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项峻所说，屈进陡然目光深邃：“太子所言『养廉』，俸禄需提到何种程度？”
    项峻略一思忖，答道：“我大楚官制有爵位、官职之別。以郢都物价为基准，下大夫、县尉一级，月俸当能养活一家五口，衣食无忧。上大夫、郡守一级，年俸当能在城中置办宅院，供养家眷僕役。至於卿、令尹一级，则应可与郢都富户比肩，生活优渥从容。”
    “这笔开支可不小。”屈进意味深长地说道。
    “比起贪腐所造成的国库流失、民心离散，这些俸禄不过是九牛一毛。”项峻坦然回应，“高俸养廉，看似花费巨大，实则长远能节省更多。况且官员生活安定富足，方能心无旁騖处理政务，不为生计所困。”
    屈进沉吟片刻，又问：“贪腐之罪，当如何惩处？”
    “当严惩不贷。”项峻语气渐肃，“然需罪证確凿，不枉不纵。”
    屈进追问：“若贪腐者涉及皇室宗亲、朝中重臣，又当如何？”
    项峻毫不犹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在具体处置时，可依情节轻重、贪腐数额加以区分。若数额不大，且能主动退赃悔过，可酌情从轻发落；若是数额巨大，或负隅顽抗、隱瞒不报，则必须从严惩处。”
    稍作停顿，他补充道：“整飭吏治，当从上层抓起。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若只惩小吏，不惩大员，便是治標不治本。”
    屈进沉默良久，终於缓缓转身，向项閔躬身行礼：“陛下，太子三题皆已作答，思虑周密、见解深刻，老臣以为，可过。”
    又是三问皆过！
    项閔眼中掠过满意之色，望向殿中文武：“诸卿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这“能问”三题，太子不仅答得周全稳妥，更提出了“高俸养廉”“债券筹资”等前所未闻却又切实可行的方略。
    尤其对殿內这些上层官员而言，“高俸养廉”意味著他们能够合法享有优厚俸禄，日常用度不必再担惊受怕、左支右絀。
    对於这样一位既能洞察积弊、又能提出务实对策的太子，谁会拒绝呢？
    见无人反对，项閔微微頷首：“既如此，太子『能问』已过。接下来，该考校『识问』了。”
    话音落下，眾人目光再次聚焦於屈进，等待他继续出题。
    然而屈进却颤巍巍转身，向项閔躬身道：“陛下，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识问』关乎天下大势、时局洞察，应由更熟悉军国大事者主持。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另择贤能。”
    这番话既是谦让，也是实情。
    项閔略作沉吟，目光转向殿中：“既如此，谁来主持『识问』？”
    殿中一时寂静。
    “识问”考的是对天下大势的洞察，非见识广博、目光深远者不能胜任。
    正当此时，令尹虞斌缓缓出列。
    “陛下，老臣愿主持『识问』。”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虞斌身为令尹，执掌朝政多年，对天下时局自然了如指掌。由他主持“识问”，再合適不过。
    项閔点头：“准。”
    虞斌转身面向项峻，淡然道：“太子殿下，『识问』三题，皆关天下时局。请殿下作答。”
    “令尹请讲。”项峻拱手。
    “第一问，”虞斌缓缓开口，“殿下在长安三载，当知汉室虚实。依殿下所见，汉室最大的弱点何在？”
    这个问题直指楚汉核心，十分考验见识与洞察力。
    项峻略作思索，道：“汉室最大的弱点，在於其君。”
    “君？”虞斌眼中闪过异色。
    “正是。”项峻解释道，“汉室自其太祖高皇帝始，一贯推崇无为而治。此政在文帝与当今皇帝刘启手中臻於鼎盛，然无为而治虽能休养生息，却也滋生了懈怠与放任。”
    他继续侃侃而谈：“汉室的七王之乱，便是因无为而治导致诸侯势力急剧膨胀，终致祸起萧墙。此外，无为而治亦使地方豪强坐大，土地兼併日甚，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近年来汉室流民增多，根源便在於朝廷对豪强势力的纵容。”
    “再者，无为而治下，商人囤积居奇、操纵物价，百姓生计日益艰难。汉室表面强盛，实则根基已有朽坏之象。”
    项峻站在后世歷史的高处，很清楚“无为而治”政策的局限。刘邦与刘恆时期尚可，豪强並未做大，到景帝时，土地兼併加速，诸侯叛乱不断，豪强更是乱象丛生。
    对比另一位躲在深宫中，美其名曰无为而治的嘉靖，二者治下百姓，几乎无差。
    若非刘彻掌权后改行“儒表法里”，尊儒术、兴太学，推行盐铁官营、均输平准，又实施徙陵政策，强迁豪强至帝陵周边加以管控，文景之治埋下的祸根恐將摧毁大汉帝国。
    项峻穿越的这条歷史线，汉虽並未一统，然发展轨跡却没有区別。楚国能延续至今，与汉的无为而治脱不开关係。
    虞斌听罢，眼中精光闪烁。
    这位为质三载的殿下，居然能看到这一层。
    须知，汉朝在文帝与景帝治理下一片繁荣，如今殿上这些文武公卿，大多视汉朝为庞然巨物，只知其强，不识其弱。
    而殿中文武显然被项峻的分析惊住。
    汉朝竟有如此大的弱点吗？
    並且，这弱点还是源自一手缔造大汉盛世的文帝与当今皇帝？
    “殿下所言，鞭辟入里。”虞斌微微頷首，继而问道，“那殿下可知，我楚国之弱又在何处？”
    方才还沉浸在“汉朝有弱点”震撼中的群臣，立刻被拉回现实。
    楚国的弱点？
    楚人尚武，弱文治，天下皆知。
    项峻略作沉吟，却道：“楚国最大的弱点，不全在文治，而在『散』。”
    “『散』？”虞斌挑眉。
    “正是。”项峻环视殿中，声音清朗，“楚国立国六十余年，疆域辽阔，东至东海，西抵巴蜀，南达百越，北临长江。然各地风俗不同，政令难通，此为一散。”
    他顿了顿，继续道：“楚国官制，虽有爵位、官职之分，然权责不清，互相掣肘。朝中大臣，各怀心思，难以同心，此为二散。”
    “楚人尚武，固然勇猛，却轻视文教。治国需文武並重，犹如车之双轮、鸟之两翼。重武轻文，如同独臂而行，终难成大事，此为三散。”
    这番话，直指楚国积弊。
    殿中文武，有人面露不忿，有人低头沉思，也有人暗暗点头。
    话虽刺耳，但他们心中明白，这確是楚国难以迴避的现实。
    楚国之弱，表面看是文治不兴，实则却是方方面面、根深蒂固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