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收到周瑾秘书电话的时候，正在京州市委会议室里听取旧城改造项目的进展匯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立刻抬手打断了正在发言的城建局局长。
    “稍等，我接个电话。”李达康拿起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按下接听键：“我是李达康。”
    “李书记您好，我是周副省长的秘书小秦。周副省长想问问您中午有没有时间，想请您吃个便饭，有些工作想和您交流一下。”
    李达康心中一动。周瑾突然请他吃饭？而且是通过秘书正式联繫，不是私人电话...
    “有时间。”他几乎没有犹豫，“地点定了吗？”
    “周副省长说就在省委招待所的小餐厅，比较安静。您看十二点可以吗？”
    “可以，我准时到。”李达康掛断电话，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钟。
    周瑾找他，肯定不是普通的工作交流。联想到昨天常委会上关於检察院人事的討论，还有今天上午周瑾被沙瑞金叫去谈话的消息...李达康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
    他回到会议室，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让会议提前结束。然后叫来秘书：“备车，去省委招待所。”
    “书记，中午还有个外商接待...”秘书提醒道。
    “推了，就说我临时有重要工作。”李达康摆摆手，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省委招待所的小餐厅在二楼最里面，位置隱蔽，环境清雅。李达康到的时候正好十二点，周瑾已经在包厢里等著了。
    “达康书记，请坐。”周瑾起身相迎。
    “周省长太客气了，您约我，我应该早点到。”李达康脱外套坐下，看著周瑾，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正好，借著今天这个机会，我要好好感谢您。”
    周瑾摆摆手：“达康书记言重了，都是工作。”
    “不，不是工作。”李达康很认真，“欧阳菁的事情，多亏了您牵线搭桥，才能圆满解决。上次常委会之后，我本来准备到您办公室当面致谢，但那时候...特殊时期，太惹眼了，就作罢了。”
    他说的是实话。侯亮平事件刚处理完，钟家倒台，那种敏感时刻，他和周瑾走得太近確实容易引人注目。
    “今天既然是您安排见面，我就不喧宾夺主了。”李达康继续说，“但感谢的话必须说。这样，我女儿也回来了，听说您夫人也来了汉东。我代表我们全家，诚挚邀请您和夫人明天晚上到我们家进行家宴。我们全家好好感谢您！”
    “达康书记您太客气了。”周瑾笑著说，“都是同事嘛。再说我来了汉东之后，你一直支持我工作，我们合作得很愉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这下你也能彻底放下包袱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好好工作，照顾家庭。至於政治前途...就服从组织安排吧。京州出成绩了，组织不会忘了你。顺其自然。”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李达康听得心中一暖。他知道周瑾这是在暗示：家庭问题解决了，现在可以全心投入工作。只要京州发展得好，將来自然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谢谢周省长。”李达康郑重地说，“那我就不多说了，都在心里。”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京州的经济建设，谈到全省的扶贫工作，再聊到汉东未来的发展方向。
    气氛融洽自然。
    吃得差不多时，周瑾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对了，有个人事方面的事情，想听听达康书记的意见。”
    李达康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您说。”
    “关於省检察院检察长的人选。”周瑾说，“沙书记徵求我的意见，我推荐了省高院的刘秉正同志。沙书记同意了，刘省长也支持。现在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达康几乎立刻明白了周瑾的意思。
    这是在提前通气，也是在爭取支持。虽然他不是政法系统的领导，但作为省委常委，在常委会上有一票。而且...周瑾亲自找他谈，这是对他的尊重。
    “刘秉正...”李达康思索著，“我对他了解不多，但听说过。业务能力强，作风正派，在汉东政法系统口碑不错。”
    他看了看周瑾，话锋一转：“最重要的是，他和高育良那边...好像一直不太对付？”
    周瑾笑了。李达康果然敏锐，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
    “確实有些歷史渊源。”周瑾没有否认，“所以沙书记认为，刘秉正同志能够平衡政法系统的力量格局。”
    李达康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说：“我支持。政法系统的事我不插手，但既然沙书记和您都认可，刘省长也支持，我没意见。”
    他喝了口茶，又补充了一句：“反正我和高育良本来就不对付，肯定不会支持他那边的人。”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也很真诚。李达康就是这样的人——爱憎分明，立场清晰。
    周瑾举起茶杯：“那就多谢达康书记支持了。”
    “应该的。”李达康也举杯。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午饭结束后，李达康先离开。周瑾在包厢里多坐了一会儿，看著窗外的景色，思考著接下来的安排。
    刘秉正的事情基本妥了。沙瑞金、刘长生、李达康都支持，再加上自己这一票，在常委会上已经占优。高育良就算想反对，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现在需要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周瑾想起昨天和赵小慧的见面，想起那份名单，想起自己给赵家的建议。
    赵立春会怎么做？他真的会放弃油气集团这块肥肉吗？
    还有公安厅长的人选...沙瑞金说要从公安部调人，这事他岳父会推荐谁？
    许多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周瑾站起身，离开了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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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沙瑞金的办公室里。
    午饭后，沙瑞金没有休息，而是关上门，拨通了岳父秦老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秦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而有力：“瑞金啊，这个时间打来，有事？”
    “爸，打扰您休息了。”沙瑞金恭敬地说，“有几个人事方面的事情，想听听您的意见。”
    他把今天上午和周瑾的谈话详细匯报了一遍，包括周瑾推荐刘秉正担任检察长，以及建议从公安部调人担任公安厅长。
    秦老静静地听著，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等沙瑞金说完，秦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刘秉正这个人选不错。他在汉东根基深，能力强，而且...不是高育良的人。用他来平衡政法系统，很合適。”
    “周瑾推荐他，您觉得...”沙瑞金试探著问。
    “周瑾这是在帮你。”秦老直接说，“他给你推荐了一个既能解决问题，又不会引起太大反弹的人选。而且让你自己去和刘秉正谈，这是把主导权交还给你，很懂分寸。”
    沙瑞金鬆了口气。岳父也这么认为，说明周瑾这个推荐確实没问题。
    “那公安厅长的人选...”沙瑞金问，“您有没有合適的人推荐？”
    秦老想了想：“公安部那边...我倒是认识几个合適的人。不过瑞金，你想过没有，周瑾为什么建议你从公安部调人？”
    “为了制衡高育良，也为了保护萧杰。”沙瑞金说。
    “这是一方面。”秦老说，“另一方面...这也是在帮你建立更广泛的人脉。从公安部调来的厅长，將来就是你在政法系统的直接助力。而且这个人会记住，是你把他调到汉东的。”
    沙瑞金恍然大悟。
    “这样吧，”秦老做了决定，“我给你推荐一个人选。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副局长，徐振国。今年四十六岁，长期在公安部工作，熟悉全国治安情况，政治可靠，作风务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徐振国在公安部工作多年，一直希望到地方歷练。你把他调到汉东，他一定会全力以赴。更重要的是——他和汉东现有各方势力都没有瓜葛，是一张白纸，更容易开展工作。”
    沙瑞金快速思考著这个方案的利弊。
    徐振国，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副局长，年富力强，业务熟悉。没有汉东背景，意味著他不会受高育良影响，也不会被汉东原有的复杂关係束缚。这样的人调到汉东，既能在业务上加强公安厅，又能真正实现制衡高育良的目的。
    最关键的是...徐振国会完全是他沙瑞金的人。
    “好，我听您的。”沙瑞金说，“那就要麻烦您帮忙走通公安部的程序了。”
    “这个我来办。”秦老说，“你那边抓紧时间，让组织部启动对刘秉正的考察程序。等公安部那边程序走完，下次常委会一起討论，打高育良一个措手不及。”
    “我明白。”沙瑞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掛断电话。
    沙瑞金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岳父的支持，有了周瑾的协助，这次人事调整...应该能顺利推进。
    他想起周瑾今天在办公室里的表现——沉稳，敏锐，又懂得分寸。这个年轻人，確实不简单。
    但同时，沙瑞金心中也升起一丝警惕。
    周瑾的能量太大了。他能推荐刘秉正，能建议从公安部调人，能轻鬆化解高育良的攻势...这样的人，如果將来成为对手，会非常可怕。
    幸好，现在还是盟友。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省委大院里的车辆来来往往。
    汉东的棋局，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而他，需要在这场变化中，牢牢把握主动权。
    敲门声响起。
    “进来。”沙瑞金转过身。
    秘书长高海博推门进来：“书记，组织部吴部长来了，说想向您匯报一下关於刘秉正同志的考察安排。”
    “让他进来。”沙瑞金重新坐回办公桌后，脸上恢復了省委书记的威严。
    人事博弈的下一局，开始了。
    而此刻，周瑾已经回到办公室，开始批阅上午积压的文件。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些暗流涌动的对话，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只有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深思的光芒。
    汉东的白天，阳光明媚。
    但政治的天空，永远不只有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