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也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灰白色的光带。苏瑶儿比平时起得更早，她没有吵醒叶云，只是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走进了厨房。
    她需要做点什么。
    一些具体、实在、能让她双手忙碌起来的事情。比如和面，揉搓，感受麵团在掌心下由生硬变得柔软。这能让她纷乱的心绪找到一个临时的锚点。
    昨晚的对话，像一场风暴，將她过去三年建立的认知体系彻底摧毁，又在废墟之上，露出了一点她从未敢奢望过的真相。
    围裙上沾了些许白色的麵粉，像初冬落下的薄雪。她正专心致志地往平底锅里倒油，准备煎两个荷包蛋。
    身后，属於另一个人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靠近。
    苏瑶儿没有动，她只是握著油瓶的手指收紧了些。她知道是他。
    叶云没有说话，只是从她身后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平底锅，將它稳稳地放在灶上。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腰侧，带著刚刚睡醒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衣料，熨烫著她的皮肤。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畔。
    “小心烫。”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清晨时特有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苏瑶儿手一抖，磕在碗边的鸡蛋脱手而出，啪的一声，不偏不倚地掉进了还未完全烧热的油锅里，蛋白迅速散开，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一团糟。
    她有些懊恼地想去拿锅铲，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轻轻扣住了。他的手很大，乾燥而有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皮肤的纹理。
    苏瑶儿僵在原地，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偏过头，撞进他的视线里。他的眼底没有了昨夜的沉鬱和挣扎，也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平静。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然后，两人都笑了。不是大笑，只是唇角非常轻微地扬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
    厨房里狭小的空间，因为这个笑容，空气似乎都变得黏稠起来。那些盘踞在两人之间、关於过去、关於危险、关於未来的沉重话题，在这一刻被晨光和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
    曖昧，是从未有过的东西。
    “我来吧。”叶云鬆开她的手，拿起锅铲，熟练地將那个不成形的煎蛋翻了个面。
    苏瑶儿没有坚持，她退后一步，靠在流理台上，看著他的背影。宽阔，沉稳，像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山。可她现在知道了，这座山，也曾有过崩塌的时候。
    “叶云。”她轻轻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专注於锅里的鸡蛋。
    “昨天晚上的问题，”她停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的动作没有停。
    苏瑶儿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著。她已经学会了等待，无论是等他痴傻时偶尔的清醒，还是等他恢復后偶尔的靠近。
    叶云將煎好的两个鸡蛋盛进盘子里，关掉火，然后转过身。他没有看她，而是將盘子放在她身边的檯面上。
    “先吃早饭。”
    又是这样。
    苏瑶儿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柔软，瞬间被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所取代。他总是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筑起最高的墙。
    “我不饿。”她推开那盘早餐，“我在问你话。”
    “吃了再说。”他坚持。
    “叶云！”她拔高了音量，將手中的麵粉袋重重地往檯面上一放，嘭的一声，细密的麵粉扬了起来，在空气中瀰漫。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我吃的，我就能像小狗一样听话？”她的话语尖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摆出这副为我好的姿態，我就该感激涕零地闭上嘴，什么都不问？”
    叶云终於正视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瑶儿一步不让，直视著他，“回答我，你想让我走吗？这个问题很难吗？是，或者不是，有那么难以启齿吗？”
    “不难。”他回答得很快，却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从理智上判断，你应该走。离我越远，越安全。”
    苏瑶儿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自嘲和冷意。
    “理智？你跟我谈理智？叶云，三年前我嫁给你这个『傻子』的时候，我就没带理智。昨晚我决定留下来的时候，我也把它扔了。我现在，只要你的答案，你心里的答案，不是你那个自以为是的脑子分析出来的结果！”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灶台上那锅废掉的鸡蛋，还在散发著微弱的余温。
    “我不想。”
    良久，他终於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苏瑶儿所有的尖锐和防备，瞬间土崩瓦解。她看著他，眼眶发热。她贏了，可又觉得无比疲惫。撬开这个男人的心，比劈开一块顽石还要费力。
    “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既然你不想，那我留下。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我们』的事情了。”
    “我们？”叶云重复著这个词，似乎有些陌生。
    “对，我们。”苏瑶儿强调，“从现在开始，没有『你的事』，只有『我们的事』。所以，告诉我，潘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他们有什么仇？他们为什么要置你於死地？”
    她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急切地想要了解敌人的全部情报。
    然而，叶云只是摇头。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细节。”
    “我不需要？”苏瑶儿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叶云，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是夫妻？法律上，事实上，都是。你的危险，就是我的危险。你所谓的『不需要知道』，不是保护，是剥夺！剥夺我了解自己丈夫处境的权利，剥夺我与你並肩作战的资格！”
    “这不是作战，是送死。”他的语气重了一些，“苏瑶儿，他们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我不想你……”
    “你不想，你不想！”苏瑶儿猛地打断他，“你总是说你不想我怎样，你有没有问过我想怎样？我告诉你我想怎样！”
    她伸出沾著麵粉的手指，点著自己的心口。
    “我想知道我的丈夫为什么会被人追杀！我想知道我每天睡在身边的人，背负著什么样的过去！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危险真的找上门，我应该拿起刀，而不是缩在你身后尖叫！这很难理解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