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瀨户的考量x池田的恶意
    晚餐结束后的深夜，瀨户山下回到了自己位於新宿的高级公寓。
    与帝国酒店的灯火辉煌，新宿核心街头的喧囂嘈杂截然不同。
    这片高级住宅区仿佛被一层隔音的幕布笼罩，陷入了沉滯的静謐。
    瀨户山下独自一人走进书房，没有打开天花板上的主灯，只是伸手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沉重的黄铜檯灯，暖黄色的光晕隨之洒开，勉强照亮了桃心木桌面的纹理和周围一小片区域。
    光线之外，书房的大部分空间依旧沉浸在深沉的黑暗里。
    这片刻意保留的黑暗，恰好映衬著他此刻难以明言的心境。
    瀨户山下没有脱下外出穿的深色大衣，只是略显烦躁的解开了紧束脖领的第一颗纽扣，然后重重的坐进书桌后那张宽大的皮质扶手椅中。
    身体陷进柔软皮革的剎那，他感到一阵从脊椎深处瀰漫开来，近乎实质的疲惫。
    这疲惫源於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应对各方势力的心力交瘁，以及年岁增长带来的无可迴避的生理倦怠。
    然而，在这层疲惫的厚重帷幕之下，更有一股难以平息，混合著亢奋，焦虑与赤裸贪婪的暗流在持续涌动，冲刷著瀨户山下理智的堤防。
    石川隆一临別前那番压低声音的耳语，如同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远比晚餐桌上他表面上维持的镇定要汹涌得多。
    那些词语，每一个都精准的敲打在瀨户山下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他动作有些滯涩的从上衣內袋掏出银质烟盒，取出一支香菸，在指间顿了顿，接著凑近檯灯旁的老式座钟式打火机，按下，嚓的一声点燃。
    瀨户山下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口腔，深入肺部，停留片刻，再缓缓，一丝一缕的吐出。
    灰白色的烟雾在檯灯有限的光晕中裊裊升腾盘旋，变幻著难以捉摸的形状，就像他现在纷乱而难以理清的思绪。
    “从政......支持者......最有力的...
    这些词语不受控制的在瀨户山下脑海中反覆迴响碰撞，每一个音节都有如带著灼人的温度。
    石川隆一说得一点没错。
    这確实是他內心深处最隱秘，也最为渴望的图谋。
    一个瀨户山下，甚至在亲信面前也极少表露，只是偶尔在独处时任由其悄然滋生的野心。
    他今年五十五岁，在新宿警署署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整整六年。
    这个位置，作为东京都核心区域之一的警务最高负责人，给自己带来了显而易见的东西。
    权力、地位、受人敬畏、稳定且不菲的合法收入，以及那些隱藏在合法收入之下、更为可观的灰色渠道带来的財富。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让他得以深深嵌入新宿这片鱼龙混杂，利益交织的区域所构建的复杂人脉网络之中，成为其中不可忽视的一个节点。
    他熟悉这里的规则，无论是明面上的法律条文，还是暗地里的地下秩序。
    奈何，警察系统的普升天花板是坚硬而明確的。
    警视正，担任新宿这样大署的署长，基本已经触顶。
    对於没有特殊背景或惊天功绩的他而言，这几乎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点。
    再过几年，按照警界不成文的惯例和年龄线的隱晦限制，他瀨户山下將不可避免的要从一线实权岗位上退下来。
    最好的结局或许是转入警察厅或警视厅某个相对清閒的部门担任顾问性质的职务，也可能直接退休，离开这个经营，浸淫了数十年的权力场。
    届时，手中实权丧失，那些围绕著权力而生的利益网络，他人的敬畏与奉承，乃至这种游走於危险边缘却令人肾上腺素飆升的权力游戏，都將如退潮般离自己而去。
    他將成为一个曾经有点地位的前官员，影响力隨时间流逝而迅速衰减，最终被新的权力持有者遗忘。
    瀨户山下对自己有著冷酷而清晰的认知。
    他迷恋权力，迷恋那种能够影响甚至掌控他人命运，左右事件走向的感觉。
    这种迷恋深入骨髓，早已成为他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瀨户山下无法想像，也无法接受自己退休后，变成一个只能在町內会活动里发表几句无关痛痒的讲话，在自家院子里摆弄花草，牵著宠物狗在附近公园散步，靠回忆往昔辉煌度日的普通老头。
    那样的生活对他而言，与精神上的慢性死亡无异，甚至更为痛苦。
    所以，早在数年前，当他在警界积累了一定资歷、人脉，並对自身仕途天花板產生清醒认识后，一个念头便开始萌芽，並隨著时间的推移逐渐坚定。
    自己必须找到另一条路，一条能够延续甚至扩大他权力生命的路，那就是从政，进入国会，成为能够制定规则，影响国家方向的国会议员。
    为此，瀨户山下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具前瞻性，也伴隨著相当风险的决策。
    押注一位在自民党內部刚刚崭露头角，行事风格以稳重老辣著称的年轻议员，tk先生。
    他判断，这位背后隱约有日本建筑、金融、综合商社等多个领域財团影子的议员，其灵活的政治手腕和对时代脉搏的敏锐把握，具有极大的成长潜力。
    投资需要本钱。
    瀨户山下利用自己新宿警署署长的身份，成为新宿区的记帐人和分流者，为tk先生提供了大量无法摆在檯面上的支持与方便。
    这包括但不限於，利用职权压下某些可能影响tk先生公眾形象或政治前途的丑闻线索或小型案件。
    调动新宿警署的警力资源，在tk先生及其关联人物举办重要政治活动或接待重要人物时，提供超出常规的安全保障与交通便利。
    通过那些隱秘且难以追溯的灰色资金渠道，为tk先生的选举活动和政治运作输送了数额可观的资金。
    这是一场豪赌。
    幸运的是，瀨户山下的投注似乎押对了方向。
    tk先生凭藉其深厚的財团背景，高超的政治协调能力以及在党內合纵连横的手腕，崛起速度惊人。
    不仅在本选区连续高票当选国会议员，更在自民党內部逐渐凝聚起一批年龄相仿，理念相近，或者说利益诉求一致的少壮派议员，隱隱形成了一个新兴派阀的雏形。
    作为早期，且提供过关键性地下支持的投靠者。
    瀨户山下自然被划入了tk先生的亲近圈子，获得了政治资本的初步认可。
    在tk派的內部评估中，他瀨户山下被视为未来派阀在东京都，特別是治安维持与地方势力控制方面可以倚重的潜在力量之一。
    可惜，政治是极其昂贵的游戏，尤其是在东京这样竞爭白热化的选区竞选国会议员。
    tk先生的新派阀羽翼未丰，正处於扩张期和资源积累期，需要用钱的地方数不胜数。
    维持事务所运作、资助党內同僚、应对媒体、经营选民关係、筹备下一次大选....每一个都是吞金巨兽。
    能够分摊到懒户山下这个潜在候选人头上的直接资金支持，必然有限。
    况且，政治献金有其严格的法规和透明度要求，派阀提供的资金必须合法合规，来源明晰。
    而瀨户山下自己，虽然这些年通过记帐人的身份，从中截留、操作，积累了不少灰色財富。
    但是，这些钱的本质决定了它们无法见光，绝不可能直接，公开的注入他的竞选帐户，那无异於將致命的把柄双手奉送给政敌或检方。
    因此，他需要一个稳定可靠，能量提供足够资金的金主。
    这个金主需要能够提供合法或至少经过包装，难以追查的巨额政治献金。
    同时，还需要在地方上拥有足够的影响力，能在选举期间为他动员选票，营造声势。
    甚至在必要时，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来確保胜利或打击对手。
    只不过，这样的理想金主可遇而不可求。
    那些歷史悠久，实力雄厚的大財团，往往早已有了固定的政治代言人或利益关联议员。
    更何况，財团內部派系复杂，不会轻易下注在他这样一个出身警察官僚，政治根基尚浅的新人身上。
    新宿及周边地区的地方势力，如商业协会、町內会组织、其他行业团体则盘根错节，想要获得他们的全力支持，需要付出的代价和可能承担的风险同样巨大。
    而今晚，石川隆一的话语和提议，宛若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难以想像的丰厚利益，却也可能是直通地狱的险恶之门。
    山口组直属的石川组...
    ..山口组..
    这个关西极道霸主的名字，在瀨户山下的认知里，绝不仅仅意味著暴力，犯罪和社会的阴暗面口到了山口组这种堪称准军事化组织的庞大体量，其触角早已以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深入到日本社会经济，乃至政治的肌理之中。
    有诸多未经证实但广为流传的传闻指出。
    山口组与关西地区，以及全国范围內的某些保守派政客关係匪浅，存在长期，隱秘的利益输送网络和彼此心照不宣的政治庇护。
    一些政客的选举资金，某些政策的背后推手，个別政治丑闻的平息，据说都有其若隱若现的影子。
    倘若石川苍太真的能在东京，特別是在新宿这样的核心区域站稳脚跟，並將石川组进一步发展壮大。
    那么，通过石川隆一这个中间人，是否就有可能间接搭上山口组背后那些更为隱秘，层次更高的政治线？
    在关键时刻，能否获得那些政治力量的默许背书，甚至直接的支持？
    这对於他瀨户山下竞选国会议员，尤其是在初选和党內提名阶段，无疑是极具分量的筹码，有著决定性的外力。
    更不用说，石川隆一明確承诺的，每个月增加百分之十的份额。
    那將意味著一笔持续稳定不断增长的可观现金流。
    这笔钱虽然来源不正，但通过石川隆一可能提供的洗白渠道，或许能部分转化为可用的竞选资源，大大缓解资金匱乏的焦虑。
    而一个听话，且实际控制著新宿部分繁华街区与地下经济的极道组织，在选举期间能发挥的地面作用更是不可估量。
    动员特定群体投票，在关键区域引导投票意向，收集对手黑材料，散布有利於自己的流言，甚至对竞爭对手的支持者或工作人员进行恐嚇骚扰..
    这些都是政治斗爭中骯脏却往往有效的手段。
    有了石川组的效劳，他在地方选举中的执行力將远超一般候选人。
    想到这里，懒户山下感到喉咙一阵莫名的乾涩发紧，心臟的跳动也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
    他下意识的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眼中在檯灯光晕的反射下，闪烁著难以完全抑制，混杂著渴望与算计的光芒。
    权力、金钱、更为广阔的政治前途......这些他魂牵梦縈的东西，似乎都隨著石川隆一那个大胆而危险的提议，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触手可及。
    一种久违，类似於狩猎前的兴奋感，开始在瀨户山下的血管里隱隱流淌。
    奈何...
    巨大的诱惑背后，是与之成正比，更大的风险与代价。
    这风险冰冷而现实，足以让他发热的头脑立时降温。
    支持暗中庇护一个极道组织，特別是山口组这种全国性暴力团的直属组织，一旦事情败露，將是足以摧毁他全部政治生命，並將其送入监狱服刑的惊天丑闻。
    不仅个人身败名裂，还会累及家人，乃至影响到tk派阀的声誉。
    届时，任何政治盟友都会毫不犹豫的与自己进行切割。
    tk先生本人如果得知他与极道有如此深入，直接的利益勾结，会作何反应？
    是默许利用，静观其变，还是为了派阀的纯洁性和长远利益，果断將他拋弃，亲手处理掉以绝后患？
    瀨户山下无法准確预测。
    因为，政治人物的心，往往比极道分子更难揣测。
    而且，警方內部也绝非铁板一块，派系林立，互相倾轧是常態。
    今晚池田岸本那晦暗不明，充满警惕与算计的態度，就是明证。
    组织犯罪对策课课长这个位置本身就敏感，池田岸本未必没有自己的小算盘。
    除了池田，警署內部，乃至警视厅上层，是否还有其他眼睛在暗中盯著自己，等待他出错？
    何况，石川隆一这个人，通过今晚的接触，瀨户山下有了更深的体会。
    此人思维縝密，行事果决，心思深沉，手段狠辣。
    今天他能用巨大的利益诱惑自己，明天是否也会用掌握的某些把柄来威胁，操控自己？
    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与毒蛇共舞。
    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就如两个势均力敌，武装到牙齿的角斗士，在瀨户山下意识的擂台上殊死搏杀，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一边是野心与欲望化身的黑色野兽，咆哮著催促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另一边是理智与恐惧构筑的冰冷堤坝，警告他前方是吞噬一切的漩涡。
    瀨户山下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坐在书房的黑暗与光晕交界处，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烟。
    书房里很快烟雾瀰漫，空气变得浑浊，带著浓重的焦油味。
    檯灯暖黄的光束照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
    他眼眸时而显出贪婪灼热的红光，时而又被深深的忧虑和迟疑笼罩，晦暗不明。
    瀨户山下不得不承认，自己確实被石川隆一的提议深深打动了，甚至可以说，对方准確的命中了最核心的诉求和最脆弱的渴望。
    那份对权力延续的焦虑，对政治舞台的嚮往，对资金支持的渴求，都被石川隆一看透了，並提供了一个看似可行，儘管危险的解决方案。
    但瀨户山下毕竟是在权力场中浸淫数十年的老手，尚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诱惑彻底冲昏头脑口他深知，越是诱人的饵，其下的鉤子可能就越锋利。
    瀨户山下需要更多的东西，不仅仅是空泛的承诺，更需要实际的保证。
    不仅仅是远期的政治可能性，更需要看到清晰，可控的路径和应急预案。
    他需要更仔细的权衡，如果失败，最坏的代价是什么，自己是否承受得起。
    瀨户山下难以立马做出决定。
    至少，不能在石川隆一面前显得过於急切和弱势。
    他必须保持一个上位者应有的矜持，审慎和掌控感。
    瀨户山下对著空气中繚绕的烟雾，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好似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制定下一步的行动方针。
    “再等等......再看看......看看石川隆一接下来会怎么做，看看角筈一丁目的事情態会如何发展，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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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
    在东京都文京区，一处相对普通，典型的公务员住宅区內。
    池田岸本的家中，气氛同样凝重。
    与瀨户山下的高级公寓不同，这里瀰漫著一种更为家常却也更为压抑的不安。
    池田岸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独自一人坐在客厅並不算宽的沙发上。
    客厅的灯光是普通的日光灯管，发出冷白的光，照得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显得深刻而疲惫。
    面前的玻璃菸灰缸早已不堪重负，堆满了扭曲的菸蒂，有些还在冒著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
    他的妻子是一位典型的日本家庭主妇，早已习惯了丈夫因工作带来的巨大压力和时常阴鬱的情绪。
    在默默为池田岸本准备好茶水，並试图交谈却得到心不在焉的简短回应后。
    她便识趣的早早回了臥室休息，將客厅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对方，独自消化今晚晚餐所带来的剧烈衝击。
    作为新宿警署组织犯罪对策课的课长，池田岸本自认对东京，特別是新宿及周边区域的极道世界生態，势力分布，行事风格有著远超常人的深入了解。
    同时，对於警署內部复杂的人事关係，派系纠葛以及各种台面下的运作，他也认为自己保持著足够的清醒和警惕。
    这是池田岸本的立身之本，也是能够在这个敏感危险的位置上坐稳数年的凭依。
    然而，石川隆一今晚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既往的认知和预料。
    甚至，让池田岸本第一次对自己的掌控力產生了深刻的怀疑，进而感到一种近乎本能对失控的恐惧。
    石川隆一是他当初亲自看中其能力，一手从基层中提拔上来，调入专业性更强的组织犯罪对策课。
    並最终將其放到直接负责应对新宿区內指定暴力团的对策三系，第五组组长这个关键位置上的0
    池田岸本欣赏石川隆一的诸多优点，行动果断，观察敏锐，思维縝密。
    这些特质在对付新宿那些根深蒂固，关係网复杂的极道组织时，確实非常有效，也为对策课，乃至他本人带来了不少功绩。
    即便后来，石川隆一凭藉几次漂亮的案件处理，入了署长瀨户山下的眼。
    但总体上，池田岸本仍认为局面在可控范围內。
    毕竟，石川隆一终究是自己的直属下级，人事权、考评权、任务分配权很大程度上掌握在他手里。
    石川隆一要想在组织犯罪对策领域更进一步，或者单纯想坐稳现在的位置，都需要依靠他这位课长的提携，支持和必要的庇护。
    这是一种基於职级，相对稳固的上下级关係。
    只是，今晚帝国酒店的晚餐，彻底顛覆了池田岸本这种自信的认知。
    石川隆一不再仅仅是一个能力出眾，值得倚重的下属。
    他变成了一个手握惊人秘密，弟弟是山口组直属组长，敢於绕过常规层级直接向署长和自己两大警署高层摊牌，展现出完全独立意志和巨大野心的危险人物。
    石川隆一平静敘述计划时的眼神，那种篤定，那种將警署高层也纳入其算计的冷静，让池田岸本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凉。
    更让他彻夜难眠，如坐针毡的，是石川隆一提出的那个疯狂计划的核心，吞併长野组。
    这绝非寻常的极道地盘爭斗。
    这涉及到新宿警方高层的默许。
    这是严重违反警察纪律，直接触犯法律的行为！
    是明目张胆的利用公权力为极道组织的暴力扩张铺路。
    同样，石川隆一敢於如此直白的提出这个计划，似乎篤定自己和署长瀨户山下会认真考虑，或者接受，这背后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手里可能掌握了更多自己不知道，关於署长或者自己的把柄？
    还是他通过某种方式判断，自己和署长已经被某种形势或利益捆绑，逼到了不得不妥协合作？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让池田岸本感到极度不安和一种被轻视，被胁迫的愤怒，进而转化为深深的忌惮。
    他开始不由自主的回溯与石川隆一共事的点滴。
    想起石川隆一近年来主导破获的那些涉及极道组织的棘手案件。
    有些案子破获的速度快得惊人，打击精准得仿佛早就知道对方的软肋和犯罪证据藏在哪里。
    想起石川隆一偶尔会提供一些来源不明，渠道隱秘，但事后验证准確性极高的情报。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的在池田岸本心中升起，让其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握著香菸的手指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假如......假如石川隆一从一开始，或者很早以前，就有著双重身份？
    假如他进入警方，进入组织犯罪对策课，本身就是某种更深层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真是这样，石川隆一所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池田岸本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像冰冷的胆汁反流到喉头。
    后悔当初怎么就只看中了石川隆一的能力，而没有更深入的调查的背景。
    后悔给了他太多的信任和独立行动的权限。
    后悔没有更早察觉到他与署长之间那些超越常规的互动所蕴含的意味。
    现在，这个他池田岸本亲手提拔，一度引以为傲的下属，已经成了一个潜伏在身边，不知何时会爆炸，可能將自己也炸得粉身碎骨的巨大隱患。
    “必须想办法控制住他......或者......想办法除掉他？”
    这个阴暗的念头在池田岸本心中一闪而过。
    他的眼中也隨之闪过一丝狠厉的阴鷙，隨即事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
    怎么控制？
    石川隆一手里显然握有自己和署长收取贿赂的证据。
    如今，他又亮出了他弟弟那个山口组直属组长的身份，这不仅是威慑，更可能意味著背后有一股难以估量的黑暗势力支持。
    硬碰硬，自己这个课长未必占优。
    怎么除掉？
    在没有確凿犯罪证据的情况下，动一个屡破大案，能力突出，背景可能复杂的警署骨干，谈何容易？
    操作稍有差池，不仅无法成功，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石川隆一凶猛的反扑，甚至可能惊动他背后的势力。
    再加上，目前署长瀨户山下现在態度暖昧不明，自己贸然採取极端行动，很可能会两头不討好，到时被视为破坏大局的麻烦製造者，率先被清理掉。
    “可恶！”
    池田岸本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咒骂，將手中燃尽的菸头狠狠撼进已经满溢的菸灰缸里，用力之大连玻璃缸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现在陷入了一个极其被动和两难的危险境地。
    配合石川隆一，执行那个吞併计划？风险巨大到难以估量，一旦事发，自己就是共犯，前途尽毁，牢狱之灾近在眼前。
    並且，从情感和自尊上，他也极度不甘心被一个下属如此胁迫，牵著鼻子走。
    明確反对石川隆一，甚至现在就试图揭发或制衡他？可能就会遭到对方的反噬。
    对方手里的把柄是现成的，万一署长瀨户山下经过权衡，最终选择了同意石川隆一的提议呢？
    那么自己这个持反对意见的课长，將会成为署长和石川隆一共同的障碍，被孤立边缘化。
    最后可能被以各种名义调离现有岗位，失去权力和自我保护的能力。
    在警署这种地方，失去署长支持又树了石川隆一这种强敌，下场可想而知。
    思前想后，池田岸本脸上露出了苦涩而无奈的神情。
    他发现，自己眼下唯一能做，也是最稳妥的选择，竟然事等待。
    等待署长瀨户山下做出最终的决定，將是他池田岸本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和生存策略。
    如果署长最终明確拒绝了石川隆一的提议，那么自己就可以顺势而为，站在署长一边，或许还能藉机以纪律或风”为名，对石川隆一进行敲打限制。
    隨后寻找机会，利用课长的职权，慢慢將其调离核心岗位，逐步清理掉这个不安定的因素。
    若是署长经过权衡，最终点头同意了......那么，自己恐怕也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但在那之前，以及在被迫合作的过程中，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为自己留足后路。
    儘可能的从石川隆一那里攫取更多实实在在好处的同时，暗中收集石川隆一的把柄，为自己未来可能的反制或自保增加筹码。
    “石川隆一...
    "
    池田岸本靠在沙发上，仰头望著天花板冷白色的灯光，用一种冰冷至极，充满恨意与警惕的语气，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你最好懂得適可而止，不要得寸进尺。否则，就算拼个鱼死网破，我池田岸本也绝不会让你好过，拉你垫背，也在所不惜！”
    时间，在东京都两个不同角落，两个深陷权力与阴谋漩涡的男人各自的焦虑，反覆权衡与阴暗算计中，缓慢而沉重的流逝著。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粘稠，新的一天正在这无边的黑暗深处悄然孕育。
    然而，无人知晓，当黎明最终撕开夜幕降临时，等待新宿，等待他们每一个人的，將是怎样一场更加剧烈，血腥且影响深远的风暴，抑或是转瞬即逝的危险机遇。
    港区。
    石川老宅。
    书房內，时间好像流淌得更为凝滯。
    当墙角那座古朴的落地座钟，其黄铜指针重叠在罗马数字xii的位置时。
    房间內似乎被无形的齿轮拨动，某种超越日常的规律开始运转。
    一直犹如雕塑般安静坐在宽大书桌后的石川隆一，骤然睁开了眼睛。
    紧接著，熟悉，无法用任何物理现象解释的感觉降临。
    他的脑海深处，意识好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漾开清晰的波纹。
    几行规整的文字，以一种烙印在思维皮层上的方式，浮现出来。
    【每日情报已更新】
    【今日可获取情报数量：3】
    石川隆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目光更加沉静，专注的阅读著这些凭空出现的文字。
    这神秘莫测的情报系统，是他重生以来携带，最为核心也最为强大的秘密。
    也是他石川隆一能够在这个危机四伏，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时代与地域，始终保持著信息不对称优势、精准布局、步步为营的最大依仗。
    它无法主动提问，无法索取特定信息，更像是一个定时播报，高度精准的预言机。
    这些情报往往切中他当前处境的关键点，或是预示即將发生的重要事件。
    无数次的事实证明，这些情报的针对性和准確性，价值无可估量。
    第一条情报的內容，率先完整呈现。
    【每日情报（1/3）：瀨户山下对宿主提议心动指数达75%，主要驱动因素为政治野心与竞选资金渴求。目前处於高度犹豫与风险评估阶段，关键阻碍在於对暴露风险的恐惧，以及对宿主本人可控性的疑虑。其犹豫周期预计將持续24—48小时，之后如无更强力外部推动或意外变故，可能因风险考量而倾向於保守拒绝。（可展开）】
    【建议：宿主可利用此前审讯明友会会长姜昌星所得政治情报，可大幅提高其同意概率。】
    石川隆一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微微停留，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瞭然。
    果然，瀨户山下心动了，但远未到下定决心的时候。
    老狐狸在权衡，在观望，既垂涎利益，又惧怕陷阱。
    心动指数75%......这个数字很微妙，说明诱惑足够大，却还差最后一把火，或者，需要卸掉对方心中最后一块关於风险的砝码。
    姜昌星的审讯记录......石川隆一立刻回想起来，许多政客的情报在脑海中浮现。
    用这个作为催化剂吗？
    石川隆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第二条情报紧隨其后，浮现於意识之中。
    【每日情报（2/3）：池田岸本对宿主心生强烈忌惮与不信任，敌意指数高达85%。其已判断宿主彻底脱离掌控，並构成对其职位安全及个人安危的重大威胁。当前因瀨户山下態度不明而暂时按兵不动，处於高度警惕状態，並已开始秘密谋划反击或自保策略。（可展开）】
    【具体风险评估：若瀨户山下最终拒绝宿主提议，池田岸本將利用其课长职权，在未来三个月內，以岗位轮换锻炼，加强基层警务经验，应对其他区域犯罪態势等冠冕堂皇的名义，將宿主调离组织犯罪对策课核心岗位，前往辖区內偏远或事务性较强的驻地派出所，意图彻底边缘化宿主，消除威胁。若瀨户山下同意提议，池田岸本將被迫表面合作，但会暗中加紧收集宿主各种违规或违法证据，积极寻求与警署內其他派系或警视厅上层其他管道的联繫，以求自保，並为未来可能的反制或举报做准备。】
    看到这条情报，石川隆一眼中那抹原本就存在的寒意，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
    调自己去偏远驻地派出所？这已经不是边缘化，这是要將他石川隆一对未来计划的执行基础，连根拔起！
    看来，这位曾经提拔过自己的上司，在触及到其自身权力核心和安全感的威胁时，已经毫不犹豫的选择站到了对立面，並谋划著名如何將自己彻底踢出局。
    对於这样的绊脚石，他石川隆一绝不会再有半分犹豫或心慈手软。
    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了。
    池田岸本这个课长的位置，看来需要换一个更懂事，更配合的人来坐了。
    人选方面......石川隆一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对策课內中级干部的面孔，权衡著他们的背景能力，野心以及可控性。
    至於他自己目前资歷尚浅，直接上位课长基本不可能。
    最好的办法是扶植一个代理人。
    顷刻间，一个初步的反制与取代计划框架，已在石川隆一心中成型。
    第三条，也是今日最后一条情报，如期展现。
    【每日情报（3/3）：上野组若头辅佐藤本木已敏锐察觉组织內部不稳，及人心浮动。其为巩固自身地位，排除未来最大竞爭对手，已下定决心採取极端行动。（可展开）】
    【具体情报：今晚21：00，藤本木將仅带两名最亲信的心腹保鏢，前往位於赤松组实际控制的夜店“四叶”，与赤松组组长远山亮川、若头內田太郎进行秘密会晤。核心议题：请求赤松组出手，秘密除掉上野真央，並承诺事成后，將在长野组內部配合赤松组的利益渗透，甚至考虑未来有条件的併入赤松组。会晤预计持续至23：00左右。】
    阅读完这条情报，石川隆一面露嘲讽的冷笑。
    这条情报来得正是时候。
    山本健太今天就会返回东京，正是需要一份足够分量，能立即派上用场的见面礼。
    这份关於藤本木行踪及其与赤松组勾结意图杀害上野真央的情报，无疑是最佳选择。
    它不仅能帮助山本健太精准定位藤本木这个仇人的位置，更能让他掌握藤本木勾结外敌，意图戕害同门的致命把柄。
    凭藉这个大义名分，山本健太回归后对藤本木发难，顺势清理门户，都將占据绝对的道德和义理制高点。
    三条情报依次阅读完毕，脑海中的文字就类似退潮般悄然隱去，不留痕跡。
    石川隆一缓缓闭上了眼睛，並非休息，而是进入了一种高速的思维整合与推演状態。
    三条情报所带来的信息，启示以及需要立即採取的应对行动，在他脑中飞速碰撞组合，最终延展形成一张清晰而连贯的行动图谱。
    思虑已定，各项行动的步骤风险，衔接点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確认没有明显疏漏。
    石川隆一这才重新睁开双眼，恢復了平日里的那种冷静，宛如一切尽在掌握的深潭之水。
    他抬头看向钟錶，时针已指向凌晨零点三十分。
    夜深，石川隆一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拉开书房的障子门，望向外面沉甸甸，凝固了一般的夜色。
    港区的街道相对安静，但极目远眺，新宿方向的天际线，依旧被那座不夜城的霓虹与灯火映出一片模糊而持久的暗红色光晕。
    所有的棋子，无论自觉与否，都已就位，或正在朝著既定的位置移动。
    棋盘已经铺开，规则由明暗交织的势力共同书写。
    屋外的寒风不知何时又猛烈了些，吹拂著东京沉沉夜空下的千家万户。
    他转身关上门，迈著稳定而无声的步伐，离开了依旧瀰漫著思考气息的书房，走向臥室。
    该休息了。
    明天，当太阳照常升起时，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待著自己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