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市与风县交界处，那片尘土飞扬的荒原工地。
    “轰隆隆——”
    几台推土机正在咆哮著作业，將一个个土坡推平。
    祁同煒戴著一顶黄色的安全帽，身上穿著沾满泥土的作训服，正蹲在一个刚挖开的探坑边，手里拿著地质锤，跟几个技术员討论地基的沉降问题。
    就在这时。
    “吱嘎——”
    一辆掛著【汉c00001】號牌的黑色奥迪a6，像是一头受惊的野牛，带著一路烟尘，急剎车停在了路边的土路上。
    车门还没停稳就被推开了。
    平日里最讲究风度、头髮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高育良，此刻却火急火燎地跳了下来。
    因为下车太急，一脚踩进了路边的泥坑里，一尘不染的皮鞋瞬间糊满了黄泥，但他根本顾不上。
    “同煒！同煒！”
    高育良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地上跑，一边挥舞著手臂，脸上写满了焦急。
    祁同煒听到喊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些惊讶地看著老师这副狼狈模样。
    “高书记？您怎么来了？这工地乱糟糟的，別把您衣服弄脏了。”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衣服！”
    高育良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抱怨道：“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的大哥大怎么回事？一直打不通！急死个人了！”
    祁同煒一愣，从兜里掏出那个像砖头一样的摩托罗拉，看了一眼屏幕。
    果然，信號格那里是个红叉。
    他无奈地笑了笑：“高老师，您也知道，咱们这移动业务才刚起步。市区还好点，这一出城，那就是看天吃饭。这大荒地的，基站都没覆盖过来，能打通才怪呢。”
    “行了行了！別解释了！”
    高育良根本没心思听科普，他一把拽住祁同煒的胳膊，把他拉到一个人少的角落，脸色凝重得像是天要塌下来一样：
    “有大事！”
    “刚刚省委办公厅给我打了电话，说是周书记拍板了，后天上午九点，在省委召开扩大会议！”
    “扩大会议？”
    祁同煒眉毛一挑。
    “对！不仅常委和委员们参加，还特意从省社科院、化工厅、环保局，甚至从京城的部委请了一大堆专家学者！”
    高育良的声音都在发抖：“说是要专门论证咱们这个化工园区的可行性！要当面答辩！当面挑刺！”
    看著高育良那一脸的担忧和焦虑，祁同煒能理解。
    毕竟，这关係到470亿的总投资，关係到林城的未来，更关係到高育良那顶梦寐以求省部级乌纱帽。
    这要是被专家问住了，或者被挑出了硬伤，项目黄了是小事，他高育良刚上任就被打脸，那政治前途可就蒙上一层阴影。
    面对老师的惊慌，祁同煒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反而露出了一抹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拧开手里的军用水壶，递给高育良：“高老师，喝口水，压压惊。”
    “这有什么好怕的？真理越辩越明。咱们的项目经得起推敲，正好借这个机会，给全省干部上一课。我们静静等著消息就好。”
    “你……你这心怎么这么大呢！”
    高育良没接水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这只是开会？这是三堂会审！”
    “而且办公厅说了，除了专家和常委，还特意邀请了你和我列席！”
    “这次扩大会议，你是总策划，我是项目负责人，咱们俩是主角！是要上台接受质询的！”
    说到这儿，高育良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咬牙切齿道。
    “同煒啊，你要好好准备一下！千万別大意！”
    “老师我当年在汉大也是专家，还是法学权威！我最清楚这帮子象牙塔里的人是个什么德行！”
    高育良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的不屑与愤慨。
    “他们这帮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吃饱了没事干，就喜欢在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
    “为了显示他们有水平，哪怕是完美无缺的方案，他们也得给你挑出两个错別字来！更何况咱们这么大个项目，肯定会被他们拿著放大镜找茬！”
    “噗嗤。”
    听了这话，祁同煒好悬没憋住，差点笑出声来。
    他看著一脸愤愤不平的高育良，心道：高老师啊高老师，原来您也知道自己当年那副德行啊？想当初您在汉大当系主任的时候，那挑刺的水平也是一绝啊。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自我检討？
    “你笑什么？！”
    看到祁同煒那一脸不以为意的模样，高育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得嗔怒道。
    “严肃点！这是政治任务！”
    “同煒，一定要郑重对待！这是你在汉东第一次以官方身份公开发声！是你第一次站在全省的舞台上！”
    “一定要把这第一炮打响！打出威风来！这关係到林城六百万老百姓的钱袋子！”
    看著高育良那双充满关切与焦虑的眼睛，祁同煒收敛了笑容。
    他知道，高育良是真的在为他担心，也是真的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身上。
    “高老师，您放心。”
    祁同煒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变得坚定而自信。
    “这一炮，不仅会响，而且会震聋他们的耳朵。”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自己那三位巨头，联手给他搭的戏台。
    既然戏台搭好了，那他这个主角，自然要唱一齣好戏给这汉东上上下下，好好看看。
    ……
    两天后，上午九点。
    汉东省委，第一会议室。
    这是一间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巨型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铺著深红色的绒布，桌上摆放著鲜花和名牌。
    会议室四周，红旗招展，气氛庄严肃穆，甚至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此时，会议室內早已座无虚席。
    省委常委、副省长、省直机关的一把手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神色各异。
    而在外圈的列席席位上，则坐满了头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镜的老专家、老学者。
    他们有的在翻阅资料，有的在低声交谈，时不时用审视甚至质疑的目光，扫向坐在末席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赵立春端著茶杯，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梁群峰则面无表情，眼神阴鷙地盯著手中的笔。
    主席台上。
    省委书记周凯坐在正中央，目光沉稳。
    左手边是省长朱忆征，右手边是专职副书记梁群峰。
    “同志们。”
    周凯打开面前的话筒，声音洪亮而威严，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嘈杂声。
    “今天，我们召开这个扩大会议，主题只有一个——论证《林城-风县煤化工循环经济產业园》的立项申请。”
    “这个项目，投资巨大，影响深远。为了对歷史负责，对人民负责，我们特意请来了各领域的专家，大家群策群力，把把关。”
    说完，周凯转头看向朱忆征：“下面，请省政府朱忆征同志发言。”
    朱忆徵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这位铁娘子今天气场全开，她环视全场，目光坚定，条理清晰地阐述了省政府对该项目的看法。
    从宏观经济形势，到林城產业转型的迫切性，再到该项目的战略意义，讲得滴水不漏。
    最后，她给出了一个掷地有声的结论：
    “基於以上分析，省政府方面认为，该项目利国利民，技术先进，方案可行！”
    “政府方面完全同意立项，並將建议省委，將其作为汉东省九五计划的头號工程来推进！”
    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表明了祁家阵营的强硬態度。
    会场內一阵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
    朱忆征讲完，看向周凯。
    周凯衝著她微微点点头，隨后再次打开话筒，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定格在那个坐在角落里、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人身上。
    “同志们，这个项目的宏大构想，文字终究是苍白的。”
    周凯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带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下面，有请產业园区的总策划者、风县的祁同煒同志，做专题匯报。”
    “唰——！”
    隨著这一声点名，全场几百双眼睛，就像是聚光灯一样，瞬间全部聚焦在了祁同煒的身上。
    有审视，有怀疑，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在万眾瞩目之中。
    祁同煒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的怯场，只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与淡定。
    他拿起文件夹，迈著稳健的步伐，走向了发言席。
    也走向了那个属於他、即將震撼整个汉东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