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讚许地点点头:“好,懂事,记住,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好好听娘子的话,用心学本事,將来才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再受人欺侮。”
他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將“家”、“亲人”、“堂堂正正”这些概念,融入最朴素的叮嘱中,深深植入孩子们幼小的心灵。
这番举动,远比单纯给钱给物更能贏得忠诚。
他又转向云絮管,低声道:“辛苦你了。这些孩子是张白纸,好生教导,將来或可成为你我真正的臂助,日常用度若有短缺,隨时让伙计递话。”
云絮管看著孩子们脸上真切笑容,心中对沈砚的观感愈发复杂。
这个男人,狠厉时有,温情时亦有,且这温情用得恰到好处,直指人心最柔软处。
她敛衽一礼,声音也柔和了些:“郎君放心,絮管省得。”
离开白矾坊时,沈砚心中稍安。
这一步閒棋,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沈砚骑著刘章送的『小黑』,转头便去了凝香院,轻车熟路地来到苏蕉箏的別院。
红姨从阁楼上柵栏缝隙瞥见,努了努嘴,似乎不是很乐意见到这样的场面……便躲进了厢房里。
丫鬟通传后,苏蕉箏亲自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的襦裙,未施浓粉,只淡淡描了眉,点了朱唇,越发显得清丽脱俗,如空谷幽兰。
见到沈砚,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水破冰。
“沈郎君今日怎得有暇过来?”她將沈砚让进布置得极为雅致的书房,亲手沏上一盏今年的新茶,茶香清洌。
“刚办完些琐事,顺道过来看看你。”沈砚在窗下的软榻坐下,接过茶盏,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词稿和一把古琴,语气放鬆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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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郎君前段时间刚考完解试,正在静养恢復,蕉箏还未曾当面道贺。”
苏蕉箏在他对面坐下,眼中带著钦佩与欣喜,“郎君大才,终得施展,实乃可喜可贺。”
沈砚微微一笑,並无太多得意:“还未放榜,前路漫漫。”他转而问道:“近日可好?红姨那边……没有为难你吧?”
苏蕉箏轻轻摇头:“红姨待我尚可,知晓郎君看重,近来並未强逼我见不喜的客人。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忧鬱,“终日困於此地,抚琴自娱,终究非长久之计。”
沈砚明白她的心思。
她虽为清倌人,但终究是风尘女子,渴望脱离这樊笼,获得真正的自由和尊重。他沉吟片刻,道:“你的心思,我明白。眼下我功名为显,根基未稳,贸然为你赎身,恐惹人非议,反於你不利。且再忍耐些时日,待我站稳脚跟,必为你谋划一个妥当的出路。”
苏蕉箏闻言,眼中希望之光微闪,起身深深一福:“郎君有此心,蕉箏已感激不尽。万不敢因蕉箏之事,误了郎君前程。”
“不必如此。”沈砚虚扶一下,“你於我,不仅是知音,此事我记在心里。”
两人又聊了些诗词音律,苏蕉箏还为他弹奏了一曲新谱的《鹤冲霄》,琴音清越,有凌云之志。
沈砚静静聆听,心中纷扰暂时平息。
直到夜幕降临,沈砚才起身告辞。
苏蕉箏送至院门,倚门相望,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轻轻掩上门,心中既有期盼,也有一丝悵惘。
……
翌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汴京城內,金桂飘香。
各坊市间早已悬起各式花灯,孩童提著兔儿灯嬉笑追逐,酒肆茶楼传出阵阵丝竹欢歌,空气中瀰漫著瓜果甜香和烤肉的烟火气,一派盛世团圆景象。
沈砚信步走在熙攘的御街上。
杜家今日也早早收了生意,杜守义备下几样小菜,父女三人加上沈砚,简单却温馨地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杜月娥被几个相熟的小娘子拉去观灯,杜月英则忙著收拾,沈砚便藉口出来走走,透透气,也感受一下这汴京中秋的繁华。
他並未去最热闹的潘楼街,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相对清静些的汴河畔。
这里视野开阔,天上那一轮圆满皎洁的明月,毫无遮挡地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上下交辉,清光如练,比起街市的喧囂,別有一番静謐之美。
河畔已有不少游人,多是文人雅士或携家带口之辈,临水赏月,低声谈笑。
沈砚寻了处人稍少的柳树下,负手而立,望著河中的月影,思绪有些飘远。
穿越以来的种种际遇,青州的家人,未来的前程,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正出神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环佩叮咚之声,伴隨著一道带著稍许惊讶和不確定的柔婉女声:
“前方……可是沈郎君?”
沈砚闻声回头,只见月光下,一位身著月白绣缠枝莲纹襦裙的少女正站在几步开外,身侧跟著一个手持团扇的丫鬟。
那少女梳著时下流行的惊鸿髻,簪著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清丽的面容在月色下仿佛笼罩著一层柔光,不是欧阳雪又是谁?
她显然也是出来赏月的,此刻见到沈砚,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漾起真切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涟漪散开。
沈砚也是一怔,旋即敛衽施礼,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偶遇的欣喜:“欧阳娘子?不想在此偶遇,沈某有礼了。”
欧阳雪微微侧身还了半礼,脸颊在月光下似乎有些微红,声音依旧轻柔:
“沈郎君不必多礼。真是巧了,我嫌街市上太过喧闹,便来这河边走走,图个清静,没想到能遇到郎君。”
她目光扫过沈砚身侧,见他独自一人,便心下有些窃窃的欢喜,轻声问道:“郎君也是独自赏月?”
“正是。”沈砚頷首,“家中用过晚膳,便出来隨意走走。此处的月色,確实比街心更显澄澈。”
“是极。”欧阳雪赞同地点点头,上前几步,与沈砚並肩而立,望向河中的月影,“『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张若虚此句,用在此刻,再贴切不过了。”
她隨口吟出诗句,才情至此,馆阁学士家的独女千金確实不同寻常,平头百姓家的女儿都在学习女工刺绣的时候,欧阳修却已將斐然文气浇筑在欧阳雪身上。
许是她的母亲早逝,欧阳修將她保护的很好,那种不諳世事的纯真狡黠让沈砚都不住讚嘆。
沈砚接口道:“娘子好才情。不过此景虽美,却不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之气象开阔,更能映衬佳节团圆之意。”
欧阳雪眼眸一亮,侧头看他:“郎君此言妙极!確是『天涯共此时』更合中秋主旨。不知郎君故乡青州,此刻月色如何?家中高堂想必也在思念远游的郎君吧?”
她的话语中带著自然的关切。
提到故乡,沈砚心中微微一涩,想著明年礼部试之后差不多就该著手將父母和小妹接到汴京的事的,无论是婚礼,还是届时在这京华梦浮之地暂时安顿,都少不了长辈操持许多事务。
想到小妹清荷可爱的模样,心下牵掛更甚。
但面上依旧从容:“多谢娘子掛怀。青州月色,想必亦如今夜般明澈。只是路途遥远,难报平安,唯有遥寄思念罢了。”
欧阳雪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悵然,聪慧地不再深问,转而將话题引向轻鬆处:
“今日宫中设宴,父亲赴宴去了,我在家中也无趣,便带了阿月出来。方才见那边有卖巧果和桂花糕的,滋味颇佳,郎君可要尝尝?”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灯火通明的小食摊,自然异常,仿佛上次较真夜探沈砚巢穴的事情从未发生,不过这毕竟是小娘子好胜心比较强,欧阳修夸奖沈砚,倒是让她生了几分『谁说女子不如男』的不服气……
沈砚当下见她落落大方,並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之態,心下也放鬆了几分,微笑道:“娘子盛情,却之不恭。”
两人便缓步向食摊走去。
阿月乖巧地跟在身后,保持著適当的距离,她知道娘子单纯,而这沈砚又是官人门下,且街市人流如织,这么多人看著,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宋,可谓是民俗文化政治极为开明的一个朝代了,横渠四句此时还未响彻古今天下,程朱理学依旧匿於泽涛,未显锋芒。
相比於明代思想束缚之严重,此刻的宋,尤其是仁宗朝,倒有几分开明治世的模样。
否则也不会群雄並起,络绎不绝地涌起如此多弄潮天下的文人骚客、馆阁宰相了。
两人买了巧果和桂花糕,欧阳雪执意要请客,沈砚推辞不过,只得道谢接过。桂花糕软糯清甜,带著浓郁的桂花香气,確实是应景的美味。
一边品尝,一边沿著河岸漫步。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起初还有些许客套,但谈及诗词月色,两人便仿佛找到了共同语言,话语渐渐多了起来。
“前日偶得一句『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自觉尚有几分空灵之意,却总觉下闕难继,不知郎君可有以教我?”欧阳雪忽然问道,眼中带著切磋的真挚。
沈砚沉吟片刻,道:“娘子此句意境高远,已有出世之姿。下闕某尚觉得可转入对自身渺小与自然浩渺的感悟,譬如『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欧阳雪细细品味,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轻嘆:“『表里俱澄澈』!妙!妙啊!”
她看向沈砚的目光,钦佩欣赏自是不必多说,只是那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饶是让她自己来形容也不太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不觉,已在河边流连了一刻钟。
欧阳雪兴致愈发浓烈:“时辰还早,不若我们去御街转转?中秋佳节,月圆之夜,据说那里有诗会举办。”
第115章 中秋偶遇欧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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