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越过那条无形的线，世界变了。
    海浪声、风声、船体吱呀的呻吟声，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怒涛號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凝固的琥珀。
    “抓稳了，小子！这鬼地方，掉下去可没人捞你！”
    怒涛真人的吼声，在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叶云扶著船舷，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抗拒著这里的环境。没有上下，没有左右。远处，本应是星辰的地方，悬浮著无数燃烧的、破碎的巨石。它们不是在坠落，也不是在升起，只是静止在那里，燃烧的光焰被拉扯成怪异的形状。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他不知道是过了一瞬，还是一个时辰。
    “前辈，我们怎么走？”叶云问，他必须开口，用对话来锚定自己正在流逝的意识。
    怒涛真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东西，那东西像是个罗盘，但指针却是一块悬浮在液体中的、不规则的兽骨。兽骨正在疯狂地打转，毫无规律。
    “该死！引力场在摺叠！”怒涛真人咒骂著，猛地转动船舵。“左满舵！把那块备用帆升起来，挡住右舷！”
    叶云不问为什么，立刻照做。他和另外两个倖存的水手衝过去，合力拉动沉重的绳索。那面备用帆刚刚升起，一股无形的力量就狠狠地撞在上面。整艘船被推得横移出去，船帆发出了撕裂的悲鸣，堪堪挡住了那股力量。
    “这是什么？”叶云的心臟剧烈跳动。
    “是两颗星辰的引力在这里打架。”怒涛真人头也不回，死死盯著那个兽骨罗盘。“我们从它们的战场中间穿过去。运气好，船被撕成两半。运气不好，被压成一张纸。”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前辈就凭这个东西导航？”叶云看著那个疯狂旋转的兽骨。
    “老子的命根子，『定星骨』。”怒涛真人哼了一声。“能感知到这片鬼地方最稳定的『流』。比你那张嘴可靠。”
    话音未落，定星骨猛地一震，指向了船的斜下方。
    “糟了！”怒涛真人脸色一变。“下面有东西！一个大傢伙！”
    叶云立刻探头望向“下方”。
    那里没有海，只有一片比周围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那片黑暗在蠕动，在扩张。它不是一个影子，它本身就是实体。
    当它“睁开眼睛”时，叶云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眼睛。那是两个堪比月亮的、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巨大球体。它们镶嵌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移动的“大陆”上。
    而那片大陆，是活的。
    “吞界鯤……”叶云的喉咙发乾。
    “比那更糟。”怒兔真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依然紧握著船舵。“它在『吃』这个漩涡。它就是这片星涡的『核心』。”
    那头巨兽似乎並未发现他们这粒微尘。它只是在缓慢地游弋，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数颗燃烧的陨石熄灭，被它吸入体內。
    “我们绕开它！”叶云喊道。
    “绕？怎么绕？”怒涛真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在这鬼地方，没有方向。我们不是在航行，小子，我们是在『坠落』。而它，就是我们坠落的终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那片黑暗中传来。怒涛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著巨兽滑去。船体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濒临解体的哀嚎。
    “开炮！”怒涛真人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咆哮。“把所有灵石都给我填进去！轰它的眼睛！”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將一块块灵石填入炮膛。几道粗大的光柱射出，跨越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轰在吞界鯤其中一只“眼睛”上。
    光芒爆开，像是在湖面上丟了几颗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那巨兽，终於注意到了他们。
    它那巨大的头颅，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极为缓慢的速度，转向了怒涛號。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牙齿，没有舌头。
    那是一片真正的、通往绝对虚无的深渊。
    吸力陡然增强了百倍。船上的杂物、缆绳、甚至甲板的木板都开始剥离，被吸向那片虚无。
    “完了……”一个水手绝望地瘫倒在地。“我们要被吃了……”
    “老子的船……”怒涛真人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死灰。他一生纵横大海，从未想过自己的座驾会以这种方式终结。
    叶云死死抓住桅杆，体內的剑气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殆尽，只剩下几缕残丝。他看著那片不断靠近的虚无，看著身旁绝望的怒涛真人，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月所在的船舱。
    不能死在这里。
    他的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用混乱，去对抗虚无。
    “前辈！把船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船头！”叶云大吼。
    “什么？”怒涛真人愣住了。
    “別问了！快！”
    怒涛真人看著叶云，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置之死地的决绝。他咬了咬牙，转动船舵，將船上残存的防护阵法的力量全部引导至船头撞角。
    “小子，你疯了？回来！”怒涛真人看到叶云的动作，瞬间明白了。
    叶云没有理会。他纵身一跃，落在船头最前端的撞角之上。他能感觉到，脚下匯聚著这艘船最后的力量。
    但他要做的，不是去撞击。
    他伸出右手，將体內仅存的那几缕剑气，逼出指尖。那不是一道剑气，而是一个引子，一个火星。
    他没有將剑气射向吞界鯤，而是反手，狠狠地刺入了身前那片扭曲的空间！
    “你……”怒涛真人失声。
    叶云在引爆这个漩涡！
    就像在一桶炸药里点燃引线。
    以叶云的剑气为核心，周围那混乱的、狂暴的、无序的时空之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嗡——”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让灵魂都为之颤慄的嗡鸣。
    以怒涛號的船头为中心，一道灰色的、混沌的能量风暴猛然爆发。那不是光，不是暗，而是时间和空间被搅碎后形成的纯粹的“错乱”。
    风暴狠狠地轰击在吞界鯤的头部。
    吞界鯤的动作，第一次停滯了。
    它那吞噬一切的巨口，竟然在那片混沌风暴的衝击下，出现了不稳定的跡象。对於这个以“虚无”和“吞噬”为生的古老生物来说，这种纯粹的、毫无逻辑的“混乱”，是它无法理解、也无法吞噬的剧毒。
    它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整个迷失星涡都为之震盪。
    那巨大的头颅，缓缓后退。它深深地“看”了怒涛號一眼，那两轮幽蓝的巨眼之中，似乎流露出一丝……忌惮。
    隨即，它庞大的身躯隱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吸力消失了。
    怒涛號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箏，在狼藉的星骸之间无助地漂流。
    叶云浑身脱力，从船头摔落在甲板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船上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怒涛真人才缓缓走到他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靴子。
    “起来，废物。船还没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