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石海。
    “天黑了，石头上过夜，找死。”
    韩爷朝旁边一处相对平整的避风凹地偏了偏头。
    “就在这儿扎营。”
    没人反驳。
    连日赶路和昨夜的惊魂，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精神。
    队伍像一群被抽掉发条的木偶，机械地卸下背包，开始在冰冷的地面上搭建今晚的庇护所。
    帐篷杆与连接件碰撞，发出“咔噠”的脆响。防潮垫铺在冻土上，声音沉闷。
    高强和猴子合力將几顶帐篷的地钉砸进坚硬的冻土里，砸一下，手掌就被震得发麻。
    孙倩在整理她的医疗用品，將一些常用急救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江猛龙沉默地搭建著自己的帐篷。他的动作標准而迅速，每一个步骤都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夜，彻底降临。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像碎钻一样镶嵌在墨色的天幕上，发出冷漠的光。
    营地中央，一盏小小的气炉被点燃。蓝色的火焰“呼”地一声窜起，在死寂的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摇曳的光明。
    眾人围坐在气炉旁，煮雪烧水。
    高强撕开一包脱水蔬菜和牛肉，倒进锅里，用勺子搅动著，让寡淡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
    猴子端著摄像机，镜头对著那锅翻滚的汤，却迟迟没有按下录製键。
    孙倩在检查自己的指甲，確认没有因为低温而出现紫紺。
    气氛压抑。
    江猛龙端著一个不锈钢茶缸，里面是刚烧开的水。
    他没有喝，只是让那点温度透过金属传递到掌心。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看向坐在最外围的韩爷。
    “韩爷。”
    “离开大爷海的时候，你说正穿的救援队应该快到了。”
    江猛龙的声音很平稳，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可我们这一路走过来，连个脚印都没看见。”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高强脸上的疲惫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那是恐惧。
    他想起了周明，想起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雪。
    孙倩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医疗包。
    猴子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们信任韩爷的解释，他们以为周明会很快被接走，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和救援队走了不同的岔路。
    但江猛龙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那个脆弱的假设。
    是啊。
    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开阔的山脊，如果救援队真的路过，怎么可能一点痕跡都看不到？
    那支救援队，去哪了？
    或者说，他们，真的来过吗？
    要是他们没有联繫大本营，那周明会不会就这样被留在大爷海。
    营地里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消失了。
    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从四面八方重新挤压过来。
    韩爷坐在黑暗里，只有半张脸被火光照亮。他手里捻著菸叶，不紧不慢地往烟锅里填。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江猛龙一眼。
    “救援队找的是人，不是路。”
    “那场风暴，失踪的驴友，失踪的驴友，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得下到沟里，爬上没人走的山脊。每一条沟，每一个坡，都得找。”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闪动了一下。
    “我们走的，是鰲太的主线。他们找人的，不走主线。”
    “碰不到，正常。”
    说完，他低下头，划著名一根火柴，凑到烟锅上，“滋”的一声点燃了菸叶，深深吸了一口。
    高强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寒气都吐出来。“对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们肯定是搜救去了，那肯定不能走大路啊。”
    猴子也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孙倩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了下来。
    韩爷的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是他们自己嚇自己了。
    只有江猛龙。
    他看著韩爷那张在烟雾中忽明忽暗的脸，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水。
    这顿晚饭在沉默中迅速结束。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压缩饼乾和喝汤的声音。
    吃完东西，眾人迅速各自钻进帐篷，拉上拉链，將自己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高强和猴子很快就传出了鼾声，他们太累了。
    江猛龙躺在睡袋里，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听著外面微弱的风声，听著远处石头在低温下偶尔发出的“咔”的碎裂声。
    这个夜晚，安静得可怕。
    ……
    第二天，天光微亮。
    江猛龙第一个钻出帐篷。
    一夜之间，所有帐篷的外壁都掛上了一层白霜。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其他人也陆续起来。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囊，打包帐篷。
    半小时后，队伍再次站在了九重石海的边缘。
    眼前，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
    乱石嶙峋，层层叠叠，像巨兽凝固的鳞甲，在初升的日光下，透著一股荒凉和死寂。
    韩爷走在最前面，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高强、孙倩和猴子，直接落在了江猛龙的脸上。
    “那个卖烤肠的，”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在哪儿见的？”
    所有人都看向江猛龙。
    江猛龙抬起头，望著眼前这片混沌的石海。
    那一夜的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著风雪、寒冷和绝望。
    他该怎么形容那个地方？
    这里所有的石头都长得一模一样，所有的缝隙都深不见底。
    他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
    “风暴太大了，我只知道拼命往石头缝里钻。周围的石头，都一个样。”
    江猛龙顿了一下，抬起手，指向石海深处，那个通往鰲山，通往西源营地的方向。
    “不过，我记得是在靠近西源营地的那一侧。”
    “我们还得往前走。”
    韩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就走。”
    他吐出几个字，抬脚，踏上了第一块巨大的岩石。
    身体只是微微一晃，便稳住了身形，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猿，开始在巨石之间跳跃、攀爬。
    “跟上！”
    高强低吼一声，第二个跟了上去。
    江猛龙没有犹豫，握紧手里的冰镐，也踏入了这片曾经埋葬他希望，又给了他新生的死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