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歧闻言反而笑了。
    甚至有几分肆无忌惮。
    “沈检察长，我很清楚，您可以是魄石派。”
    “但也可以是反对派。”
    他一字一顿。
    “这取决於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不正常地扭曲了一下。
    咚。
    咚。
    沈云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於是江歧补全了后面的句子。
    “取决於我对第四区，对沈警官的价值。”
    “我能做的越多，您的態度也就越坚定。”
    “毕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
    “所以在大方向一致的前提下......”
    “我不算失礼。”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数十秒的死寂。
    终於，一阵轻微的笑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很好，江歧。”
    “成长了。”
    沈云重新示意江歧坐下。
    他终於主动开口，將话题引向了更深处。
    “王飞龙已经撤走了在第四区任职的所有晋升者，连学府中来自第五区的少部分学生也离开了。”
    “我也一样。”
    江歧心中一动。
    “您早就发现了？而且在我回归第四区之前，就开始配合这场戏？”
    沈云点头。
    “毕竟已经先有李镇和王飞龙献上一幕开场。”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果不接好这第二幕，反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
    江歧沉默了几秒。
    沈云和王飞龙，这两位检察长如此做派。
    將第四与第五两大安全区全方位的矛盾，彻底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隨著王飞龙反对派的身份坐实。
    从外界看来，沈云魄石派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在他归来之前就已经拉开了帷幕。
    这直接导致了八大检察长中，两边的人数来到了五对二。
    江歧谨慎地开口。
    “五比二，这样悬殊的差距会导致什么？”
    这个问题反而让沈云沉默下来。
    他久久没有开口。
    这份沉默让江歧慢慢意识到，那个唯一剩下的数字......
    一。
    当初在总部时，第一区督察局局长刘諫德曾现身爭夺净化灵液。
    刘諫德直接参与到了李镇和季天临的爭夺中。
    而第四与第五区的两位督察局长，王焕和安黎都还处在第五阶段。
    连第二负责人都是第六阶段的晋升者。
    “第一区的检察长......是什么人？”
    江歧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
    沈云的回答远远超出了江歧的预料。
    总共只有八位检察长，而沈云竟然连其中一位同级別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一区大小事宜都是刘諫德在处理。”
    “不仅是我，另外几位检察长恐怕都没见过这个第一区的一號负责人。”
    沈云的话让江歧想起了总部的规则。
    检察长级別绝不能在第一区战斗。
    他默默吞回这个疑问的同时，沈云又解释了几句。
    “在第一区彻底表明態度之前，魄石的辛秘还不至於闹到高阶晋升者之间直接碰撞。”
    “但现在.....”
    “所有中低阶晋升者已经人心惶惶。”
    江歧不由得插了一句。
    “两派都没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出来说点什么吗？”
    沈云摇头。
    “说什么？”
    他反问。
    “说一切都是谣言，然后集结多位高阶晋升者强杀王飞龙？”
    “还是说这就是总部的意思，暴力镇压所有討论者？”
    沈云转动座椅，朝向了那片漆黑的落地窗。
    “太多了。”
    “知情者，反对者......还有因此而死的人。”
    “没有意义。”
    江歧低垂著头，接过了话题。
    “所以就任由这件事传播，任由中低阶晋升者的信仰崩塌？”
    “毕竟......我们的想法根本就不重要。”
    “对，也不对。”
    沈云的话让江歧重新抬起头。
    “你点燃这把火最大的意义在於，这种崩塌不会隨著时间消逝。”
    “所有晋升者在每次治疗的时候都会想起，都会自我怀疑。”
    “他们正在消耗的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而在无数中低阶晋升者里，总会出现能走到第六阶段的人。”
    “比如你。”
    沈云的指尖在半空一点。
    一层流动的光幕从黑暗中析出。
    “短短两天，各大安全区的暴乱事件陡增十倍，很多晋升者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各区督察局发往总部的报告已经堆积如山。”
    “乱世雏形已现。”
    光幕的画面剧烈晃动。
    第七区。
    一名第三阶段的晋升者状若疯魔！
    他身上的能量护盾疯狂闪烁，攻击的却不是前方的噬界种，而是他身后的队友！
    “骗子！都是骗子！”
    “我们守护的一切都是谎言！！”
    他悽厉的吼叫声穿透光幕，清晰地传到江歧耳中。
    “我的命是命，我父亲的命就不是命吗？！”
    下一秒，他的身体轰然炸开！
    狂暴的能量將队友和噬界种一同吞噬殆尽。
    画面瞬间切换。
    第二区，医疗部的仓库。
    一个穿著后勤制服的女性晋升者双眼通红！
    她像疯了一样將架子上一块块珍贵的魄石扫落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將它们砸得粉碎！
    “我女儿......我女儿就在矿区......”
    “他们说是塌方......塌方！！！”
    她发出的不是哭声，而是野兽般的哀嚎。
    警报声大作。
    守卫衝进来之前，她將一块锋利的魄石碎片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心臟。
    画面再次跳转。
    第三区，督察分局门口。
    黑压压的人群衝击著防线。
    他们大多是普通人，手里拿著最简陋的武器。
    为首的几个是刚刚觉醒的低阶晋升者。
    他们是矿工，也是那些被当做“材料”之人的亲属。
    “还我家人！！”
    “杀人犯！！”
    迎接他们的是督察局冷酷无情的镇压。
    能量光束与鲜血交织在一起，將整个街道染成红色。
    一桩桩，一件件。
    光幕中的画面不断切换，每一帧都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触目惊心。
    ......
    终於。
    光幕隨著沈云的动作缓缓凋零，最终彻底消散於黑暗。
    办公室重归死寂。
    “后悔了？”
    沈云的声音幽幽传来，像是在欣赏他脸上的任何一丝动摇。
    “不。”
    江歧的脸上平静得可怕。
    那些惨死的画面，那些绝望的嘶吼，似乎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波澜。
    “我的想法依然不变。”
    “那些被吃掉，被当成材料的人。”
    “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不仅是他们，他们的家人，朋友，都有权力知道真相。”
    沈云反问。
    “註定死去，知晓真相又怎样？”
    江歧直视著沈云的眼睛轻声问。
    “沈检察长......”
    “四年前，您和沈警官是怎样在天罗地网中撤出第一区的？”
    沈云一愣。
    “您会忘记为沈家战死的亲人吗？”
    “您会忘记当初为了保护你而死的人吗？”
    “我知道您和王检察长一样......”
    “在等一个时机。”
    办公室里中万年不变的黑暗在这一刻凝滯了。
    “我想这么做，恰恰因为死亡不是终点。”
    江歧的声音在黑暗中迴响。
    “遗忘才是......终极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