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手机店门口就支起了红布棚子。两张长条桌拼一块，上头摆著成摞的传单。小娟雇来的俩下岗大姐，裹著军大衣，一人拎个布兜子，兜里塞满传单。
    “大姐，重点往客运站、菜市场去。”小娟交代，“看见人就发一张，尤其是拎行李的、买年货的，必须要发到。”
    “放心吧姑娘！”一个大姐笑呵呵的，“这活儿我们门儿清！”
    七点半，传单队伍出发了。俩大姐一个奔东一个奔西，见人就递：“看看啊，德兴通讯年终大促，存一百当一百五十八花！”
    与此同时，小玲把连夜赶出来的拼单海报贴在玻璃门上，红底黄字，老远就能看见：3人拼单减50，5人拼单减100，送年货大礼包！
    八点刚过，店里进来头一拨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著劳保棉袄，手里攥著传单。
    “你们这存一百抵一百五十八，真的假的？”汉子问。
    小娟赶紧迎上去：“大哥，真真儿的！您看这海报上白纸黑字写著呢。”
    汉子琢磨了一下：“那我存一百，能买个啥机子？”
    小玲翻开价目表：“大哥，除了这两款爆款不参与，其他机型都行。您看这款tcl 2188，原价一千二，您存一百，实际再掏一千零四十二就行，里外里省了五十八！”
    汉子掰著手指头算：“一千二……减五十八……一千一百四十二……再减一百定金……一千零四十二……中！我存一百！”
    开了张收据，收了钱，小娟在帐本上记下第一笔定金。汉子揣好收据，美滋滋走了。
    九点钟，店里来了第二拨——三个年轻小伙，一瞅就是工友，工作服上还沾著油点子。
    “你们这拼单咋拼的？”领头的问。
    小玲赶紧介绍：“三位大哥，你们仨正好够三人拼单。看上哪款，每人便宜五十。”
    三个人围著柜檯看了半天，最后选中三台tcl 1988。原价九百八，拼单后每人九百三，省了五十。小娟麻利地开票收钱，又登记了拼单信息：“三位留个电话，以后有啥活动我通知。”
    “行嘞！”三人揣著新手机，乐呵呵走了。
    十点钟，店里已经进来七八拨人了。有问定金的，有諮询拼单的，柜檯前围了一圈。对面波导店排队领电饭锅的人，时不时往这边瞅瞅。
    小娟忙得额头冒汗，小玲嗓子都说劈了。阿薇从公司过来帮忙，一进门就被顾客围住了。
    “姑娘，拼单能几家凑不？我弟在铁岭也想买。”
    “大姐，这定金啥时候能提货？”
    阿薇一边回答一边维持秩序：“大家別急，一个一个来！拼单必须本店登记，但可以帮亲戚朋友代买！定金隨时能提货，腊月二十八之前都行！”
    正忙活著，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深灰色夹克，腋下夹著个皮包，一看就是个管事的。
    “你们负责人呢？”男人问。
    阿薇赶紧过去：“您好，我是经理阿薇。您有什么需要？”
    男人掏出名片：“我是开原机械厂工会的老陈。听说你们这有拼单活动？”
    “对，陈主席您请坐。”阿薇搬来凳子。
    老陈坐下，把皮包放腿上：“我们厂今年效益不错，年终想给先进工作者发点奖励。发钱吧，都看不见；发东西吧，就得发点实用的。听说你们这拼单买手机便宜？”
    小玲凑过来：“陈主席，我们这活动人越多越便宜。”
    “那行。”老陈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单，“这二十三个先进工作者，一人一台tcl 1988。能便宜多少？”
    阿薇心里一算，脸上不动声色：“陈主席，五个人以上拼单，每人便宜一百。您这二十三人……我跟老板请示一下，每人便宜一百五！原价九百八，拼单价八百三。”
    老陈乐了，拿起柜檯上的计算器按了按：“二十三台，一台八百三……一万九千零九十。行，这数吉利！啥时候能提货？”
    “现在交定金，明天就能提！”阿薇说。
    “定金咋交？”
    “一人一百，总共两千三。剩下的提货时结清。”
    老陈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数出两千三：“给，这是定金。剩下的钱，明天我带財务来，开正规发票。”
    小娟手都有点抖了，接过钱一张一张数。两千三，二十三台手机，一笔大单！
    阿薇赶紧给范德彪打电话：“彪哥，机械厂工会定了二十三台tcl 1988！拼单价八百三一台！”
    电话那头范德彪也愣了一下：“多少台？”
    “二十三台！定金都交了！”
    “行，我知道了。”范德彪顿了顿，“给他们陈主席单独准备一份礼品……就那款tcl真皮手机包，再给拿条玉溪。厂里採购，咱得把关係处好了。”
    “好嘞！”
    掛了电话，阿薇对老陈说：“陈主席，我们老板说了，再送您一份小礼品，感谢您照顾生意。”
    老陈哈哈大笑：“你们这买卖做得讲究！以后厂里再有採购，我还找你们！”
    送走老陈，店里炸锅了。顾客们听见二十三台的大单，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姑娘，我也拼！我找我姑我姨都来！”
    “算我一个！我们单位好几个人想买呢！”
    小娟和小玲忙得脚不沾地，登记表写了一页又一页。
    中午十二点，范德彪来店里查看情况。一进门，就被眼前的场面震住了——柜檯前围了十几號人，有交定金的，有諮询拼单的，还有看热闹的。对面的波导店门口，排队的人稀稀拉拉。
    “彪哥！”小娟看见他，跟看见救星似的，“忙不过来了！”
    范德彪挽起袖子：“我来帮忙。阿薇呢？”
    “阿薇姐去银行存定金了，上午收了快七千现金。”
    正说著，门又开了。进来个中年女人，四十出头，烫著大波浪，穿著红棉袄，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酒气。
    女人眯著眼在店里瞅了一圈，看见范德彪，咧嘴笑了：“哎呀妈呀，范德彪！真是你啊！”
    范德彪一抬头，愣住了：“桂英？”
    来人正是桂英风味餐馆的老板娘桂英，也就是上一世对范德彪槓槓的那个桂英，也就是被范德彪说要是个能高一点，体型在瘦溜一点，皮肤再白一点就更好了的桂英。就这样俩人之间还有一段荒唐的婚姻。
    此刻桂英晃晃悠悠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范德彪肩膀上：“咋的，不认识了？”
    范德彪闻著她身上的酒味：“你这……中午喝了？”
    “喝了点儿！”桂英一挥手，“中午来了几个老朋友，在对面饭店吃饭，非拉著我喝两杯。这不刚喝完，路过你这儿，看见招牌了，进来瞅瞅。”
    她说著往柜檯上一靠，眼睛在店里扫：“行啊范德彪，现在买卖干挺大啊？都开上手机店了？”
    “小买卖，餬口。”范德彪说，“你来看手机？”
    “来看看唄。”桂英打了个酒嗝，“我那破手机早该换了，听说你这儿有活动？”
    正说著，阿薇从银行回来了。一进门看见桂英靠在范德彪身边，愣了一下，隨即走过来。
    “彪哥，现金存好了。”阿薇说著，很自然地站到范德彪另一侧，“这位是……”
    桂英转头瞅瞅阿薇，又瞅瞅范德彪，眼睛眯起来了：“哟，这姑娘谁啊？”
    “我是范总的助理阿薇。”阿薇微笑著说，“大姐您要看手机？我给您介绍介绍？”
    桂英没接话，上下打量著阿薇，忽然笑了：“姑娘，你跟范德彪……就是老板和员工？”
    阿薇脸微微一红：“不然呢？”
    “不然可多了。”桂英意味深长地说，“范德彪这人吧，我了解。在维多利亚那会儿，小姑娘围著他转的可不少。”
    范德彪赶紧打圆场：“桂英，你到底买不买手机？不买別耽误我们做生意。”
    “买！咋不买！”桂英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拍桌上，“我就买那款夏新a8！”
    范德彪皱眉：“夏新a8不参与活动，那是爆款……”
    “干啥玩意？”桂英嗓门提上去了，酒劲好像上来了，“你跟我装呢？范德彪你长个扁铲型脑袋你装啥啊你呢？別人不参与，我还不能参与啊？当年你在我那儿炒菜的时候，我可没少照顾你！你忘了？”
    店里顾客都往这边瞅，有人捂嘴笑。
    范德彪脸臊得通红：“桂英，你小点声……那都啥时候的事了……”
    “啥时候的事也是事！”桂英越说越来劲，“以前你范德彪一没人了……就拿我解乏，现在当老板了，跟我讲上规矩了？”
    阿薇在一边听著，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东西。她往前一步，挡在范德彪和桂英中间：“大姐，我们这儿確实有规矩。不过您要是真想买，我可以给您申请个礼品……”
    “用不著！”桂英一摆手，盯著阿薇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姑娘，你挺护著他啊？”
    阿薇微笑：“我是店长，得维护店里的规矩。”
    “规矩？”桂英哼了一声，“我跟你说姑娘，范德彪这人吧，你得看紧了。一不留神，他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以前在我那儿炒菜，三天两头找不著人……”
    范德彪实在听不下去了：“桂英！你到底买不买？不买赶紧走，我们这儿忙著呢！”
    桂英被他这一吼，愣了一下，酒好像醒了几分。她看看范德彪，又看看阿薇，忽然笑了：“行，行，我走。范德彪，你有出息了，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那饭店还开著呢，有空来吃饭。给你炒俩菜，咱俩……喝点。”
    门关上，店里安静了几秒。
    小娟小声问：“彪哥，这谁啊？”
    范德彪抹了把汗：“以前一个朋友……干活干活！”
    阿薇看了范德彪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整理票据了。但手里的动作明显重了几分。
    下午三点多，店里总算消停点了。小娟和小玲瘫在椅子上，累得直喘气。
    “彪哥，今天咱家可把对面干灭火了。”小玲说，“他们下午就没人了。”
    范德彪刚想说话，门又开了。刘强和王芳跑完零售店回来，俩人脸色都不太好。
    “彪哥，出问题了。”刘强说，“零售店老板们听说咱们自己店搞活动，都急眼了。”
    王芳补充：“尤其是手机街那几家，说咱们的拼单活动把他们客人都拉走了。有人放话，要是不给个说法，明年一台货都不从咱这儿进了。”
    范德彪点了根烟：“他们今天销量咋样？”
    “销量倒没咋影响。”刘强说，“但老板们心里不得劲儿。说咱们这是既当批发商又当零售商，自己跟自己抢生意。”
    范德彪抽了口烟，想了想：“这样，明天晚上，维多利亚，我请所有零售店老板吃饭。摆两桌，咱们当面嘮。”
    “能嘮明白吗？”王芳问。
    “嘮不明白也得嘮。”范德彪弹弹菸灰，“买卖要做，关係也不能伤。得想个招儿，把这事儿圆过去。”
    傍晚关门盘点，一天的战绩出来了：定金收了七千二，拼单成交四十一台，机械厂大单二十三台。加上零售店那边的出货，全天销量突破一百二十台。
    小娟和小玲累得说话都没劲了，但脸上笑开了花。
    “彪哥，今天咱可挣著了！”小玲说。
    范德彪看著帐本，心里却想著零售店老板们的事，还有桂英那茬儿。
    阿薇收拾好东西，走到范德彪身边：“彪哥，桂英姐……跟你挺熟啊？”
    范德彪乾咳一声：“以前在她饭店干过几个月。她人不错，就是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
    “看出来了。”阿薇淡淡地说，“那你真要去她那儿吃饭？”
    “吃啥饭，忙著呢。”范德彪赶紧说，“走了走了，关门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