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
    夕阳的余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红木办公桌上。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与浓烈的菸草混合的味道，显得沉闷而压抑。
    省委书记周凯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夹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香菸，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在他的面前，那份厚达几百页的《林城-风县煤化工循环经济產业园立项申请报告》，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了。
    这三天来，周凯读了不下五遍。
    每一次翻阅，他都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野心。
    “470亿……”
    周凯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著那个让他眼皮直跳的数字。
    如果是放在几十年后，这或许只是一个常规的大型项目。
    但这可是九十年代初啊！
    这个时候的一块钱，那是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硬通货。
    举国瞩目的三峡工程，那是整个族的百年梦想，总投资概算也不过一千八百亿（后期追加了七百亿），而且工期长达十二年。
    一个小小的林城，张嘴就要搞一个接近五百亿的化工园区？
    这简直就是在汉东的版图上里放了一颗原子弹！
    周凯虽然和谢家有著那层香火情，但在处理这份报告时，他並没有掺杂太多的派系斗爭色彩。
    谢家那边確实没为了这事儿专门打招呼，就算打了，作为即將退居二线的一把手，他也不可能为了別人的利益，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去开玩笑。
    他唯一的顾虑，就是一个字——稳。
    人老了，胆子就小了。
    年轻时那个敢打敢冲、被谢老拍著肩膀夸奖“有闯劲”的小周，早就淹没在几十年的宦海浮沉里了。
    如今的他，还有不到两年就要到点退休。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只想平稳落地，只想给自己的政治生涯画上一个完美的句號。
    他不想晚节不保。
    万一这个项目是个无底洞呢？
    万一资金炼断了呢？
    万一搞成了震惊全国的烂尾工程呢？
    到时候，虽然签字的是高育良，但他这个拍板同意的省委书记，也绝对跑不了干係。
    那是会被钉在汉东歷史耻辱柱上的！
    “唉……”
    周凯长嘆一口气，將菸头狠狠地按灭在菸灰缸里。
    “不能我也一个人担这个责。”
    思来想去，周凯终於下定了决心。
    这种级別的决策，必须上常委会討论，甚至要搞得更大一点，要广开言路，要集思广益来论证。
    法不责眾嘛。
    如果是集体决策出了问题，那就不关他个人的事了。
    想到这，周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省长朱忆征的內线。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
    “喂，忆征省长吗？我是周凯。”
    周凯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透著一股商量的口吻：“关於林城报上来的那个化工园区项目，这几天我仔细看了好几遍。不得不说，气魄很大，构想也很宏伟。”
    “但是啊……”
    周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这毕竟是470亿的大盘子。咱们汉东省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点？风险是不是太不可控了点？”
    “我这几天是吃不好睡不香，就怕好心办了坏事，给汉东留下一笔还不完的烂帐啊。”
    电话那头，朱忆征正在批阅文件。
    听到周凯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这位有著铁娘子之称的女省长，並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反驳，甚至连一丝不悦的情绪都没有流露出来。
    她太了解周凯了。
    这就是个即將到站下车的守成之主，无大过便是功。
    “周书记，您的担忧非常有必要。”
    朱忆征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心平气和，甚至带著几分赞同：“作为班长，您考虑得周全，是对全省人民负责。这么大的项目，確实不能草率拍板。”
    “那你看是不是先放一放？”
    周凯试探著问道。
    “放一放倒是不必。”
    朱忆征笑了笑，顺水推舟地拋出了自己的方案：“书记，既然您觉得风险大，心里没底。我看不如这样，召开一个省委扩大会议。”
    “扩大会议？”周凯一愣。
    “对。”
    朱忆征的声音虽然温和，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除了咱们省委常委和相关的省委委员之外，咱们广发英雄帖。去请化工部的老专家，请省社科院的经济学者，请环保领域的权威人士，哪怕是退休的老同志，只要懂行的，都请过来。”
    “另外，把这份立项报告的始作俑者——祁同煒同志，还有高育良同志，也叫来列席会议。”
    “让他们当面匯报，当面答辩。让专家们去挑刺，去论证。”
    “只要是好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就不怕敞开门討论。真理越辩越明，广积民意嘛。如果真有硬伤，那就毙掉。如果能经得住专家的火眼金睛，那咱们班子也能放心地签字，您说是不是？”
    听完这番话，周凯握著话筒的手微微一顿。
    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高明啊。
    这位铁娘子，这哪里是妥协？
    这分明是借力打力，顺水推舟！
    这是准备把她那个侄子，彻底推到前台来！
    不仅要在汉东省委常委们面前亮相，更是要在全省专家、乃至全国关注的目光下发声！
    这是在给那个祁家太子爷搭台子，让他唱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啊！
    如果这小子真能舌战群儒，把这帮专家都说服了，那这个项目的合法性和权威性，將达到无与伦比的高度！
    周凯心里暗暗感嘆，同时也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好奇心。
    他也很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翻云覆雨、在下边屡建奇功的祁家麒麟儿，到底是何许人也？
    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好！忆征同志这个提议好！”
    周凯不再犹豫，当场拍板：“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上午九点，大会议室，召开关於林城化工园区项目的扩大会议！办公厅那边我来安排，务必要把各路专家都请到！”
    “好的，书记。”朱忆征嘴角含笑，掛断了电话。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
    小煒，台子姑姑给你搭好了，接下来，就看你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