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太子项峻，於楚廷五问十五题，尽显其才。德问三题，言『君臣相得』；能问三题，献『债券养廉』；识问二题，指汉室『无为而弊』、楚邦『三散之弱』；断问一题，斥齐王『构陷』；武问一题，论山越当『变分並举』，倡『书同文、行同伦』，以『变法图强』振朝野之心……楚臣皆拜服，楚帝遂命其监国，总揽朝政。”
    简短数行，却勾勒出一个令刘启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缓缓將密报置於案上，抬眼望向殿外沉鬱天色，良久无声。
    贴身太监垂首侍立，屏息凝气。
    “变法图强……”刘启低声重复四字，片刻后怒极反笑：“好一个洞悉汉楚之弊、欲行变法图强的楚太子。”
    他脑中浮现的，儘是项峻昔日在长安为质时那几乎毫无破绽的偽装。
    什么沉迷声色！
    什么贪图享乐！
    什么怯懦庸碌！
    假的！
    通通都是假的！
    “啊——！”刘启忽然发出一声近乎癲狂的怒吼。他猛地抓起面前案几，狠狠掀翻在地，“朕被骗了？朕竟被一个十三岁的质子给骗了！”
    轰然巨响中，竹简笔墨散落一地。殿內宫人魂飞魄散，尽数匍匐跪倒，不敢稍动。
    刘启胸膛起伏，双目赤红，犹如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三年！整整三年！！！”他字字淬火，“他在朕的眼皮底下，骗过了所有人！”
    “陛下息怒！”贴身太监膝行上前，颤声劝道，“龙体要紧！项峻小儿纵有奸猾，也不过是南楚一质子，即便归国，又能掀起几尺风浪？我大汉兵精粮足、国势如虹，岂是他能动摇？”
    “你懂什么！”刘启一脚將其踢开，厉声道，“若他只是个庸碌之辈，朕何须动怒？可你看看这密报！『债券』、『养廉』、『书同文』、『变法图强』……哪一句不是直指要害？哪一条不是治国良策？他若真是个无能之辈，楚国立他便立了，於我大汉何损？可他偏偏……偏偏有如此见识！”
    刘启越说越气，指著地上散落的竹简：“他在长安三年，读的是我汉家典籍，观的是我汉家治政，学的竟是如何反制我大汉！朕这是养虎为患！亲手將一头幼虎餵成了心腹大患！”
    他猛吸几口气，强令自己平復心绪。
    怒火解决不了问题，项峻已经回到了楚国，並且以一场漂亮的朝会表演站稳了脚跟。现在自己需要的不是发泄，而是应对。
    正当刘启强压怒火之际，殿外传来侍卫通稟：“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刘启眉头一皱，他此时心绪纷乱，本不欲见人，但转念一想，来的是太子刘彻——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宣。”他挥挥手。
    片刻后，刘彻步入殿內。
    他目光掠过满地的狼藉，心知必有变故，面上却波澜不惊，依礼躬身：“儿臣刘彻，参见陛下。”
    “平身。”刘启语气稍缓，“何事？”
    刘彻直起身，从袖袍中取出一封情报：“车骑將军北上迎击匈奴，军情已至。儿臣特来稟报，恭请陛下圣裁。”
    军情紧要，刘启当即收敛心神：“呈上来。”
    刘彻將密封的军报双手奉上。
    刘启拆开火漆，快速瀏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半晌，他放下军报，看向刘彻。
    “车骑將军已与匈奴左贤王部接战，初战小胜，斩首百余，然匈奴主力未损，仍在阴山边关游弋，意图掠边。”刘启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静，“算得上一个好消息。”
    他將军情压下，示意太监將拾起的郢都密报转交刘彻。
    “你也看看。”
    刘彻双手接过密报，神情专注地阅读起来。
    起初，他尚且能保持冷静，只是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意外；隨著目光下移，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良久，刘彻缓缓放下密报，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他没有急於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看完了？”刘启问，“有何想法？”
    刘彻深吸一气，目光湛然：“此子……非池中之物。”
    这个评价让刘启心中一动。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心高气傲，眼界极高，能得他“非池中之物”五字评价，足见项峻在密报中展现的才能確实惊人。
    “细说。”
    “为质三载，隱忍不发，將我汉室满朝公卿尽数蒙蔽。一朝归国，便能在朝堂之上力压群臣，锋芒毕露。此其心志坚韧、善审时势，一也。”刘彻语速平稳，条理分明，“观其五问之答，『债券』可紓財用，『养廉』可肃贪腐，『书同文、行同伦』可聚散乱国心，『变法图强』更是直指楚国积弊根本。此其见识超卓、胸藏韜略，二也。”
    他稍作停顿，声调愈沉：“他在长安仅三载，便能深諳汉室典章虚实。其言『汉室无为而弊』，虽有偏颇，却非无的放矢。既知敌之弱，归楚后必以此为鑑，反求诸己。一个深悉敌弊、又锐意自强的对手，三也。”
    这番分析，与刘启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为透彻。
    望著眼前器识非凡的儿子，刘启心头怒焰稍熄。楚国纵有项峻这般人物，自己膝下，又何尝不是臥虎藏龙？
    “那你以为，当如何应对？”刘启追问。
    刘彻沉吟片刻，从容应道：“陛下，儿臣以为，应对此人，不可轻忽，却也不必过急。”
    刘启眉峰微挑：“不急？他已在楚国立足，更倡言『变法图强』。若真成事，岂非大患？”
    “陛下明鑑，”刘彻拱手道，“变法从来难为。昔商君强秦，所遇阻力何等巨测？若非孝公鼎力相持，商君恐早已身死名裂。而当今天下……”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天下已非战国群雄並立之局，今唯汉、楚南北相持。楚国积弱日久，纵得明主，欲追大汉，亦非旦夕可成。”
    “反观我大汉，休养生息数十载，国力百倍於楚。不出三载，便可挥百万之师，以雷霆之势，一举廓清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