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慧乘坐最早的航班飞回京都时，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渐渐亮起的东方天际线。
    她一夜未眠，脑海中反覆回放著与周瑾见面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那个年轻常务副省长平静却深邃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
    飞机落地时，京都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赵小慧没有回家，直接让司机开往父亲在京西的住处。
    那是一处不算张扬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前的石狮子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但熟悉京都政坛的人都知道，能住在这个区域的人，身份都不简单。
    赵小慧下车时，发现院门外还停著一辆黑色轿车，牌照是汉东的——刘新建已经到了。
    她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五月的京都，空气中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混合著胡同里飘来的槐花香。
    推开厚重的木门，院子里很安静。保姆悄声告诉她：“老爷子们都在书房，瑞龙少爷也在。”
    赵小慧点点头，穿过庭院。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格外醒目。她记得小时候，母亲总说石榴象徵多子多福，可如今赵家...人丁凋零。
    书房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低沉的谈话声。
    赵小慧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是父亲赵立春的声音。
    推门进去，书房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父亲赵立春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装，虽然头髮已经花白，但腰板依然挺直。他的对面坐著赵小慧的公公古春林——那位退下来多年的老领导，此刻正端著茶杯，神情严肃。
    赵瑞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著头，显得有些侷促。这段时间的经歷，让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赵家大少爷彻底收敛了锋芒。
    “爸，父亲。”赵小慧恭敬地叫道，又看了一眼弟弟，“瑞龙。”
    “坐吧。”赵立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刘新建来了，在外面宾馆等著。我们先谈。”
    赵小慧坐下，古春林温和地看著她：“小慧辛苦了，汉东这一趟不容易。”
    “应该的。”赵小慧说。她接过保姆递来的茶，却没有喝，而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说说吧，周瑾是怎么说的。”赵立春直奔主题。
    赵小慧又一次详细匯报了汉东之行。从周瑾接受名单时的震惊，到那份“额外还礼”的建议，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她复述了周瑾的原话：“既然赵老已经在做退场的准备了，不如再走一步——把油气集团送出去...在沙瑞金还没想到、京都某些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之前完成。”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古春林轻轻吹著茶杯里的浮叶，若有所思。赵立春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赵瑞龙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又低下头去。
    “送出去...”古春林终於开口，“周瑾这个建议，很实在。”
    赵立春点点头：“是啊，很实在。油气集团现在確实是个烫手山芋。我们抱著不放，早晚会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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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是，送给谁？”赵立春放下茶杯，目光锐利，“这很关键。第一，对方要有足够的实力接得住；第二，我们要能交换来足够的东西；第三...这个人情，要记在谁头上？”
    三个问题，直击要害。
    赵小慧看著两位老人。父亲和公公虽然退下来了，但政治智慧依然在线。他们知道，政治交易从来不是简单的“给”和“拿”，而是精密的算计和权衡。
    “周瑾这个人...”古春林缓缓说，“当年他在东南任职的时候，我有过接触。重情义，有分寸。他答应的事情，会做到。”
    他看了一眼赵立春：“而且周家在圈子里，有地位，有口碑。我们不用担心他收了名单不办事。更何况...还有他岳父陈大山呢。”
    提到陈大山，书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那位军部联合参谋长，是真正的大人物。
    “以后孩子们如果不想从政，想当兵...”古春林继续说，“到时候找到周瑾，他肯定不会推脱。他大舅子现在在原木部队当基地司令，陈家也后继有人。”
    赵立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古春林知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赵家现在最担心的，不是眼前的退场，而是退场之后——子孙后代怎么办？赵瑞龙已经废了，孩子们还小。如果能给下一代铺条路...
    “老陈和他儿子，从小就是宠女儿、宠妹妹的人家。”古春林微笑道，“周瑾这个女婿，在陈家的地位很高。”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建议：“我看，不如把油气集团送给周瑾在自然资源部的老领导，李泽文部长。”
    “李泽文？”赵立春重复著这个名字。
    “对。”古春林点头，“李家在能源系统树大根深，根基深厚。而且最重要的是——明年李部长会进居委会，还会调任重要职务，实现副首长级別。”
    他看著赵立春，语气认真：“把这笔买卖做给李家，一点都不亏。既维护了关係，又找到了一个实力强劲的盟友。而且...李泽文是周瑾的老领导，这份人情，周瑾也会记在心里。”
    赵立春沉默了。
    书房里只有墙上掛钟的嘀嗒声。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小慧屏住呼吸，看著父亲。她知道，这是赵家退场前最重要的一步棋。走对了，赵家能体面离开，子孙还有未来；走错了...
    赵瑞龙也抬起头，紧张地看著父亲。
    终於，赵立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坚定，“就这么办。”
    三个字，一槌定音。
    古春林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亲家出面，我来引见，我们一起和李部长沟通。这事要快，趁热打铁。”
    “嗯。”赵立春点头，“油气集团的事我来处理。至於刘新建...”
    他看向赵小慧：“安排他到哪里，你们商量了吗？”
    古春林接过话：“闽菜省那边，上次经过清理，人员空缺比较多。安排他先担任个市长，也算对得起他了。毕竟跟了你们赵家这么多年。”
    市长...从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到一个地级市的市长。表面上看起来是平调，实际上权力和资源天差地別。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有这样的安排，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会和他谈。”赵立春说，“傍晚叫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