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顿了顿。
斟酌著词句:“我知你在此处不易。待秋闈过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会为你寻个更安稳的归宿。”
他没有轻易许下无法確定的诺言,但“更安稳的归宿”几字,已让苏蕉箏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隨即蒙上一层水雾。
她不是天真少女,深知欢场中的承诺何其脆弱,但沈砚的眼神和语气,让她愿意去相信这份渺茫的希望。
“郎君…”她声音哽咽,將脸埋在他胸前,“有郎君这句话,蕉箏…便知足了。”
两人又温存片刻,终究还是起身了。
苏蕉箏唤来贴身侍女打来热水,亲自伺候沈砚梳洗。
她为他整理衣冠,系好腰带,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
沈砚安静地站著,任由她打理,目光落在她低垂的、泛著柔光的侧脸上,心中一片寧静。
梳洗完毕,简单的早膳也已备好:清粥,几样精致小菜,一笼刚出笼的清饺。
两人对坐用餐,气氛温馨而寧静,仿佛一对寻常的小夫妻。
用罢早膳,沈砚知道该离开了。
他站起身,苏蕉箏也跟著起身,送他到门口。
“就送到这里吧。”沈砚在门边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她。”
苏蕉箏不舍:“路上小心。”
沈砚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袋钱,放在她手中:“留著零用,或是打点下人,不必委屈自己。”
杜家酒食店的酒水销售,沈砚可是占了股份的,此时虽然没有大兴推广,但依旧让他赚了好些,花钱自然也不用束手束脚。
说不准,再经营些日子,攒的钱都能够將远在青州的家人接到汴京了,也免受灾情之苦。
苏蕉箏本想推辞,但看到他不容拒绝的眼神,最终还是收下了,指尖微微发颤。
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份財物,更是一份体贴关照。
“我走了。”
苏蕉箏倚著门框,久久地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掌心的钱袋,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一线微光。
昨夜种种,如同一场美好却易醒的梦,而掌心这份实在的温暖,提醒著她,那並非全然虚幻。
这一夜,於她而言,是沉沦,亦是救赎。
而对走出凝香院的沈砚来说,经过昨夜旖旎,此刻心中却异常清明。
肩上的责任似乎又重了一分,但前行的方向却更加明確。
他整了整衣冠,迈开步子,向著轩华小筑的方向,向著那堆积如山的经史策论,稳步走去。
温柔乡是英雄冢,但他深知唯有握紧手中的笔,博取功名操纵权势,才能真正守护住想守护的片刻温情与心中抱负。
~~
一场骤雨初歇。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沈砚换了一身乾净的儒衫,手持一份前几日整理好的策论疑问纲要,候在欧阳修书房外的廊下,等待通传。
他神色沉静,將昨夜凝香院的旖旎与清晨的温存妥善收敛,此刻的他,只是一心向学的学子。
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默躬身道:“沈郎君,相公请您进去。”
沈砚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欧阳修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並未伏案疾书,而是手持一卷书,似乎在沉思。
见沈砚进来,他抬起眼,目光一如既往带著审视。
“学生沈砚,拜见先生。”沈砚恭敬行礼。
“嗯,坐吧。”欧阳修放下书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今日又有何疑难?”
沈砚正要开口,忽闻廊外传来一阵清朗带笑的话语声,由远及近:
“…父亲大人非要我等来聆听永叔先生教诲,说是『见贤思齐』,依我看,是怕我们在客邸閒得发霉,出来沾些文气…”
这声音洒脱不羈,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疏狂,沈砚听著竟有几分耳熟。
另一道稍显沉稳的声音温和回应:“兄长慎言,永叔先生学问渊博,我等能得聆训示,是难得的机缘。”
话音未落,门外李默也引著两人步入书房。
沈砚抬眼望去,不由一怔。
来人正是前几日在州桥夜市书摊相谈甚欢的苏軾、苏辙兄弟。
今日的苏軾,身著靛蓝儒衫,因雨后赶来,衣摆处还沾著些许泥点,却丝毫不减其神采飞扬。
他嘴角带著笑意,目光明亮,一进门便好奇地打量四周,最后落在沈砚身上,眼中立刻闪过惊喜。
苏辙则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灰袍,举止沉稳,见到沈砚也倒是有些惊讶,亦是微微頷首,眼中带著友善的笑意。
沈砚丝毫不意外,张方平將二人举荐於欧阳修的事,对於身为现代人的他是门儿清的,所以並未流露惊讶。
欧阳修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对沈砚道:“来得巧了。子瞻、子由,过来见过青州沈砚沈仲实,其学问见识,颇有不俗之处。仲实,这二位便是眉山而来的两位才子,苏軾苏子瞻,苏辙苏子由。”
苏軾已大步上前,对著沈砚拱手笑道:“哈哈,仲实兄!那日州桥一別,正想著何时能再向兄台请教,不料竟在此处重逢!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语速快,笑声爽朗,瞬间打破了书房原本沉静的气氛。
沈砚忙起身还礼:“子瞻兄,子由兄,幸会。那日与二位兄台一席谈,沈某亦受益匪浅。”
苏辙也上前一步,温文尔雅地行礼:“仲实兄,別来无恙。”
欧阳修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们:“哦?你们早已相识?”
苏軾抢著答道:“回先生话,前几日晚生在州桥夜市淘书,偶遇仲实兄,相谈甚欢。仲实兄於诗赋经义,皆有独到见解。
尤其是那句『诗当为时而著,为事而作』,深得吾心!”
他毫不吝嗇对沈砚的讚赏。
欧阳修抚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原来如此。看来你们年轻人自有缘法。也好,今日便一同听听。”
他示意三人都坐下。
老僕奉上热茶。
沈砚便將带来的策论疑问呈上,问题主要集中在《春秋》微言大义的解读与当下时务策的结合应用上,问题提得精准且颇有深度。
欧阳修仔细看了,沉吟片刻,便开始讲解。
他引经据典,却又不止於故纸堆,常將经义与当今朝政、边防、漕运、民生等实务相联繫,见解深刻,语言却力求平易。
沈砚凝神静听,不时提出自己的理解或追问,两人问答之间,气氛严肃而专注。
苏軾起初还安静听著,听到精彩处或是有不同见解时,便忍不住插话。
他思维敏捷,常常能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看法,虽偶有疏狂之语,但见解往往新颖犀利,与欧阳修和沈砚的沉稳务实形成有趣的互补与碰撞。
“先生,学生以为,『尊王攘夷』之旨,於今时而言,非徒守旧制,更当重『变夷为夏』之实功。
如西陲之患,非仅凭兵戈可定,更需以我华夏礼乐文明渐染之,方为长久之计…”苏軾侃侃而谈,目光炯炯。
欧阳修不置可否,看向沈砚:“仲实以为如何?”
第80章 欧阳府偶遇二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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