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队住的区域很大，几十顶墨绿色的行军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平地上，像一片沉默的丛林。
    江猛龙的脚步绕开了大本营中心区域。
    那里停放著救援队遇难者的遗体，几道压抑著悲慟的身影守在旁边，每一次微小的抽泣，都让周遭的空气沉重一分。
    他没有过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个陌生人的靠近，对他们而言都是一种残忍的打扰。
    更何况自己的身份，敏感至极。
    他径直走向那些救援队员休息的营帐。
    掀开第一顶帐篷的门帘。
    一股混杂著汗味和速食食品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帐篷里或坐或躺著七八个汉子，正一边擦拭装备，一边大声聊著天。
    江猛龙的出现，让喧闹的帐篷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过来。
    那几道目光，並不友好。
    有审视，有不屑，甚至还有一丝压抑的愤怒。
    “哟，这不是江大神嘛。”
    一个正在给绳索上油的中年汉子，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帐篷里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但那份热闹，变得刻意且疏离。
    大家低头继续著手上的活计，交谈的声音却明显压低了，像是顾忌著什么。
    总有人用眼角的余光，冷冰冰地扫过江猛龙站立的位置，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大不小，却足够清晰的冷哼。
    江猛龙无奈地咽了咽口水。
    他对这种反应並不意外。
    救援这活儿，本就是提著脑袋乾的买卖，吃力不討好。大部分人凭著一腔热血和善念加入，可人心都是肉长的。
    眼看著兄弟们为了营救这些明知故犯的违规穿越者而殞命，心里没点怨气，那才是圣人。
    江猛龙的脸皮，在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里，早已锤炼得足够厚实。
    他挤出一个笑容，凑到一个看起来相对面善的圈子边上。“几位大哥忙著呢？”
    那几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算是给了面子，点了点头：“嗯，刚轮岗下来，收拾收拾。”
    “辛苦了，辛苦了。”江猛龙从兜里摸出烟，递了过去。
    几人摆了摆手，没人接。
    “不抽，队里有纪律。”
    气氛再次陷入尷尬。
    江猛龙不死心，又尝试著聊了聊他以前的几次徒步经歷。
    那几人倒是客气地附和了几句，但当他想把话题往深了引，问起这次事故的细节时，立刻就有人打著哈哈岔开了话题。
    “哎，不说那些丧气事儿了。老王，晚上炊事班是不是说有燉肉？”
    “可不是嘛，馋死我了……”
    江猛龙默默地收回了烟，转身退出了帐篷。
    一连碰壁。
    他辗转了好几个营帐，结果都大同小异。
    他的这张脸，在这座大本营里，显然已经“人尽皆知”。
    他就像一个闯入別人葬礼的罪魁祸首，被所有人默契地排斥在外。
    正当他准备再找其他人调查一下时，他在这片区域最边缘的角落，看到了一顶不大的帐篷。
    帐篷的门帘半卷著，里面透出光亮。
    他走了过去，里面，只有三个穿著作训服的年轻人，正围著一个小马扎，用布擦拭著几个冰镐的尖齿。
    看到江猛龙进来，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那些老队员的怨懟和冷漠。
    是惊讶，是好奇，甚至还带著一丝兴奋。
    “您……您是江猛龙？”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脸上还带著点婴儿肥的年轻人，结结巴巴地站了起来。
    江猛龙眼睛一亮。
    有戏！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兜圈子，而是开门见山，直接表明了来意。
    “我是。”他看著三个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人，“我想知道，关於那支遇难的救援队……关於他们的故事。”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三个年轻人脸上的那点兴奋，瞬间褪去，重新被一种沉痛的安静所取代。
    他们面面相覷，谁都没有说话。
    江猛龙看出了他们的为难。
    他缓缓地，从那被压得变形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三根烟，递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点火，只是把烟放在了他们面前的小马扎上。
    “小兄弟们，別紧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在骂我们这些驴友，自私、任性，不负责任。”
    江猛龙的目光扫过三张年轻的脸。
    “以前，我也不理解。我觉得，进山是我自己的选择，生死也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可经过这一次，我才真的明白，我错了。”
    “我们的自以为是，我们所谓的自由，到最后，却需要你们这样的人，用命来替我们买单。”
    说到这里，江猛龙后退一步，在三个年轻人惊愕的目光中，对著他们，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做作。
    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诚挚的道歉。
    也是一个倖存者，对救援者最沉痛的致敬。
    “谢谢你们。”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著灯泡，光影摇曳。
    江猛龙的声音，掷地有声。
    “也替我，跟其他救援队队员他们，说声谢谢……和对不起。”
    三个年轻的救援队员，被江猛龙这般举动搞懵了。
    “叔……叔！您这是干什么！”
    那个娃娃脸的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衝上来，手忙脚乱地去扶江猛龙的胳膊。
    “您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这使不得啊！”
    帐篷里那点最后的隔阂与戒备，在这一躬之下，烟消云散。
    江猛龙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扶著，按在了一张马扎上。
    娃娃脸的年轻人眼眶通红，他看著江猛龙，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江猛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另一个身材精瘦的队员，主动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江叔，您想知道吴队他们的事，是吗？”
    江猛龙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队。
    他记住了这个称呼，那应该是遇难救援队的队长。
    精瘦队员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们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