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了就崩了。”
    桑塔纳驶离江州市区，匯入返回青石县的车流。
    李昂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开车的王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我说兄弟，你这心也太大了吧？”
    “那可是市局的一把手，整个江州的条子都归他管。”
    “他都说办不了，这事不就黄了吗？”
    “你就一点不急？”
    李昂睁开眼，窗外的灯火飞速后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急有什么用？”
    “求人不如求己。”
    “王振华给不了我想要的，那我就自己去拿。”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王浩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这话说得，怎么跟要去抢银行似的。
    回到青石县，已经是深夜。
    李昂没有回县政府分配的临时住所，而是直接去了自己在江大时住的那个老旧宿舍。
    这里更安静，也更安全。
    他没开灯，只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从一个尘封的纸箱里，翻出了一沓泛黄的人事档案。
    这些都是他初到青石县时，为了摸清情况。
    让钱明从档案室里调出来的陈年旧档，大部分人都懒得看第二眼。
    他的手指在一份份档案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份不起眼的履歷上。
    林涛，男，二十八岁。
    江州农业大学高材生。
    毕业后通过人才引进计划进入青石县农业局。
    三年前，任农技站副站长。
    履歷到这里都金光闪闪，可后面却是一落千丈。
    因在某乡镇沼气池改造项目中，坚持技术標准。
    反对使用不合格材料，与项目承建方发生“严重衝突”。
    导致项目延期，造成“不良影响”。
    被调离岗位，去看管城郊一个废弃的苗圃。
    李昂的指尖，在“项目承承建方”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项目的承建方，正是县委书记赵建国的小舅子，周勇的建筑公司。
    第二天上午，李昂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开著王浩留下的那辆桑塔纳，去了城郊。
    废弃的苗圃，比想像中还要荒凉。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个塑料大棚的棚膜破烂不堪，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李昂在齐膝深的草丛里，找到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人，正蹲在一个乾涸的水池边，用一个小本子记录著什么。
    他脚边的泥土里，几株不知名的绿色幼苗，倔强地生长著。
    “这是在做耐旱植物的杂交实验？”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涛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看著这个陌生人。
    “你是谁？”
    李昂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那几株幼苗前，仔细看了看。
    “用本地的铁线草做母本，嫁接沙棘的基因片段？”
    “想法很大胆，可惜，青石县的土壤碱性偏高，不適合沙棘基因的稳定表达。”
    “你就算成功了，也活不过第三代。”
    林涛脸上的警惕，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震惊。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些都是他这几年来，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摸索出的门道。
    对方竟然只看一眼，就说得头头是道，甚至指出了他一直没能攻克的难题。
    “你……您是？”
    “我姓李，对农业也懂一点。”
    李昂没有表明身份，只是和他聊起了天。
    从土壤改良，聊到病虫害防治，从青石县的农业结构，聊到未来生態农业的广阔前景。
    李昂没有用任何官腔，说的全是林涛最痴迷，也最熟悉的专业知识。
    前世他接触过无数领域的专家。
    主持过各种项目，脑子里的知识储备，渊博得像一部百科全书。
    林涛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中途的倾听，再到后来的激动。
    他感觉自己这几年被压抑、被埋没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都在这场谈话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个男人，是真正懂他的人！
    “一颗好种子，不应该被扔在仓库里发霉。”
    李昂看著林涛的眼睛，意有所指地说道。
    “它应该种进最肥沃的土地里，长成参天大树。”
    林涛的眼圈红了。
    他看著李昂，嘴唇哆嗦著，积攒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一躬到底，声音嘶哑。
    “县……李县长！”
    “只要您用得著我，我林涛这条命，就是您的！”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李昂用同样的方式，又找到了三个人。
    县纪委档案室里，因调查一桩举报信而得罪了领导。
    被罚坐冷板凳的年轻科员，张锐。
    县公安局物证科里，曾经是刑侦大队一把好手。
    却因追查一个案子被强行调离的老刑警，陈默。
    县府办文印室里，精通计算机，却每天只能负责列印复印的大学生村官，吴斌。
    这些人，都是被赵建国那张大网排挤和打压的边缘人。
    他们有能力，有正义感，心中都憋著一股火。
    第三天，深夜。
    李昂的宿舍。
    林涛、张锐、陈默、吴斌，四个背景迥异的男人，侷促地站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
    他们互相看著，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李昂没有说一句废话。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將一沓照片和一件带著暗红色血跡的衬衫，扔在了桌子上。
    “看看吧。”
    四人凑了过去。
    当他们看到那被砸得稀烂的货车。
    看到验伤报告上触目惊心的诊断，看到那件染血的衣服时，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张锐的拳头，一下子就攥紧了。
    陈默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面对的敌人。”
    李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冷得像冰。
    “我需要你们，做我的眼睛，做我的耳朵。”
    “帮我把藏在青石县这片天幕后面，所有的黑暗，都给我挖出来！”
    他为每个人都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林涛，你的身份是收购山货的商贩，走遍各个產茶的乡镇，重点接触那些茶农和村干部。”
    “张锐，你是个迷路的背包客，去『猛虎堂』活动最猖獗的几个国道沿线村庄，找机会跟当地人聊天。”
    “陈默，你是电信公司的线路检修员，有理由出现在县城任何一个角落，我要你盯住『猛虎堂』那几个核心成员的落脚点。”
    “吴斌，你是做社会调研的大学生，负责在网上搜集所有和『猛虎堂』有关的传闻、帖子，进行匯总分析。”
    说著，李昂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
    里面是几个偽装成纽扣、钢笔的微型摄像头，还有几支录音笔和全新的电话卡。
    他拿起一个纽扣摄像头，熟练地演示起来。
    “这东西有效距离五米，超过三米画面就会模糊。”
    “录音笔要放在贴身的口袋里，隔著一层衣服，效果最好。”
    “我们之间用单线联繫，信息用约定好的暗语发送，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销毁所有记录。”
    看著李昂那嫻熟得如同老牌特工般的手法。
    和嘴里蹦出的一连串专业术语，四个人都看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来参加什么秘密调查，而是被招募进了某个神秘的情报组织。
    一场在官方视野之外的地下战爭，就此拉开序幕。
    李昂的宿舍，成了一个临时的指挥部。
    墙上，掛起了一张巨大的青石县地图。
    每天深夜，一条条加密的情报，通过各种隱秘的渠道匯集到他这里。
    李昂將信息整理、分析，然后用不同顏色的图钉，在地图上进行標註。
    红色的，代表“猛虎堂”的核心成员和据点。
    黄色的，代表与他们有利益往来的基层干部或派出所人员。
    蓝色的，代表受害者的证言和证据。
    短短几天，地图上就变得密密麻麻。
    一张盘根错节，连接著地痞、乡镇干部。
    甚至县城某些部门的罪恶大网，正在李昂的手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大部分的红点和黄点，都围绕著一个地方。
    县城里最豪华的娱乐会所——金碧辉煌ktv。
    这天深夜，李昂刚在地图上，將一条线从云雾镇派出所所长的名字，连接到“猛虎堂”堂主刘虎的照片上。
    口袋里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情报。
    李昂点开，只有寥寥几个字。
    “虎，今晚，金碧辉煌，宴请贵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快速回復。
    “贵客是谁？”
    几秒钟后，对方回了两个字。
    “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