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江猛龙躺在招待处的行军床上，还寻思著什么时候能见到李队，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李队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依旧疲倦，眼眶下的黑色浓重得像是用墨画上去的，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决断。
    他身上那股死水般的麻木感，被强行压了下去。
    “哟，小江。”李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本来还想再麻烦你过来一趟，你倒好，自己主动送上门了，哈哈哈。”
    江猛龙站起来，和李队伸出的手握了握。
    那只手，冰凉乾燥，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李队，哪里的话。”江猛龙鬆开手，“我可一直没把这事放下。这次回来，主要是我有了关於那些烤肠和鸡排来源的猜测。”
    他看著李队的眼睛。
    “准確率，我想，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李队的脸上，那丝勉强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变得严肃无比。
    “小江，你知道吗。”
    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绝密的军情。
    “我打算叫你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这下轮到江猛龙惊讶了。
    难道李队他们，也发现了什么？
    “李队，就在这里说吗？”江猛龙环顾了一下这顶简陋的帐篷。
    李队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率先走出了营帐。
    江猛龙跟了上去。
    李队带著他，没有走向指挥部，而是来到一顶更大更明亮的白色营帐前。
    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站在门口，看到李队，立刻敬礼，让开了通路。
    门帘掀开。
    一股混合著消毒水、泥土和某种仪器运作的嗡鸣声，扑面而来。
    帐篷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十几名穿著不同制服，气质各异的男男女女，正围著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条桌，低声討论著什么。
    桌上，没有地图，没有文件。
    而是摆满了上百个透明的样品袋。
    那些样品袋里，装著各种各样，江猛龙在垃圾车上见过的东西。
    铁皮罐头、矿泉水瓶、塑料包装袋。
    甚至还有一双旧款登山鞋。
    江猛龙没有说话。
    他心中暗暗吐槽。
    “烤肠客”卖的东西可真多。
    不，是这么多年，驴友们丟的垃圾可真多。
    “坐。”
    李队指了指一张空著的马扎。
    江猛龙坐下。
    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垃圾上。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大学教授的中年男人，正拿著一个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样品袋里，夹起一小片包装纸碎片。
    “李队。”
    他看见李队进来，扶了扶眼镜，直起身子，开始匯报。
    “根据倖存者慕青反覆提及的垃圾一词，加上我们对现场发现物证的连夜抽样检测……”
    他指了指桌上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报告。
    “目前可以確认，这些食品包装袋、容器的生產年份，主要分布在过去二十年到近五年之间，种类繁杂，產地各异，分布时间毫无规律。”
    “我们有理由做出初步推测。”
    这位化学检测领域的专家，用一种非常严谨的口吻说道。
    “倖存者慕青，是在极端的求生环境下，依靠搜寻和食用往年登山者遗弃的，未开封或未完全腐败的食物，才得以存活至今。”
    “那江猛龙带回来的东西，怎么解释？”
    李队直接拋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一根五十年前的木棍，一块同样古老的鸡排，还有那几根三十年前的烤肠。”
    化学专家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旁边一个穿著防风衝锋衣，皮肤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的男人开了口。
    他胸口的牌子上写著——国家气候中心。
    “李队，关於这一点，我们气象和地质组也进行了討论。”
    气候学家指著墙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鰲太山脉地形图。
    “鰲太山脉面积广阔，海拔落差巨大，气候环境极其复杂多变。在某些海拔足够高、终年背阴的特殊地形，比如冰斗、u型谷的底部，是完全有可能存在小范围、未被发现的永冻层的。”
    “几十年前的食物，如果被恰好保存在这种天然的冰柜里，其物理和化学性质，確实可以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態，不变质，是完全符合科学逻辑的。”
    这番话，让帐令帐篷里不少人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永冻层。
    这个解释，似乎把那块五十年前的鸡排，也纳入了“科学”的框架之內。
    可江猛龙的眼睛，却睁大了。
    拋开那个听起来就离谱的“永冻层”不说，有一个最关键的点，他们谁都解释不了！
    “可我吃的时候，是热的！”
    江猛龙终於忍不住，开口质疑。
    所有专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我吃的烤肠，还有那块鸡排，都是滚烫的！”
    江猛龙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忘不了那种在冰天雪地里，被温暖食物拯救的感觉。
    “就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一样！吃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大概率是幻觉。”
    一个穿著白大褂，气质斯文的医疗顾问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道。
    “根据你的口述报告，你两次遇到所谓『食物』时，身体都处於极度失温和力竭的状態。在这种生理极限下，人体中枢神经系统会发生紊乱，產生各种感官上的错乱，是非常正常的现象。”
    “比如反常脱衣现象，就是典型的例子。明明快冻死了，却感觉浑身燥热。”
    医疗顾问的目光，平静地看著江猛龙。
    “所以，你感觉食物是热的，很可能只是低温环境下，你的身体和大脑，给你发出的一个错误的、渴望热量的强烈信號。”
    “至於你看到的……那个人影。”
    医疗顾问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专业判断。
    “那就更可能是幻觉了。”
    “你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凭藉毅力，从永冻层里，挖掘出那些被埋藏的食物，我个人非常佩服你的运气和求生意志。”
    “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江猛龙。
    “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那个所谓的烤肠客，不是吗？”
    江猛龙沉默了。
    是。
    孙倩昏迷著。
    高强他们没看见。
    两次，都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清楚地知道，那绝不是幻觉。
    可他拿不出证据。
    “而且，”另一个一直没说话，来自航天院的专家也加入了討论，“我们还有一种更大胆的猜测。”
    “那些食物，包括倖存者慕青吃掉的，甚至江猛龙你吃掉的，其实都是他们各自隨身携带的。”
    “只不过，鰲太山区的地质环境极其特殊，地磁场异常复杂，加上高海拔地区稀薄的大气层，无法有效阻挡来自外太空的高能天体射线……”
    “在这种复杂环境的影响下，登山者的记忆，是完全有可能出现偏差、混乱甚至被篡改的……”
    “打住吧！”
    李队突然一声低喝，直接打断了他。
    那名航天专家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整个帐篷，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得出，李队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不想再听这些看似科学，却越来越离谱的“合理推测”。
    李队转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江猛龙。
    帐篷里，所有专家的目光，也再一次，全部聚焦到了这个唯一的倖存者身上。
    “小江。”
    李队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著一丝最后的期望。
    “说说你的猜测吧。”
    江猛龙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所谓的专家，扫过那一桌子被分门別类贴上標籤的垃圾。
    最后，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帐篷，望向了外面那片沉默的，庞大的，亘古不变的秦岭山脉。
    “那些食物，鸡排也好，烤肠也好，这些零食也好。”
    “它们，其实都是几十年来，被丟弃在这座山里的垃圾。”
    这话一出，帐篷里一片譁然。
    “这不就是我们的结论吗？”化学检测专家皱眉。
    江猛龙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不。”
    他的声音，变得空旷而悠远。
    “我的意思是。”
    “他们已经被吃光了，被隨意丟在山里。”
    “山，或者叫它『鰲太』，为了让我们把这些垃圾主动带出去……”
    “所以，它把这些垃圾，復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