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勾连天地，映照古今
    “所谓正一剑，就是万法归宗，一剑贯之。天地间一切变化，皆可溯源於最初的一，大道至简、抱元守一，便是如此。”
    老天师声音清越，在静室中迴荡，每一个字都蕴含著某种玄妙的律动。
    说罢，老天师袍袖无风自动，手腕轻轻一抖，那柄长剑活了似，游走起来。
    第一式，刺。
    无甚花巧，只是平平淡淡，一记直刺，剑尖吞吐寒芒，破空时，曳出一道白线，去势不算疾，曹子羡將剑路轨跡瞧得一清二楚，可魂魄恍若被山岳镇压。
    这一剑刺出，赫然是浩浩苍天的意志，是大道至简的锋芒。
    “正一剑，贵乎守一。”老天师声如古磬，说：“心神守一是根基，剑招守一是法门。世间诸般剑术，刺撩劈掛崩点扫截，化繁为简，方归正道。”
    话音未落，老天师剑弧圆转如意，由刺化劈。第二式，劈。
    剑刃自上而落，朴拙至极，如老农砍柴，可这一劈之下，室內空气。竟显出一道涟漪褶皱，恍若一块素绢，被无形利剪裁开。
    “正一剑，是將复杂的战术变化，归结於最根本的东西，诸如阴阳、攻防、动静。”
    老天师足踏罡斗，人隨剑走，剑引身行。
    第三式，点。
    剑尖轻灵，似蜻蜓点水，正落在烛焰芯上，火苗不灭反凝，焰心迸出米粒大的光点，倏然之间，绽作万千流萤，復归天地清气。
    老天师演练完毕，长剑自行溃散，化作点点灵光，重新融入天地。
    老天师负手，望著曹子羡，说：“正一剑，讲究一剑多用”，追求在最短路径、最少时间內完成攻防，它捨弃了观赏性，极度追求在实战中的效率与威力。”
    曹子羡闭目凝立，脑海中反覆浮现招式。
    结构简洁明快，质朴无华，衔接变化，极为巧妙。
    一刺之中，蕴含著崩、点、撩的变化。
    一劈之內，暗藏著掛、扫、斩的后手。
    一点之间，更是攻防一体，生灭隨心。
    待曹子羡再睁眼，斩龙神剑入手，依样画葫芦，第一式刺出，剑风呼啸，青芒暴涨，威势比老天师更盛三分。
    但是，曹子羡心中明白，自己只得其形，未得意，没有那种“天地意志，唯我一剑”
    的神韵。
    第二式劈落，石板应声裂开。
    第三式点向烛火，“嗤”的一声，青烟冒起，灯盏熄灭。
    曹子羡见状，默然长嘆。
    这三招使来，处处透著匠气，如斧凿顽石，哪有老天师那般浑然天成，无跡可寻的韵致。
    方才学习太极剑，真武剑的从容，此刻消散无影。
    十之真意，只学一二。
    老天师见状，眼中却闪过一丝光芒，微微点头，说：“你也不必如此沮丧，我且问你，学完这三剑，你对它们，有什么看法？”
    曹子羡沉吟片刻，整理思绪，然后回答：“师叔祖，您所授三剑，既名为剑道，那就代表了一种道。太极剑是阴阳之道，对立统一，万物皆可为阴阳，万物皆可为太极。”
    “真武剑是法仪之道，堂堂正正，煌煌天威，以自身之正气，镇压世间一切奸邪。”
    “至於这正一剑，应该是简约之道，化繁为简，返璞归真。”
    老天师闻言，面露欣慰之色，道：“说得好啊，正合老夫心意。对立统一，嗯，这个词用的妙。”
    曹子羡继续说：“至於我师父所教的游仙剑，应该是逍遥之道，御风而行，无拘无束，善假於物，不滯於物。”
    “好，好，好。”
    老天师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神色激动，看著曹子羡，像看著一块绝世璞玉。
    “这么短的时间，能领悟到这一层，你很好，非常好。正一剑，你打不好，非你之过，正所谓，观千剑而后识器，待你积累足够，自能嫻熟。
    “现在，我知道该传授你什么功法了。”
    曹子羡闻言，心中一动，对著老天师，躬身一礼，衣袂垂下，姿態谦卑。
    静室之外，夜色已深。
    月华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著清冷的光。
    “哈啊————”安无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说：“怎么还没好，要这么久吗，都快子时了。”
    叶渐青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说：“子羡今晚不会在老天师这儿睡下吧。”
    林知盈双目闭合，神色不变，如老僧入定。
    吕轻阳死死盯著静室的大门，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恶啊，老天师居然指点了他这么久，凭什么呀。守拙子师伯可是老天师的亲传弟子，也不见有这等待遇啊。”
    叶渐青听到了他的嘀咕，眼皮抬了一下，哼笑一声：“那肯定是师叔祖觉得子羡天赋太好了，十万年难遇，所以才苦心孤诣栽培他。说真的，子羡进去之前，你都未必打得过他。”
    “呵，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他天赋好，我天赋也不差，我会避他锋芒？”吕轻阳冷笑一声，看著那扇门，又补了一句：“指不定是太笨，被老天师一气之下，给打了一下，给打晕了，现在还没醒呢。”
    叶渐青和安无恙顿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这话说的，自己信吗？
    就连林知盈，也被他这番离奇的发言惊动。
    吕轻阳一见林知盈看他，脸上的怒火，霎时消失，忙堆起笑容，凑了过去。
    “知盈师妹，你醒啦，是不是这夜风太凉了，要不要我给你布个避风的法术？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但能为你效劳，是师兄的荣幸。”
    林知盈不语，转移目光。
    吕轻阳见状，硬著头皮，继续奉承：“知盈师妹，你也不用灰心，你可是我们这一代弟子的楷模啊。我觉得师叔祖这次，肯定是想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人外有人。不像师妹你，天资绝世，却从不骄矜，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风范啊。”
    叶渐青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
    “这么久都不出来，咱还是走吧。”安无恙喃喃。
    “也是，什么时候不能看呀，走吧。”
    说著，叶渐青站起身来。
    驀地，一种无法言喻的心悸，笼罩了眾人。
    夜空，开始沸腾。
    周天星辰，静謐悬掛，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脱离了原本的轨跡，开始疯狂地移动，结构重组。
    “发生什么事情了？”安无恙嚇得跳了起来，大叫道，“难道有人打上道门了？”
    一道璀璨银光，自九霄垂落，初时细若游丝，顷刻间，化作万丈星河。
    那光非是虚影，乃是天河倒悬，由亿万星砂匯成，浩浩汤汤，携著洪荒太古的苍茫气息，凝作一条银芒天路，横贯苍穹的。
    这路自无穷高处垂下，穿云破月，竟从静室轩窗间流入，一端连著渺渺太虚，一端没入斗室之內。
    叶渐青猛然起身，望著那道贯穿寰宇的星辉之路，只觉其中蕴含著沛然莫御的天地伟力，不绝喉咙发乾。
    “难道，是师叔祖？”
    话音未落，天象骤变。
    穹顶之上，万千星辰，骤然炽亮，仿佛有人持火炬，点燃天灯，光焰吞吐，跨越亿万里之遥，將人间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著，燃烧到极致的星辰，开始向內坍缩。
    偌大星体於弹指间塌陷凝练，所有精气神髓，尽数归於芥子微尘，化作玄奥光点。
    漫天光斑，明灭闪烁，彼此间似有无形气机牵引，织成一张笼罩八荒的罗网，並朝著宇宙至深至暗之处，蔓延而去。
    这般景象，直如上古神祇，重订乾坤法则，恢宏壮阔，令人神魂俱颤。
    “这是————溯光回影，映照过去？”一直仰观天象的林知盈忽然轻声开口，秀眉微蹙，似有所悟。
    安无恙、叶渐青、吕轻阳三人闻言俱是一怔。
    “我曾听师尊提起过，师叔祖曾孤身一人，远游天外绝域。他说，星辰之光传於人间，跋涉亿兆里之遥，是以我等所见星光，乃千载万年前旧影。”
    “什么意思？”安无恙倍感疑惑。
    林知盈伸手指向天幕中新生的光点阵图，替她解答：“师叔祖此刻所为，非是遥观，而是以无上神通，扭曲时空，將宇宙边荒的观星台”，生生拽至眼前，更以周天星斗为阵眼，映照古往今来之象。”
    眾人默然，这般手段已经超出了“法”和术”的范畴，近乎触摸天道运转之枢机，这是在拨动宇宙的弦。
    吕轻阳则是面色惨白，復又涨得通红。
    他明白了林知盈的意思。
    想不到，老天师竟然为了指点曹子羡，不惜扰动周天星辰，截取太古流光，只为了让他观照前尘旧事。
    念及此处，吕轻阳心中极度不平衡。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曹子羡能得到如此待遇？
    自己可是吕祖嫡传后人，百里挑一的天才，从小到大，集万千宠爱於一身，可跟眼前的景象一比，自己得到的一切，都像是个笑话。
    老天师指点曹子羡，就引发了天地异象，重塑了星空。
    这种待遇，別说他吕轻阳，就算是诸位首座，怕是都未曾有过。
    安无恙和叶渐青二人转移目光，望著吕轻阳那张扭曲的脸，再看看那通天彻地的星河。
    此刻，他们无比好奇。
    师叔祖，究竟要让曹子羡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