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被两名医护人员半架著，从江猛龙面前经过。
    距离很近。
    那双从乱发缝隙中透出的眼睛，与江猛龙的视线短暂地交匯了一瞬。
    没有惊恐，没有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什么都没有。
    队伍沉默地走过，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山风的呜咽。
    沉重，压抑。
    江猛龙默默地退到路边，让开了道路。
    他看著李队一言不发地走进那顶独立的指挥帐篷，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江猛龙知道，现在绝不是衝上去说自己猜测的时候。
    人都已经找到了，这件事还不急，李队的精神不知道经歷了多长时间的高度紧张，他需要休息。
    不过现在他需要一个突破口，多了解一下有关这倖存者的一切。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標。
    在后勤补给区的一个角落，一个年长些的工作人员，正靠在一堆物资箱上，独自抽著烟，眼神放空地看著远处的山脊。
    他的肩章和袖標，显示他並非一线战斗人员，但在这里待的时间显然不短，脸上带著一种见惯了风浪的麻木。
    江猛龙走了过去。
    他从自己那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盒里，抖出仅剩的两根烟，递过去一根。
    “来一根？”
    那工作人员侧过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江猛龙几秒，似乎认出了他这张在营地里流传甚广的脸。
    “哟，你怎么还在这里。”他没有拒绝，接过了烟。
    江猛龙帮他点上火，“兄弟，不瞒你说，我可能发现了点重要线索，急著想告诉李队。不过看他那样子……唉，估计累坏了。”
    江猛龙朝那顶被警卫严密看守的医疗帐篷努了努嘴。
    “在这之前，想跟兄弟你打听打听……”
    那工作人员抽著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打听什么？”
    “嘿嘿，兄弟也別这么谨慎。”江猛龙压低了声音，“毕竟，我也算是整个事件的核心参与者了。你放心，我嘴巴严。这两个月，你们帽子局，有在网上看到我发过一个字吗？”
    工作人员脸上的戒备鬆懈了几分，无奈地笑了笑，又猛吸了一口烟。
    “谁知道你小子有没有偷偷告诉別人。”他弹了弹菸灰，嘆了口气，“不过……希望你那线索真能有点用吧。现在那支队的遗体虽然找著了，可人是怎么没的，又成了一桩悬案。”
    江猛龙盯著他，竖起了耳朵。
    工作人员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有些古怪，“说起来，他们不是先找到了救援队，反倒是先找到了那活下来的哥们，小慕。”
    “我们是在鰲太主线北边几十公里外的一片野林子里发现的他。你说邪门不邪门，那地方根本不是常规路线，连採药的山民都很少去。”
    几十公里外！
    一个重装徒步的驴友，在遭遇山难后，是怎么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偏离路线那么远，还活下来的？
    “他怎么跑过去的？”江猛龙追问，“还有，他靠什么活了快两个月？”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著困惑与恐惧的表情。
    “不清楚。”
    “你也看到了，小慕他现在……神志有些不清楚。我们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就跟个野人一样。医疗组给他做了初步检查，除了轻微营养不良和脱水，身上全是些皮外伤。”
    “我们问了他几个问题，想知道他这两个月到底经歷了什么。”
    工作人员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仿佛隔著厚实的衣服都能感觉到寒意。
    “他什么都不说，就一直重复两个字。”
    “垃圾。”
    “我们问他饿了怎么办，他说『垃圾』。问他喝什么，他也说『垃圾』。”
    “医疗组的人问他，这两个月在山里都吃了些什么东西才活下来的，你猜他怎么说？”
    江猛龙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他就瞪著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指著我们队员的背包，一遍一遍地重复，『垃圾……垃圾……垃圾……』”
    工作人员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后怕的颤音：“你说这瘮不瘮人？哎呀，我一个大老爷们，当时听著匯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江猛龙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工作人员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说道：“更邪乎的是，我们在发现小慕的那个山洞附近，確实找到了不少『垃圾』。全是些食品包装，花花绿绿的，还都挺新。”
    他比划了一下。
    “你是没见著那场面，矿泉水瓶、自热火锅的盒子、压缩饼乾的袋子、巧克力糖纸……堆得跟个小山似的。我们清理的人估算了一下，说那些垃圾要是全换成没开封的食物，三四个壮汉都背不动！”
    “大伙都开玩笑，说这傢伙是不是把山下的整个小卖部都给搬上去了。”
    江猛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干得发紧。
    要是他没猜错的话，不是搬过去的。
    是“长”出来的！
    就像他遇到的烤肠和鸡排一样！
    “对了，”工作人员话锋一转，声音更沉了，“我们找到他之后，本想立刻带他下山。谁知道他死活不走，疯了一样拉著我们带队的，朝著另一个方向走。”
    “我们就跟著他，翻了两个山头，最后，他把我们带到了一处很偏僻的悬崖底下。”
    工作人员的烟抽到了尽头，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然后，我们就发现了那支失联的救援队。”
    “喂，兄弟，你有没有在听？”工作人员终於发现江猛龙的脸色惨白得嚇人，“不会是被嚇到了吧？哈哈哈，你別说，我当时听完，腿肚子也转筋……”
    “確实……很奇怪。”江猛龙回过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了，哥们儿。”
    江猛龙大概確定了，小慕，也遇到了那个烤肠客。
    但那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救援队，却在同一个区域，全军覆没。
    为什么？
    “对了，你刚才说有重要线索，”那工作人员好奇地凑了过来，“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先跟哥们儿透个底？”
    江猛龙看著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还只是个猜测，没得到证实。”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等李队休息好了，我还是先当面跟他匯报吧。万一猜错了，岂不是让兄弟你笑话。”
    工作人员撇了撇嘴，也没再追问。
    告別了那名工作人员，江猛龙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山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现在，他有九成的把握。
    他的猜测，就是真相。
    这个真相太过惊世骇俗，谁知道，会不会从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的嘴里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