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队那张凝重得能拧出水的脸，因为江猛龙这句突兀的问话，嘴角不留痕跡地抽动了一下。
    营帐內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气氛，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孔，瞬间泄了气。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江猛龙的肩膀。
    “你小子，”李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哭笑不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江猛龙没有笑，他只是迎著李队的目光，尷尬地对视了一秒，隨即移开。
    “李队，相信我，”他的声音很乾，“当卫星电话失灵的时候，当离线地图派不上用场的时候，你需要的，是一个韩爷。”
    “你不会喜欢在上面迷路的感觉的。”
    风暴，洪水，黑暗，死亡。
    那些经歷，不是故事，是刻在骨头里的烙印。
    李队脸上的玩笑神色，也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知道，江猛龙不是在开玩笑。
    “也是。”李队收回手，重新站直了身体，“我很多年没上去了，对山的许多记忆都逐渐淡忘了。很多细节，確实需要老嚮导的帮助。回头，我会去问问韩爷。”
    江猛龙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不是韩爷也行，只要是个有经验的老嚮导。”
    他要的不只是韩爷这个人，而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凭藉本能和经验，读懂大山语言的引路人。
    “当然。”李队应下，“不过，这件事也需要上头批准。具体的决策，我想，还得等慕青醒来。”
    江猛龙点头。
    他也无比期待慕青的清醒。
    他太想当面问问那个幸运的第九十九人。
    你是不是也遇到了一个卖烤肠和鸡排的？
    “李队，这几天我就先在这里休息了。”江猛龙说道。
    李队点头，看著江猛龙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营帐內，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李队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那张铺满了物证袋的长桌上。
    他的手指，在那一沓厚厚的报告上轻轻抚过，目光扫过文件封面上那些用红笔標註出来的醒目字样。
    【噪声污染】、【违规穿越】、【水源地倾倒废料】、【保护区內违建別墅】……
    ......
    江猛龙就在这座气氛压抑的大本营里，又待了几天。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
    江猛龙无聊就在营地里走动，帮著后勤人员搬运物资，观察著搜救队员们进行设备维护，听他们復盘失联队伍可能经过的路线。
    他什么都看，什么都听，但什么都不说。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独自一人，走到营地的边缘，眺望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巍峨山脉。
    真如那个医疗顾问所说，仅仅过了三天。
    慕青清醒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江猛龙正在帮著炊事班削土豆。他丟下手里的削皮刀，甚至来不及洗掉手上的泥，就朝著医疗区的方向大步走去。
    白色的医疗帐篷外，气氛凝重。
    江猛龙一眼就看到了几个正在低声哭泣的中年男女，他们的眼眶红肿，脸上写满了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
    一个警卫员正在旁边低声安抚著，说病人需要静养。
    他们应该是慕青的亲属。
    江猛龙没有上前，只是在远处静静地站著。
    很快，一名工作人员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径直来到他面前。
    “江猛龙同志，李队让你进去。”
    江猛龙点了点头，跟在那人身后，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帐篷里，站著好几个人。
    李队，那位医疗顾问，还有几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一样的中年男人。
    而在帐篷中央的医疗床上，坐著一个人。
    慕青。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病號服，杂草般的头髮也被清洗修剪过，露出一张虽然苍白消瘦，但五官分明的年轻脸庞。
    他看起来状態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很好。
    只是，他好像很沉默。
    一个看起来像是审讯专家的工作人员，正拿著一个记录本，用一种儘量温和的语气，对著慕青发问。
    “慕同志，你再仔细想想，你被困在山里的那五十多天，吃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慕青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明亮，清澈，没有丝毫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迷茫与呆滯。
    他只是看著前方，嘴唇动也不动。
    这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按理说，一个劫后余生的倖存者，要么情绪崩溃，要么激动万分，可慕青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下眼色，面对劫后余生的倖存者，也不好逼得太紧，只能换了个问题。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支救援队的方位？你之前，有见过他们吗？”
    这一次，慕青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不知道。”
    “我不清楚。”
    那个眼神锐利的审讯专家，不动声色地看了李队一眼。
    江猛龙看懂了那个眼神。
    那眼神在说：他在装傻。
    一个人的记忆可能会混乱，但眼神不会骗人。
    慕青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到根本不像是一个失忆或者精神错乱的人。
    而且从不知道又变成了不清楚......
    这分明是知道些什么。
    李队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慕同志，”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在这种绝境下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一种奇蹟了。”
    “奇蹟”。
    江猛龙看得清清楚楚，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慕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嘴巴闭得更紧，下頜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这个微表情变化，被李队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是遇到什么了吗？”李队和声开口，像是在引导一个受惊的孩子，“还是在害怕什么？”
    慕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摇了摇头，幅度大得惊人。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惶，身体甚至往床头缩了缩，仿佛李队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队看著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火焰被点燃之前的沉寂。
    他心里的那杆天平，彻底倒向了江猛龙。
    慕青越是这样激烈地否认，就越能说明，江猛龙的猜测，是对的。
    这座山里，真的有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李队原本的计划，是想让慕青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复述出他遭遇“烤肠客”的经歷。这样一份独立的，与江猛龙口供可以互相印证的“乾净”证词，呈报上去，他的后续计划申请才会更有说服力，也更顺利。
    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失败了。
    慕青在抗拒，在隱瞒，在恐惧。
    事已至此，再迂迴试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帐篷里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李队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所有的温和与耐心，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到慕青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柔和。
    “慕同志。”
    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猜。”
    “你是不是遇到一个卖烤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