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麟的眼眸深处，那缓缓旋转的寂灭漩涡，似乎微微停滯了一瞬。
    “流云帝城……”他轻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滯了一息。
    苏清芷敏锐地捕捉到了，江麟那一闪而逝的情绪波动。
    她很清楚，流云帝城是夫君的根基所在。
    那里，不仅有夫君的部下，还有夫君最在意的父母和家人。
    夫君心里，肯定是不想把他们卷进来。
    她甚至能想像得到，流云帝城的人在得知仙庭覆灭、夫君在此的消息后，会是何等反应？
    他们必然是倾尽全力，不顾一切地赶来。
    这不只是忠诚，更是血脉的牵绊。
    杨间和李玄寂也屏息等待著，他们同样明白，流云帝城那些人对於江麟的意义。
    那不仅仅是部下，更是家人、兄弟、袍泽。
    良久，苏清芷才开口对江麟道：“要不……我先带人杀出去，替夫君將他们挡在外面？”
    江麟闻言，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父王和母妃从东荒赶来，大概率是为了从“寂灭仙尊”口中，得知自己的下落。
    毕竟，他们並不知道世人口中的“寂灭仙尊”，就是自己。
    不仅是他们，那些隱世家族和各大势力组成的盟军，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果江麟猜得不错，他们很可能会把流云帝城的人放进来……
    正如苏清芷所想，为今之计，只有將他们拦在外面。
    但，这种事情只靠苏清芷，怕是起不了作用。
    且不说以她的实力，能不能杀出去，即便是能，父王和母妃他们也未必会相信她。
    因此，这件事只能由他亲自解决。
    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远处的天际骤然爆发出数道惊天动地的璀璨光华。
    紧接著，一道如龙吟虎啸、裹挟著无边怒火的咆哮，震盪虚空，强行撕裂了部分外围阵法的阻隔，清晰地传到了废墟中心：
    “寂灭老魔，交出我儿下落！”
    “否则，今日我江灾，便与你这凌霄天域，同归於尽——！”
    是父王的声音。
    江麟的身形，骤然僵住。
    那声音中的悲愤、决绝，以及不惜燃尽一切的疯狂，让他有些揪心。
    说起来，自己確实有点不孝了。
    为了隱藏身份，將计就计，从归墟帝陵中出来以后，他並没有第一时间给父王母妃传回消息。
    不仅如此，还以寂灭仙尊的名號，大杀四方。
    两件事联繫起来，难免让父王和母妃，產生不太好的联想。
    更麻烦的是，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
    父王和母后未必认得出来。
    以他们现在的情绪，万一一时衝动，直接动手就麻烦了。
    苏清芷也是娇躯一颤，她能感受到那声音里蕴含的、几乎要焚毁天地的父爱与绝望。
    她此刻毫无见公婆的紧张，只是下意识地看向江麟。
    只见江麟身侧垂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杨间和李玄寂更是面色大变。
    江灾竟然已经燃烧血脉，强行提升战力。
    这分明是已抱定必死之心！
    江麟缓缓抬起头，灰白的眸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能看到父王的身影，看到母妃苏晚棠，看到自己的便宜外公苏慕渊，以及一眾心腹。
    他们个个杀意滔天，不顾一切地朝他们而来。
    他们不是为了破阵，不是为了诛魔，仅仅是为了……向“寂灭仙尊”要一个答案，或者……復仇。
    他们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以这样一种，他们绝对无法理解、甚至可能无法接受的方式。
    为了避免衝突，他朝著杨间等人交代道：“你们全都后撤，可以投降，不准和他们动手。”
    杨间等人很清楚，这是误会，当即向后撤去。
    江麟见他们已经撤到了安全区域，对身旁的苏清芷道：“走吧！”
    声音落下，他便带著苏清芷，大步朝前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寂灭领域就散开数丈。
    直至，正好將冲在最前面的江灾和苏晚棠二人笼罩其中，才停了下来。
    一片隔绝的灰白领域中，四人相对而立。
    沉默良久，苏晚棠才泄去一声杀气，两行泪水夺眶而出，看著江麟道：“你是……我的麟儿？”
    闻言，江麟微微一怔，眼睛微微发酸。
    母妃就是这样，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她都能一眼从人群中认出自己。
    江灾却有点不敢相信：“晚棠，你……没认错吧？”
    他也觉得，眼前这个人眉眼气度，都和麟儿有八九分相似，只是身形变化太大了。
    九年前，还是半大不小的男娃。
    结果现在，却成了一个样貌和身材，都冠绝仙域的……女娃。
    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直接伸手抱住了江麟：“是麟儿……不会错的！”
    “哪有母亲，认错自己孩子的？”
    灰白寂灭领域之內，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苏晚棠的拥抱並不用力，却带著一种穿透了血脉、穿透了形貌表象的、近乎本能的確认与失而復得的巨大情感衝击。
    她的泪水无声滚落，浸湿了江麟肩头灰白的衣料。
    江麟的身体，在母亲抱住的瞬间，僵硬了一下。
    那是一种久违的暖流，猝不及防地衝垮了他心防最深处的一角。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波澜，抬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又无比自然的，轻轻回抱住了母亲微微颤抖的肩膀。
    “母妃……我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带著奇异磁性的女声，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柔和。
    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於少年江麟的沙哑。
    这句“我回来了”，彻底击穿了，苏晚棠內心最柔软的部位。
    她在流云帝城，等了江麟十年。
    每一天，都是煎熬。
    这句“我回来了”，也彻底击碎了江灾最后的怀疑。
    他虎躯剧震，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脱手落地，砸在焦土上发出闷响。
    他死死盯著眼前相拥的母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急剧变幻，从最初的震骇、茫然，到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混杂著狂喜、心疼、后怕与深深疲惫的复杂神色。
    “麟儿……真的是你……”
    他向前踉蹌一步，似乎也想上前，却又硬生生顿住。
    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江麟此刻玲瓏有致的身形，和那张与苏晚棠有几分相似的绝美脸庞上扫过，眼中满是痛惜与不解，“你的身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