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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电锯声里的试镜 斯嘉丽?詹森

    摄影棚的铁皮穹顶被七月的烈日烤得发烫,每一缕透过气窗钻进的阳光都像根烧红的铁丝,在地面投下晃眼的光斑。
    通风管道发出老旧的呜咽声,风裹挟著电锯机油味和劣质咖啡的焦糊气,在临时搭建的试镜场地里打著旋。
    墙角堆著半人高的道具箱,印著“1974版链锯复製品”的木箱盖敞著,
    露出里面裹著防氧化油布的金属部件,油布边缘渗出的黑色油渍在水泥地上晕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伊莱?罗斯把导演椅的靠背调低三格,椅背发出“嘎吱”的抗议声。
    他指尖在监视器屏幕上敲出轻响,指节上还留著昨天调试轨道时蹭到的铁锈
    ——画面里道具组正在调试那台 1974年產的链锯,锈跡斑斑的锯齿每转动一圈,都带起细碎的金属碎屑,
    落在铺著防尘布的工作檯上,像有只生锈的铁爪在挠著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记住我们要的不是尖叫机器。”
    他对著掛在领口的对讲机说,声音透过棚顶的扩音器炸开,惊飞了气窗上棲息的麻雀,
    “剧本里写的『沼泽逃生者』得是淬过火的钢,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你们见过哪种猎物会衝著猎枪喊救命?”
    里昂正蹲在道具堆里翻找东西,闻言直起身时后腰的旧伤又在隱隱作痛。
    他扶著腰缓了两秒,指腹按在第三腰椎的位置——那里还留著去年拍动作戏时摔伤的旧疤。
    他把那把从跳蚤市场淘来的猎刀別回腰后,刀鞘上镶嵌的黄铜铭牌在灯光下泛著冷光,走到监视器旁扫了眼马克手里的简歷:
    “第七个了?今天来的要么是迪士尼童星脸,笑起来能看见后槽牙的那种;”
    “要么是恐怖片专业户,除了瞪眼睛张嘴巴没別的表情。没一个能扛住剧本里的『野性』。”
    “野性可不是学狼叫。”
    伊莱从保温壶里倒出半杯冰咖啡,冰块碰撞的脆响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是被逼到绝境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股狠劲。”
    马克把最后一份简歷推过来时,纸页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列印的字跡在潮湿里晕开了毛边。
    里昂的目光落在证件照上——女孩扎著低马尾,碎发贴在耳后,
    白 t恤领口洗得有些变形,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浅灰色的毛边。
    最显眼的是她的眼睛,没有刻意睁大或眯起,就那样平静地望著镜头,像藏著片深不见底的湖。
    照片下方的名字被原子笔涂改过,原本的“scarlett”被划掉,改成了更中性的“j”,墨水在纸页背面洇出个小小的墨团。
    “斯嘉丽?詹森?”
    马克吹了声口哨,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顿,
    “上周刚结束《马语者》的补拍,经纪公司说她特意推掉了迪士尼的试镜。听说《风中奇缘》的製片人为这事儿发了通脾气。”
    里昂的指尖在简歷边缘敲了敲,纸页粗糙的纹理蹭著指腹。
    作为这部戏的主角兼编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角色意味著什么。
    “沼泽逃生者”是整部《德州电锯杀人狂:新一代》里唯一能与凶手形成制衡的角色,
    她不该是等待被拯救的羔羊,而该是能与恶狼周旋的孤狼。
    他见过太多想靠恐怖片一鸣惊人的年轻演员,她们要么把恐惧演成歇斯底里的闹剧,对著空气挥舞手臂却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要么在道具血腥面前嚇得容失色,连预设的走位都能忘得一乾二净。
    但这个女孩不同。
    当道具组的实习生把沾著假血的麻袋扔到她脚边时,那股混合著浆和色素的甜腻气味让场记都皱了眉,
    可她甚至弯腰捏了捏麻袋的材质,食指和拇指捻了捻布料纤维,像是在判断那里面到底塞了多少稻草。
    “场景是沼泽深处的伐木场,”
    伊莱按下播放键,监视器里立刻跳出晃动的手持镜头,模擬著凶手的视角,
    “你刚从捕兽夹里挣脱,脚踝在流血。”
    “身后三十米,戴著人皮面具的凶手正举著链锯追来。给你三秒钟进入状態。”
    斯嘉丽褪下帆布鞋,赤脚踏在撒满木屑的地面上。
    木屑混著细小的沙砾硌著脚心,她没有像前几个试镜者那样瑟缩,反而先蜷起脚趾抓了抓地面,仿佛真的能感受到沼泽泥泞里碎石子的刺痛。
    她微微屈膝,右手下意识地护著左踝,不是夸张的跛行,而是那种长期疼痛形成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重心偏移。
    当道具师启动链锯时,那震耳欲聋的轰鸣让场记都忍不住捂了耳朵,声波撞击著铁皮棚顶,发出嗡嗡的迴响。
    可斯嘉丽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盯著链锯本身,而是精准地锁定了锯齿转动的轨跡,瞳孔隨著锯齿的转速微微收缩。
    “停!”里昂突然喊停,声音穿过链锯的余响,“背景板不对。”
    他指著女孩身后的绿色幕布,
    “那里应该有棵歪脖子树,树干向东倾斜三十度,离地两米的地方缠著废弃的铁丝”
    道具组慌忙搬来假树,泡沫材质的树干上刷著深浅不一的褐色涂料,缠绕的铁丝是道具师临时从仓库找来的,锈跡斑斑的圈环里还卡著几片乾枯的树叶。
    斯嘉丽的目光在树干上扫过,突然蹲下身,从木屑堆里捡起块尖锐的碎木片攥在手心。
    木片边缘割破了掌心的皮肤,她却像毫无察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但伊莱朝里昂递了个眼神,眼角的笑纹里藏著讚许。
    他朝道具师打了个手势,示意重新启动链锯。
    轰鸣声再次炸开时,意外发生了。
    链锯的电线在拖拽中被地面的钉子划破绝缘层,铜丝裸露出来,与金属支架碰撞出“噼啪”的火星,锯齿骤然停在半空,只剩下电机空转的呜咽。
    道具师嚇得脸色惨白,手里的备用电池“哐当”掉在地上,可斯嘉丽已经扑了出去
    ——她没有跑向预设的安全出口,而是朝著那棵假树猛衝,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的交替频率快得惊人,完全不像“受伤”的样子。
    在扮演凶手的替身举著失灵的链锯追上来的瞬间,她突然矮身滑步,像头敏捷的鹿那样侧身躲过,同时將碎木片狠狠扎向对方握著链锯的手腕。
    木片虽然没有真的刺进去,但那股狠劲让替身都下意识地缩了手。
    “这才对。”
    里昂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猎刀的黄铜铭牌。
    他注意到女孩的眼神变了,原本沉静的瞳孔里燃起野火,鼻翼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张合,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冷笑。
    里昂的思绪忽然飘远,他想起多年后,这个女孩会站在东京电影节的领奖台上,穿著高定礼服,眼神依旧锐利,只是多了几分歷经岁月沉淀的从容。
    她会手握小金人,说著流利而自信的获奖感言,台下掌声雷动,全世界都在为她喝彩。
    她会成为好莱坞炙手可热的女星,塑造一个个经典角色,无论是颯爽的特工,还是温柔的母亲,都演绎得入木三分。
    而此刻,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就在这片简陋的摄影棚里,用最原始的爆发力,展现著未来巨星的潜质。
    当她弯腰从地上抓起根粗壮的树枝,摆出棒球击球手的预备姿势时,右臂肌肉绷紧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那股狠劲让监视器前的马克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卡!”
    伊莱站起身,链锯失灵的焦糊味还在空气里瀰漫,像烧糊的塑料,
    “你为什么不按剧本跑?第三场戏明確写了要往伐木场的木屋方向撤退。”
    斯嘉丽鬆开树枝,掌心已经被磨出红痕,渗著细小的血珠。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假树旁,指著那圈铁丝说:
    “在沼泽里跑不过链锯,木屋是死路。但树后面有铁丝,我刚才看到了——可以做陷阱。”
    她的声音带著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里昂突然笑了,从后裤袋里掏出剧本晃了晃,封面上还沾著昨天的咖啡渍。
    “知道这玩意儿为什么会坏吗?”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那台链锯,
    “昨天我让道具组故意弄鬆了电线,想看看谁能注意到环境里的武器。”
    “前六个要么闭著眼睛瞎跑,要么嚇得站在原地哭。”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却没有露出丝毫惊讶,反而问:
    “那铁丝是真的吗?如果缠在手腕上,能承受多大的拉力?”
    “假的,但你的反应是真的。”
    里昂翻开剧本,红笔涂改的字跡在灯光下格外醒目,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原设定里这个角色只会躲藏,现在我改了。”
    “她在森林里住过三年,父亲是护林员,知道怎么用碎玻璃取火,能用藤蔓做陷阱——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
    斯嘉丽接过剧本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里昂的手。
    她的指甲缝里还嵌著木屑,掌心的温度比常人要高些,带著运动后的灼热。
    她快速翻到被红笔標记的页面,目光在修改处停留了很久,突然抬头问:
    “所以她不是普通的逃生者?”
    “她是猎人。”伊莱接过话头,朝里昂扬了扬下巴,指缝里夹著的香菸明灭不定,
    “他坚持要加这段,说这样才能和主角形成对抗性的张力。毕竟你俩有三场对手戏,总不能一直让里昂一个人耍帅。”
    他顿了顿,吐出个烟圈,
    “另外,我们需要你素顏出镜,每天化妆两小时往脸上抹泥浆,可能还要在臭水沟里打滚。”
    女孩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还带著少年人的青涩,却又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没问题。”
    她抬手抹了把脸,蹭出块被汗水浸湿的皮肤,露出光洁的额头,
    “至於素顏——”她指了指监视器里自己的影像,
    “真实的恐惧本来就不需要漂亮,狼狈才是活下去的样子。”
    后台的艾丽斯正对著电脑屏幕皱眉,萤光映得她脸上的痘印格外清晰。
    斯嘉丽的资料页面上,迪士尼《风中奇缘》的试镜邀请被標成了醒目的红色,拒绝理由一栏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不適合”。
    她把列印出来的日程表折成小方块,趁里昂喝水的间隙塞给他。
    “拒绝公主片来接恐怖片,这姑娘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太聪明。”
    艾丽斯的指甲涂成深紫色,敲了敲列印纸边缘,蔻丹蹭在纸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马语者》的导演说她拍骑马戏摔断了锁骨,第二天还坚持重拍,镜头里连皱眉的表情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里昂把纸条塞进牛仔裤口袋,布料摩擦著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抬头时正看见斯嘉丽在收拾背包,帆布包的带子磨得发白,上面別著枚生锈的指南针徽章,指针早就卡壳不动了。
    拉链头掛著根编得歪歪扭扭的红绳,末端繫著颗小小的狼牙,据说是阿拉斯加的原住民手工打磨的。
    当她转身离开时,链锯的焦糊味和她发间飘来的艾草香奇异地混在了一起。
    那股清苦的草木气息让里昂想起了剧本里描写的沼泽清晨,带著露水和泥土的腥甜。
    试镜场的灯光渐渐熄灭,只剩下监视器屏幕还亮著,映出里昂的侧脸。
    他在摺叠椅上坐下,腰背的旧伤又开始隱隱作痛,却没像往常那样皱眉头。
    他拿起剧本准备合上时,发现扉页上別著张便签。
    字跡很潦草,带著点少年人的不羈,墨水被汗水晕开了一角:
    “你的绿幕比迪士尼的城堡更像真的。”末尾留著个手机號码,数字旁边画著个小小的指南针,指针固执地指向左边。
    里昂掏出手机输入號码时,伊莱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带著菸草和须后水的味道。
    “確定要赌吗?”导演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她还没成年,和你演对手戏压力不小。而且经纪公司说她下个月要去纽约拍gg,档期得重新协调。”
    手机屏幕亮起发送成功的提示,绿色的对勾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里昂把牛仔帽重新戴在头上,帽檐遮住了眼睛里的笑意:
    “我赌的不是年龄,是那股子狠劲——这可是我写的角色,没人比我更清楚需要什么。”
    他顿了顿,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便签,“至於档期,让马克去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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