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雾尚未散尽,巴黎城还裹在灰濛濛的睡意里,巴西尔的使团已经动身。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阵的车轮滚过路面的声音,在早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地,敲打著这座古老城市的梦。
巴西尔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罗浮宫。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没必要在那里呆的太久。
使团的驳船顺著塞纳河而下。河水一如既往的浑浊,一股混合了人畜排泄物和腐烂垃圾的酸臭气味直衝鼻腔。两岸那些密密麻麻、歪歪斜斜的古老建筑,在晨雾中缓缓向后倒退,像一幅幅褪了色的、骯脏的掛画。
巴西尔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著河面上漂浮的生活垃圾,腐朽,拥挤,骯脏,被千年不变的陈规陋习死死捆住,散发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暮气。
他正急於做他计划好的事情,多在巴黎呆上一天就是对计划的不尊敬。
当驳船抵达勒阿弗尔港时,咸腥的海风终於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河水味。
旗舰“色雷斯大公號”的巨型桅杆,笔直地矗立著,安静地停泊在港口中,静静地等待著主人的归来。
看到那熟悉的船影,使团里所有罗马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终於即將踏上返航的旅途,很多人都在思念著家里的老婆孩子,渴望在几个月的出差后与家人重新团聚。
水手们动作麻利地操作著缆绳和帆索,在引水船的拖拽下,“色雷斯大公號”的船身缓缓离开港口,驶向那片灰绿色的英吉利海峡。
海浪开始有节奏地拍打船壳,发出沉重的闷响。
属於大海的咸腥味彻底衝散了巴黎的脂粉气,也吹散了眾人心中最后一丝离乡的愁绪。
船员们都以为,这是一条笔直回家的航线。
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轻鬆的表情,甲板上甚至响起了粗獷豪放的歌声。他们勾肩搭背,大声唱著关於埃律西昂姑娘和甘甜麦酒的歌谣,谈论著回家后要怎么亲吻自己的妻子,抱起许久未见的孩子。
然而,当旗舰衝出狭窄的海峡,进入更为开阔的凯尔特海时,巴西尔的一道命令,让甲板上的所有喧闹戛然而止。
“领航员將我们送上去爱尔兰的航线,向北航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海风呼啸的甲板上,却异常清晰地传进了舵手的耳朵里。
舵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满脸的风霜,他愣了一下,几乎以为是风太大自己听错了。
“殿下?”
他快步走到巴西尔面前,指著桌上摊开的海图,那根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用力点在代表埃律西昂的航线上。
“向北?殿下,那会偏离航向。”
“执行这个命令吧。”
巴西尔没有解释,他学著后世在一部游戏中的某位大帝的说话腔调。
安德罗尼卡將军就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那身厚重的黑色鎧甲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著幽冷的金属光泽。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舵手张了张嘴,还想再爭辩几句,可他一接触到安德罗尼卡那平静的脸,瞬间就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知道,將军的沉默,就是皇子命令的延伸。
他躬身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舵盘前,用嘶哑的嗓子大声传达了皇子的命令。
“全舰队,航向西北!”
船队在水手们困惑不解的注视下,缓缓调整了航向。巨大的船帆被重新调整角度,捕捉著另一股方向的风,领著整个舰队,朝著那片更为寒冷、也更为陌生的北方海域驶去。
甲板上的歌声彻底停了。
轻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和无声的猜测。水手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却时不时地,用敬畏又困惑的视线,瞟向船尾那个孤身站立的少年皇子。
几天后,当一片连绵不绝的绿色海岸线出现在海天尽头时,所有人都被那景色吸引了。
爱尔兰。
那是一种纯粹的、野性的绿,从海岸边起伏的丘陵,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內陆深处。
“降下双头鹰旗。”巴西尔再次下令,“所有船只,不准悬掛任何旗帜。”
这个命令比转向更加令人费解。
那面巨大的、用金线绣著双头鹰的紫色旗帜,是罗马帝国在新大陆重生的骄傲,是每一个罗马海军心中最神圣的图腾。
水手们动作迟疑地爬上桅杆,在军官的喝令下,才不情不愿地,將那面旗帜缓缓降下。他们小心翼翼地將旗帜摺叠好,收进特製的油布袋里,整个过程很是庄重。
这面旗帜是罗马的骄傲,但在此刻,它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警惕。
船队放慢了速度,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爱尔兰南部的海岸线。
这里没有高大的城墙,没有繁忙的港口,只有被海浪经年累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嶙峋礁石,和无尽的绿色丘陵。偶尔能看到一些用石头垒成的简陋屋舍聚落,冒著裊裊的炊烟,但更多的是荒芜的原野,只有零星的羊群在山坡上啃食著青草。
一名隨船的宫廷画师被叫到了甲板上。
他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此刻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还没完全適应海上的风浪。他在一张绷紧的羊皮纸上,用笔飞快地勾勒著海岸线的详细走向。
海浪让船身不停地摇晃,但他下盘极稳,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偏差。
山峦的起伏、海岸的曲折、礁石的分布,甚至是每一片小小的海湾,都在他的笔下一点点地变得清晰起来。
巴西尔就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看著那片陌生的土地。
风中传来的,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原始的、未被驯服的味道。
这片土地贫瘠、落后,但也因此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又过了一天,船队来到了一处奇特的河口。
两片狭长的半岛从陆地伸入海中,像一双张开的手臂,將一片宽阔的水域环抱在內。从船上远远望去,那两片半岛之间的水道显得很狭窄,但只要穿过去,里面显然別有洞天。
这是一个天然的、完美的避风港。
任何舰队都能在这里安然度过最狂暴的风暴。
“把那份欧洲的粗略地图拿来。”巴西尔吩咐道。
一名侍从立刻捧著一个沉重的防水木盒跑了过来。在几个人的帮助下,才在呼啸的海风中將那份巨大的羊皮纸地图展开,用沉重的铅块压住四角。
这是一份罗马从欧洲商人以及探险家手中高价买来的地图,上面的大陆轮廓很粗糙,只能看个大概。
巴西尔的手指在羊皮纸上那模糊的岛屿轮廓上缓缓移动,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將眼前的实际地形与地图上的潦草线条进行对比,校正。
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用拉丁文標註的名字上。
就是这里了-科克。
巴西尔的內心做出了决定。
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在另一个时空的歷史里,这里是爱尔兰的第二大城市,是反抗英格兰统治的中心之一。它的地理位置,它的港口潜力,毋庸置疑。
而现在,它还只是一个由本地凯尔特人家族控制的,不起眼的小城镇。
这里远离都柏林,英格兰人的势力鞭长莫及。本地的领主软弱而分散,是一盘散沙。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登陆爱尔兰,就从科克开始。
在这里,用罗马的工程技术,建造一座坚不可摧的棱堡。这里,將是罗马归乡之路的起点,是未来反攻奥斯曼时,一个至关重要的补给与中转基地。
“殿下,在想什么呢?”安德罗尼卡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沉稳的声音將他从宏大的战略构想中拉回。
巴西尔回过神,他看著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將军,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充满了探寻。
一瞬间,一句玩笑话差点脱口而出,“我在想,將军高见!”
他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表情。
“我在想,这里是个绝佳的港口,而且远离英格兰人在岛上的统治中心。我们应该把这里的海岸线和水文情况都详细地绘製下来,为未来的计划做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
“如果计划可行,这里,將是我们重返旧大陆的第一战。”
安德罗尼卡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他瞬间明白了,皇子殿下为何要冒著风险绕道至此,为何要降下帝国的旗帜。
“如果要在这里登陆,”老將军提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你认为,需要多少部队?”
“多多益善。”巴西尔毫不犹豫地回答,隨后又补充道,“但考虑到我们目前的运力,以及行动的突然性。第一批,需要一万名最精锐的军团士兵,再配上至少一万名普通士兵和工兵。”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著。
“我们的舰队將封锁河口,陆战队优先控制两侧的半岛,在上面用最快的速度建立起炮台,彻底锁死这片水域。然后,主力部队沿著河道逆流而上,直取科克城。必须快,必须狠,在爱尔兰人反应过来之前,將科克城彻底占领,然后转为防守,稳固住我们在爱尔兰的第一个据点后,再做后续的进攻。”
安德罗尼卡没有评价,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科克外海,船队又多停留了一整天。
画师用掉了十几张羊皮纸,从不同的角度,將这片海湾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了下来。甚至有几艘小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驶入河口,用带著铅坠的绳索,偷偷测量了水道的深度和宽度。
直到巴西尔確认所有关键信息都已记录在案,他才下令启航。
旗舰调转船头,重新升起那面紫色的双头鹰旗,扬起风帆,这一次,是真的踏上了归途。
横跨大西洋的航程是漫长而枯燥的。
对於普通水手来说,这是日復一日的劳作和等待。但对於巴西尔,这两个多月的时间,是他一生中最繁忙、也最专注的时刻之一。
他的房间里,那张从科克带回来的海岸线地图被钉在墙上,上面已经用各种顏色的墨水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记號和符號。
一个庞大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作战计划,在他的脑中和纸上,被一遍遍地推演,修改。
他每天除了必要的睡眠,其余的时间,不是在研究地图,就是在和安德罗尼卡以及几名核心军官,在昏暗的烛光下,爭论著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从第一批登陆部队的武器配比,到后续补给船队的航行路线;从如何与当地的凯尔特部族接触、分化、利用,到如何应对英格兰可能派出的干涉部队。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考虑在內。
当“色雷斯大公號”的瞭望手,终於在高高的桅杆上,用嘶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喊出“看到陆地了”的时候,整艘船都沸腾了。
水手们衝上甲板,互相拥抱,欢呼雀跃。
阔別数月的埃律西昂,终於出现在海天尽头。那熟悉的海岸线,那隱约可见的城市轮廓,让所有人都热泪盈眶。
码头上,早已人山人海。帝国的官员、贵族、以及闻讯而来的市民,都聚集在这里,等待著皇子的归来。
当旗舰缓缓靠岸,巴西尔身著那件象徵皇室威严的紫色长袍,在安德罗尼卡的护卫下,走下舷梯。
他踏上坚实的土地,新大陆那熟悉的、带著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精神一振。
他回来了。
欢迎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但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穿过欢呼的人群,无视了那些伸出的手和崇拜的脸庞,径直走向前来迎接的父亲,帝国的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
在行礼之后,他凑到自己父亲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向父亲问號,並简单的概述了一下自己的欧洲之行。
“父亲,我终於回家了。”最后巴西尔和父亲大声的说出第一句旁人可以听见的话。
第九章 绕路的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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