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可轮到李无病尷尬了,红著脸奋力甩动手臂,然而,一时半儿,却无法摆脱对方的拉扯。
再看陈钟、陈辉等人,强忍笑意纷纷后退,谁也不愿意继续趟屋子里的“浑水”。
的確,大伙上船之前签过合同,要跟著船主共同进退。可那是指船主遇到危险的时候。眼下这个拉著船主非嫁不可的少女,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危险。並且,凭心而论,小姑娘长得明目皓齿,螓首蛾眉,也著实让人捨不得將她硬往外撵。
只有周衡,注意到顏青夏的脸色不太好看,抢在后者弯下腰去捡匕首之前,笑著高声打岔:“等等,等等,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这女娃,到底跟爹娘有多大的仇?寧可隨便找个人把自己嫁掉,都不肯回家?”
“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是他们捡来的童养媳!”黑髮少女立刻垂泪欲泣,声音也变得又哑又颤。
“周叔,赶紧把她送走。这女人嘴里,就没一句实话!”李无病趁机又甩了一下胳膊,总算挣脱了黑髮少女的羈绊,“妹子,你跟我来!別在这种人身上浪费力气!”
后一句话,却是对著顏青夏说的。红髮少女立刻將杀人般的目光从黑髮少女脖颈上收了回来,伸出一只手,塞进李无病的掌心里,跟著对方乖乖地向外走去。
“我说的就是实话,我可以发誓!”黑髮少女大急,迈步去追赶李无病,却被周衡“不小心”挡住了去路,气得连连跺脚,“你站住,你又不是赵家堡的人,凭什么说我撒谎!你……”
“九妹子,你怎么跑到船上来了?”一句话没等说完,屋门口,却传来了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带著如假包换的诧异。“別胡闹,赶紧下船回家去,三叔和三婶这会肯定在四处找你呢?”
正是今晚刚刚上船的赵子墨,听到了李无病这边的动静,带著赵平安等族人赶过来查看情况。
“我不下去,我爹和大伯,把你都送到了船上。却把我留下,准备嫁给那姓黄的做填房。我又不缺胳膊少腿儿,凭什么嫁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
“你不愿意嫁,可以回家跟三叔和三婶商量啊。大不了,我跟你一起去和他们商量。乖,別闹了。”赵子墨显然也拿黑髮少女没办法,一边向对方靠近,一边柔声劝告。
那黑髮少女,却一个健步衝到窗台旁,捡起了匕首,顶在了自己高耸峰峦之间,“我不去,你別逼我。大哥,你再逼我,我就死给你看!”
“別,別,別!”赵子墨剎那间感觉自己的脑袋,变得比两个笆斗还大,停下脚步,连连摆手,“你別胡闹,把匕首放下。我不逼你就是。咱们有话好商量。”
说罢,又满脸歉意地向李无病作揖,“船主,这是我三叔家的九妹子,从小就喜欢胡闹。您別生气,我保证把她儘快劝走。”
“没事,你们兄妹慢慢聊,我给你们腾个地方!”李无病冷笑著摆摆手,带著顏青夏抽身离去。
到了这会儿,他哪怕再喝多了酒头脑不清醒,也看出来了。赵家堡今晚將若干子弟送上船的举动,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报答自己出手相救之恩,而是另外还藏著“避祸”的图谋。
至於那黑髮少女九妹子,则是不满意长辈们偏心,把几个叔伯兄弟都送走,却单单把自己留下嫁给某个姓黄的老傢伙做填房,所以才临时起意打扮成赵家堡乡勇,藏到了长庚號上,准备搭著顺风船四海为家。
被人算计感觉不好受,李无病越走,脚步越是沉重。
黑髮少女父母打算將她嫁给谁,他原本就没资格管,现在更是懒得去管。对方刚才好在没伤到顏青夏,否则,他才不会在乎此人谁的女儿,谁的妹子,一定会让其付出足够的代价。
“船主,能否借一步说话?”赵平安少年老成,听出李无病先前话语里所包含著疏离之意,赶紧跟了过来,小声求肯。
“你进来吧!”李无病回头看了对方一眼,轻轻推开了帅舱的门,“这屋里,没外人。”
“是!”赵平安心中暗暗叫苦,却不得不硬著头皮跟上。
形势很明显,作为船主,李无病根本不用愁招募不到合格的水手,而他们这些赵家堡的兄弟,眼下除了长庚號之外,却未必有更好的去处。如果让李无病心中存了芥蒂,非但赵家堡的兄弟们今后在船上的日子不会好过,双方之间刚刚结下的善缘,也肯定会打一个折扣。
“妹子,你先坐下歇歇。周叔,你自己倒茶喝。我今晚酒喝得有点儿多,就不招呼您了!”李无病笑了笑,有条不紊地去安顿自己在乎的人。至於跟过来的赵平安,只要对方不主动开口,他就不问。
顏青夏和周衡都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各自答应著坐下休息。李无病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先喝了几口顺气儿,然后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一直在等待机会的赵平安,赶紧硬著头皮上前拱手,“船主,九妹子的事情,另外有隱情。我叔叔他们,也没想过要利用你。我可以对著妈祖发誓!”
“那倒是不必了,凑巧而已。”李无病又笑了笑,轻轻点头,“咱们的合同还没签署,严格的说,你们现在还不算我船上的人。”
赵平安闻听,心中愈发感觉紧张,想了想,乾脆將赵家堡所面临的麻烦,如实托出,“船主,请容我仔细说。白天那伙倭寇,其实是受了他人唆使,才专程打上门来的。而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波,我们赵家堡无论如何,都撑不下第四轮打击。所以伯父和家父,才把我们送上您的船,只希望能给赵家多留几个后人,而他们,则打算与祖业和宗祠共存亡……”
他知道,继续隱瞒下去,只会让李无病对赵家堡的误会越来越深。此刻开诚布公,反倒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李无病、周衡和顏青夏三个,最开始还心怀警惕地地听赵平安讲述,並未完全相信。然而,听著听著,就分辨出,此人並非在扯谎。赵家堡,的確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之上。很多选择,都是逼不得已。
原来,这赵家堡,跟陈家寨一样,只是一个偏僻的渔村。然而,隨著海上贸易(走私)的兴起,渔村就迅速脱胎换骨。
海上贸易,眼下最好用的船只就是大福船。然而,福船载货量和耐久性虽然俱属一流,却有一个最大的短板,那就是吃水深度高达一丈二尺多(3.8米),必须在天然深水港才能够停靠。
福建沿海受多条大河的影响,原本就滩涂多,深水良港少。有限的几个大港,还都在巡抚、布政使、知府的眼皮底下,商户们即便通过贿赂手段,儘量不给朝廷交税,每年上下打点的花费也是一大笔。此外,卖出的货物品类以及交易对象,还要受到许多限制。
所以,像赵家港这种地处偏僻,却又恰好具备足够水深的小港口,就成了一些势力眼中的香餑餑。这些势力,通过拉拢和打压等诸多手段,让赵家港和赵家堡为自己所用,仍不满足,还想著通过换地和换人的方式,將其生吞活剥。
那赵家堡上下,当然不肯轻易就范。於是乎,对方就採取了非常手段,勾结甚至收买倭寇,对赵家堡下起了黑手。
一个堡寨里的男丁,再上下齐心,数量终究有限。赵家堡打退了一支倭寇,用不了多久,第二支倭寇就又杀上门来。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便渐渐支持不住了。
偏偏在此时,那方看上了赵家堡的势力,又拋出了橄欖枝,提议两家亲上加亲。具体办法就是,让里正的儿子赵子墨,入赘他家的一个旁支做女婿。里正的亲侄女,则嫁给他家一个五十多岁的远房侄儿做填房。
不接这个橄欖枝,包括里正赵安仁在內的所有赵氏族老,都不敢保证赵家堡在下次倭寇打上门之时,还有今天这般好运气。而如果接了这个橄欖枝,则意味著赵家堡从现在起,就彻底成了对方旗下的一个小“商號”,族中子弟会被不断徵调,迁走,甚至意外死去,直到堡寨中大部分人都变成新安置过来外姓。
所以族老们今晚在筵席之上,就突发奇想,把族中一批年龄不到二十,也没成亲的男丁,打包送上了长庚號。一方面,是为了酬谢李无病的救命之恩,另外一方面,则是给给整个家族留下几株香火,以图將来这些孩子们还有机会重回故里,再立祠堂。
至於刚才在船上大闹的九妹子,族中长老当然也捨不得让他嫁给一个老头儿做填房。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也找不到合適藉口,硬塞给救命恩公。
“想要生吞赵家堡的那家人,可是姓黄?”李无病心中的不舒服感觉减轻了许多,皱著眉头低声询问。
“除了黄家,还能有谁?”赵平安心中激愤,回应声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愤恨,“仗著家里几个女儿嫁的好,便巧取豪夺。从福州府到布政使司,都被他们家买通了,让我伯父即便想打官司,都找不到敢接状纸的衙门。”
“那黄家,可不止是女儿嫁得好。人家祖孙三代,前后布局了几十年,才终於有了今日这般风光。”周衡担心李无病年少衝动,赶紧在旁边补充。“他家在嘉靖年间,就通过各地的同乡会馆,资助来福州赶考的秀才和去北京赶考的举人。若是对方尚未婚配,家世清白,並且才华过人,就乾脆把女儿相嫁。前前后后,整个家族中嫁出去不下六十个姑娘,倒贴了不知道多少嫁妆,才收穫了五名进士,一名解元和十二个举人。然后这些女婿、孙女婿们又互相帮衬,终於把整个黄家给托成了全福建数一数二的大族。”
“五名进士?”儘管在卫有道嘴里,对黄家的实力已经有所耳闻,听到其家族中有五个女婿高中进士,李无病仍旧感觉不可思议。
他记得,顏青夏家好像只出了几个举人,就成了整个罗江县没人敢惹的存在。那黄家光进士就出了五个,实力岂不是超过了顏家的双倍?
“六个,自大明立国以来,中了解元,却高中不了进士的倒霉蛋,屈指可数!”周衡笑著摇了摇头,继续补充,“黄家那个解元女婿,原本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了老丈人的资助,衣食再也不用发愁,还能拿著钱去江苏、浙江那边拜访名师,广交朋友,很快就高中了三甲进士。他当官时候,不需要贪污,再豁出去钱去討好上司,结果才四十五六,就外放了应天府尹。那可是跟顺天府尹平级的三品大官儿,將来有机会入阁拜宰相的,咱们福建的文武官员,除非有谁嫌弃自己官做得太久了,才会上赶著给他添堵!”(註:明代的应天府地位特殊,府尹相当於现代直辖市的市长。)
唯恐李无病听不明白,他故意將“文武官员”四个字,说得很重。暗示哪怕是李无病那位伯父,也招惹黄家的府尹女婿不起。
“伯父跟我们交代过,我等都是感念船主救命之恩,才上的船,与黄家吞併赵家堡的事情没任何关联。对外,他也会这么说!”赵平安反应敏锐,立刻拱起手补充。“另外,十年之约未满,我等绝不会主动离开船主。哪怕刀山火海,只要船主旌旗所指,也绝不皱眉!”
“刀山火海就算了,我可没想过跟谁去拼命。”李无病听了,只管笑著笑著摇头,“至於你们上了我的船,跟黄家吞併赵家堡的事情,有没有关联,也不是赵堡主怎么说,別人就会怎么信的事情。”
“船主!”赵平安的心臟,瞬间沉到了海底,苦著脸再度拱手,“在下明白。在下只打扰一晚上,明天就带著族中其他兄弟下船。只求船主,带走子墨大哥一个!他从小,就想出去闯一闯,是家里一直捨不得,才拖了他的后腿!”
“我几时说过,要赶你们下船了?”李无病听得微微一愣,旋即摇头而笑,“我招谁上船做水手,又关別人什么事情?明天去帮我约一下你伯父,到船上来开诚布公谈一谈。有些事情,未必只有一种解决办法。”
“这——”赵平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看向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李无病,半晌,含著泪朝著对方深深俯首。
“咳咳,咳咳……”周衡好像喝水呛了嗓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李无病却假装听不见。。
“站直了!”他上前一只手扶住赵平安的胳膊,用另外一只手轻拍对方后背,“男儿有泪不轻弹,要哭,也是让仇家先哭才对!”
剎那间,赵平安脊樑就挺了个笔直,如同一把刚刚打磨完的长枪!
第55章 站直了別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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