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章华殿內一片死寂。
    这番话太大胆，也太真实。
    不少官员已悄悄垂下眼瞼，身子不自觉向內蜷缩，唯恐陛下因此震怒，波及自身。
    二十年前，就在这殿中蟠龙柱下，曾有人为阻止陛下出兵攻打合肥，以死相諫，血溅丹墀。
    此刻项峻所说，似有含沙射影之嫌。
    御座之上，项閔的眼神骤然锐利，望向长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但他並未发作。
    唯有屈进那双浑浊的老眼，越发清明。
    “太子此言，”屈进徐徐开口，“是说臣子以死相諫，反是君王之过了？”
    项峻却道：“不敢言君王有过，只是说，若君臣之间需以死相諫方能沟通，已是国之不幸。明君当广开言路，使臣子敢言、愿言；贤臣当善言、巧言，使君王愿听、能听。君臣相得，方是社稷之福。”
    屈进沉默良久，终於缓缓转身，向项閔躬身：“陛下，太子三题皆答，虽言语锋利，却见赤诚。老臣以为，可过。”
    项閔微微頷首：“善。下一问。”
    见陛下似乎並未因方才太子的言论而动怒，眾文武公卿这才鬆了一口气，静观后续。
    屈进继而引出第二问：能问。
    “老臣这『能问』第一题，便问实务。”他略作思索，问道，“去岁豫章大水，田庐尽没，致使粮价飞涨，民有怨言。若太子监国，当如何处置？”
    项峻略作沉吟，一字一句答道：“以工代賑。”
    屈进皱眉：“殿下，何谓以工代賑？”
    “招募灾民兴修水利、修筑道路，而官府供给食宿，发放钱粮。”项峻解释道，“如此既解决了灾民生计，又兴修了工程，还能防止灾民因无所事事，惹是生非。”
    屈进微微頷首，追问：“若灾民老弱病残，无法劳作，又当如何？”
    “老弱病残者，可直接发放救济粮。”项峻从容答道，“然需严加核查，防止虚报冒领。妇孺则可从事纺织、编织等轻便劳作，亦算以工代賑。”
    屈进再问：“若国库粮储不足，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到了以工代賑的痛处。以工代賑虽好，前提是朝廷有足够的钱粮支撑。
    若国库空虚，一切都是空谈。
    项峻略作思索，答道：“国库不足，可向富户劝捐。若富户不愿，可发行『救灾债券』，许以利息，待来年丰收后偿还。亦可削减宫廷用度，与民共度时艰。”
    “债券？”屈进眼中闪过疑惑，“何谓债券？”
    “即官府向民间借粮借款的凭证，写明借款数额、利息、偿还期限。”项峻解释道，“持券者可按期领取利息，到期收回本金。如此，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又给了百姓投资获利的机会。”
    殿中一片譁然。
    这法子闻所未闻！向百姓借钱，还要付利息？
    这成何体统！
    屈进皱眉道：“官府向民间借款，岂不失了体统？且若来年仍歉收，无力偿还，岂不失信於民？”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项峻坦然道，“至於偿还，可分期进行，亦可折算赋税。关键在於取信於民，债券发行需透明公正，偿还需及时足额，同时做好债券防偽。只要官府守信，百姓自然愿意相助。”
    其实，项峻有更简单的勒石记功法。
    但这种方法只能临时提出，一旦提前被人知晓，各家联合，共同商议一个数目出来，便难以利益最大化。
    而且，这法子纯属道德绑架，每用一次，便结怨一分。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反观债券这种东西，虽也要偿还，却是堂堂正正的借贷关係。富户出钱，官府付息，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长远来看，反而能维持朝廷的信誉。
    屈进听罢，沉默了许久，终於缓缓点头：“此法虽奇，却未必不可行。”
    其余文武细细思忖之下，也渐渐察觉出债券之妙。
    不仅賑灾可用，战时筹餉亦可用。
    项閔遂看向虞斌：“令伊，太子所说债券，你以为如何？”
    虞斌拱手道：“陛下，太子所言『债券』之法，虽前所未闻，却暗合商道。昔日管仲治齐，便有『轻重之术』，以通有无、平物价。太子此法，可解燃眉之急，老臣以为可行。”
    令尹的肯定，无疑代表这一题，项峻答的很不错。
    “好。”项閔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喊完便是一阵咳嗽，半晌才在太监的抚背下平復，缓声道：“令尹可细研此策，下期朝会再议。”
    “臣领旨。”
    ----
    屈进继续问第二题：“老臣再问：楚国官吏，多有贪腐。太子若监国，当如何整飭吏治？”
    这个问题一出，殿內文武齐齐噤声。胆小者更是额头上直冒冷汗。
    他们之中，有几人敢自称清白？
    这个问题，可谓棘手。
    项峻也知晓其中关窍，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治贪如治水，堵不如疏。当从三方面入手：一曰严刑峻法，使官员不敢贪；二曰提高俸禄，使官员不必贪；三曰加强监察，使官员不能贪。”
    “具体如何施行？”屈进追问。
    “可效仿汉制，设御史大夫，但又不与汉制一般，位列三公。单设御史台，秩比司败，专司监察，赋予风闻奏事之权。”
    此言一出，许多官员脸色微变。
    楚国监察之职，向来由司败兼领。而司败重心在於刑狱，於贪污受贿往往力有未逮，这也令楚国许多官员贪污起来，毫无顾忌。
    若专设御史台，赋予风闻奏事之权，日后贪污可就没这般容易了。
    “其次，官员俸禄，当足以养廉，使其无后顾之忧。”就在眾官员心思各异时，项峻的声音继续响起：“京城居，大不易。我在长安时，常听闻一些汉室官员因俸禄不足以安宅，亦不足以养家，以至於不得不贪。我楚地物价比长安稍平，却依旧需確保官员在郢都能安身立家。”
    这话一出，方才还惴惴不安的官员们，顿时双眼放光。
    这才是他们期盼的好太子。
    並非单纯的查办贪腐，而是洞悉贪腐根源所在，再对症下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