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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接下来的时日,姜暮依旧宅在家里修炼。
    一边驱使魔影苦练《破天八式》,一边以《铸体诀》反覆捶打自身筋骨。
    主打一个人影分离,效率翻倍。
    斩魔司配发的“虎豹洗髓丹”药性確实霸道,服下后腹內如同燃起一座烘炉。
    灼热药力隨气血奔涌,冲刷著四肢百骸。
    若是常人服用,怕是要痛死。
    得益於之前“借用”魔人张屠夫体魄打下的完美根基,姜暮进度神速。照此下去,估摸著两个月左右,便能摸到二境的门槛。
    日子如檐下流水,平静淌过。
    除了偶尔去司里点卯议事,或到自家那座冷清的署衙转上一圈,姜暮基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閒暇之余,他也会帮著柏香打理一下菜园子。
    给豌豆搭个架子,或是给小白菜浇浇水,看著满园翠色,倒也颇为解压。
    期间,姜暮觉得让柏香身兼数职实在太亏待人家。
    又要当厨娘,又要种菜,又要打理偌大的院子,还要时不时帮他核查那两间铺子的帐本,简直不把对方当人。
    於是他大手一挥,给柏香开了笔丰厚的月钱,正式將其升级为姜家管家。
    而他自己,则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一心扑在修炼大业上。
    ……
    这一日,烈日当空。
    姜暮裸著上身,站在院中沙地上。
    阳光如火鞭抽打在皮肤上,汗水沿著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在脚下的沙土中砸出一个个微小的凹坑。
    “唰!”
    横刀斩出,带起一道凌冽风声。
    刀影密集如雨。
    姜暮收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口鼻间喷出的气息灼热如焰。
    从刚开始的动作生疏,发力僵硬,到现在的行云流水,劲力通透,他已经隱隱触摸到了《破天八式》中那股刀意。
    但,这还不够。
    世间大部分武学,皆分五境。
    每一个境界的递进与突破,其难度丝毫不亚於修为破境。
    它需要悟性,需要资质,更需要契机。
    並非是只要肯练,练上一万遍、十万遍就能自然突破的。
    这就好比做数学题,不会做就是不会做。
    这便是所谓的“门槛”。
    甚至在两人生死搏杀之际,有人能在绝境中灵光顿悟,瞬间突破武学瓶颈,反杀对手。
    这便是“契机”。
    “若是靠我自己苦练,哪怕再练三年,恐怕也就是个初窥门径的水准。”
    姜暮低头望著映照出自己眼眸的刀刃。
    “但,那又如何?”
    “我有掛啊。”
    姜暮心念一动,视野中巨大的“魔”字凹槽立即浮现。
    “掛爹,给我上!”
    隨著意念引动,凹槽底部储存的暗红魔血瞬即沸腾,化作一股能量,直衝姜暮灵台。
    剎那间。
    原本晦涩的关隘,豁然开朗。
    姜暮只觉福至心灵,手中长刀本能挥出。
    唰!
    刀锋未至,刀气便已先一步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捲起的沙尘如波浪般向两侧排开。
    破天八式,正式入门!
    “好猛!”
    姜暮握紧刀柄,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力量与手中刀传来的贴合感,心绪澎湃。
    他確信,若此刻再遇上那魔人,根本无需缠斗,两刀之內,必能斩其首级!
    “趁热打铁,继续!”
    姜暮收敛心思,再次挥刀。
    身旁,那道魔影也在同步舞动,刀光森然。
    隨著姜暮本体刀法正式入门,魔影的演练效率似乎也陡然提升,刀势越发凌厉。
    五天后,刀法小成!
    七天后,刀法大成!
    而至大成之后,提升的速度终於慢了下来。
    並非感悟不足,而是魔槽里的魔血已经彻底见底,连一丝都不剩了。
    魔影也无法再唤出。
    充电宝,彻底没电了。
    “唰!”
    姜暮吐气开声,一刀斜撩而上!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
    坚硬如铁的木桩,如豆腐般被斜斜切断,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连木屑都未產生。
    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和掌控感,充斥全身。
    人刀合一,如臂使指。
    “不愧是破天八式。”
    姜暮收刀入鞘,目光熠熠,“確实厉害。”
    只是看著空空如也的“魔”字凹槽,他又有些无奈:“看来,还得找魔人补充点能量才行。这掛好用是好用,就是太费油。”
    他扭头衝著正在给菜园浇水的柏香喊道:
    “香儿,给爷准备洗澡水!爷洗乾净了,要去斩妖除魔!”
    柏香:“……”
    ——
    洗去一身臭汗,换上一身干练的常服,姜暮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斩魔司。
    刚进大门,正巧碰上许缚带著一行人正要外出。
    “哟,这不是姜大公子吗?”
    许缚停下脚步,看到姜暮后笑著打了声招呼,“今天怎么有空来了,又是跑来领资源的?”
    自大玟乡一事后,许缚对这位紈絝的看法改观不少,此刻调侃也少了往日那份轻蔑,多了几分熟络。
    “对啊,差点忘了,到领资源的日子了。”
    姜暮经他一提才想起来,隨即话锋一转,“不过我今天主要是来找掌司,看看有没有什么任务能派给我。”
    “掌司大人不在。”
    许缚摇摇头,“上次大玟乡那桩魔人案已经结了,源头是山里找到的一窝小狐狸妖,估摸著那元老五就是撞上它们,沾了妖毒。那窝狐狸已经被一锅端了,这事儿便算是了了。”
    姜暮闻言,有些失望。
    他目光扫过许缚身后那几个精悍属下,眼神又亮了起来:“许哥,你这是要带队出去斩妖?要不要我帮忙?”
    “可別!”
    许缚连忙摆手,打了个哈哈,“我这是去办別的公务,不是斩妖。放心,以后真有需要帮忙的,一定头一个叫你。”
    开玩笑,带上这个小祖宗?
    虽说姜暮確实有些长进,但也仅仅是个刚入一境的沙雕斩魔使,真要遇到硬茬子,他还得分心照顾。
    说罢,他带著人匆匆离去了。
    姜暮摸了摸鼻子,也不好意思再追上去死缠烂打。
    从功事房领了丹药资源出来,姜暮意兴阑珊,打算回家继续闷头修炼。
    刚走出不远,却瞧见远处一道熟悉身影。
    是楚灵竹。
    少女背著標誌性的小药箱,脚步匆匆,秀眉微蹙,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不耐。
    而在她身后,跟著一个身著白衫,手摇摺扇的年轻男子。
    像个狗皮膏药一样。
    那男子长得倒也算周正,正喋喋不休地对著楚灵竹说著什么。
    楚灵竹满脸厌恶。
    正当此时,她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姜暮。
    少女美目一亮,张嘴就要喊人。
    结果姜暮反应极快,在她出声前一刻,脚底抹油,身形一闪,“嗖”地一下拐进旁边小巷,瞬间没了踪影。
    “誒?”
    楚灵竹呆了一呆,连忙追到巷口张望。
    却见巷道深深,哪还有人影?
    气得她跺了跺小脚,低声嗔骂:“这个混蛋!”
    ……
    “呼……幸好溜得快。”
    小巷另一头,姜暮拍了拍胸口,暗自庆幸。
    那丫头平日见了他都没好脸色,突然主动招呼,摆明了是想拿他当挡箭牌。
    这种犯贱事,他才不沾。
    姜暮哼著小曲,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回家。
    突然,他身形一顿。
    姜暮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街边。
    那里,
    跪著一个瘦小的小女孩。
    衣衫襤褸,蓬头垢面,怯生生跪在一户大院门前。
    在她旁边,站著一个涂脂抹粉的胖妇人正和院內的管家交谈著。
    明显是个专门做人口买卖的牙婆。
    “这位爷,价钱真不能再低了。”
    牙婆伸手一把將小女孩的下巴挑起来,像展示牲口一样向管家推销道:
    “你瞧瞧,这丫头虽然现在看著瘦了点,脏了点,但您瞧这五官,这骨架子,是个美人胚子。
    而且岁数也小,又听话又好养活。买回去做个烧火丫头,或者再养几年让老爷收个通房,都是不错的。
    只要十三两银子,您就领走,如何?”
    小女孩被迫抬起头。
    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污垢,唯有两道被泪水冲刷出的痕跡。
    原本该明亮的大眼睛,此刻满是麻木惊怯。
    管家仔细打量著,有些满意,又继续和牙婆谈论价钱。
    小女孩依旧仰著小脑袋,一动不动。
    姜暮失神片刻,挪动双腿走了过去,站在小女孩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牙婆见有人靠近,还是个穿著官服,气度不凡的年轻爷们,先是一惊,隨即脸上堆起諂媚紧张的笑容:
    “这位官爷,咱是有卖身契的,不是拐的。”
    说著,將卖身契拿出来。
    而当少女看清姜暮那张脸时,瘦小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眸子里忽然涌起了一层水雾。
    她带著一丝哭腔唤道:
    “……官爷。”
    “你……”
    姜暮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沙哑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阿婆和你弟弟呢?”
    小女孩眼泪夺眶而出。
    “阿弟没治好,走了。”
    “阿婆她……悬樑了。”
    姜暮怔住。
    旁边牙婆见姜暮似乎认识这丫头,脸色变了。眼珠子一转,陪著笑脸解释道:
    “官爷,您有所不知。这丫头命苦啊,家里遭了难,就剩她一根独苗了。
    老婆子我也是看她可怜,好心出钱帮她收殮了家里人,这棺材钱,槓房钱,前前后后可花了不少银子呢。
    您也知道,如今这世道谁家都不容易,我家里也揭不开锅了,总不能看著这丫头饿死吧?寻思著给她找个好去处,既能吃饱饭,也不枉费我……”
    妇人嘴皮子极利索,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
    姜暮神色漠然,没理会对方。
    他蹲下身,轻声问道:“有没有人帮你弟弟瞧过病?”
    小女孩点了点头:
    “有个官老爷请了大夫,开了药,可阿弟还是没撑住。”
    姜暮心中瞭然。
    至少冉青山在这事上没说谎。
    他又问:“家里的钱是不是也被你阿婆拿去治病了?”
    “嗯。”
    “地和房子呢?”
    “阿婆卖了,给阿弟治病。”
    “那你把自己卖了多少钱?”
    “七两。”
    “钱给你了吗?”
    小女孩摇摇头:“张婶说,那是帮我埋葬阿婆和阿弟的钱。”
    听到这里,那牙婆急了,插嘴道:
    “官爷,老婆子我可没说谎。这丫头的家人真是我帮忙埋的,那七两银子我都填进去了,甚至还倒贴了不少呢。”
    姜暮冷冷看向她:“怎么埋的?”
    “当然是……”
    牙婆刚要张嘴胡吹,可一触到男人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卡住了。
    她心虚避开目光,訕訕道:
    “这……棺材如今也贵啊,就算是最便宜的杂木薄板,加上人工费……”
    显然,这女人在安葬事上隨意糊弄了过去。
    姜暮又询问了小女孩几句,详细了解了情况后,他站起身子,对牙婆说道:
    “人,我买了。”
    牙婆一愣。
    那管家见状,悄然离去。
    毕竟民不与官斗,这种事情別掺和的好。
    牙婆无奈道:
    “官爷既然问了,我也就不骗您了。那七两银子確实没怎么花,但这丫头这几日的吃喝嚼用,怎么著也得值个三两吧?
    若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劈!您若是想要,给我三两银子,人您领走,就当老婆子我做善事积德了。”
    姜暮伸手摸向怀里,却摸了个空。
    来时换了公服,钱袋忘带了。
    牙婆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手,立刻警惕起来:
    “官爷,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也不容易,您可不能白拿人啊。您若是要强抢,那我……我可就只能在这儿嚷开了……”
    姜暮心中不耐。
    正想著要不去隔壁街自家珠宝店取点银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悦耳,又带著几分恼怒的声音。
    “姜大少爷,跑得挺快啊!”
    只见楚灵竹俏立在巷口,气喘吁吁的。
    少女一袭翠绿罗裙,裙摆隨著呼吸轻轻摆动,宛如初春枝头最鲜嫩的一抹柳色。
    因为跑得急,她皙白的脸颊染上两团红晕,几缕髮丝贴在鬢角,非但不显狼狈,反而透著一股娇憨动人的生气。
    “来得正好。”
    姜暮也没客气,直接伸出手,“给我三两银子。”
    “?”
    楚灵竹一愣,没料到这廝见面就要钱,
    下意识便要呛回去,姜暮却道:
    “我是你东家,又不会赖你的帐。快点,不然那药铺我就重新找个掌柜经营。”
    “你——”
    楚灵竹气得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他一眼,还是从腰间绣花荷包里翻出三两碎银,拍在他掌心,
    “给你!给你!”
    “肯定又是去勾栏听曲儿忘了带钱!”
    姜暮接过银子,也不解释,隨手丟给那牙婆,摊开手掌:
    “卖身契。”
    牙婆这才不情愿地將卖身契递了过去,还不忘奉承一句:“官爷心善,以后这丫头跟著您也是享福了。”
    楚灵竹看到这一幕,有些发愣。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这紈絝跟她要钱,竟然是为了买这个跪在地上的小丫头?
    她仔细打量著小女孩。
    瘦小,枯黄,脏兮兮的,像只没人要的小流猫。
    显然紈絝买她不是为了美色。
    她心中泛起一丝诧异,忍不住问:“你买她做什么?”
    姜暮將卖身契收入怀中,淡淡道:
    “家里太空了,没人帮忙干活,买回去添些劳力。”
    就在这时,先前纠缠楚灵竹的白衫男子也终於追了上来。
    看到姜暮后,男子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拱手笑道:“姜晨兄,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抱歉,我不认识你。”
    姜暮也没看他,拉起地上的小女孩离开了。
    男子笑容僵在脸上。
    楚灵竹见他吃瘪,掩著小嘴轻笑出声。
    她想了想,迈步跟了上去。
    “你跟著我做什么?”姜暮皱眉。
    “废话,当然是跟你回家拿钱啊,免得你这无赖耍赖不还我。”
    楚灵竹扬起小巧的下巴,俏生生白他一眼,隨即指了指一直低著头的小姑娘,
    “她叫什么名字?”
    姜暮一时语塞。
    好像……
    到现在还真不知道这丫头叫啥。
    正打算掏出怀里的卖身契瞅瞅,便听小女孩细声开口:
    “我叫元阿晴,娘亲给我起的。”
    楚灵竹看向姜暮,眼中疑色未消:
    “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小丫头?以前可没见你这么好心过。”
    她还是觉得这紈絝突然转性买个小女孩,指不定安的什么心,所以才特意跟来看看,免得这小羊羔入了虎口。
    姜暮没有隱瞒,一边走,一边简单將元阿晴家中变故说了出来。
    听完小女孩遭遇,楚灵竹眼眶不知不觉红了一圈。
    方才那点调侃心思也没了。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
    “这丫头卖给我吧。药铺里正好缺个人帮忙拣选药材。”
    姜暮没理她。
    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头对元阿晴道:“先带我去你家人安葬的地方。”
    元阿晴怔了怔,默默点头。
    楚灵竹瞧著心酸,瞥见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便跑过去买了一串,递到元阿晴面前,柔声道:
    “小妹妹,吃个糖葫芦,姐姐送你的。”
    元阿晴小脸涨红,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怎么也不肯接。
    直到姜暮说了句“拿著吧”,她才怯生生接过,对著楚灵竹低声道谢。
    但她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
    姜暮又问楚灵竹借了些钱,在路边香烛店买了些黄纸、冥鏹和线香。
    ……
    在元阿晴带领下,三人来到一处荒僻坟地。
    只见两个低矮的土包並排而立,周围杂草未清,坟头只各插著一块粗糙,连字都未刻的木板,便是墓碑了。
    果然,那牙婆不过是敷衍了事。
    姜暮暗暗一嘆。
    如今尸骨已入土,也不好再重新挖出来惊扰亡灵。只能回头找人重新刻个石碑立上,再修缮一番。
    他清理了一下周边的杂草,將纸钱点燃。
    火光跳动,纸灰飞舞。
    姜暮望著跃动的火光,又將那张卖身契投入火中,一併烧了。
    元阿晴和楚灵竹都没注意到这一幕。
    “阿婆……阿弟……”
    一直强忍著的元阿晴,最终还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积压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本就是医者仁心的楚灵竹,见此情景,也忍不住別过头去,拭著坠掉的泪珠儿。
    “喂,”
    她红著眼睛,对身旁男人低声道,“我说真的,把阿晴让给我吧,我会好好待她。”
    姜暮淡淡道:“一万两。”
    楚灵竹瞪大了好看的杏眸,泪珠儿还掛在粉嫩的脸腮上,气呼呼道:
    “姓姜的,你抢钱啊!你刚才买她才花了三两!”
    “我杀了她爹。”
    姜暮忽然说道。
    楚灵竹瞬间呆住。
    姜暮看著墓碑,语调幽深:
    “当然,魔人本来就该杀,我不是在愧疚。而是……有些事情我还没想明白。留著她在身边,或许能想的更清楚些。”
    看著男人深邃的侧影,楚灵竹张了张粉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临走时。
    楚灵竹看到,元阿晴悄悄將那串她始终没捨得尝一口的糖葫芦,折成两半,埋进了弟弟和阿婆的的坟土里。
    在將元阿晴带回家的路上,姜暮顺道给她买了合身的衣裳鞋袜。
    楚灵竹本是一路跟著,似乎想看看姜暮怎么安顿这小丫头,可一进院瞧见柏香的身影,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或许是命里八字不合。
    就是看不惯眼。
    姜暮也不在意,领著局促不安的元阿晴来到柏香面前,交代了对方身世。
    听闻小姑娘的遭遇,柏香很是怜惜。
    主动牵起元阿晴脏兮兮的小手,带她去了后堂清洗。
    这一路,元阿晴脑中仍嗡嗡作响。
    从坟地归来后的悲愴与茫然还没有散去,踏入这座高门大户的庭院,只觉得自己像是误闯了天宫的泥猴子。
    自卑、侷促、紧张……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自己身上的臭味衝撞了这里的贵气。
    好在柏香身上有一种天然温润的母性气息,让小姑娘紧张的心渐渐放鬆下来。
    沐浴完毕,换上乾净簇新的细棉布衣裙与软底布鞋,柏香又亲自为她梳理枯黄打结的头髮,梳了个可爱的双丫髻。
    期间,小姑娘的眼泪一直没停过。
    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
    收拾妥当后,柏香將她带到院中。
    正在练刀的姜暮收势望去,只见一个清清爽爽的小姑娘站在那里。
    小脸依旧蜡黄消瘦,皮肤也因长期的风吹日晒显得粗糙,但那双怯生生的眸子洗去尘埃后,却是黑白分明,透著股灵气。
    “不错,收拾出来是个俊丫头。好好养养,往后定是个大美人。”
    姜暮笑道。
    “扑通!”
    元阿晴突然跪在地上,对著姜暮磕头,带著哭腔道: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的大恩大德。阿晴什么都能干,劈柴、烧火、餵猪……只要老爷不赶我走,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们这儿可不养猪,不对,养著两头。”
    姜暮玩笑道。
    见柏香眯起凤眸,他咳嗽了一声,忽然正色问道:
    “我杀了你爹,你不恨我吗?”
    阿晴抬起头,小脸上泪痕交错,却用力摇头:
    “老爷是好人……那天,老爷救了我和阿弟,我知道的。爹爹他……他那时已经不是爹爹了……”
    姜暮心中轻嘆,温声道:
    “以后你就跟著香儿姐姐,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別把自己累坏了。记住,在这个家里,没人会欺负你。”
    “嗯!”
    元阿晴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
    晚饭时分。
    柏香做了一桌子好菜。
    元阿晴却只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默默蹲到门外廊檐下,缩成小小一团,埋头吃起来。
    姜暮让柏香去叫了几次,小姑娘却死活不肯进去。
    无奈,姜暮只得让柏香夹了些菜,连同一小碟肉,给她送过去。
    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並非一日就能改变。
    强行拉扯反而会嚇著她,慢慢来罢。
    檐下,秋风微凉。
    元阿晴捧著大海碗,大口大口地扒著饭。
    吃相带著乡野孩子特有的狼吞虎咽。
    吃著吃著,她忽然停了下来。
    望著碗里雪白的米粒,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弟弟瘦小的脸庞,阿婆佝僂的背影,爹爹憨厚的笑容,还有记忆中的娘亲……
    泪珠儿吧嗒嗒地落进碗里。
    她仰起头,望向明媚湛蓝的天空。
    她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抬头看过天了。
    记忆深处,那个读过几年书,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娘亲,曾拉著她的手,指著碧蓝如洗的天空,温柔地说:
    “阿晴,娘亲给你起这个名字,便是希望你能永远安好,便如这晴天一样。”
    “娘亲……”
    少女抽了抽发红的鼻子,低下头,將混著咸涩泪水的米饭,大口大口咽了下去。
    饭是咸的。
    咸里,却又透著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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