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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竹排铺就的泥途与角落里的孢子

    清晨,通往长安一號前哨站的临时公路。
    这条全长三公里、完全是在荒野中强行开闢出来的土路,此刻正面临著一场严峻的考验。
    连日的阴雨加上地下水位的异常上涌,让原本压实的黄土路基彻底崩溃了。特別是在距离哨站一公里的那个低洼地段,路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烂泥塘。
    “嗡——嗡——!”
    一辆满载著物资的重型军用卡车,正陷入在泥坑里疯狂咆哮。巨大的越野轮胎飞速旋转,捲起漫天的黑色泥浆,但车身却纹丝不动,甚至有越陷越深的趋势。
    “停!別踩油门了!越踩越陷!”
    运输队队长刘铁柱跳下指挥车,踩著没过脚踝的稀泥,衝著卡车司机大吼。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看著那个已经吞没了半个轮胎的泥坑,愁得直嘬牙花子。
    “这路没法走了,”司机老刘探出头,一脸无奈,“底下全是虚的,跟发麵团似的。再这么硬冲,这车的差速锁都得废了。”
    “废了也得送!哨站那边的兄弟等著柴油发电呢!”刘铁柱急得团团转,“工兵呢?陈队长呢?”
    “在这儿呢!”
    工程队队长陈刚从后面的一辆皮卡上跳下来,手里还拖著一根长长的、青翠欲滴的——竹枝。
    那是昨天机械厂加工竹管时剩下的大量废料。这种变异青竹的枝丫虽然细,但韧性极强,上面还带著密密麻麻的竹叶。
    “路基泡软了,填石头也没用,填进去就沉底,”陈刚指了指身后那一车原本打算拉回基地当柴烧的竹梢废料,“得用土办法。铺梢排!”
    “梢排?”刘铁柱愣了一下。
    “对,就是当年咱们在沼泽地里修路用的招数,”陈刚挥了挥手,“兄弟们,卸货!把这些竹枝全铺在泥坑上!”
    十几名工程兵和运输队员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抱起那一捆捆带著叶子的竹枝,像是在编织一张巨大的草蓆,一层一层地铺在烂泥塘上。
    横著铺一层,竖著铺一层,再斜著铺一层。
    变异竹枝那惊人的弹性和韧性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它们互相纠缠、咬合,形成了一个具有浮力的整体结构,就像是漂浮在泥浆上的一张巨网。
    “再压一层碎石!”
    隨著陈刚的指令,一车碎石被倾倒在竹排上。
    “刘师傅,试试!”
    老刘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卡车,掛上低速四驱挡,轻踩油门。
    “嘎吱——嘎吱——”
    车轮压上了竹排。
    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下陷感並没有出现。竹排路面虽然隨著车轮的碾压而微微下沉、变形,发出密集的植物纤维断裂声,但它顽强地托住了这几十吨的重量。
    巨大的轮胎抓住了竹枝和碎石的混合表面,终於获得了足够的摩擦力。
    “动了!动了!”
    在一片欢呼声中,卡车缓缓爬出了泥坑,稳稳地驶向了坚实的地面。
    刘铁柱看著那条用废料铺成的绿色便道,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陈队,牛啊!这废物利用绝了!”
    “这哪是废物,”陈刚看著那些被压进泥里却依然保持著绿色的竹叶,“这变异竹子耐腐蚀,泡在水里几年都不烂。这路铺好了,比水泥路还適合这种软基。”
    一条由变异植物铺就的补给线,就这样在泥泞中延伸向了森林深处。
    ……
    前哨站內部,便利店改造成的临时宿舍。
    如果说外面的路是硬仗,那么宿舍里的麻烦就是“软刀子”。
    “阿嚏!”
    驻守班长陈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他看了一眼掛在墙上的温湿度计——湿度98%。
    这简直就是住在水里。
    “班长,我这衣服……没法穿了。”
    年轻战士小吴苦著脸,手里提著一件作训服。
    那件衣服是昨晚刚换下来的,因为太累就隨手扔在了床脚。仅仅过了一夜,原本迷彩色的布料上,竟然长满了一层毛茸茸的、五顏六色的菌丝。
    有绿的,有白的,甚至还有诡异的粉红色。
    小吴试著扯了一下衣角。
    “嘶啦——”
    一声轻响。那件结实的军用帆布作训服,竟然像是一张湿透了的卫生纸一样,被轻易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这也太夸张了吧?”小吴目瞪口呆,“这霉菌是吃铁长大的吗?一晚上就把衣服吃废了?”
    陈虎走过去,脸色凝重地检查了一下其他角落。
    情况比想像中更严重。
    不仅仅是衣服。放在桌子上的记录本,封面已经发黑,纸张黏连在一起,稍微一翻就碎成了渣。
    墙角的备用电池箱上,金属触点长出了一层厚厚的绿毛(铜锈混合霉菌),导致接触不良,指示灯忽明忽暗。
    甚至连他那双皮靴的表面,都覆盖著一层滑腻腻的粘液状菌膜。
    “变异霉菌,”陈虎沉声道,“这里的灵气浓度高,湿度大,加上咱们带进来的人气和有机物(棉麻、皮革、纸张),简直就是真菌的培养皿。”
    “这些霉菌虽然不吃活人,但它们专吃咱们的物资。再这么下去,咱们还没被怪兽咬死,先得光著屁股跑路了。”
    “把所有发霉的东西都搬出去!趁著现在有点太阳,暴晒!”陈虎下令道,“还有,检查武器弹药!千万別让霉菌钻进枪膛里!”
    整个前哨站顿时忙乱起来。
    战士们把被褥、衣物、文件统统搬到了外面的空地上。虽然阳光並不强烈,但在紫外线和通风的作用下,那些霉菌终於停止了疯狂的蔓延。
    但这只是治標不治本。晚上湿气一上来,它们还会捲土重来。
    ……
    中午,补给车队抵达。
    隨车而来的周逸,看著满院子晾晒的、长毛的物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环境……比我想像的还要恶劣,”周逸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从一件废弃的衣服上刮取了一点霉菌样本,放入试管。
    他连通了基地的视频,屏幕上出现了林兰的脸。
    “林教授,你看这个。”周逸展示了样本。
    “典型的灵能真菌爆发,”林兰只看了一眼显微镜传回的图像就做出了判断,“在高灵气环境下,真菌的代谢速度是常態的几十倍。它们会分泌高浓度的酸性酶,分解一切有机纤维和氧化层。”
    “普通的乾燥剂有用吗?”周逸问。
    “没用,”林兰摇头,“普通的硅胶乾燥剂放进去,十分钟就会吸饱失效。工业除湿机……那得二十四小时开著,能耗太高,你们的发电机带不动。”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战士们天天穿长毛的衣服吧?”
    周逸掛断通讯,目光在哨站里四处搜寻。
    既然科技手段暂时失效,那就得向大自然寻找答案。
    万物相生相剋。既然这里有疯长的霉菌,就一定有能克制它们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那堵刚刚加固过的围墙。
    那上面涂满了灰白色的“松脂泥”涂层。虽然表面粗糙,但在潮湿的空气中,它依然保持著乾爽,没有任何霉斑附著。
    他又看向角落里堆放的那几捆“铁线藤”。虽然砍下来好几天了,切口都干了,但藤条依然表皮光亮,连一点霉点都没有。
    “松脂……铁线藤……”周逸眼睛一亮。
    “陈班长!”周逸喊道,“找个铁桶,我们要搞点『土法熏蒸』。”
    半小时后。
    前哨站的宿舍里,门窗紧闭。
    屋子中央的一个铁桶里,正在燃烧著几根富含油脂的变异松枝,以及几段切碎的铁线藤。
    火苗不大,但烟很浓。
    一股浓烈刺鼻的、带著松香和薄荷味的青烟,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咳咳……这味儿太冲了,”小吴在门外捂著鼻子,眼泪直流。
    “冲就对了,”周逸站在上风口,“松脂烟含有高浓度的萜烯类化合物,铁线藤含有生物碱。这两种东西混合燃烧產生的烟雾,是强效的杀菌剂。”
    熏蒸了整整一个小时后,门窗打开通风。
    当战士们再次走进宿舍时,那种阴冷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刺鼻但却令人清醒的药香味。
    周逸检查了一下角落里的菌斑。那些原本囂张的彩色绒毛,此刻已经全部枯萎、发黑,变成了死灰。
    “有效,”周逸点了点头,“以后每天早晚各熏一次。另外,把松脂油稀释了,涂在电池和金属设备表面,做一层绝缘膜。”
    “是!”陈虎敬了个礼,看著那一屋子清爽的空气,心里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人类再次用最原始的智慧,在这个充满恶意的微观世界里,爭得了一席生存之地。
    ……
    下午四点,信號塔下的监测室。
    这是一个由货柜改装的临时机房,里面摆满了从基地运来的精密仪器。
    周逸坐在操作台前,翻看著这一周以来的“灵气波纹记录日誌”。
    通讯兵小赵紧张地站在一旁,指著屏幕上一条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的波形线。
    “周顾问,您看这里,”小赵调出了几天前的数据,“这是我们刚建站时测得的震盪频率,119秒一次。非常精准。”
    “然后这是昨天的,”小赵切换了图表,“118.8秒。”
    “这是刚才测到的……118.5秒。”
    周逸盯著那个微小的数字变化,眼神变得深邃。
    0.5秒的差距。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点时间微不足道,甚至连眨眼都来不及。但对於地质活动或者某种庞大的能量循环来说,这种频率的改变,意味著巨大的变数。
    “它在加速,”周逸轻声说道,“虽然很慢,很微弱,但这说明……那个地脉喷口的压力正在增加。”
    就像是一个正在被加热的高压锅,隨著压力的上升,排气阀喷气的频率会越来越快。
    “这意味著什么?”小赵有些不安地问。
    “意味著那个山谷里的灵气浓度会更高,生物的进化速度会更快,”周逸合上日誌本,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的那片迷雾,“也意味著……那里面的东西,可能快要『吃不饱』了。”
    当內部的资源无法满足日益膨胀的欲望时,扩张就是唯一的选择。
    “继续监测,哪怕是0.1秒的变化也要记录下来,”周逸站起身,语气严肃,“这是我们的前哨站,也是我们的耳目。任何风吹草动,都是救命的情报。”
    ……
    傍晚,周逸走出了监测室。
    残阳如血,铺洒在刚刚涂抹了松脂泥的围墙上,泛起一种古老而坚韧的暗红光泽。山风渐起,卷著枯叶掠过哨塔,几名战士正拿著铲子,机械却专注地清理著墙根下新死的一批硬壳虫,汗水顺著他们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不远处,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依旧稳定,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在晚霞中拉出一道长长的轨跡,那是工业文明在这片原始林海中倔强的呼吸。
    而在围墙外,那条刚刚铺好的“竹排路”上,一辆满载著新砍伐竹子的卡车正缓缓驶过。
    “嘎吱……嘎吱……”
    车轮压过竹排,发出沉闷的挤压声,车身微微摇晃,但没有陷下去。驾驶室里,老司机紧握方向盘,目光如炬。这辆车带著满满一车的资源,稳稳地向著基地的方向驶去。
    周逸看著那辆远去的卡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人类。
    我们没有尖牙利爪,没有坚硬的鳞甲,但我们有不屈的脊樑和善於创造的双手。我们在烂泥里舖路,在霉菌里求生,在怪兽的窥视下建立堡垒。我们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法,去適应这个正在剧变的世界。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进化战爭中,每一根铺路的竹梢,每一铲清理的淤泥,都是我们反击的弹药。
    虽然狼狈,虽然艰难,但我们始终在前进。
    而那个深渊里的东西……
    周逸回头,目光穿透暮色,死死锁定了东南方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黑暗。那里,灵气震盪的涟漪正如同心跳般一次次扩散,仿佛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甦醒。
    “你们在积蓄力量,在等待破茧,但我们也在筑墙,在磨刀。”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轻声自语道:“跑得慢的,就会被吃掉。这是一场跨越物种的、无声且残酷的赛跑。”
    “而我们,绝不会输。”
    夜色彻底合拢,前哨站的探照灯猛然亮起。雪白的光柱瞬间刺破了黑暗,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在这个危机四伏、万物躁动的荒野之夜,孤独而坚定地守望著人类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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