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六点，维多利亚二楼大包间。
    二十人的大圆桌快要坐满了，凉菜热菜摆得满满登登。开原街面上卖手机的老板来了十六七个，把包间挤得满满当当。屋里烟雾繚绕，人声嘈杂。
    范德彪坐在主位，左边阿薇，右边钢子。刘强和王芳忙著给各位老板倒酒点菸。
    “来来来，都到了啊。”范德彪端起酒杯站起来，“眼瞅著过年了，把各位老板请来聚聚，没別的意思，就是嘮嘮嗑，解解乏。”
    手机街老张头嘬了口烟：“范老板，你这酒不能白喝吧？有啥话直说，咱都是痛快人。”
    老张头在手机街干了十几年，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范德彪笑道：“张叔，您是老前辈，那我就直说了。最近我家店里搞了点活动，可能让各位心里不得劲儿了。今儿这顿饭，一是赔个不是，二是把话嘮明白。”
    诚信通讯的老板娘李姐撇撇嘴：“德彪啊，不是我说你。你那活动整得也太邪乎了，存一百抵一百五十八，老百姓全跑你那儿去了，我们店里一天进不来几个人！”
    这话一出，其他老板也炸锅了：
    “就是！我们那小店，本来客流就少，这下更完犊子了！”
    “你那拼单更狠，五个人便宜一百，谁扛得住这么便宜？”
    “我们进货价跟你一样，卖价还得跟你一样，这还挣啥钱？”
    范德彪等他们嚷嚷完，才放下酒杯：“各位，各位，听我说完。”
    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首先，我得给各位交个底。”范德彪说，“我做代理的时候，厂家有条件——爆款得搭配普通机进货。我不瞒各位，我库里那些普通机，都是这么搭来的。”
    他掰著手指头算：“tcl 3188进十台，得搭三台普通机。夏新a8进十台，得搭两台。这些普通机我不做活动，卖给谁去？我也得回笼资金啊！”
    老张头点点头：“这话在理。厂家就这德行，好卖的搭不好卖的。”
    “对嘍！”范德彪一拍大腿，“所以我搞活动，只针对这些普通机型。tcl 3188，夏新a8，这两款爆款，我店里不降价、不搞活动、不主推。价格跟你们一模一样，一分不差。”
    一个年轻老板问：“那你店里还摆不摆爆款？”
    “摆，但就摆那儿当摆设。”范德彪说，“你们想啊，老百姓进我店里，一看爆款跟你们一个价，他会咋想？肯定就近买了，谁还跑二趟？我要真卖给他，那不是抢你们生意吗？这种事儿我范德彪干不出来。”
    李姐还是不太放心：“可你店里人气那么旺，客人都让你截走了，我们上哪儿找客人去？”
    “李姐，这话我得跟您掰扯掰扯。”范德彪往前探了探身子，“来我店里那些人，图的是啥？图便宜！存一百抵一百五十八，拼单便宜一百，他们才来的。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你们的目標客户。”
    他环视一圈：“各位老板，你们店里的老主顾，会为便宜百八十块钱，跑到我这儿来排队吗？会为个电饭锅，把熟人买卖扔了？”
    老板们互相看看，有人摇头。
    范德彪继续说：“咱们各做各的客户。想买便宜、凑合用、图活动的，自然去我那儿。想买好用、有面子、要爆款的，全城都知道哪家店都一个价，肯定就近买、找熟人买。”
    他看向老张头：“张叔，您在手机街干了十几年，老主顾一大把。他们买手机，认的是您这个人，还是便宜那百八十块钱？”
    老张头嘬了口烟：“那肯定是认我这个人。我那帮老主顾，买手机从来不讲价。”
    “对嘍！”范德彪端起酒杯，“这就是咱们各挣各的钱。你们挣的是熟客钱、稳妥钱，我挣的是走量钱、清库存钱。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李姐想了想：“那你那些活动物料……”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范德彪给阿薇使了个眼色。
    阿薇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几张设计图：“各位老板，明天tcl的八十套促销物料到货，我们一家不留，全部分给大家。”
    她把设计图传下去：“大家看，海报大標题写的是『tcl 3188/夏新a8春节主推，全城统一价』。小字写『各网点均有售，正品保障，售后统一』。”
    “我们店里，”阿薇指著设计图，“只贴普通机活动海报，爆款海报就贴一小块，不抢眼球。各位店里，爆款海报贴门头，展架放门口，价格牌放柜檯最显眼的位置。让顾客一进门，满眼都是爆款。”
    老板们传看设计图，交头接耳。
    范德彪趁热打铁：“还有第三点，咱们得把价格焊死。tcl 3188，夏新a8，全城统一售价，谁都不准降、不准搞活动。这是咱们的饭碗，不能自己砸了。”
    他端起酒杯：“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爆款是各位的专属利润区。我范德彪要是碰你们熟人的单，要是降价抢你们生意，我从此不在开原混！”
    这话说得重，老板们脸色都变了。
    老张头第一个端起酒杯：“德彪，有你这话，我们就放心了！来，走一个！”
    两人干了。其他老板也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老板们开始互相敬酒，吹牛嘮嗑。
    喝到一半，老张头拉著范德彪到窗边，压低声音：“德彪，有件事我得给你提个醒。”
    “张叔您说。”
    “波导那边的人，最近在接触我们。”老张头说，“承诺给更高的利润，还送更多赠品。我估计，年后他们要有大动作。你心里有个数。”
    范德彪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谢谢张叔提醒。他们给多少利润？”
    “听说返点能提到三四个点。”老张头说，“还有人放话，要挖你的墙角。”
    范德彪点点头：“我知道了。张叔，您放心，我范德彪不是那小气人。他们给的高，你们要是想跟他们合作，我不拦著。买卖嘛，各凭本事。”
    老张头拍拍他肩膀：“你小子，大气！不过你放心，我老张头不是那见利忘义的人。你对我们实在，我们也对你实在。”
    酒局散场时，已经晚上九点多。老板们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德彪，过年好好干！”
    “有啥需要帮忙的，吱声！”
    送走所有人，范德彪才鬆了口气。阿薇递给他一杯热水：“彪哥，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过了就好。”范德彪接过水杯，“但波导那边……是个麻烦。”
    钢子说：“彪哥，要不我找人打听打听？”
    “先不用。”范德彪摆摆手，“眼瞅著过年了，先把钱挣了。年后的事，年后再说。”
    第二天上午，范德彪刚到手机店，就看见桂英在门口站著。今天她穿了件深蓝色羽绒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乾乾净净。
    “桂英？”范德彪走过去，“你咋来了？”
    桂英有点不好意思：“那啥……昨儿个我喝多了，说了些胡话。你別往心里去。”
    “没事，我知道你喝多了。”范德彪说，“进店里坐？”
    “不坐了。”桂英说，“我今儿来是真买手机。我们饭店后厨和服务员，好几个人想换手机，听说你这有拼单活动，我带著他们来了。”
    正说著，饭店里五六个人过来了，有胖厨师，有年轻服务员。
    阿薇从店里出来，看见桂英，愣了一下，隨即微笑：“桂英姐，您来了。”
    桂英看见阿薇，也有点尷尬，但还是说：“姑娘，我们这几个人想拼单买手机。你看能给啥价？”
    阿薇看了看人数：“你们六个人，够五人以上拼单，每人便宜一百。看中哪款了？”
    桂英说：“就那款tcl 2188，六台。”
    阿薇算了算价，收钱开票，动作麻利。开完票，她从柜檯里拿出六个手机套：“桂英姐，送你们六个手机套。”
    桂英接过手机套，看了看阿薇：“姑娘，谢谢啊。”
    “应该的。”阿薇说。
    桂英犹豫了一下，又看看范德彪，低声说：“昨儿个……我真喝多了。说的那些话，你別当真。”
    范德彪笑了：“我知道。你啥人我还不知道吗？”
    桂英脸红了红，带著人走了。
    阿薇看著桂英的背影，轻声说：“彪哥，我看桂英姐对你有点意思啊。”
    范德彪一愣：“啥意思？”
    “就那意思唄。”阿薇似笑非笑，“昨儿个喝多了都说出来了，今儿个又专门来道歉，还带人来照顾生意。这不是明摆著吗？”
    范德彪乾咳一声：“別瞎说。桂英就是实在人，没那么多心眼。”
    “我可没瞎说。”阿薇转身往店里走，走到门口回头，“彪哥，你要是有那心思，可得抓紧了。桂英姐这样的，可不愁没人要。”
    范德彪站在门口，看著阿薇的背影，又看看桂英远去的方向，“我范德彪也能命犯桃花？”
    这都哪跟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