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那张原本恢復了一丝血色的脸，在听到“卖烤肠的”四个字后，瞬间涨红，然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惨白。
    瞳孔剧烈地收缩放大，再收缩，眼底深处，翻涌著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有恐惧，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窥破心底最大秘密的骇然。
    他的嘴唇翕动著，好几次都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喉咙，猛地咬紧牙关，发不出半点声音。
    “滴……滴……滴……”
    帐篷內，只有医疗仪器单调的运作声，衬得这寂静愈发骇人。
    终於，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之后，慕青那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復了下来。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队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他放弃了所有抵抗，敞开了心扉，嘶哑地反问道：
    “你……你们也遇到了？”
    李队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一直站在旁边的江猛龙。
    “不是我们遇到了。”
    “是他，江猛龙遇到了。”
    李队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他和你，是这次鰲太山难事件里，唯二的倖存者。”
    “唰！”
    慕青的头，猛地转向江猛龙。
    那一刻，他眼中的所有惊惶和恐惧都暂时褪去，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像个即將溺死的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里，看到了远方灯塔的微光。
    他在向江猛龙寻求一个答案，像是在问：你也遇到了？你真的也遇到了？
    江猛龙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遇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个卖烤肠和鸡排的……人？”
    那个不確定的“人”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慕青心中最后一道闸门。
    咕咚。
    慕青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於断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挺得笔直的背脊也佝僂下去，低著头，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囈。
    “我……我也遇到了，但不是卖烤肠的就是了。”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真相被揭开后的震撼。
    良久，李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解。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慕青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风暴那一晚，很冷，非常冷，冷得超乎我的想像。”他开始讲述，声音空洞，像是在回忆一场不属於自己的噩梦，“我当机立断，选择了下撤，可还是迟了。很快就起了大雾，能见度几乎为零，卫星电话和离线地图什么的都用不了，我彻底迷路了。”
    “我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自己走去了哪里。沿途，我好像还听见了不少其他驴友的声音，很模糊，被风一吹就散了。我尝试著呼唤，也四处寻找，但什么回应都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风雪太大了，大到连找个地方安稳扎帐篷都做不到。我很快就失温了，手脚失去知觉，然后……然后应该就开始出现幻觉。”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仿佛那股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再次穿透了温暖的帐篷，侵入他的骨髓。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一个身影，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手里还拿著一桶热气腾腾的泡麵。”
    “我以为那也是幻觉，是人在临死前大脑產生的补偿。我根本没多想，很自然地就接过来吃了起来。那股暖流进到胃里，身体好像真的舒服了不少，但还是冷。於是，我就跟著那个给我泡麵的『幻觉』，一直走，一直走。”
    “期间，他还给了我很多其他零食。”慕青抬起头，看著帐篷里的人，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人有个徒步的好习惯，自己產生的所有垃圾，都会装好带下山。”
    “说起来好笑，我都快要冻死了，还下意识地把那些吃完的包装袋，一个个都揣进了兜里。”
    “就这样，我也不知道过了几天。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还活著，还是已经死了，只是一个在山里游荡的鬼魂。”
    “天气时好时坏，唯一不变的，是那个『幻觉』总会在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给我吃的。我都快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直到……”他的声音顿住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直到后来，我听见了好几个人的求救声，我才猛然意识到……我还活著，我真的还活著！”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快疯了！那些吃的，都是真的！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慕青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他看著李队，眼神里满是后怕。
    “我很害怕！我以为是我在绝境下，得了什么严重的精神病！这种事情，我说出来，你们会信吗？”
    “你们要是不信，担心我出去胡说八道，影响社会稳定或者引起舆论什么的，岂不是要把我当成精神病人，直接关起来治疗？”
    听到这里，江猛龙心里一阵嘀咕。
    好傢伙，还是这年轻哥们儿想得周全。
    自己当时可真是自信，或者说，是被震撼到失去了怀疑的能力，居然从头到尾都觉得那是真的。
    或许，大部分人，在经歷过那种事情后，第一反应恐怕都会和慕青一样，怀疑自己疯了，或者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队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现了一瞬，便很快消失。
    他的大脑，已经自动过滤掉了慕青所有的情绪宣泄，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比“烤肠客”本身，更重要的线索。
    几个人求救的声音？
    李队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上前一步，打断了慕青即將出口的下一句话，声音低沉而急促，手不自觉抓紧了一旁的扶手。
    “等等。”
    “你听到的求救声……”
    李队死死地盯著慕青的眼睛。
    “是那支失联的救援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