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爷。”高强蠕动著嘴唇，终於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真把他一个人扔这儿？这鰲太什么德行，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救援队被天气耽搁了呢？”
    孙倩也拧紧了眉头，她作为医疗官，深知其中的风险。“他的情况远没到稳定的时候，核心体温还是偏低，意识也不完全清晰。一个人留在这里，任何一点意外，哪怕是睡袋漏了点风，都可能是致命的。”
    韩爷转过身，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挨个扫过眾人。
    “我说过，他们会来。”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理会眾人，走到木屋门口，重新摸出了他的烟锅，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捻著菸叶。
    空气仿佛凝固了。高强和孙倩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却又被韩爷那不容置疑的態度堵得说不出话。
    猴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江猛龙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按下了开机键。
    这个动作本身，就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屏幕亮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片小小的光芒吸引。
    屏幕右上角，信號格的位置，不再是那个刺眼的红叉。
    一格。
    两格。
    两格信號，稳稳地立在那里。
    “我去！”猴子第一个叫出声来，“怎么就有信號了！”
    高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彩。
    孙倩和猴子也明显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江猛龙没有耽搁，迅速调出號码，拨打了出去。
    一阵短暂的忙音后，电话接通了。
    “餵？指挥部。”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江猛龙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走到韩爷面前，將那部连接著山下世界的电话，递了过去。
    “韩爷，你来说吧。”
    韩爷捻菸叶的动作停住了，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接过了电话，放在耳边。
    “我是韩嚮导。a组，大爷海营地。”
    “队员周明，重度低温，已脱离危险，无法继续行进。”
    他顿了顿，似乎在听电话那头的指令和询问。
    “派人来接他下去吧。其他人继续向九重石海前进。”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似乎在確认什么。
    最后，韩爷吐出两个字。
    “明白。”
    他掛断了电话，將那部卫星电话隨手递还给江猛龙，站起身，目光扫过高强、孙倩和猴子。
    “可以走了？”
    三人再无二话，立刻点头。
    “收拾东西。半小时后出发，我们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得赶路了。”韩爷下了命令，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开始利落地打包行囊。
    队伍重新焕发了生机。
    高强和猴子跑进木屋，给周明灌了更多的热水和高能量流食。孙倩则留下了一整套急救用品，包括肾上腺素和强心针，反覆叮嘱周明如果感觉不对，应该如何自救，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漏掉一个字。
    半小时后，五人整装待发。
    周明躺在层层叠叠的睡袋里，只露出一张脸。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神采。
    高强蹲在他面前，用力拍了拍包裹著他的睡袋。“小子，等著！等我们办完事，回来接你下山喝酒！”
    周明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高哥，等我回去，我请你们吃烤全羊，寧夏的滩羊。”
    “行！说定了！你要是敢赖帐，我把你摁羊圈里去！”
    江猛龙站在最后，看著周明，只说了一句：“好好的。”
    说完，他第一个转身，朝营地外走去。
    韩爷第二个跟上。
    高强、孙倩、猴子紧隨其后。
    五道身影，离开了大爷海的湖岸，踏上了通往鰲太线心臟地带的道路。
    昨夜的狂风冰雹，仿佛只是这座山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此刻，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太阳高悬，阳光洒在被冰壳覆盖的山脊上，折射出亿万点碎钻般的光芒。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清晰可见，壮丽得令人心生敬畏。
    “我靠！这景色！”猴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嘆，他端起胸前的摄像机，贪婪地记录著这360度无死角的壮美风光，“这他妈跟仙境似的！太值了！回去能吹一年！”
    孙倩也忍不住拿出手机，对著远处云海翻涌的山谷拍了几张照片。作为第一次上鰲太的人，她也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她和猴子都是第一次来鰲太。
    队伍里，只有三个人没有被这景色分心。
    高强走在队伍中间，低著头，一言不发。昨夜的惊魂和今早的诀別，让他彻底耗光了所有精力。他只是机械地迈著步子，那张一向掛著爽朗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疲惫和沉重。
    走在最前面的韩爷，步伐依旧恆定。他不看风景，不看脚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只是偶尔抬起来，扫一眼远方的天空和山脊的轮廓，仿佛在阅读一本只有他能看懂的书。
    江猛龙跟在他身后。
    他也无心看风景。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韩爷的背影上。这个老嚮导，从上山开始，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对天气的精准预判，对周明失踪的冷酷处理，以及那句“山有山的规矩”，都让江猛龙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这老头子，真的只是个嚮导吗？
    队伍在覆满冰雪的陡坡上艰难行进。冰镐的尖端凿进冰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高山靴的冰爪深深踩进脚下，每一步都格外用力。
    时间，在沉重的呼吸和单调的脚步声中流逝。太阳越过头顶，开始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们已经翻过了两道巨大的山头，体力的消耗远超预期。
    “休息十分钟！”韩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停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上，从怀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
    眾人立刻原地坐倒，大口喘著气，肺里火辣辣的。
    高强从包里拿出能量棒，默默分给眾人。猴子则手忙脚乱地更换著摄像机的电池。
    “韩爷，还有多远啊？”猴子一边拧著电池盖，一边问道，“咱们是不是有点太赶了。”
    韩爷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前方。
    在他们面前，是一道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山脊。那山脊上没有泥土，没有植被，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由无数块巨石堆叠而成的灰色海洋。
    那些石头大的如同房屋，小的也有磨盘大小，层层叠叠，犬牙交错，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在夕阳的斜光照射下，那片灰色的石头海洋，泛著一种森然死寂的光。
    九重石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