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行业,如果有个懂行的长辈在前面领路,对年轻人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铁珊瑚愿意带自己进入海上贸易的门,李无病当然不会拒绝,赶紧长揖及地,感谢“乾娘”的提携。
那铁珊瑚,却嫌他多礼,轰他赶紧滚出去自己找地方玩儿,不到晚饭时间不必回来,然后拉起顏青夏去二楼说起了悄悄话。
偌大一个平坛岛,李无病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对岛上的名胜古蹟,也是两眼一抹黑。在没有人带路的情况下,哪里有什么地方可玩?不得已,只好又沿著来时的路,遛遛达达地返回了港口。
因为水深浪平,又远离官府所在地,平坛港在白天时极为繁忙。水面上,进进出出的大小海船都排成了队,码头前,光是五百料以上的中大型福船,就停了有六十多艘,再加上更小一些的海沧、鸟船、乌头,说是千帆云集也不为过。
『如果把这些船,都装上火炮,拉出去作战。甭说剿灭倭寇,就是荡平倭寇老巢,恐怕都绰绰有余了!』李无病看得眼儿热,在自己心里偷偷嘀咕。『可惜大伙的心思,全都在发財上,每回在海上遇见了倭寇,就知道仓惶逃命。』
正暗自感慨之际,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连串喝骂声,“別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姓廖的,我们都知道你家在哪?”
“欠了债不还,你还要不要脸了?站住,跟我去见东家!”
“给我打,打断了他的腿,看他以后往哪里跑……”
“別以为躲到码头上,就找不到你。再躲,老子把你儿子卖到勃泥国去给红毛人当孌童!”
……
李无病听得一愣,本能地扭头观望。只见一个光著上身,却在左右肩膀上各自搭著一片麻布的男子,正沿著码头仓惶逃命。在他身后和身侧,则有三十几个帮閒、伙计和家丁打扮的人,手持木棍、绳索,骂骂咧咧地围追堵截。
“拦住他,谁拦住他,今天的晚饭我请!”迟迟追那逃命的男子不上,家丁当中,就有头目高声向沿途的过客求援。
“拿下他,我家掌柜赏五百个钱!”另一个帮閒,显然跟家丁们不是同伙,也高声喊出了自家东主开出的赏格。
码头上的过客当中,立即有人动了心。接连扑向那逃命的汉子,试图將其生擒活捉。而那逃命的汉子,动作却麻利得很,左一晃,右一晃,顷刻间,就將扑向自己的人全都闪了过去,沿著码头继续狂奔。
“站住,再不站住老子可就放銃了!”一名帮閒打扮的傢伙大怒,猛地后背上解下了鸟銃,半跪在地上瞄准了逃命者的后心。
“射他,二哥射他。”有人唯恐天下不乱,高声给那使鸟銃的帮閒拱火儿。
“砰!”銃声响起,硝烟瀰漫。所有先前试图帮忙的过客,都嚇得脸色煞白,抱著脑袋窜到了一艘艘商船之后。再看那逃命的汉子,身上连根汗毛都没被碰到,加快速度,与李无病擦肩而过。
“別乱开火!”李无病自己,也被火銃声嚇得头皮发乍,扯开嗓子高声喝止。“那东西根本没准头,小心误伤!”
眾帮閒、伙计和家丁们,谁肯搭理一个十六七的半大小子?继续挥舞著手臂,给那开火的帮閒鼓劲儿,“二哥,继续射,看他跑得快还是你的鸟銃快!”
“二哥,射他,射死了他,大伙陪你一起去打官司!”
“二哥……”
那使鸟銃的帮閒也是个狠角色,一言不发地將鸟銃倒竖於地,熟练地朝著銃口內装填火药和铅弹,转眼间,就重新装填完毕,开始用通条压紧弹药。
“砰!”李无病忍无可忍,拔出腰间的短銃抢先朝天开火。
眾帮閒、家丁和伙计们,被嚇了一哆嗦。齐齐停住了脚步,待看清楚开火者,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之后,立刻又破口大骂。
“小子,找死啊你!”
“直娘贼,別多管閒事,否则,连你一起收拾!”
“直娘贼,活腻了是吧,老子……”
“周叔,把炮给我架起来!”早就知道光凭著一支短銃震慑不住局面,李无病迅速將第二把短銃从袍子下抽出,对准正准备举銃的帮閒,同时高声吩咐。
“得令!”已经站在长庚號甲板上看了一阵子热闹的周衡闻听,果断答应。隨即,顺手扯下了罩在四號佛朗机炮上的油布,甭管里边有没有装填子銃,先居高临下,用黑洞洞地炮口对准了眾帮閒、伙计和家丁们。
这回,眾家丁、伙计和帮閒们,终於知道踢上了铁板。一个个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大放厥词。
再看那刚刚还想跟李无病对射的帮閒,果断將手里的鸟銃丟在了地上,唯恐动作慢了,被佛朗机炮直接给轰成筛子。
“尔等催债就催债是了,怎么能隨便动用鸟銃?那东西根本没身准头,码头上这么多人呢,你们就不怕误伤无辜?”在完全陌生的地盘上,李无病不愿意给铁珊瑚惹麻烦,也將手中短銃垂向地面,沉声呵斥。
先前打向逃命汉子那颗铅弹,几乎是擦著他头顶飞过去的,在长庚號的侧船舷上,硬生生给凿出了一个拇指粗细,半寸深的坑。若是打在人身上,中弹者即便当场不死,估计下半辈子也休想再从病榻上站起来。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那姓廖的是个滚刀肉。今天若是被他逃了,下次想再堵到他,还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那群伙计、帮閒和家丁当中,也有人看到了长庚號侧舷上的弹孔,却坚决不肯承认错误,而是把李无病刚刚施放出来的善意,当成了他可以轻易哄骗的信號。
“对,公子,我们可以向妈祖发誓,刚才开火不是冲您。二哥的鸟銃,向来准头一等一!”
“公子,您不明白情况,还请让路。刚才嚇到了您,我等愿意赔罪……”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那叫一个顺溜。哪怕有些人的声音当中,还隱约带著几丝战慄。
“放你娘的狗屁!”码头上,却忽然响起了一声怒喝,剎那间,就盖过了所有谎言。“老子当初总计才欠了五两银子,前前后后,却已经还了你们七十五两!”
李无病迅速扭头,恰看到先前仓惶逃命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主动走了回来,手指眾家丁、帮閒和伙计们破口大骂,“你们拆了老子家的门窗,搬走了所有家具不说,还想把老子卖给红毛鬼去南苏木挖矿。老子寧可死在海里,也不能让你们这群王八蛋遂了意!”(註:南苏木,明代人对南美洲的称呼。西班牙人从南美洲运送白银到印尼旧港,进而开闢了大明,旧港和南苏木航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条上的手印是你自己按的,没人逼你!”
“还钱,还钱,哪怕去见官,老子也占理!”
……
眾家丁、伙计和帮閒们见他骂的难听,纷纷扯开嗓子高声反驳,却耐著长庚號上的四號佛朗机炮,不敢立刻继续对他展开追杀。
“放屁,当初五两银子,的確是我欠的。可后面,却是你们设了连环套,骗老子去拆东墙补西墙!”那逃命的汉子,难得有机会陈述自己受到的委屈,也扯开嗓子高声反驳。“姓刘的,你装好人说替老子还债,转头就把利息又提高了三分。姓韩的,你跟姓刘的勾结好了,趁著老子外出找活干,让他带著打手上门逼债,然后你就衝出来做好人,骗我娘子从你那里借了银子还他,七出二十归,过月利滚利……”
他嗓音洪亮,头脑清晰,几句话,就將对方所乾的齷齪事,抖了个乾净。
原来这平坛港,眼下最赚钱的生意还不是组织船队走私。而是几伙人勾结起来放高利贷!
先瞅准一个家產尚可的倒霉蛋,趁著他需要钱救急的时候,借给他一小笔银子。然后故意想办法让他无法按时还清,带人登门去辱骂討要,甚至以其家人性命相要挟。届时,就有第二家“善人”,主动提出帮助倒霉蛋渡过难关,利息么,当然也比先前“稍稍”要高出一点点。然后就是第三家,趁著倒霉蛋还不起债,或者趁著他不在家之时,仗义出手……
结果,短短半年时间不到,倒霉蛋最初所欠的银子,就翻了十几倍。这时候,善人们就可以抢占他的房子,搬走他的家具,逼著他卖儿卖女,甚至自卖自身。
今日这逃命的汉子,不肯把自己卖到南苏木(南美)做矿奴,仗著自己有一身蛮力,在码头上卸货攒钱。眾“善人”们嫌他还钱还得太慢,就出动人马,“帮”他认清形势,早日去签卖身契!
『妈的,明明一个个家貲万贯,却没胆子像泰西人那样,去赚全天下钱。只想著对自己的父老乡亲敲骨吸髓,什么玩意儿?』李无病越听越来气,越听,心里头越对那逃命的汉子越是同情,手腕一翻,就將短銃又端了起来。
“別开火,別开火,小心误伤!”眾家丁、伙计和帮閒们,反应足够迅速,立刻停止了与那汉子的隔空爭吵,扯开嗓子尖叫。
这会儿,他们全都想起来短銃打不准了,也不看看,先前是谁,差点儿用短銃掀了无辜路人的天灵盖?李无病闻听,心里头怒火更盛,將短銃举向半空,再度扣动了扳机,“砰——”
銃声响后,万籟俱寂。他用还在冒烟的銃口,指向对面的家丁、伙计和帮閒们,沉声怒喝:“都闭嘴!老子不想管你们的閒事,但是这个人……”
扭过头,单手拉住逃命的汉子,他吼得理直气壮,“刚刚签了合同,要到老子的船上做事!你们谁想要带走他,先替他赔上二十年的安家银!否则,就全都给老子滚蛋!”
第57章 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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