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
    陆雪樱的思绪出现了一瞬间的断层。她以为叶云会提出条件，会索要陆家的股份，资產，或者让她去做某些见不得光的事。
    但她唯独没想到，他会提起她的爷爷。
    “我爷爷……”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是，他想见你。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安排。”
    她將这当成了一个交易的信號，一个积极的信號。
    叶云却摇了摇头，他站起身，重新走到她面前。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她身上的斑块上，而是凝视著她的脸，准確地说，是她的眉心之间。
    “你之前说，这些症状是一周前开始出现的。”叶云开口，语气不带任何疑问，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是。”
    “在你亲自去蜂巢的据点，给我送档案之前？”
    “是。”陆雪樱的心又悬了起来。她不明白，话题为什么又绕了回去。
    叶云沉默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皮肉，在审视她更深层的东西。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探究，让陆雪-樱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估价的物品。
    “不对。”
    过了许久，叶云吐出两个字。
    “什么不对？”陆雪樱下意识地追问。
    “信標的植入，需要物理接触，而且反应不会这么快。”叶云说，“你身上的东西，比我想像的要麻烦。也更……古老。”
    陆雪樱彻底糊涂了。“你刚才不是说……”
    “我刚才说的，是一种可能性。现在我看到了另一种。”叶云打断她，“回答我一个问题，过去半个月，你有没有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
    “特殊的地方？”
    “比如，废弃的矿井，新挖的地基，或者……年代久远的建筑。”
    陆雪樱用力回想。她的生活轨跡两点一线，公司，家，偶尔的商业酒会。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循规蹈矩。
    等等。
    一个被她忽略的记忆片段浮现出来。
    “一周多以前，”她有些不確定地说，“我去过一个考古发掘现场。”
    叶云的眼睛微微眯起。
    “陆家的一个投资项目，在新界那边，发现了一座古墓。”陆雪樱解释道，“规模不大，但有些研究价值。我作为代表，去看了一下进度。”
    “你进去了？”
    “没有完全进去。我只在最外围的墓道口，听团队负责人做了个简报。”陆雪樱的声音越来越低，她预感到，这可能就是问题的关键。
    “你在那里，做过什么？或者说，触碰过什么？”叶云的追问，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我……”陆雪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我不小心，打翻了一个托盘。”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托盘上，是一件刚清理出来的陪葬玉器……碎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云看著她，许久，才缓缓开口。
    “蠢人可以利用，聪明人只能清除。”他重复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现在我发现，你既不蠢，也不算太聪明。”
    这句评价，比任何羞辱都让陆雪樱难堪。
    “我之前说，在你眼里，人类的杀虫剂无法理解。现在看来，我高估了你。”叶云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似於嘲讽的意味，“你根本没接触到杀虫剂，你只是自己一头撞进了捕蝇草的嘴里。”
    “那到底是什么？”陆雪樱崩溃地问，“你不是说是信標吗？是蜂巢……”
    “蜂巢还没那么无聊，用这么落后的手段。”叶云冷冷地说，“信標只是一个你能理解的比喻。它在你身上造成的后果，和真正的信標很像，持续的神经损伤，定位，精神干涉……但本质，完全不同。”
    他伸出手指，这一次，却没有停在半空。
    他的指尖，隔著单薄的衬衣，点在了陆雪樱的心口。
    没有冰凉，也没有暖意。
    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陆雪樱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再次瘫软下去。
    “你的印堂发黑，浑身阴气缠身。”叶云用一种陈述物理现象的口吻说道，“你衝撞了墓里沉睡的东西。它不是孢子，也不是程序，你可以称之为阴灵，或者怨气。”
    阴灵。
    怨气。
    这些只存在於恐怖电影和民间传说里的词汇，从叶云这个无比现实、无比冷酷的人嘴里说出来，產生了一种荒诞到极致的恐怖感。
    “不可能……”陆雪樱失神地喃喃自语，“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蚂蚁的世界里，也无法理解无线电。”叶云收回手，“你打碎了它的寄宿之物，你的身体，就成了它新的容器。它在通过你的感官，重新认识这个它已经离开上千年的世界。所以你做的不是噩梦，是它残存的意识在你的脑海里翻腾。你身上的也不是淤青，是它的怨气在侵蚀你的生命力。”
    陆雪樱的牙齿在打颤，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科技的阴谋，她能理解，能恐惧，甚至能尝试对抗。
    但这种超自然的诅咒，彻底摧毁了她的认知。
    原来，她所以为的，被捲入一场高层博弈的悲剧，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她不是被盯上的猎物。
    她只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干了一件蠢事的倒霉蛋。
    所有的自尊，在这一刻，被第二次，也是更彻底地击碎。
    “那……蜂巢……”
    “他们或许注意到了你的异常数据，但应该还没弄清楚原因。”叶云淡淡地说，“否则，你现在面对的，可能就不是我，而是一支准备回收样本的行动队了。”
    陆雪樱惨然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所以，你还是能救我，对吗？”她望著他，眼中是最后一丝希望的余烬，“不管它是科技，还是鬼魂，你都有办法，对不对？”
    “有。”
    叶云的回答，依然只有一个字。
    “但现在，问题变得更复杂了。”他坐回沙发，给自己又倒了半杯水，“处理一个信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处理一个沉睡了几百上千年的阴灵，需要付出代价。”
    他端起水杯，却没有喝。
    “见你爷爷，之前只是一个选项。现在，是一个必须的前提。”
    叶云看著杯中水的倒影。
    “它在你身上待了一周，已经熟悉了你的气息，你的社会关係，你的……家族。”
    “它不只对你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