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李无病打了个喷嚏,从甲板上翻身坐起,满脸困惑的四下扫视。
师父说,无缘无故打喷嚏,是有小人在背后偷偷算计自己。而此时此刻,海沧船上除了自己之外,只有七个人,顏青夏,海星,俘虏周衡和四名从铁珊瑚那里借来的心腹,究竟谁是小人,答案呼之欲出!
“早晨海风凉,你快赶紧弄口热汤驱赶寒气,肯定会落下病根儿!”感觉到李无病扫过来的目光似乎不怎么友善,俘虏周衡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赶紧低声“催促”。话里话外,那股子关心之意都如假包换。
他姓周,单名一个“衡”字。自打被李无病生擒,並且一路用火銃顶著后心窝押上了海沧船,他就彻底放下了长辈架子,连呼吸都陪起一百二十个小心。唯恐自己哪口气喘得声音太高了,让李无病找到发作藉口,拒绝兑现放自己平安回家的承诺。
“热汤?”李无病看了被反绑在桅杆下,拖著两道长长鼻涕却满脸堆笑的周衡,忽然失去了找对方麻烦的兴趣。摇摇头,笑著回应,“走的时候匆忙,船上光有乾粮,忘了准备乾柴。还是算了吧!我起来打一趟拳,一样能够驱散寒气。”
说著话,他缓缓站起身,在初升的朝阳下伸臂,提膝、挪步,压肘,切掌,由慢到快,將一套五行拳,打得虎虎生风。
海舱船体型狭小,压不住浪,即便是在晴朗天气,甲板上也甚为顛簸。然而,李无病打拳之时,双脚竟然如同被吸在了甲板上一般,不见丝毫虚浮,甚至提膝冲拳之时,用一只脚就稳稳地保持住身体的平衡。
这功夫,就有些难得了,没十年苦工练不出来,並且极为適合用於水战跳帮。你想那大海之上,有人扯著绳索跃上敌军大船,还没等举起刀来先因为船身顛簸摔个狗啃屎,是个什么结果?而无论船身如何起伏都走甲板如同平地,又能发挥出何等的战力,便能明白其中玄妙。
那周衡虽然人品不怎么样,阅歷却极广。粗略扫了几眼,便带著几分钦佩问道,“你这套拳,是从少林寺(南少林)的五形破阵拳吧?练了多少年了?拜在哪位高僧名下?早知道你是少林高僧的徒弟,我昨夜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受人怂恿,去打你的主意!”
“您还用怂恿?”李无病听出他话语的自我洗白之意,不屑地撇嘴,“我带您走的时候,可是看到很多人都暗自鬆了一口气。”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周衡的谎言被戳破,登时羞得老脸发红。却不肯认帐,先侧过头,用肩膀处的衣服擦了一下嘴唇上的鼻涕,然后继续低声辩解道:“我当然是受了人怂恿,我跟你无冤无仇,又不缺钱花,如不不是受了人怂恿的话,怎么可能带头去逼迫我那亲亲侄女?”
“得,您老別肉麻了,还亲亲侄女呢?你自己拍著胸脯问问良心,如果昨夜被您得了手,你还会把寨主位置留给铁姐么?能让她有个囫圇个尸首,已经是大发善心了吧?”李无病又撇了撇嘴,问题直指对方本心。
周衡被说得脸色更红,张嘴就要发誓,却不料,更多的清鼻涕淌了出来,直接糊满了他的嘴唇和下頦。
李无病顿时被噁心得想吐,赶紧上前几步,鬆开了此人反绑著的双臂,“那边有水,去脸洗乾净了再说话。別故意噁心人,挺大的岁数,给你自己留点儿脸。也別想著跳海逃走,我保证,以你的体力,不可能活著游到岸上。”
“你……”周衡被气得眼前发黑,却知道对方说的全是实话,逃一般衝到船舷旁的木桶旁,撩起灭火用的冷水,朝著自己脸上用力猛泼。
几捧冷水泼完,他脸上鼻涕洗乾净了,头脑似乎也变得更清醒了,迈步走回桅杆下,將双手往身后一背,任由李无病再次將自己绳捆索绑。
“把手放前面就行了!”李无病心地善良,却不会因为周衡服软,就放下对此人的戒备。低声发出一道命令,抓起绳子走上前,捆住对方的双手和上臂。
“我给你留一点活动余地,让你能擦乾净鼻涕!”一边捆,他一边沉声警告,“我既然答应过放你走,就一定会兑现。前提是,你別自己找死。”
“你们七个人,我就一个小老头儿,能打得过谁?”周衡仿佛真认了命,苦笑著將双手合十摆在胸前,以方便李无病缠绕绳索。
“你知道就好!”李无病將绳子打了个用牙齿肯定咬不开的死结,然后又在周衡腰间拴了一道绳子,將绳子的末端系在桅杆上。隨即,退开几步,继续在阳光下打拳活动筋骨。
头顶上蓝天如洗,四周围波光粼粼,打著打著,他的拳脚之间,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股子飘逸绝尘味道。然而,內心深处,却有一个困惑縈绕不去。
他的拳脚、兵器和火器本事,都来自师父董瘸子。后者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师父,事实上,岛上大部分少年人,都跟董师父学过艺,只是没有人比他学得快,花得时间长而已。
在岛上的时候,的確有人跟他说过,师父年轻时做过和尚。然而,每次他去找师父核实,师父都会矢口否认。並且,还有好几次发了火,骂自己不该把他跟那些“蛆虫”当作一伙儿。仿佛出身於少林寺,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无论谁提及此事,都是在揭师父的短。
然而,刚才周衡嘴里的少林寺,却跟师父所说的少林寺,模样截然相反。非但不是一个蛆虫遍地的藏污纳垢之所,反倒在江湖上威信极高,只要是少林寺和尚的徒子徒孙,就可以在福建沿海横著走,轻易不会有人去招惹,更不会有人打算把他出卖给倭寇换取悬赏!
李无病清晰地记得,师父第一次来岛上,是被父亲用渔网从海里捞上来的,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至少有三十多处。如果师父真的出身於少林寺的话,按照周衡刚才的说法,为什么有人敢冒著与少林寺为敌的危险去围攻他?师父为什么对在少林寺当过和尚的经歷,如此忌讳,甚至厌恶?还有,师父让自己帮忙送到罗江范氏商行的腰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为何赵捕头说,范远空其实是个番子?因为犯了眾怒才死无葬身之地?
前几天忙著逃命,很多问题他都顾不上仔细去想。如今回到了海上,四周围暂时没有了敌人,所有困惑就如同浇满了鱼油的乾柴,只要有人丟下一个火星,就烧得浓烟滚滚。
“七哥,喝水,我,泡了蜜饯在里头!”顏青夏端著一个木碗,从底仓里走出来,两只大眼睛当中,隱约有星光在闪闪烁烁。
一路上有海星陪著说话,这小丫头语言能力突飞猛进。已经能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虽然语序仍旧有些顛三倒四。
“好!”李无病收起拳架,接过水碗。先咕咚咕咚干掉了把一大半儿,然后稍作犹豫,走到桅杆旁,將水碗递给了可怜巴巴看著自己的周衡。
后者整整一宿滴水未尽,的確渴得很了,也不顾上考虑什么嗟来之食不嗟来之食,接过水碗,一口气儿就喝了个底儿朝天。
顏青夏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儿地从周衡手里將空碗抢了回去,回底仓续水。李无病又看了一眼周衡,皱著眉头低声询问,“你老刚才说,我的拳脚师承少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师父没告诉过你?”周衡一听就来了精神,开始琢磨如何討价还价。
“我师父从来没说过,他是少林寺某个高僧的门下。並且,他看不起和尚,说那些人都是歪著嘴巴念经的蛆虫。”李无病笑了笑,只用了一句话,都打碎了周衡的空想。
师父看不起少林寺的和尚,自己这个当弟子的,肯定也不会贪图什么少林寺名望和威势。既然压根儿没想过借少林寺的势,周衡所掌握的情况,就远不如他想要的那般有价值。
“你,你师父这话,有些,有些过了。”终究是一个老江湖,周衡期待落空,却迅速主动调整好了心態,笑著回应,“和尚们的確收租放贷,比地方上的土財主还贪婪。但是,和尚们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也会拿出粮食来布施,让周围的百姓能有一口稀粥吊命。”
李无病不愿与他爭辩这些,也不知道如何爭辩,只管笑著点头,“我不知道,反正师父不喜欢那些和尚。他的拳脚,也不是只教了我一个人,如果少林寺弟子名头那么好使的话,我们金银岛上至少有五六十人,都算是少林寺俗家的弟子,照样没挡住倭寇和红毛海盗的联手。”
“那,那种不算。弟子,弟子是要留下名帖,排好辈分,然后送回莆田少林寺记录在案的。”周衡听得老脸发红,赶紧出言补救,“不是学过几天拳脚就算。不过……”
歪头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了李无病几眼,他的话又开始转弯儿,“不过,凡事总有特例。你如果在外边闯下了偌大的名头,或者当了大官儿,只要你学过少林寺的功夫,他们就会主动对外宣布,你是少林寺多少代弟子。”
“我还没想那么长远!我只想知道,我师父跟少林寺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李无病笑著摇了摇头,將自己想要了解的情况“如实”相告。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范远空跟师父之间的关係。但是,却怀疑自己能不能从周衡嘴里得到准確答案,更无法保证周衡会对自己说实话,所以才选择以师父的拳脚师承方面作为一个突破口。
而周衡,显然没想到少年人的脑子里会绕这么大的弯子,搜肠刮肚琢磨了片刻,低声回应道:“这可就难了。你这拳脚招式很縝密,不像是野路子里练出来的,也不像是偷师。如果你师父以前没做过和尚的话,少林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压箱绝技都传授给他?”
问罢,他忽然眼神一亮,自己给出了答案,“有了,你师父是俞龙的人!肯定是,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
“俞龙?”李无病听了,愈发满头雾水。
俞龙这个名號,在福建广州等地,指代的是特定的一个人,福建水师总兵俞大猷。前些年,此人奉朝廷之命征討倭寇,將各路倭寇杀得轻易不敢再靠近大明海岸,威名可止小儿夜啼。只是,在朝廷眼里,金银岛上的疍民们,也跟倭寇差不多,哪天被水师顺路给剿了,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对,就是俞龙!”周衡却说得高兴,丝毫没考虑到李无病和自己的出身,继续高声补充,“俞龙当年不服莆田少林寺的名號,只身一人前去討教,从山门口赤手空拳一路打到了大雄宝殿。少林寺的主持能屈能伸,知道自家本事不如,乾脆请成了俞龙做了少林寺的俗家师叔,辈分跟自己相同。代价就是,少林寺派了一批年青护寺武僧下山投军,帮俞龙征討倭寇。从此,福建各地的和尚,也全都成了俞龙的眼线,不管倭寇在那登陆,俞龙得到消息的时间,总是比官府的正式文书早好几天!”
“你是说,我师父是水师总兵俞大猷的人?”李无病越听头越大,皱著眉头追问。
这怎么可能?如果师父是俞大猷的下属,凭藉一身本事,至少也能混个参將当。怎么会沦落到的窝在金银岛上教孩子们功夫,还拖著一条断腿?
如果师父是俞大猷的下属,谁又敢把他砍个半死丟进大海?要知道,俞大猷那人,可是出了名的护短,发现手下亲信无缘无故被杀,他肯定会点齐了兵马,把凶手给挫骨扬灰!
可如果师父不是俞大猷的人,他怎么会跟范远空发生纠葛?还在临终之前,念念不忘让自己將一面玉牌送去范氏商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猛然想到另外一个答案,李无病的脑袋,更是如遭重击。
师父是个番子,奉俞大猷之命,前来海上刺探军情!结果马失前蹄被发现,进而遭到围攻,被砍进了大海。父亲不明就里,在运输货物的途中,將奄奄一息的师父给捞了上来。於是乎,师父就留在了岛上做了臥底,利用各方势力频繁往来岛上的便利,刺探他们的军情,並且將情报源源不断送回福州!
至於教自己和其他人学武,只是师父的一个障眼法。或者,只是师父为了他自己的良心安寧。而事实上,有朝一日金银岛失去了利用价值,师父就会带著大明水师杀过来,將自己和同伴们像其他海上討生活的势力一样,给犁庭扫穴!
这是一个从来没想过的答案,他本能地拒绝相信。然而,答案却如同毒蟒,紧紧地勒住了他的心臟。让他感觉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怎么了?什么不可能!”被李无病的表现给嚇了一大跳,周衡赶紧提高了声音询问,“你说出来我帮你琢磨一下,別自己难为自己。咱们可说好了,是你主动问我的,不是我胡乱打听事儿……”
一句话推卸责任的话没等说完,耳畔忽然传来一声闷雷,“轰!”紧跟著,巨大的水柱在船身侧后方两百步处涌起,环形的水波接踵而至,將海沧船推得跳跃起伏!
第21章 千头万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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