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吴世仁端著茶杯，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自然也听说了镇西荒园和黑鱼帮的传闻，心里正七上八下呢。
    一方面恼火梅师爷背著他中饱私囊，害他少收了不少孝敬。
    另一方面也暗暗庆幸，幸好状子丟了，没真的升堂判案。
    不然真要依了他们，自己岂不是已经跟黑鱼帮和那鬼宅扯上了关係，成了帮凶？
    唉，怎么想都觉得不值。
    “东翁。”
    梅师爷捧著公文走到书案前，恭敬地將那摞文书放下，特意將那份关於荒园发卖的文书放在了最上面。
    吴世仁瞥了一眼，看到“发卖镇西官產”几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满脸不悦道：“又是那破园子？怎么又把这个翻出来了？”
    梅师爷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凝重：“回东翁，原本十三两確实已是极低。”
    “然……经昨夜一事，镇上流言纷起。今又有茶楼柳先生说书演绎，那园子闹鬼之名已然坐实。”
    “下官方才左右思忖，若仍按十三两標价，恐非但无人问津，反惹乡民非议，谓官府不察实情，强售凶宅。”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吴世仁的脸色才继续道：“下官以为，此园如今已成棘手之物，留之无益，徒增烦恼。”
    “不若……大幅降价，標以象徵之价，並附註实情，以示官府坦诚。”
    “若能脱手，也以免日后再生事端，牵累大人官声不是。”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这园子现在是个烫手山芋，晦气得很，赶紧便宜处理掉算了，別留著惹麻烦。
    吴世仁听了，脸色更沉。
    他当然知道梅师爷说得有道理。
    但一想到原本可能属於官库，或者说是他自己的银子，眨眼睛就这么缩水了，还是心疼。
    烦躁地拿起那份文书，目光扫过被涂改的底价和旁边的批註。
    “叄两？”
    吴世仁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著难以置信和万分心痛。
    “这么大一片地方，就卖三两？！”
    他以为十三两抹个零，十两也就算了，好歹能挽回一点损失。
    没想到是直接改成三两，这简直是对他里正权威和官府资產的一种侮辱。
    梅师爷心里苦笑，面上却更加恭谨，低声道：“东翁明鑑，此非地价，实乃……处置之价。一则平復物议，二则……断绝后患啊。”
    “那园子情形，如今镇上人尽皆知，下官批註『闹鬼传闻，近日尤甚』，亦是据实以告，免生后讼。若標价过高，久悬不售，年年盘点，反为累赘。”
    他特意强调了“断绝后患”和“免生后讼”。吴世仁听到这两个词，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啊，那地方现在邪性得很，黑鱼帮就是例子。
    万一以后真因为这座破园子再出点什么事，或者有那不信邪的买了去出了事，回头再来找官府的麻烦……
    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虽然三两银子少得可怜，但总比將一个“凶宅”明晃晃地掛在官產名录里强。
    至少帐面上处置掉了，以后有什么问题，也怪不到他吴里正头上。
    批註写得明明白白，“买主须自知”！
    吴世仁沉默了半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他还是极其不情愿地、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梅师爷的处理。
    他没再多说什么，也没心情细看其他文书，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就按你说的办！赶紧处理了清静！”
    梅师爷心中一嘆，知道这事就算这么定了。
    他连忙应道：“是，下官遵命。稍后便按此擬正式告示，若有……若有那等不明外乡人或胆大不信者问起，便以此为准。”
    吴世仁不再搭理他，重新端起了茶杯，眼神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梅师爷也不再逗留，拿起那摞文书，默默地退出了正堂。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林秀儿和平安便如同往常一样，推著小推车来到桃花镇的菜市口。
    现在少了黑鱼帮这个威胁，她比谁都开心，食材准备的都比往常充分。
    还未走近，就感觉到今天菜市口的气氛，与往日明显有些不同。
    空气里除了瀰漫著各种食物香气，似乎还扬起一种格外鲜活畅快的喧闹。
    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卖早点小食的摊贩们，一个个脸上都带著格外轻鬆的笑容。
    互相热络地打著招呼，吆喝声此起彼伏，声音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人们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防备，显露出它本该有的喧腾与活力。
    “张婶子，今儿的青菜水灵啊！”
    “李老哥，你这豆腐瞧著比昨儿嫩！”
    “王大爷，精神头不错嘛！”
    “赵家嫂子，这鸡蛋个头真匀称！”
    言语间少了几分忐忑，多了一种纯粹的市井热闹与从容。
    “新鲜猪肉嘞！刚宰的肥猪，五花、里脊、后腿肉，要哪块割哪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嘞——！”
    老远就听见胡一刀，洪亮中带著点喜气的粗嗓门，穿透清晨的薄雾传过来。
    他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胡一刀一边挥著砍刀利落地切割猪肉，一边跟熟客说笑。
    脸上红光满面，见人便笑，显然心情好极了。
    一抬眼看到林秀儿他们推著车过来，他隔著人群，便冲这边咧开嘴，用力挥了挥手。
    眼神里满是只有他们几人才懂的痛快。
    林秀儿和平安相视一笑，心中瞭然。
    刚把小推车在胡一刀肉摊旁的老位置停稳，还没来得及完全摆开架势。
    早就等在那里的熟客、新客，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林娘子！你可来了！快，给我来两个鸡蛋灌饼，加肉！”
    “我要一个煎饼果子！多放薄脆！”
    “排队排队不要挤，我先来的！”
    “林大妹子，今天的麵糊够不够啊？我可等著呢！”
    熟悉的喧嚷，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毫无阴翳的热闹。
    人们不再需要一边买吃食，一边担心那几个煞神突然出现，搅了生意，也坏了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