣下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董建中慢悠悠的声音，像在嚼著什么东西：“李县长，我正想匯报呢。这是严省长的意思，向书记已经打过招呼了……”
    “打招呼就能隨意剋扣？” 李毅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著寒意，“这笔钱是常委会定下的，你敢不发？”
    “不是不发，是暂缓……”
    “我不管什么暂缓！” 李毅打断他的话，指节因为用力都发白了，“今天之內必须发下去！你要是办不到，就等著被撤职吧！”
    他 “啪” 地掛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著，像刚跑完一千米。高子恆从没见过李毅发这么大火，握著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发紧：“县长，董建中是严省长的人，咱们这么硬来……”
    “天王老子的人也不行！” 李毅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锐利如刀，“剋扣老百姓的救命钱，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留著他过年吗？”
    车子刚到县政府门口，石俊財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里带著哭腔，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李县长，村民们听说赔偿款被扣，都扛著锄头往县里来了！我拦不住啊！”
    “让他们来。” 李毅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可怕，“你別拦，也別激化矛盾，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就行。”
    高子恆吃了一惊：“县长，这要是闹到县政府门口……”
    “闹就闹。” 李毅推开车门，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柄出鞘的剑，“本来就是他们理亏，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他回到办公室没多久，就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似的一波波涌上来。推开窗户一看，上安村的村民黑压压地挤满了县政府大院，有人举著 “还我血汗钱” 的纸牌，红漆写的字被晒得有些褪色；有人把小孩架在肩膀上，孩子嚇得哇哇大哭；还有几个老人坐在地上，手里拄著拐杖，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石俊財满头大汗地站在台阶上，拿著扩音喇叭喊，声音都劈了：“大家听我说，这事是省里的意思……”
    “省里就不讲理了？” 人群里有人喊，声音像炸雷，“我们的地被占了，钱还想赖帐？”
    “前年王老五就是因为这事没解决，活活气死了！”
    “找他们要说法去！”
    人群像沸腾的开水，渐渐朝著大门外涌去。石俊財急得直跳脚，对著电话喊：“李县长，他们要去省里！”
    “让他们去。” 李毅放下窗帘，遮住窗外的乱象，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你什么都不用做，看好自己的人就行。”
    掛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规律的 “篤篤” 声。向书峰想借这件事让他难堪，严省长想藉此立威，那他就顺水推舟，看看这场戏最后怎么收场。
    与此同时，县委办公室里，向书峰正悠閒地品著茶。青瓷茶杯里的碧螺春舒展著，像一片片绿色的羽毛，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穿著件月白色的丝绸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和田玉手鐲。
    “书记，上安村的人真去省里了！” 陈政推门进来，脸上难掩兴奋，脚步都有些飘，“李毅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向书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真以为靠村民施压就能成？太天真了。”
    他走到窗边，望著县政府的方向，眼神里带著不屑，像在看一只跳樑小丑：“严省长是什么人物？这点场面都镇不住，还能坐到今天的位置？李毅想用村民逼宫，最后只会引火烧身。”
    “还是书记高瞻远。” 陈政递上一支烟，打火机 “啪” 地窜起火苗，“我就没想到，严省长这次来竟然是为了新民煤矿。”
    “你懂什么。” 向书峰吐出个烟圈，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画，“新民煤矿那点利润算什么？关键是要让別人看看，他严某人在晋省的根基有多深。”
    他弹了弹菸灰，菸灰落在鋥亮的地板上，像一小撮雪：“马上要调整班子了，多少人盯著他的位子。这时候不立威，难道等著被人踩下去？”
    陈政恍然大悟，拍著大腿道：“难怪他敢扣赔偿款，原来是故意做给別人看的！还是书记看得透彻！”
    “孺子可教。” 向书峰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慢悠悠地翻著，纸张发出 “沙沙” 的响声，“李毅啊李毅，你还是太嫩了。跟严省长斗，简直是以卵击石。”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等省里问责下来，我看他这个县长还怎么当。”
    而此刻，前往省城的路上，上安村的村民正浩浩荡荡地走著。队伍像一条长龙，在公路上缓缓移动。有人举著写有 “还我公道” 的木牌，木牌边缘都被磨得光滑了；有人背著铺盖卷，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还有人推著辆三轮车，上面放著锅碗瓢盆，看样子是打算长期抗爭。
    领头的是个白髮苍苍的老人，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大爷。他儿子三年前在新民煤矿的矿难中去世，赔偿款至今没拿到足额，老伴因此一病不起，家里就靠他摆摊修鞋维持生计。
    “王大爷，咱们真要去省里？” 旁边的年轻人有些胆怯，手里的锄头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听说严省长可厉害了，咱们这样去……”
    “厉害就不用讲道理了？” 王大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拐杖重重地敲著地面，发出 “篤篤” 的响声，“我儿子的命不能白没了！今天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討个说法！”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寧静。李毅看了看来电显示，眼神微微一凝，接起电话：“餵？”
    电话那头传来寧飞低沉的声音：“领导，查到了，云水集团的法人虽然是个陌生人，但实际控股人是……”
    李毅的手指慢慢握紧，目光望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