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旅人》 第1章 1.我今以身入江户 ku~~cha~~ 懂的都懂,本写手又双叒叕第一次穿越了! 一句废话没有,眼下本写手正在翻原主旧账。别的先不提,今儿穿越来,贼老天给咱发配到了哪儿呢? 江户! 西元一千八百四十年十二月的江户,恩,此时是日本仁孝天皇天保十一年年末。也是隔壁那位号称“节俭天下第一”的道光皇帝在位的第二十年,如果不出意外,过几天英国佬就将打下香港岛,宣布香港开埠了。 当然这事不是咱可以插手或者需要关注的,咱们更应该关心的是今天或者明天的下一顿吃啥?或者说有没有的吃? 毫无疑问的,穿越来的这位原主,连个苗字都没有,俗家名是忠右卫门,今年十六岁。至于为什么讲俗家名,那是因为前面十五年都在做和尚这份前途远大且美好的工作。至于现在嘛,因为某些变故,暂时还俗,成了一名“市民”。 说是市民,实则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半年来坐吃山空,啥活计都没干,尽靠存款过生活。如果硬要说个贴切的形容词,町人显然是不合适的,“死宅”在某种意义上更加贴切。 望着脚边一张玉兔微颤,青玉半露,月牙弯儿锁骨并香肩透白的浮世绘,忠右卫门心中一阵呵呵。 恁也是个花和尚! 还好一旁没有什么揉成一团的草纸,不然咱们就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提早开荤,将来某一道的无限可能,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目光从浮世绘上艰难的离开,毕竟这张浮世绘又大又白,还是挺吸引人眼球的。眼下忠右卫门有些发愁,原身这小子是个不懂经济学问的花和尚,脱离了寺院进入花花世界之后,把自己那点存款花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周身上下把零散铜钱加几个二分金算起来,顶天也就二两了。 明明半年多前从寺院里还俗出来时,身上有足足四十两的巨款,除开买下这间长屋中的一所,花了十二两之外,剩下的二十六两居然半年就给这臭小子开销了干净。 要知道在寺院里十二岁开始参加各种法会,敲钵盂,唱经文,三年多的时间,吃住开销全在寺院里,外加原来的住职和尚从小到大给的私房钱十五两,这才有了这么一笔巨款。若是好生经营,原本完全可以过上小康生活的。 说到这,就不由得怀念起寺院里的美好时光,吃住不花钱,衣裳鞋袜不花钱,除非自己要去订做啥另外的衣裳,不然月均分润能有好几百个钱。 全寺的和尚都沾光,按着等级搞钱,除了搞钱,听以前那些所谓的师兄说,还有年轻女香客和可爱小沙弥的好处,不足为外人道也。 等等,莫非咱也是那位住职老和尚的私生子? 啧啧啧,贵圈真乱,忠右卫门没啥好说的,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住职老和尚已经在半年多前去世,原本说是要传给自家的衣钵被人给搅合了,寺里几个坏东西欺负原主是个未谙世事的小年轻,只说老和尚的财产确实应该分给你,但是他的住职需要寺庙里商议后公推。 傻小子居然就给信了,还志在必得,毕竟老和尚死之前曾经和几个忽悠他的师兄们说过要把衣钵传给他的。但只有这一句话而已,老和尚咽了气就算拉倒,什么证据都没有。甚至看他们的意思,连老和尚的私产都不愿意给忠右卫门,简直是挖绝户坟啊! 一帮糟老头子,坏的很! 摸了摸已经不再光溜溜的脑门,这事情暂且按下不表,二两在这个江户城,顶多也就过三五个月。居京城,大不易。不想办法趁手搞点钱,过不了多久就要断顿的。 寺院里的事情还没到解决的时候,忠右卫门可不是以前的那个傻小子了,虽然现在也不是什么灵光的人,总比以前强不是。 把钱收进钱袋里,又随意的丢在一旁,这屋子里一点儿烟火气都没有,几乎没有开过火,怎么都不像是一个可以有东西偷的人家。何况都住在“长屋”这种类似于政府经济适用房里的人,谁能想到曾经是个有四十两金子巨款傍身的土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肚子自然是不争气的叫唤起来。干啥啥不行,干饭第一名呗。家里是肯定没有任何可以垫肚子的东西,这一点忠右卫门记得很清楚。 天保年在江户时代可不是个好年头,恐怖的天保大饥荒夺走了上百万人的生命,就算是作为实际上首都的江户,家家户户也没有从恐怖的大饥荒中缓过来,有隔夜粮的人家怕是没几户。 至于幕府的救济?成年男子十天给米五合,没看错,是十天给米五合,两斤不到。女子更少,只给三合半。就这点米,天天喝稀粥都不够,遑论什么吃饱了。 饥荒最严重的时候,忠右卫门在寺院里,到是没有饿过肚子,但是不代表他不知道当时江户城内外恐怖的景象。饥荒最严重的时,远在大阪的大盐平八郎甚至发动起义,带领饥饿不堪的农民和町人攻打富商店铺以及官府衙门。 江户也连续发生米骚动,幕府不得不出兵弹压,才把情势稳定下来。若不是老百姓闹将起来,怕是连那十天五合米都不会发放,反正老百姓都是韭菜,一茬一茬的,只要根没断,就和春天里的野草似的,天气稍微转暖,便能再度冒头。 农民就是芝麻,越攥越出油嘛! 正想着是出去找个吃饭的地方,还是喝上一大瓢冷水蜷缩在被窝里挺一夜时,居然有人敲门。印象里似乎确实今天晚上约了人,忠右卫门这便起身,整间屋子除了二两之外,估计最值钱的是那张价值三十个钱的浮世绘,没啥好不开门的。 咱又没有仇家,寺院里几个师兄只当忠右卫门是傻小子一个,根本没把忠右卫门放在眼里,还不至于要花大价钱在江户城下买凶杀人。 打开门,一个尚且能倒映月光的小寸头跳入眼中。好家伙,原来这年头花和尚也是有团伙的?这大晚上的找上门,是准备团伙出门作案? 第2章 2.日本桥上有好处 探头往屋子里望了一圈,发现连火塘里的火都熄了,眼前的寸头小伙儿叹了口气。但是他发现了玄关处明明还有柴,便自顾自的抽出几根柴火到屋外去劈。 寸头小伙是忠右卫门在寺院里的玩伴,同样今年十六岁。因为某些缘故,也巧之又巧的从寺院里还俗,算是忠右卫门在这个世界仅有的一位友人。 至于他的俗家名,苗字金丸,只得一个平三郎的通称,因为才还俗,家里还没有足够的钱给他办理元服之礼,所以没有名字。武家嘛,现而今都是穷鬼,没什么好稀奇的。 到是这个金丸,以忠右卫门小学生都不到的日本历史水平,可是明白这家祖上阔过呢。战国甲斐武田氏庶流金丸氏,金丸虎义有个好儿子叫土屋昌恒,就是天目山片手千人斩的那位大佬。 这么忠于武田的,肯定被织田信长杀了一个七零八落嘛,但是金丸虎义他厉害啊,生了八个儿子,织田信长很显然没办法全部杀完。 等到德川家康治世,说土屋昌恒这样的忠臣之家,必定能出忠臣孝子,应该召来登用。所以土屋昌恒的两个孙子,天降馅饼,一个成了上总久留里四万五千石藩主,一个成了常陆土浦九万六千石藩主,显荣于世。 金丸平三郎家运气不是很好,因为毕竟已经和土屋昌恒家分家三四代人了嘛,但好歹沾亲带故。而德川家原本不过是三河的小小土豪出身,根本没有足够治理天下的家臣团积累,所以和土屋昌恒沾亲搭故的一概收了。 现在幕府旗本里面,就有好几家土屋分出来的旗本,三千石、两千石的都有。金丸家则做了当时德川秀忠的法螺持,就是给德川秀忠吹号的。 先是给了一百五十石知行,后来积累战功和资历,渐次增加,现在乃是六百五十石的幕府旗本,也算是个体面人家。 为啥做了和尚又还俗,还不是家门承袭那点烂事。他爸爸二十二岁那年就得了他大哥,然后就和他妈注意床上骑术要克制了。也一直没有再生,谁知道三十六岁上面,他爸一哆嗦,估计是把那个鱼鳔给弄破了,于是有了平三郎。 怀都怀了,也是一条命啊,就生吧,要是女儿也可以拿去结亲啊。结果是个好儿子!没有任何别的出路,直接给送庙里去了。 一晃十四年,他哥哥二十八岁和他嫂嫂结婚十年还没有个崽,家门要断绝了。全家自然就想起他来,现在他哥足足三十岁,还是没有一儿半女,基本已经死心。算是正式把他这个弟弟当儿子养,继承了金丸家平三郎的通称,准备把家业传给他。 事情还需要幕府方面批准,所以现在平三郎既不用奉公,又不用念佛,最近半年一直和忠右卫门厮混,两个人也算是狐朋狗友的最佳典范了。 吃了忠右卫门那么多酒菜,帮忠右卫门劈个柴也是小事,以前在寺院里他可不是住职的爱徒,一个几百石旗本家的老二,在江户真不算多值钱,活干的不少。 “那啥,平三,咱们吃啥?”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忠右卫门总归还是没有忍住,向自己这位更具有生活技能和市井气息的小伙伴打听。 “现在怕是没得吃,但是今晚有个好路子!”平三猛地一劈柴。 运进江户城的柴火甚至有武藏八王子送来的,这要是搁战国时代,能让上杉谦信赶着打好几天的路程。谁叫江户周围被完全开发,又没有什么近郊的煤矿,可不是只能越砍柴路越远嘛。 被草绳捆起来送进江户售卖的还都只是切割好的原木,上面盖着某个商座的售卖许可章。这柴火,要是自家里没个壮劳力,买了柴火回来都没法劈。 “去哪儿!” 钱是还有的啊,可看平三的意思,这是可以白吃的。对于囊中很快就要羞涩的忠右卫门而言,白吃比啥都强。咱这十六岁的身子,可正是要吃的时候。 “日本桥!”平三把劈柴抱了回来。 劈柴忠右卫门不会,抱柴火要是还不会,那就是铁废物了。接过平三劈好的的柴,忠右卫门把人迎进门。三两步走到火塘边,望着已经凉透的火塘,平三到是司空见惯的样子,把忠右卫门手里的柴捡了三四块放入塘中,用一旁的火钳拨了拨。 除了拨动出几许炉灰之外,啥火星子也没见着。无奈之下,只得取出火折子,又没有易于引火的易燃物。 正巧刚刚那张又大又白的浮世绘映入眼帘,屋里暗,平三也没有发现那是浮世绘,只以为是张什么草纸。顺手抽过来,又大又白跃入年轻小伙的眼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咽完口水之后,平三不动声色的把又大又白塞进怀里。 “有草纸吗?”年轻人脸上还有一丝潮红。 “什么纸都行?” “浅草的那种最好!”平三语速有点快。 浅草草纸在这年头那可是赫赫有名,当然未来也赫赫有名,未来有名的是日本国宝“浅草和纸”,现在有名的是团聚在浅草的六十多家二手纸再生店家。 他们收了旧纸,便拿来化浆,造出来的“新纸”往往更脆,且相对泛黄一些。拿来刻书写字当然不行,可是拿来擦屁股以及引火却非常好使,乃是江户一绝。 别处想找到这么廉价的擦屁股纸都没门! 想想百万人口的江户,每天光是擦屁股的草纸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浅草的造纸业难怪能历久弥新,到了新时代还能活下来几家“国宝”。 “有有有……”忠右卫门把怀里的草纸抽出来,撕了一半给平三。 没多久这火便升了起来,屋子里终于有了暖意。在火边烤了烤手,平三从身边系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一份用箬叶包裹着的便当。 “只有这个了,喏!”解开箬叶,平三自己拿了一个糙米团子,把剩下的一个递给了忠右卫门。 只是沾了些许盐巴的饭团怎么这么好吃! 第3章 3.奉行年底冲业绩 三下五除二把手里那个饭团塞进肚子,这人一下子就舒展开了,虽然连半饱都没有,但是好歹粮食落了肚,这身体就能热乎。 平三则是小口小口的吃完糙米团子,又自己跑去土间取了一大瓢凉水过来。火塘上吊着个铸铁壶,把水倒进壶里,两个人就这么望着壶发呆。 许是觉得脚冷,平三脱下袜子,把脚凑近火塘。忠右卫门这才想起,他在这大冬天里,穿的也不过是一双单鞋,薄薄的布面,大约也就比草鞋好些吧。 收起纱网都有些透光,被脚趾撑大了经纬的布袜,平三嘿嘿一笑。两个人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寺院兄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对于忠右卫门时常陷入沉默,颇为不知趣,也习以为常。 毕竟以前的忠右卫门有老住职和尚罩着,就是当寺院继承人培养的。眼下一个人生活,不适应也是很正常的。不然他也不会闲着一直跑来和忠右卫门厮混,除了能出去吃好吃的之外,主要也是担心忠右卫门。 “今晚怕是不能睡太久,咱们趁夜出门。”平三全身暖和了起来,便开口说道。 “怎么?”忠右卫门有些好奇。 吃白食可以,找饭辙也没错,但是咱们可干不了半夜里杀人越货的买卖啊。就这小身板,手无缚鸡之力的,拿把菜刀都够呛,翻墙头啥的也不会,怎么出门干没本的买卖。 而且这平三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大奸大恶之徒啊,普普通通的小圆脸,浓眉大眼说不上,长得也算方正。手脚又勤快,也没有什么抽烟喝酒的恶习,怎么就要半夜出门去搞事了。 “白天的时候,我听家里说,今晚吉原有事。”平三坐正了身子。 “吉原?哎哟,那地方……”忠右卫门砸吧了一下嘴。 大名鼎鼎啊,江户哪有人不知道吉原是什么地方,歌舞伎町一条街啊。天字第一号的快活去处,此刻全江户除了将军之外的所有男人的梦乡。既是人间的销金窟,又是世上的温柔塚,个般滋味全由个人体会。 “今晚寺社奉行户田山城守大人要突击检查吉原。” 寺社奉行检查歌舞伎町?这是个什么鬼东西?你要是江户町奉行便也罢了,毕竟江户町奉行就是江户市长,管理江户的一切大小事宜,年前突击检查一遍风化场所,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让大伙儿过年期间防火防盗,妥善经营,欢度新年嘛。 至于这位户田山城守大人(实际会称他为户田山城侯,或者户田山城殿),名叫户田忠温,下野宇都宫藩主,今年三十八岁。现任幕府奏者番兼寺社奉行,乃是这个月轮值的幕府大臣。 其他三位没轮值的寺社奉行是松平忠固、稻叶正守以及阿部正弘,咱不去提。唯一需要多嘴一句的是阿部正弘是他外甥,搭档干活,也是美谈。 “检查吉原我懂,但是为什么是户田大人派员检查?” “你说为什么?”平三伸出手,先指了指忠右卫门,又指了指自己。 “为了抓我们?”忠右卫门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了抓和尚呀!” “!!!” 好家伙,这位户田大人有点意思啊,大半夜的准备去突袭风化场所,还打着抓和尚的主意,这是要整饬宗教界的不良风气? 可是像是一向宗,那是公开允许僧侣娶妻生子的啊。其他的部分宗门也并不禁止僧侣娶妻,而且就算禁止娶妻的,你偷偷摸摸和师太们发生点什么也没人会去管。 忠右卫门就怀疑自己是老住职和尚的私生子,不然凭什么要把衣钵传给自己。其他寺院的住职,除了部门名门大寺,需要官家以及将军认可才能袭职的,也基本演化成了子孙庙,父子相传,代代为僧。 到了二十一世纪,许多樱花妹的择偶对象里排第一的就是有寺院继承权的和尚们。那些大寺院不仅香火钱丰厚,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收入,又有大量的地产和寺产,小日子过得比普通的公务员和会社员爽多了。 “年底了,户田大人想让大伙儿过个好年。” “过个好年?” “哎呀,你不懂,跟我去就行。”平三看忠右卫门一脸疑惑的样子,也懒得解释,忠右卫门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他已经不想敷衍了。 “我懂,我怎么不懂,肯定是能罚金呗。”忠右卫门穿越来的,还能不懂这个套路嘛。 这种事情,那只要是个政府机关,手里有了罚款权,别管什么现代民主政府,还是什么封建政府,可不得使劲用嘛。 和尚有钱,政府有权! 那对不住了! 现今幕府因为天保大饥荒的缘故而财政愈发困难,虽然俸禄还是能够勉强支应的,可支应的这点俸禄,哪里够旗本和御家人们生活。幕府的职位又是僧多粥少,旗本四五千家,侍有两万多家,这么多人都指望着将军吃饭,将军就算四百五十万天领,那也不够吃啊。 既然不够吃,那就只能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给自己找食吃。贪污受贿什么的,在幕府高层不少见,可在没什么油水的基层,你就是想搞什么贪污受贿也没机会。顶多下乡收年贡的时候,好吃好喝睡睡野花,也就这样了。 难得这位户田大人还想得出这招,知道花和尚不少,而且花和尚还很有钱,幕府法度严令禁止僧侣出入风化场所。这要是被抓到了,虽然不至于砍头处死什么的,罚你个十两八两的,不是天经地义嘛。 但是户田忠温是寺社奉行,他可以正大光明的抓和尚罚款,然后给属下的与力、同心搞点过年费。这和忠右卫门以及平三有什么关系呢,两人又不是寺社奉行麾下的同心众,也不是什么公门中人,分润不到罚款的呀。 平三说忠右卫门不懂,好像还真没说错! “你跟着我走就是了,我还能骗你不成!”平三小小年纪,一张人畜无害的小圆脸上,居然露出了完全不符合年纪的奸诈神情。 第4章 4.花和尚有二十八 那就走吧! 可平三说完了,居然自顾自的打开壁橱,取出他常用的铺盖,自己铺好,倒了一碗热水在枕边,就准备睡觉。 “不是说今夜要去嘛?”忠右卫门又不懂了。 既然要半夜干活,现在都已经晚上六七点的样子,差不多也该出门啦。十点钟左右各町的町门就会关上,到时候就是寺社奉行带人冲入吉原,关门打狗的时候。两个人走去吉原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啊,难道等到了十点再出发? “先睡觉,到时我自会喊你。”平三全力躺平,不让冷气进入被窝。 屋子里也没有火盆,不能烧炭取暖,那只能赶紧趁着火塘还有些余火,室温尚热的时候便立刻睡下才能睡个安稳觉。要是火灭了,江户的冬天虽然不至于教你做人,但也绝对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熬过去的。 没办法,只好把铺盖也抱了出来,木棉填充的被褥有些沉重。江户的天气就是潮湿多雨的,被子要是不常晾晒,里面的木棉必然会吸水。什么时候天气好,一定要抱出去晒一晒,不然这被子又重又冷,夜里咋睡觉哦。 “几时啊?”忠右卫门无奈躺下。 “打过五更吧……”平三想了想。 也不怕误了时辰,因为防火的缘故,每个町都会在夜间派遣打更人,按着时间在町内巡视打更,提醒各家各户时间,也是让大伙儿警醒着一些。免得家中的炭火炉火点燃什么家什,造成大面积的火灾。 “到底是什么好处啊?” “你去了就知道。” “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子,渐渐地便也都睡了过去。这一觉到是睡得颇为舒服,毕竟火塘行将熄灭的炉火还是温暖的。 被平三迷迷糊糊的摇醒,忠右卫门挣扎了一阵,发现他早就已经穿戴好了,甚至把斗笠取了出来,也不知道外面下不下雪,就算不下,带个斗笠也能阻挡一下吹到脑袋上的寒风。 没得说,忠右卫门一骨碌爬了起来,取过平三喝水的碗,入口已经冰凉,直把人寒的一哆嗦,但是人却是清醒过来。也顾不上刷牙洗脸,在催促声中,两人离开家中。 江户各町的町门一般在十点关,第二日的早上四点开,另外伴随着兰学大兴,以及西方钟表的传入,实际上在江户城内都修建了钟楼,货真价实的钟表楼。虽然时辰的概念还是通行的,但是二十四小时制的时间概念在江户也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有几个臭钱的富商,还有那些喜爱兰学的诸侯大名家里,要是没有几座自鸣钟,都不好意思见客。据说高轮下马将军岛津重豪在长崎见荷兰商人代表时,人家给他送了一座金自鸣钟,他高兴地不得了,视为心爱之物,还带来江户给其他人显摆。 虽然日本是个闭关锁国的国家,但是像是平贺源内这种大学者、大科学家,已经在1776年独立制造出摩擦发电机,怎么说呢,确实这国未来能发达起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可惜忠右卫门是见不到这位了,老头已经死了半个多世纪! 两人脚步很快,凌晨三四点的街上还是空无一人,即使是繁忙的江户城,他苏醒的时间也在五点以后,现在大多数人还都在梦乡之中吧。 大概是出门后那一口冷气给憋着了,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把手揣在袖里,只是一路快走。日本桥是什么地方便不做赘述了,作为江户最重要的街道,也是全日本最重要的街道起点,距离忠右卫门家其实不是太远。 十二两黄金买的经济适用房在京桥,就和日本桥肩靠肩,就算迈开腿走,也就是半个多小时一个小时的事情。夜里虽然暗,可是所有町的路口一定有火见橹,上面高扬着本町的防风大灯,一点一点的灯光,绝对不会走错。 忠右卫门就一路上看到什么“汐留”、“竹山”、“木幌”的大灯笼,旁边还有值守的江户町火消,很是尽忠职守。都是看管自家町目,自己妻儿老小所在,必然是尽心尽力的。 路上也没有遇上什么巡街的目明,毕竟马上江户就要开启新的一天,巡夜的官差也是人,也要回家休息的。等天一亮,那就是另外一拨人值班了,天下承平二百余年,不能指望这个幕府还是当初那个高效且廉洁的幕府了。 到是遇上了两个打完更准备回家的更夫,人家也只是随意的望了一眼,便行色匆匆的低头赶路。这种天气里,两个人高马大,都一米六五以上汉子,不管是不是歹人,都不是一个更夫能对付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古今中外,概莫如是。 约略四点多,忠右卫门和平三终于赶到日本桥,桥南北两侧都有大木门,同样是凌晨四点打开,允许行人通行。 望见大门已经打开,平三松了一口气,看来来的正好。因为门边显然挤着一堆人,还打着不少灯笼。推搡和怒骂的声音时不时的传来,来的没错。 如果做个比喻,日本桥就和隔壁的菜市口是一个意思,作为江户最繁华的街道所在,不远处就是银座。此处不光发挥街道的作用,还是官府衙门让人犯示众的地方。甚至还建立有张贴悬赏“人像书”的高轩,让南来北往的百姓清楚。【注1】 很显然,昨天夜里十一二点被寺社奉行抓到的花和尚们,现在被官府给带到日本桥来,判他们一个示众,完全不为过的。 “什么宗门!法号又是什么!”一名骑在马上的与力大声喝问被推到面前的和尚。 那和尚小声的说了几个字,那与力不知是真的没听清,还是要刁难那个和尚,不仅没有放那个和尚过去,反而朝他大喝。 “听不见!在日本桥,我说听不见就是听不见!” 【注1】:江户时代的人像书,也就是悬赏公告,是不存在画像的。一般就写明罪犯的体貌特征,比如五短身材,有胡须,面目狰狞这类。每年江户町奉行还会更新人像书,发放给江户城下在地的地主,让大家踊跃抓捕盗匪。 第5章 5.武士也能算计精 “重来!” “说那么小声还敢去吉原!” “怎么,你没听见嘛!” 一帮人围绕在那与力身边,向那和尚大喝,把那和尚吓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和那冻死鬼差之不多,真真是一个欲哭无泪。 被逼着大声自报家门之后,一名同心似乎确认无误,便从手下那里挑出一个写着法号、宗门、所属寺院的长木牌,给那个和尚挂上。取笑声不绝于耳,原本青白脸的和尚,此时又满脸涨的通红。 这样子示众,那基本上就等于是社会性死亡了。只要五点过后街上的行人一多起来,保准下午就传遍整个江户城。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有什么娱乐生活的老百姓,最喜欢传播这种花边新闻了。 尤其还是某些寺院里道貌岸然的大和尚,居然半夜去快活,快活也就算了,还撞到寺社奉行的枪口上被捕了。这不是搞笑嘛,到底是家花没有野花香,连口诵佛号的大和尚,也是忍不住色心,想要出去开荤啊。 一众婆婆妈妈在水井边,说完各路大和尚的花边新闻,肯定又能转回自己家的死鬼男人。不骂上两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想来是不行的。 “不是昨夜就被捕了嘛,怎么到了这时才送到日本桥?”望着嘈杂的押送人群,忠右卫门有些好奇。 吉原距离日本桥其实不算太远,就算抓捕需要时间,也不可能要这么久啊。和尚们敢在官差的棍棒之下偷懒?想想也不可能啊。 “你以为他们真要被示众吗?”平三找个一个店铺的屋檐,靠墙坐下。 这年代的沿街店家,一定会在外墙上都钉有给旅人休息的长木板,而且一定会将屋檐修的稍长一些,是充满人情味的房屋设计。 “他们被捕,难道不要示众吗?”忠右卫门也靠着平三坐下。 “给钱就不用咯!”平三微微一笑。 懂了!忠右卫门又懂了!难怪这么长时间才从吉原走到日本桥,这是在等家属来付“罚金”,或者说是“赎金”啊。 违反了幕府的法令,被抓捕的和尚要示众三日,还要被处罚,但是正常而言,顶天也就十两八两的。现场二十多个和尚,加一块儿才能罚二百多。这算什么年底冲业绩啊,这点业绩还不够寺社奉行下属的与力同心们分的,怎么过个好年啊! 而且这是一锤子买卖,今儿抓了这么多和尚,短时间之内,就没有和尚敢去吉原喝花酒了。这波不挣钱,过年就搞不到钱了。 本着利益最大化的原则,那肯定是给诸位大师一个面子,让诸位大师能够体面的悄悄回家,不被示众啊! 罚金抵刑期嘛,很朴素的封建式执法! 诸位大师最重要的东西,可不就是他们的脸面?只要名声在,那么信徒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供奉送到。可若是名声坏了,全江户都知道你们宗门,你们寺院,你们谁谁,昨儿去爽了,那还怎么装下去!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就是寺社奉行让属下们去这些和尚的寺院报信,给各位住职和尚透个口风。你们寺里的某某被抓了,现在判处示众三日,你们是准备就让他示众三日,还是怎么说? 我们户田山城守大人是个大好人,完全可以商量的,只要你们愿意商量,那么你好我好大家好,都是一句话的事情。 怎么说? 认打还是认罚! 要是忠右卫门是住职,那肯定也是认罚,和名声比起来,那几十两算什么?那几十两连个屁都算不上! 果不其然,两个人还没坐多久,四面八方就出现了许多轿子,就是那种把人像一坨肉一样,塞进轿笼里的那种轿子。上面接二连三的下来许多光头大和尚,当然啦,也有人拿头巾包裹着自己的脑袋,也有带着斗笠遮面的。 但是谁不知道啊,可不就是那些寺院过来赎人了嘛! 看到自家寺庙来人了,熟悉的面孔一出现,跪在桥边的二十多个和尚激动了起来。都知道这是来捞自己的,有的小声呼唤师兄师弟,有的喊师傅师叔,也有喊徒儿的…… 喊徒儿那位,你丢不丢人! 骑在马上的几位武士并不着急,他们望了望天色,又看这些赶来的和尚发自内心的着急。命令手下们把这些来赎人的和尚都拦在日本桥头的木门外,一个都不许进。 天光越亮,这些和尚就越不敢还价。武士老爷和你讨价还价多丢份啊,我说一个五十一百的,你痛快付钱就行了,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你掰扯。 跪着示众以及前来赎人的和尚哪里不知道这些老爷们是什么意思,纷纷低声哀求,一边已经跪在地上了,一边也就差跪下了。那马上的几个武士还是不为所动,就由着他们在那里哀求,甚至还不可微察的露出几分讥讽。 又过了一会子,大概是所有和尚的那些家属都过来了。也确实是家属嗷,名义上师徒,实际上父子嘛。名义上师兄弟,既可能是兄弟,也可能是父子,谁知道呢。 被阻拦住的和尚们给放上了日本桥,纷纷围到几名骑马武士身边。可这些骑马武士,基本上都是几百石的旗本,多少带着些体面,谈价钱的事情,自有下面的同心们去做。 同心们的嗓门可不小,开口就是示众一天算二十两,示众三天算六十两,一个人罚款怎么也要二十两吧,合计八十,诸位爱给不给,不给天就亮了。 哪里能不给,不给还来干嘛!一众大和尚纷纷掏钱,也有掏现金的,都是一两一枚的金小判,用绵纸十枚一包包好。也有掏纸币的,日本桥过去就是银座,银座里有许多的两替屋,不仅经营金银铜钱的兑换业务,也兼做储蓄和放贷等业务,都是有幕府发给牌照的,信誉好,发行的纸币“羽札”认可度也不低。 因着没人还价,很快桥上的交易就将结束,诸位大和尚可以上去领人并赶紧溜之大吉。 “好了,咱们可以去了!” 第6章 6.只是随意吟首诗 趁着一众大和尚还在桥门外,忠右卫门和平三快步跑上前去。结果不止他们两个,暗处居然呼啦啦跑出来十几个人,显然都等着这时候呢。 守门和押解的官差们没一个阻拦的,甚至还故意稍稍让开,好让忠右卫门这些人能靠近这些大和尚。 能知道今晚寺社奉行要出动扫黄消息的,多少都和公家有点关系。在幕府当差或者承袭家名的自然有一份俸禄可以拿,那些没有俸禄的家中次男,或者还没有袭名奉公的,生活肯定不宽裕,有寻摸两个小钱的机会,没必要太拦着。反正又不是他们出钱,何乐而不为。 一众大和尚倒也是见怪不怪,谁还没有几门穷亲戚,正主儿吃饱喝足,捞了几乎二千两,他们这些围观打酱油的,不得也落几个小钱嘛。 甚至不需要忠右卫门和平三开口,双手合拢向前一伸,急着准备离开的和尚们就纷纷掏钱。给的也不多。往往都是一分或者二分的金币,小小的一枚,重量也很轻,但是积少成多啊,二十几个和尚,那也能弄上不少。 望着一众清洁溜溜的大光头,忠右卫门又瞧了瞧身旁平三的寸头,现在月亮将落,自然是不能再反射月光了。但是这小寸头突然让忠右卫门想起一首诗,不怎么有名的。 “苟……” 呸呸呸,串了串了。 “不合时节冬瓜船,忽然造访日本桥。要问船只有多少,共计四十又八艘(僧)。” 忠右卫门把这首在隔壁大概只能当打油诗的和诗给吟了出来,毕竟这玩意儿实在是太通俗易懂了,根本不需要背,多念两遍就能记住。 这诗也有来由,大概是江户中期,有一次寺社奉行扫黄,给大伙儿发过节福利。那回战果比这次还辉煌,一共抓了四十八个花和尚。有个路过瞧见的俳人便当即口赋一首,随即传的江户家喻户晓,把那四十八个和尚的“美名”传遍。 要不说姿势分子的笔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呢,这一首打油诗传出去,比被几十上百人瞧见的杀伤力还大。 既然想到了,忠右卫门便也下意识的吟了出来,声音不大也不小,恰好让身边的和尚们听的清楚。刚刚那位喊徒儿的和尚面色急变,来赎他的和尚也是一样,纷纷看向吟诗的忠右卫门,眼神中不住的打量。 忠右卫门头发还没完全长出来,自然是不能理发辫的,连拿根绳捆起来的长度都不到,就这么自然的披散着。 几个和尚一瞧,好家伙,原来也是佛门中人。到底是哪家的和尚过来拆他们的墙,莫不是也是犯了花戒被驱逐出来的吧,不然怎么这么会吟诗! “给他给他给他给他给他!”那和尚心里一阵烦闷,连连摆手。 这么一看,眼前的忠右卫门绝对是个知道众人底细的“叛徒”,这杀伤力比那些目不识丁,或者没多少见识的老百姓强多了。这要是再编一首打油诗出来嘲笑他们,他们的名声可就臭了。 几百两都花了,也不差这点,自然是把人收买到闭嘴为止。几个钱的事,能用钱解决的事情,这时候就不叫事了。 “触头,这可还有……”来赎人的和尚小声比比了一句。【注1】 “给他给他,真是晦气!”天都快亮了,哪里还有空在这儿争论什么东西,赶紧跑路才是正经。 莫名其妙的,忠右卫门手上多出来一个钱袋,感觉分量还有点压手。忠右卫门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平三突然就开口了。 “各位大师……” 平三一时也没懂为什么说了几句什么四十八艘船,就能让前面的和尚一下子连钱袋都丢在这里。但是他脑子比忠右卫门转的快,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机会。 其他和尚也听到忠右卫门吟的诗,要是个屁民他们给个一分两分的也就打发了,现在遇到一个有文化,还可能以前就是和尚的人,那可就没这么便宜了。心中暗道一声晦气,也纷纷把所剩不多的钱财交给了忠右卫门和平三。 “我不过就是吟了一首……” 话没说完,一众和尚绝尘而去,只留下手上捧着挂着十几个钱袋的忠右卫门楞在原地,平三手上亦是如此。 原来有文化真的可以为所以为! 周围也讨要钱财的人,有的转身就把几十枚一分二分金币塞进怀里跑路,有得则看向这边。平三只做不知,跑到一名骑在马上的与力身边,亲亲切切的喊了一句。 “哥哥!” 散场,还留在原地向平三和忠右卫门张望的那几人也转身就走,而平三叫哥哥的那名马上武士,自然就是过几天就要做他爹的亲大哥。 “给你你就拿着,那个就是你说的忠右卫门?到是有些才学。”马上的武士朝平三摆了摆手,拿出一副大家长的姿态,居高临下的对平三说道。 这年头,继承了家门的家主,那就是货真价实的一家之主,即使是父亲母亲,在吃饭的时候也要坐在家主儿子的下面。这是为了突出家门的重要性,也是封建秩序的表现。 别说平三是他亲弟弟,等过几天做了平三的爸爸,那也一样。不会说给他多少好脸色瞧的,一家之主的威严便是如此。 “明白了。”平三大概也有点怕这个哥哥,恭敬的低头向他哥哥行礼。 “好生收着,不许招摇过市,不许胡乱花销!” “明白!” 把所有的钱袋都塞进怀里,鼓鼓囊囊好似怀胎五六月的孕妇一般。平三搭上忠右卫门的肩膀,也不转身回家,而是往日本桥上走。包括他哥哥一行人也是,都没有离开。 日本桥的早晨马上就要开始了,早晨开始,那么早饭自然也会开始的。 【注1】:整个江户,有足足两千九百六十余座寺院和神社,僧众的数量实在庞大,幕府根本无力全部实名管理。于是命令各个宗门,派出一名和尚,作为和幕府的联络人员,管理本宗门的和尚,这名和尚便称为触头。 第7章 7.一日之始在饱饭 后世里东京有个必去的旅游景点,叫做筑地市场。里面除了大量的海鲜店家,还有各种各样的其他店铺,是庶民生活的最直接体现。 而现在的江户有没有筑地呢?当然是有的,就在这个日本桥! 东京也就是江户的大市场并不是一直在筑地的,江户在日本桥,明治则在神田,平成在筑地,而令和在丰洲。一步一步从市中心迁移到了“乡下”,也可以从这个市场的位置,一窥江户城的变化与发展。 至于日本桥市场,实际上它的形成也很平凡,没有什么特殊的来由。隅田川不是直通江户湾嘛,城内的德川将军每天要吃的海鲜就从江户湾捕捞之后,必须经由隅田川送到城内。 幕府的官吏从拥有海鲜交易垄断权的鱼商手里接收海鲜的地点就在日本桥! 转身就能把新鲜的海鲜送到城内,供将军早饭的时候享用。将军一个人能吃几条鱼?就算把他几十位后宫,以及几百大奥女子都算上,那也就吃几百条鱼对吧。 所以德川将军就开恩,允许鱼商在缴纳完应给将军的份额之后,可以自由销售剩余的渔获。将军的话那就是法律,将军说可以在日本桥卖鱼,那么整个市场的雏形便在日本桥形成了。 经过二百年的发展,周围已经形成了以水产交易为中心,其他一切蔬果食材为附属,兼有各类饮食店铺和工具船行的大市场。 忠右卫门和平三现在有两个臭钱,又要吃早饭,那近在咫尺的日本桥市场,就是不二之选。毕竟凌晨五点之后,江户湾的渔民就要把渔获交给前来交割的幕府官员,那应运而生的饮食店,自然也是五点开门的。 说是吃好吃的,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基本全部和海鲜有关。最简答的有两样,说来都是将来有点名气的存在。 一是荞麦面! 二是寿司! 也不知道这种如今给下等人苦力贫民吃的东西,怎么最后居然就成了高档日式料理的典范,甚至还能这神那神,还上个什么轮胎米其林的榜。 咄咄怪事! 随意找了个市口,道旁有一辆手推车,车上没有挂着幡,显然只是最普通的小摊贩。卖的东西也很简单,所谓的江户前寿司。 一大桶米饭,一堆从隅田川上刚解下来的渔获,就是全部的材料,朴素又简单。饭不是白饭,吃寿司的都是卖苦力的汉子,喜欢重口味的东西,越是重盐重油的东西越喜欢。所以拿来捏寿司的饭自然需要加醋加酱油,倒也格外的香。 嗅了嗅鼻子,忠右卫门也饿了,昨晚上就一个沾盐糙米团子,十六岁的身子怎么可能吃的饱。要不是刚才要钱的时候忙正事,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咯。 至于物价,一分金币可以吃二百枚寿司! 所以根本用不到什么金币,平三从腰间系着的小布袋里数出来一百个钱,先来二十枚就行。不够咱们再加,不差钱。 小摊贩也很爽利,欢快的收下钱,然后检视今天收到的渔获。这年头不兴什么点菜,有啥吃啥,江户湾里捞着什么,就只能吃什么,连将军都一样。 每一任将军继位的时候,天下间的诸侯,都要向他献上一条鲷鱼,作为恭贺之礼。但是将军哪天蹬腿谁能知道?将军哪天继位全看老天爷什么时候收走上代将军。 所以每当将军传出病重的消息,全江户的鱼商就会钉在江户湾,命令渔夫打捞鲷鱼,然后想尽一切办法保鲜。但是就是不拿出来卖,还会把保存不了的鲷鱼处理掉。最后诸侯们只能向鱼商高价购买鲷鱼,以献给将军食用。 有时候想想,可能即使做了将军,也不一定能快意的生活! 手脚麻利的摊贩很快处理好了鱼生,但是他不需要捏,只需要在箬叶上面盛上醋饭,然后保证饭上面码上足够盖住饭的二十份鱼生即可。简简单单,一目了然。 鱼生盖饭! 吃呗,忠右卫门前世是根本不吃这种生的东西的,但是这一世穿越过来,可能是原身已经习惯了,鱼不算肉的嘛,所以吃起来居然也不排斥。拿着竹筷子就扒拉起来,许是饿了,吃的飞快,两人一人十枚寿司,确实也就开个胃。 换下家,来都来了,再吃碗荞麦面也是应该的呀,碳水爆炸就爆炸,没在怕的。同样是街边的摊贩,一个时刻烧着的炭炉,一大盆已经切好的荞麦面,便能开门做生意。 价格同样十分公道,一分金可以吃一百碗! 汤是鱼骨汤,可能就是上一家卖寿司的摊贩处理鱼生剩下来的鱼骨,继续废物利用,拿到下家煮鱼汤。穷人的世界没有无用之物,古往今来,概莫如是。吃了玻璃瓶装的腐乳或者酱菜,那个玻璃瓶就存在,买菜带回家的塑料袋不扔,装在桶里做垃圾袋,一个意思罢了。 可能忠右卫门的胃也不是什么有钱的人胃,早上喝这么一碗热融融的鱼骨汤还挺惬意,一口下去,浑身都暖和了起来,汤里就只有一点点葱花和荞麦面条。看似寡淡无比,实则满口回香。 站在大街上,端着碗吃面条,听着旁边的渔夫水手,还有搬运工和商贩闲聊,谈论着今日的渔价,海上的天气,倾诉着生活的不易,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再来一碗!”平三吃的比忠右卫门快,哼次哼次几筷子就一碗面条下肚。 卖荞麦面的摊贩锅里时刻煮着荞麦面,甚至不接平三的碗,应了一声,便从锅里捞出一份面条,看似迅捷快速,却又小心轻放的抛入平三的碗中,还问平三要不要加汤。鱼骨汤是不需要钱的,废物利用嘛。 平三也不客气,让老板把汤加满,也不怕烫,咕嘟咕嘟的喝了一大口。吃的汤水四溅,左右也根本没有人在意。其他的食客有吃完的,也让摊贩加面加汤,吃饱了才好干活的嘛,卖力气的人可不能饿着。 江户的一天在嘈杂的清晨中开始了…… 第8章 8.偌大江户实混乱 混得肚圆,忠右卫门和平三感觉活力满满,两个无业游民应该去干嘛呢?饱暖思那啥?不好意思,开车是不可能开车的,因为吉原那块儿,人家一直到傍晚都是歇业的啊。 身上揣着大把钱,还是赶紧回家存着才是正经。平三家在麻布,没错,就是将来东京的那个麻布区的麻布。具体在三河台,听这名字就知道和当年德川家康入国时安排他那五百骑三河武士有关,不然咋叫这个名字。 麻布和京桥离着也不算太远,两个闲的只剩力气的闲人摆开十一路,边走边瞧。如今的江户还是一座依赖水运而繁荣兴盛的城市,如果实在走累了,也可以雇一条船,直接坐到麻布去。 说来坐这个小船,在德川幕府历史上还发生过一桩极其巨大的丑闻。说是七代将军家继时,因为家继是个几岁的孩子,大奥中数百名女子那是一个个饥渴难耐啊。重点是前代将军家宣也是病秧子,很多女子那真是久旷无雨,一丝滋润都没经历过。 偏偏大奥还是个完全封闭的场所,女子一旦进入大奥,就成了笼中的金丝雀,想要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情况之下,任何可以出宫的机会都成了不可多得的美事。当时七代将军的生母月光院的助手,大奥御年寄(白井)绘岛代替不能离开大奥的月光院去供奉历代将军的增上寺,拜祭去世的六代将军德川家宣。 稀松平常的事情而已,身为德川家继的生母,月光院当然要拜祭德川家继的父亲德川家宣。而那名出宫去拜祭德川家宣的御年寄绘岛,为了避开行人,毕竟他理论上也属于德川家继的女人之一,是要尽量不被其他男人看到的。 坐船就坐出事了呗! 据说绘岛以前出宫的时候,认识了歌舞伎生岛新五郎。一来二去,互相爱慕,就产生了某种不伦之恋。但是绘岛久居大奥,无事根本不能出宫,此番出宫,那真就是天雷勾动地火,好一番地动山摇。 当时生岛新五郎就是伪装成船夫,乘船载绘岛回大奥。结果两个人在船上快活的忘记了时间,导致回城时,江户的七之口已经关闭,于是事发。 前后被牵扯进入此事的人员多达一千三百余人,乃是江户中前期大奥最大的一桩丑闻。当然也有说这是一场政治斗争的序幕,反正众说纷纭的。 唯一令忠右卫门记忆犹新的事情其实是此事的后续,德川家继早夭之后,德川吉宗被推举为将军。德川吉宗且不去提他,但他入宫之后下了一道命令。 所有单个载重超过三十贯(一百二十斤)的木箱都不允许进入大奥! 德川吉宗很懂嘛,连这种事情都想到了,可把大奥一众女人的最后美好给彻底消灭了。多么的残酷啊,久旱无雨啊。 望着运河上来来往往的小船,忠右卫门嘿嘿一笑,这些小船到也是个好去处,指不定这船上发生过什么干柴烈火的故事。 到是平三心无旁骛的在赶路,本来想着是先回忠右卫门家的,但是后来想想这么一笔巨款,放在自己那个经济适用房里似乎不太安全,或者说其实很安全,但是神经不再大条的忠右卫门觉得不安全了。 不如和平三存在一块儿,他们家到底是六百五十石的旗本,等闲出了事,还能有官差来管一管,屁民出了事,还真不好说。 说来肯定没人信,人口百万的江户城,整个“市政府”机关只有一百多人,没错,是一百多人。整个江户町奉行所,除开奉行一人以外,还有与力五十骑,以及同心一百二十众,就这一百七十一个人,来管理偌大的江户。 有人就要问了,江户不是有两个町奉行的嘛,大名鼎鼎的大冈越前守忠相公就是江户南町奉行。这话说的不错,江户是有北町奉行和南町奉行,还曾短暂设置过中町奉行,你以为他们就分管江户北中南了? 大错特错,江户町奉行实行的轮班制,即上个月是北町奉行以下一百七十一人管理江户,下个月这一百七十一人全部放假,换上南町奉行的一百七十一人管理江户。 就是这么魔幻! 这属于当下德川幕府最常见的事情,几乎所有职位都不是一个人专任的,而是少则两人,多则二三十人一道担任。然后你干一个月,我干一个月,轮流干。 很多幕府直属的旗本和侍,一个月到头只要上职一天而已。像是平三家以前更厉害,因为是德川秀忠的法螺持,每年只上三天职。德川秀忠出去鹰狩的时候站在德川秀忠旁边,帮他召唤参与鹰狩的武士。 剩下的时间全部都在家睡觉休息,六百五十石的俸禄照发不误。完全符合钱多事少离家近,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打工准则。 以至于现在实际上在江户街面上管理的根本不是什么幕府武士旗本,全都是青皮流氓,闲散无业混混之流。后世电视剧里出现的那些所谓幕府的捕快官差,实际上都是流氓而已,根本不是什么与力同心。 町奉行大人不去提,五十骑与力,基本上就等于町奉行的副手,以及各个局办的一把手,他们手下各有一帮书吏临时工。 而一百五十名同心,就是实际应该在街面上管理百姓,代表德川将军的“天使”、“官府”。但是江户有足足八百多个町,一百五十个同心根本也管不过来。 他们就是每个区的xx所所长,至于他们的属下,能是什么样的人呢? 被同心们雇佣的流氓“目明”,就成了代表德川将军,在街町上执法的存在。无怪乎天真的老百姓都说德川将军是好的,都想老百姓好,全是下面的人不是东西。 指望这些目明秉公执法,或者救民水火,忠右卫门觉得不如指望阿弥陀佛显圣,或者耶稣好汉爷降临。那样实现的几率比较大一点,也更加容易实现一点。 第9章 9.助六约我去钱汤 平三家和忠右卫门的经济适用房就不同了,他们家有幕府赏赐的三百多平大别野,光是院子就有小二百平。 不仅大门修建有并不朴素的屋檐,甚至还开有侧门和过马门。除了配套的门房之外,还有马棚,身为二百石以上的旗本,那出门必须要骑马的,这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当年德川家康给予他们俸禄,所附带的军役要求。 所谓的打肿脸充胖子,说的就是像平三他们家。作为六百五十石知行的旗本,他们居然养着两匹马外加足足十二个仆人! 马夫有两个,跟随他哥给他哥拎包拿刀的随从四个,家里的门房一个,侍弄花园的雇工一个,以及世仆夫妻两对。除开那两对夫妻之外,其他的都是临时工,按日结工资,不过工资不高,只要每天管饭就行。 才跨进门,少爷长少爷短的,就没歇过!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赵人吧,忠右卫门表面不做声,心里还是暗骂了一句万恶的封建主义。 问了一圈,平三的母亲和大嫂去买菜了,别看是旗本家的夫人,但是作为妇女,要是掌管不好家中的厨房,那在世人看来也是不合格的妻子。 平时两人都不出门买菜的,一般而言,所有的街道都有固定的“振卖”,也就是挑着两筐菜兜售的小贩出没。这条街上的人也基本就朝这个小贩卖菜,熟人熟客。 但是今儿不是日本桥那边鱼贩给将军送鱼嘛,可能有不错的好货色出现,就当是赶集了,也应该要去瞧瞧。时人吃肉不易,想要摄取蛋白质,没有比相对便宜的鱼肉更加实惠的存在。 到是省了忠右卫门去问好的麻烦,乐得无事,忠右卫门跟着平三进屋。三百多平带花园的大别野真是不错,这要是在后世能在麻布有一间这样的大屋子,怕不是天文数字。不过现在左右的旗本家都这个规模,倒也不显得珍奇。 一间十二叠大的向阳和室便是平三的卧室,没有什么装饰,榻榻米也显出岁月的饴黄色。比忠右卫门哪里,只是多了一些烟火气,毕竟一大家子,好不热闹。 两人这便歇下来清点今日的收获,忠右卫门居然弄着了六十多两,而平三也弄着了三十多两。日式的两其实单位并不固定,天保改铸之后,一枚一两的金小判只有区区十克重而已,含金量不过百分之五十。听着吓人的六十两黄金,算下来刚刚过一斤而已,平三更只是揣着半斤而已,属实不多。 “你那句什么诗也教教我,明年咱们还去。”平三第二遍清点自己要来的钱币,略带着兴奋。 一枚一枚小小的金币,当然能让人心襟动摇! “还能做回头生意?”忠右卫门其实也在点第二遍。 “明年就中秋节前去,或者八月朔日去,总会有偷腥的和尚。”平三喜滋滋的说着。【注1】 “委实厉害……” 可以啊,现在这年头的官差就懂得可持续发展了。知道韭菜不能只照着一个日子割,需要换日子轮着割。要打突袭,不能常态化,反正江户上万和尚,永远不缺撞到枪口上的花和尚,慢慢割总能有收获的。 “这钱一半是我的,一半给你!”平三又点完一遍,把其中的一半推给忠右卫门。 “都是自家兄弟,你收的就是你的。”忠右卫门没想到平三居然这个豪气,居然还和自己推让钱财。 “要是没有你那个什么诗,我也要不到这许多。”平三说的敞亮。 “那算什么,那算什么……” 忠右卫门虽然才穿来一日夜,到发现这平三果真是自家的好兄弟,人家真心对自己,那自己也肯定要真心对别人啊。 见忠右卫门始终推辞,不肯拿那十几两,平三让了两回,也就罢了。大概是想着用什么法子,把这个钱再花在忠右卫门身上。 “天气这么冷,要不我们去钱汤吧!”把钱收好,平三似乎想到了什么。 “钱汤吗?” 就是澡堂子呗,老百姓自己家里洗澡困难,不仅需要打水生火,还需要足够保暖的房间。与其在家洗澡冻感冒了,不如去外边澡堂子里花几个钱洗一把。又简单又省事,还能够和街坊们吹吹牛批,聊聊天。 重点是,尤为重点的是,据说这年代是男女混浴! 暗戳戳的某处一抬头,忠右卫门都十六岁了,你要说不抬头那是假的,这不就身体很诚实。不过这个男女混浴是听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还是要暂且按耐住躁动的抬头。 “对啊,现在去的话,还正好是头汤。”平三取出一个带锁的小盒子。 “头汤”这个词汇对很多人来说很陌生了,但是对于澡堂文化还比较风行的中国北方而言,还是个比较熟悉的词汇。 因为一般澡堂子他是中午十点以后营业,如果你晚上七八点再去,那个池子里指不定泡过几十几百人呢。未必没有几个不爱干净的,池子里的水多少就没有上午那么清爽了。所以很多人喜欢赶头汤,日本人其实也喜欢赶头汤。 动画片《蜡笔小新》的剧场版中就有一集,大反派不爱洗澡的原因居然是赶头汤的时候,发现自己最喜欢的存衣箱插牌被人偷了,于是一怒之下就下定决心终身不洗澡了。 那就走呗,后世里忠右卫门可是天天洗澡的人,昨晚上没洗澡虽然也没啥,但现在既然有澡洗为什么不洗呢。干干净净的总比身上飘着味道强。 平三翻出自己的大裤衩子,两个人都是不习惯兜裆布那玩意儿的人,缠来缠去怪麻烦的的,不如大裤衩子一套省事。至于外衣就没必要换了,塞了木棉的袍子,在这样的雪天洗了也不容易干。 把钱都存在平三的那个小匣子里,两个小年轻脚步轻盈的往钱汤走去。 【注1】:八月朔日是德川幕府的特殊纪念日,乃是初代将军德川家康进入江户城的日子,具有特殊的纪念意义。 第10章 10.二位是否要擦背 挂着长幡的钱汤果然已经开张,但是并没有什么顾客。现在还没到中午,别人都在忙活着生计,哪有忠右卫门和平三这么闲,跑来赶头汤。 人家老板认识平三,知道这是旗本金丸家的小少爷,打了一声招呼就能进门。如今的日本还是充满东方式人情味的国家,并没有将来的那种冷漠和距离感,邻里互相“麻烦”一下那是天经地义的,互相帮助,团结协作,才能更好地生活。 像是这种开在街町内的钱汤,往往对本町的住户都是记账制,有的是一月一结,有的是一年三结,端午、中秋和冬至年底这样。反正都做的是熟客的生意,本街本町的生意,互相诚信,保持着朴素的社会小圈子。 取出两双木屐,又给了两个插牌,老板还闲搭话。问忠右卫门是平三的朋友吗?哪里人啊?是不是江户本地的?干啥的,有正经生计嘛? 要是搁现代,肯定很招人反感,可这时候却没啥不对劲的。老伴娘还跑出来给平三递新棉布手巾,说平三有两天没来洗澡了。 一阵热络,两人进入钱汤室内,老旧的长条板凳,没有单人床,墙两边一溜的大木柜子。按着插牌上的数字找到木柜,轻轻一插,这木质的柜锁就缓缓弹开,混合着浴室的水蒸气,略带一丝丝的木头的霉味,倒也不至于难闻。 手脚麻利的把衣裳脱完,钱汤内还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顾客,到是让之前抬头的小可爱略感失望。 来早了! 虽然这钱汤也已经很注意建筑的保暖了,但是毕竟没有什么暖气空调,长久的站在换衣间大厅还是有些冷的。两个人也没多交流什么,在肩上倒挂着棉布手巾,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进入汤池。 头汤既然叫做头汤,那必然是非常烫的,忠右卫门和平三这种从外面严寒气候进来的人,身体肯定接受不了。所以需要先坐在池子外的小板凳上,用池子里的热水慢慢的浇洗身体,让身体逐渐适应很烫的池水。 顺道也清洗一下身上的污垢,免得后面来的人进了池子,发现满脚的泥。既是卫生,也是必要,没啥稀奇的。 先伸脚,试了试池水,果然很烫,但是泡澡嘛,可不就是图他一个热劲。有些人洗澡就喜欢烫水,泡完出来皮肤都红了,却也甘之如饴。 “舒服……” 忠右卫门倚靠着池子,全身放松,沉入池水,这大冬天的,确实没有比泡澡更舒服的事情了。尤其是还是在一八四零年这种娱乐匮乏的时代,能泡澡真是不错。 两人闲了下来,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未必聊得有多火热,甚至有可能都不一定立刻搭茬接话。后世里好兄弟出门约,可不就是往星巴克里一坐,互相玩手机。如果不是打篮球之类的运动的话,就算是铁哥们也不至于互相搂着二十四小时吹牛批。 听平三絮絮叨叨的说想吃哪家店的乌冬面,加上厚厚的一层鱼肉面码,切上一段葱,要是再有一大把嫩豆芽,可就美滋滋了…… 少了点啥! 偌大的汤池墙壁上居然白白净净,除了凝结着的大量小水珠之外,居然没有任何的图案壁画。要知道在后世的日本钱汤,那肯定会有一副著名的壁画。 富岳三十六景! 作为日本国山的富士山壁画那基本是钱汤的标配,不管是影视节目,还是现实生活,没有富士山壁画的钱汤,那就不是一个完整的钱汤! “喂喂喂,这家钱汤的墙壁上没有富岳山景吗?”忠右卫门拍了拍还在念叨乌冬面的平三。 “富岳山景?”平三正想到那个面汤该怎么喝呢,突然被忠右卫门一拍,问他富士山的事情。 “什么富岳山景?啊?” “就是浮世绘上面那个富士山,画在墙壁上的。” “从来没有见过。”平三想了想,一阵摇头。 “其他的钱汤也没有吗?”忠右卫门到是有些稀奇了。 要知道后世里甚至有专门的钱汤壁画之神,忠右卫门看的纪录片里那老大爷最后居然还找到一个小姑娘做徒弟,美的很呢。 这神那神的,日本尽喜欢玩这一套。但是能封个神,必然是吃穿不愁,还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受人尊敬。 也许能搞钱呢! “不是,你想想,在钱汤的墙壁上画壁画,那壁画怕不是三天就化了。”平三和忠右卫门和尚出身,在寺院里也见过壁画的。 “是哦,没有那种彩色油漆。”忠右卫门猛然想起来了。 在这种石灰墙上,用油彩矿石颜料画画,以钱汤的高温和高湿环境而言,还真不一定能活过三天。甚至可能一边画,一边化,根本弄不上墙壁的。原本还想着和老板说说,出个主意换顿外卖吃,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与其想这个,不如想想等会子叫什么出前(でまえ)来吃。”平三挥了挥手。 钱汤里面叫外卖非常方便,江户此刻做外卖生意的大小店铺超过六千家,很多店家到了9102年还开的红红火火(今年怕是倒了一批)。另外也许有人听说过日清有个泡面叫做“出前一丁”,就是外卖一份的意思,历史也算悠久。 “也是,就吃乌冬面吧,我都行。”忠右卫门把棉布手巾往脸上一遮,继续泡澡,吃什么的,还真没那么多要求。 平三于是起身,简单的擦了擦,朝外间喊老板。让老板帮他代订外卖,指名要哪家的乌冬面。同样是记账式消费,不需要付现钱,到了月底,可以自己去人家店里结,也可以让人家店里的伙计上门来取。 听着听着,突然出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还连连抱歉,说自己来晚了。这洗澡谈什么来晚不来晚的,一大池子水又跑不了。池子里除了忠右卫门以外,也没有其他人在等人啊。 真是稀奇…… 正想着,平三一路快走,猛地一下扎进池子,溅起好大的水花,把忠右卫门的手巾都溅湿了。忠右卫门把手巾取了下来,却听那年轻女声掀开布帘。 “二位需要擦背吗?” 第11章 11.说擦背舍我其谁 天花板上一滴凉水恰好滴落在忠右卫门的额头上,忠右卫门不知是冷着,还是“吓”着,微不可查的一哆嗦,池水翻出一丝波澜。 细听身边的平三,那个心跳声,怕是比赛车场上的赛车马达跳的都快,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一样。至于那个面皮,也分辨不出是因为池水太烫,还是因为什么原因发红。躁动的手撑着池壁,像是充了血一般,沾了水的寒毛居然也都抬起头来。 进来了! “二位需要擦背吗?” 那个原本在外间的年轻女声,就这样不带任何迟疑的进入了只有两个十六岁小年轻的钱汤池子。语气多少带着点客套和程序化,但架不住是个女的,而且听着年轻啊。 略显机械的转向门帘处,忠右卫门感觉自己身体有些僵硬,明明自己平时转脖子很快的,今儿不知怎么的,居然这般艰难。不是心里有鬼,就是身上有人。 一见之下,大失所望! 进来的虽然确实是个女子,但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妇女。这年头的女孩子老的快,将来三十岁还正是俏的时候,可是这年头的女孩子,早的十五六嫁人,晚的十八九嫁人。因为婴儿的高死亡率,一般会生育两三胎,乃至于四五胎,才能保证延续香火。 基本上十多年当中,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受孕和生产。剩下的另一半时间手上牵着孩子,后背背着孩子,白天在炎炎烈日下辛苦劳作,夜里还要纺线织绢。生活的各种苦痛交相堆叠到她们身上,往往三十岁就真的成了黄脸婆,尽显老态。 眼前的女子到还不至于黄脸婆的模样,除开声音尚且显得年轻之外,皮肤倒也相当的白皙。这大概和工作环境有关,平时根本晒不着太阳,皮肤也几乎没有干燥的时候。 但是不可避免的,始终是操劳于生计的妇女,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笑起来虽然也不至于“慈祥”,但也绝对谈不上什么青春靓丽。 看年纪大概二十大几,样貌普普通通,除了眼睛还挺大的之外,也就肤白一个可圈可点之处了。但是为什么说大失所望呢,因为这位擦背的妇女穿着日式的大围裙,从脖子以下一直到膝盖,遮的严严实实。 饶是如此,也架不住平三的小眼神一直往她的脖子上瞄。仔细一想也是,这年头,某些浮世绘上面,往往玉兔半露,但是青颈却会作为主要内容,包括锁骨等处,以简单又不失神韵的妙笔布于纸上。 不对! 刚刚这位是低头,且略略弯腰向两人问好的,现在抬起头来,宽大的围裙被缓缓提起。忠右卫门也克制不住的猛咽了一口口水。 好大的两粒巧克力豆啊! 巧克力豆是什么滋味,娘的,穿越前多少年没吃零嘴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这个巧克力豆是啥味道,气死个人! “我我我我……我要擦背……”平三不争气的叫出了声。 “好的!”巧克力豆上下一颤,仿佛在向忠右卫门招手。 “原来是金丸少爷啊,您可有好几天不来了呀。”那妇女大概是在取笑着平三。 “惠子你说的是,惠子你说的是……”平时就手脚麻利的平三居然在忠右卫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把棉布手巾在腰间围了一圈,欢快的跳出池子。 又在转瞬之间扯过两张小木凳,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日式的擦背似乎不是躺在木床上翻面这种,还真就是对着背擦。那个叫做惠子的擦背师傅把围裙袖子往上一撸,从池子里取了一小桶水,打湿了手巾,便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好生快活。尚且傻不愣登坐在池子里的忠右卫门此刻像一个局外人,就呆呆的坐在那里,明明这水那么烫,怎么心里有点凉。 好一番天人交战,咱们到底要不要也去擦个背,按耐住微微一抬头,忠右卫门开始了今日的思考。你说男人这东西,真是有点钱就想造。昨儿晚上还在考虑今天能不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饱饭,今儿就在想要不要擦背了。 啧啧啧啧…… 你要是不在现场是吧,那也就算了,忍一忍风平浪静,左右二姑娘那也是老恩客了,谁还没经历过。可忠右卫门这是在现场啊,现场直播的那种你懂吗?巧克力豆伴随着擦背的手臂,一直在忠右卫门的眼前晃荡。 那不是巧克力豆!那不是巧克力豆!那不是巧克力豆! 口中不断默念,忠右卫门开始欺骗自己。男人对敌人要狠,对自己也一定要狠一点。我现在是有六十两的大款,要什么巧克力豆啊,什么麦丽素、旺仔qq糖、小草莓都会有的,而且不是两粒,是二十粒,二百粒。 忠右卫门啊忠右卫门,你穿越来前虽然是个肥宅,但是也不能这么没出息啊,见了两粒巧克力豆就迈不开腿。怎么这么不中用呢,人家穿越来的找的都是什么人,你穿越难道要在澡堂子里来一场avi嘛! “哗啦!” 直白的倒水声传入耳中,惠子拍了拍平三的后背,又站起身来,提起平三的手臂,用劲擦洗起来。忠右卫门这个下贱呀,眼睛不听话的就转了过去。虽然惠子不怎么高吧,但是这露出来的小腿也真的白! 明明穿来以前大夏天在街上也见过不少腿,按理说也是身经百战的忠右卫门,也不知道是被环境影响,还是心志太过于不坚定,竟然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大口口水。 “瞧瞧你,这些天不来,多脏呀!”惠子那个声音复又响起。 “这不是有事嘛,今天我可是赶得头汤。”平三这声音居然故意装的一本正经的样子,忠右卫门甚至怀疑这小子有两副面孔。 两个人你说我答,也没多久时间,便算是擦完,把木桶最后的那点水给平三浇洗了一下,算是完活。 “所以请问您要擦背吗?”惠子向忠右卫门发出了第三次灵魂拷问。 “恩……擦吧……” 第12章 12.十六岁正是时候 假装捧水洗了一把脸,忠右卫门安抚住躁动的小抬头,这才学平三用棉布手巾在腰间围了一圈,一副没事人模样的走出水池。 那名叫做惠子的擦背小妹,姑且称为小妹吧,毕竟人家真就二十多岁,忠右卫门也不能叫人家大妈吧。叫阿姨什么的也很过分,至于大姐,那是天津的叫法。 “小哥像是新面孔啊。”到是人家一点没有什么扭捏,直接拍拍小木凳,示意忠右卫门坐过去。 “是,我不住在麻布。” “看来您是金丸小少爷的好朋友。” 那可不嘛,可不就是各种意义上的好朋友。平三连这样的事情都没避开忠右卫门,那基本上人生三大铁中某一铁,算是完成了一半了。 “我们从小一块儿在寺院长大。”这一点隐瞒不了,两个人都没有长发,也没有结发辫,肯定以前是个光头。 “原来如此……”惠子像是才知道一般,顺从的发出恍然大悟的叹声。 正说着,拧干的毛巾开始擦向忠右卫门的后背,别看惠子是个女的,居然也有些力气。擦起来力度适中,到是颇为舒服。而且擦得也是相当认真,边边角角都能保证擦到,这个技能水平显然是完全合格的。 一小盆热水浇到忠右卫门的北上,忠右卫门只觉一阵舒爽,不由得轻声呻吟。胸中的寒气大约是被这一擦一浇给尽数排出,浑身都散发着温暖舒爽的气息。 “请抬手。”惠子轻声靠近忠右卫门的耳边,向忠右卫门嘱咐道。 忠右卫门下意识的抬手,但是在抬手的瞬间,一种灵魂般的触碰好似电击袭遍全身。某种柔软亲和的触感,甚至不需要有过经历,也能想象的到。 热热湿湿的后背被巧克力豆蹭到了! 某种程度上的,忠右卫门抖了一个机灵,体感略微奇妙。难道是咱要遇到什么桃花了?眼前的这位惠子不光是简单的擦背小妹?或者是被忠右卫门的英俊所迷倒? 不应该啊,要是在穿越前,写手还是自信的。整个阅文集团名下一切网站,所有lv4lv5以及以上程度的写手,只要是公开露过脸的,全都没有此时已经穿越成忠右卫门的写手英俊帅气,这一点那是许多粉丝有目共睹的事情。 自称一句起点全站最帅虽然有自夸之嫌,但也绝对差之不多! 可是眼下的忠右卫门就是普通长相啊,身高一米六八,一般水平,可能比营养不行的平民高几厘米,但也有限。眉眼到是符合浓眉大眼的说法,眉毛有型,单眼皮眼睛却不算小,鼻翼也不粗大,鼻梁尚且高挺。 因为占着十六岁年轻的缘故,满脸的胶原蛋白,既没有长青春痘,也没有长雀斑,尚算白净的样子。总体来说,这幅长相也就是个及格分吧。只要是那些没怎么吃过苦的小康人家长大的孩子,基本上也就这个模样。 肯定不会迷倒万千少女、少妇、阿姨、大妈………… 那她干嘛要……?忠右卫门这身体那毕竟十六岁,正是迎风尿十丈的好时候。你就是不碰它,他都能微微一抬头,何况这不是蹭了嘛。棉布手巾自然是挡不住的,好在手巾够长,小脑袋没有露出来。 倒是原本在擦手的惠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很显然她站着肯定是看到了一抬头,自然会有所反应。 这惠子以为跟着“老恩客”平三来的,肯定是个经历过的小伙子。就算没有经历过,多少也应该见识过是吧。没想到这还啥都没发生呢,居然都抬头了,真是一点儿都不经撩,还怪可爱的。 “原来是个雏儿!” 如果忠右卫门不是涨红着脸不好意思的话,只要回头看一眼惠子,就能看到惠子在喃喃自语。 既然忠右卫门不经撩,钱汤里也就这两个男人,惠子上完工便悄然离去,留下两个还是面皮发烫的精神小伙。嗯,真的很有精神。不论是脑子,还是身体。 在池子里冷静了一会子,布帘又被掀开,忠右卫门下意识的转身。进来的却是钱汤的老板,告诉两人之前叫的锅烧乌冬面到了,赶紧趁热吃,大冬天的不能拖。 两人齐齐应声,胡乱擦了一把,回到换衣间。套上外袍之后,便见老板娘从锅炉那边接了热水,泡了一壶茶,送给两人喝。也不用什么好茶叶,一大壶茶不过几个钱,足够两人喝的。 钱汤里没有什么供顾客躺下休息的和室,两人只能站在柜台边,打开用砂锅送来的锅烧乌冬。装砂锅的木提笼里飘散出阵阵香气,也不知道店里面在做什么好吃的。 倒上一杯热茶,打开砂锅盖子,乌冬上面果然码了鱼肉。除此之外又有一层豆芽和一枚水煮蛋,几段小葱分外亲切,令人食指大动。 天气寒冷,吃锅烧乌冬那自然是极好的,根本就不会觉得有多烫。两人虽然是和尚出身,可诸位看官也瞧见了,那都是货真价实的“浪子”,哪里顾及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吃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美滋滋吃完,又喝了一大口热茶,午餐圆满,身心愉悦。 碗筷啥的也不需要擦洗,只要放回木提笼,过上一会儿,乌冬面店的伙计会跑来回收。老板会代为照看,忠右卫门和平三继续回去洗澡就行,没啥事了。 对了,这年头外卖也可以记账,到了月底再结。理论上不论是谁,要是穿越来江户时代,只要是本地人不是浮浪流民,就算身无分文,也能在本町内潇洒一个月而不用一文钱。 当然啦,你要是月底或者年底不去结账,就要做好一辈子不在江户混的准备。所有的行业公会都会把你拉上黑名单,让你在江湖寸步难行。 麻利的脱下外袍,忠右卫门掀开布帘,准备再进池子里坐一会儿。 刚进池子,忠右卫门瞧的分明,惠子从桑拿汗蒸间离开之后,平三居然也从桑拿间里面走了出来! (详情看将来这书能不能活,有机会搞个群文件,写点具体的。) 第13章 13.思虑己身出路途 平三假装一切都没发生的样子,又坐进了池子。忠右卫门反而不好意思去瞧他了,还瞧什么呢?瞧他脸上写着我刚刚嗯哼嗯哼嘛。 日式桑拿间的构造其实大伙儿都知道,房间不大,以不断激发的水蒸气提高室内温度,达到出汗的效果。房间内也没有什么格外的装置,只有长长的条凳而已。 不过站着又不是不能嗯哼…… 见了一场戏的忠右卫门已经没有什么洗澡的心情,只想赶紧回家去躺着拉倒。这“好兄弟”真的是,有好事也不带我。这白巧克力豆大是大了点,可是没有尝过,哪里知道咸淡啊,好不好的总要吃了再说吧。 自己这脸皮真是太薄了,瞧瞧人家,大庭广众(观众忠右卫门一位)之下,在桑拿间就达成了交易。到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呵呵。 “准备回去吧。”忠右卫门哗啦一声从池子里站了起来。 “嗯嗯嗯嗯……”平三胡乱的答应着,他反正澡也洗了,巧克力豆也吃了,还能有啥不满足,自然可以回家了。 “你快着点。” 掀开布帘,忠右卫门边擦边往外走。老板看到忠右卫门出来,就问忠右卫门需不需要剃头理发,因为忠右卫门现在的发型属于很尴尬的那种长不长短不短的状态,鬓角耳边也没有修理,杂乱的很。 倒也确实应该理一理发了,忠右卫门便答应了下来。江户时代的町,一个町就是一个小社会,几乎包揽了这年头所有人正常生活所需要的一切。街口就有一个剃头理发的小摊子,理发师傅就挑个担子,带上工具和热水,在街口等生意上门。 他们这种也属于是占道经营行为啊,但是一般连地痞流氓都不会来管,毕竟人总要剃头的是吧。更重要的是,作为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剃头理发行业,他密布于江户的每一个町内,这不就是最好的“眼线”嘛,换将来的词,那就叫社区“网格员”。 理发师傅只要经人介绍,就可以在江户奉行所内得到一张执照,允许他们在街头巷尾占道经营。而且还是完全免税的执照,他们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定期向街面的同心汇报本町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在江户发生大火时,则需要冲到最近的官衙或町所,抢救官府的公文文书,并带着这些文书逃跑。 至于什么充当临时的町火消,或者保持自己小摊子左右干净卫生之类的事情,那都在其次了。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是德川幕府统治基层的小小一员,作用不小。 忠右卫门应了老板之后,老板便出店去叫理发师傅。忠右卫门则是先把自己的大裤衩子穿好,再穿上木棉里衣,等待理发师傅的到来。到是平三从池子里跑出来,在自己存衣服的木箱里翻找一阵之后,又窜回池子里。 死小子肯定还有事瞒着我! 说好的一辈子的好兄弟呢?搞不好又在偷吃!忠右卫门把棉布手巾一甩,跟着也向池子走去。掀开布帘,却见平三在角落和惠子小声说着什么话。叽里咕噜的忠右卫门也没有听清,但是平三握在手里并交给那个惠子的一枚一分金币却瞧的真真的。 吉原的花魁一回也只要一两二分,钱汤里擦背的惠子怎么可能值花魁的六分之一。瞧不出来啊,咱们平三兄弟还是个多情且好施的人哦…… 反身回座,理发师傅已经到了门口,还有两个顾客也一道进来。那师傅问老板讨了一瓢热水,便招呼忠右卫门在木凳上坐下。 自从先代相良侍郎田沼意次公秉政以后,因为采取重商主义政策,积极发展城下町手工业和促进商业流通,整个社会日益向奢侈和潮流转变。以前武士百姓中很死板的月代头发型,便逐渐为人们所抛弃,开始追求新的发型。 毕竟天下承平二百年,士民不知硝烟警讯,月代头产生最主要的战争因素就不存在了。所以理发师傅也与时俱进,不再帮顾客剃月代头,而是简单的剃掉额发,也就是后世里用作刘海的那一片头发,整理一下杂毛,修修鬓角即可。 整个形式似乎也受部分朱子学思想的影响,江户末期所流行的一种“讲武所风”,和汉制的发型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差别了。当然现在“讲武所风”的发型还没有流传开来,只是保留头皮上的大部分头发的趋势已经形成,没什么人愿意再去搞需要日常整理的月代头了。 一边剃头,忠右卫门一边也和理发师傅攀谈了起来。作为“网格员”,他们也是幕府上情下达的终端,又久处街面,消息灵通,人情畅达。 咱总要找个活路吧! 幕府都没多少年好蹦哒了,咱总不能永远靠给和尚吟一首诗去搞钱吧。学个手艺什么的,咱这个年纪也有点迟了,而且也没有什么介绍人,进不了行业公会。 和人家聊聊,了解一下市面上各行各业的情况。大商人掌握商品售卖的垄断权,云集资本,那都不是忠右卫门有资格插手的,背后没有两个宰相老中站台,生意是做不成的。 但是小买卖啥的,做做倒也无妨,向刚刚的外卖乌冬面之类的东西。这玩意儿就没有什么专卖权了,只要你手艺好,又能取得街町百姓的认可,基本上就能干的下去。 “其实小哥既然在寺院里读书识字,若是能写会算,不如去上总试试。”理发师傅帮忠右卫门仔细的修面,还能分神说话。 “为什么要去上总呢?”忠右卫门不是很想离开江户。 “听说将军様有意在江户湾设立警备,需要招募文书,参与炮台的修筑。” “要在江户湾修筑炮台呀。”忠右卫门来了兴趣。 “是的呢,据说是由水野滨松侯主持,这位可是将军様的老师,若是得了他的赏识,也许就能苗字带刀,成为藩臣乃至幕臣。”理发师傅有些羡慕的样子。 第14章 14.可愿为我臣下臣 水野滨松侯,那应该是水野忠邦,以忠右卫门小学生水平的日本历史了解程度,这位肯定是没有活到幕府完蛋的。不然在江户开城的大事中,这样高位的诸侯,怎么可能没有点记载呢。 那想来就是这位老兄没几年就蹬腿死求了! 而且忠右卫门可以确定,将来的幕府高层之中,应该也是没有这位水野滨松侯的。那么很有可能这位老兄是在之后的政治斗争中失败,被人给赶下去了。投靠这种可以预见会完蛋的领导,属实是不智的行为。封建时代的政治斗争,那可真是血淋淋的,忠右卫门一个屁民,绝对抗不过去。 不过理发师傅的这个建议也可以考虑,凭借自己能读会写的本事,投身幕府,做一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先混一个固定工资也好啊。 就算这个幕府倒台了,倒幕派那些人会清算德川幕府的高官大臣,可是底层小职员倒幕派又不会清算。毕竟各项事务还需要一个个小职员们干呢,江户市政,各部属庶务,都需要人手去处理。 指不定忠右卫门到时候还能混个小官儿退休,虽然谈不上什么美滋滋,却也算是旱涝保收的一份职业。而且别看江户寺子屋不少,很多小孩也会去上个学,但是他们这个学也基本限于读写自己的名字以及街町商店的名字而已。 凭咱的文化水平,肯定能面试上一个小职员的! 恩,没错! 算是一条出路,不过这种工作也就只能混一个吃饱而已,想要过上稍微好一些的日子,干这种gwy的职业是没有钱途的。 唉,咱们忠右卫门的出身实在是不行,先是和尚,现在算半个町人。士农工商四民里面,可以说啥啥都不靠,真就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呗。 哪怕穿一个年俸三两金、一人扶持的侍,那好歹也在体制内部。只要足够努力,还是有机会一飞冲天的。就连上面说的水野忠邦,也认为应该提拔幕臣中的才学之士,而不是完全限制住各级俸禄下幕臣的上升通道。 像是之前提到过的田沼意次公,就是从五百石幕臣起家的。机缘巧合做了西丸小姓(按年纪推断,应该没被睡过),最终平步青云做到五万七千石相良藩主的。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在这个体制内,不在这个体制内,怎么玩花活都无济于事! “平三啊,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忠右卫门向平三发文。 坐在木凳上的平三正在享受理发师傅的刮面,被忠右卫门一问,多少有些猝不及防。 “大概是登城奉公吧……”平三说了一个很普通的答案。 “承袭家门,然后绵延子孙?” “大概就是这样。” “金丸小少爷好福气,生在旗本家,有将军様的俸禄,可比我们这些町人强多了。”见两人谈论未来,手中忙碌不停的理发师傅有感而发。 也是,在两人看来普通不过的未来,却是其他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两人所谓的普通,和真正常人之间的普通,有云泥之别。 像是平三哥哥担任的寺社奉行下与力,如果顶格定级别,可能是就国家民委的副职,那理论上可就是副部级的高官啊。这是什么概念根本不需要赘述,常人十辈子都摸不着这个边。而平三只要按部就班的奉公,最终几乎一定能做到。 “办完元服之礼,父亲和哥哥会帮我先找一份役职。可能会在江户町公所内做同心,也可能去普请奉行麾下充任小普请。”平三归家半年多了,应该都有所了解。 他一旦元服,并过继给他的哥哥后,便自动成为六百五十石旗本金丸家的继承人。幕府对于这种继承人,一般允许在出缺时,让这些继承人担任低于身份一至两级的役职。 也就是那种二百石以下旗本会出任的职位,以此进行锻炼培养,在将来成为合格的幕府奉公人。 一如之前说过的,同心就是江户各区的xx所所长。职位虽小,却是国家的基层,任务多事情忙,很是能锻炼人。 而小普请听名字就知道是协助普请奉行处理各项工程开发,以及建筑维护工作的。许多年老退休的中下级旗本,往往会在隐居后被编入小普请役,等于是幕府给他发退休工资的意思,没有具体的事务一定要完成。 能干上这些都是不错的,虽然俸禄微薄,但总有点花头在里面的。等他哥哥年纪大了,家督隐居,那基本就可以肯定平三会接班继续干。 实名羡慕! “也是,只要等头发能扎发髻,就能筹备元服了。”忠右卫门点了点头。 当然实话大伙儿没必要揭穿,平三是因为现在手里有三十两金子,已经足够元服和入城袭职了。那元服的事情就没必要再拖,今儿早晨,他大哥明知道他发财不少,却也只是让他收着,想来也有让他有钱办元服的意思在里面。 “那你呢?还准备回院里做和尚吗?”平三是肯定不会做了,他有前途远大的幕府官职可以承袭,现在反过来问忠右卫门。 “刚刚不是说去上总充书吏嘛。”忠右卫门还没想好,只是随口一答。 “江户多好,去什么上总啊。一个小小的书吏,哪里需要去上总做,江户肯定也能有一样的职位。” “这不是还没想好呢嘛。” 做gwy只是备案,忠右卫门还是倾向于找个好买卖做。先搞一波快钱,最好手上弄那么几百两银子,直接去盘一家店,买卖各种吃食点心,将来也能混一个百年老店。 见忠右卫门有些犹豫,平三也知道两人以前出家那个寺院肯定是回不去的。现在他所想的忠右卫门一定很迷茫,甚至有可能心中是漫无目的的,根本谈不上什么未来的规划。 阶层流动又几乎不可能,时人风气也认为商人属于贱业,没必要千万不要去经商什么的。 “要不这样吧,你来侍奉我如何!” 第15章 15.便做小弟又何妨 不对啊,这画风不对啊! 按照道理,穿越了不应该是忠右卫门虎躯一震,然后英雄豪杰落胆下跪,美女佳人倾心相随吗?怎么反过来了? 而且你这个招揽未免也太低级了吧,你自己都是去做一个年俸只有几十石的小小同心,你那几十石米总不可能分我一半吧。和石田三成学?与岛清兴君臣同禄吗?你要是千石知行,分我一半也就算了,你还有一大家子人了,几十石分我一半,家里人吃啥穿啥,将来不娶老婆不生娃了? “不是做我的家臣,凭我家的家门哪里还养的起家臣,只是随我一道办公便是。”平三看忠右卫门不作答,便猜到忠右卫门是误会了。 “不是与你去做目明吗?”忠右卫门心想自己应该不会误会啊。 目明是什么,之前就说过了。乃是江户各町的同心为了方便自己管理,而招募过来的社会闲散人员。直接一点对比,同心那就是隔壁世代承役的正班衙役,代代相传,名列官府簿册的。 而目明就是这些衙役下面的白役、帮役,完全没有任何工资或者口粮。收入全部来自于他们所弹压的地面儿,在鲁迅先生所写的阿q中,见官可不就要给各种“公人”茶水纸张钱嘛。 理论上来说,目明做得好,混一个吃饱穿暖那是毫无问题的。可不要觉得吃饱穿暖的水平很次,在江户这座城市,历史上曾超过十次,发生大规模的饥荒和疫病,每次的死亡人数,均超过二十万。 也就是说,仅仅有历史记载的,在江户饿死的人,就超过二百万。没有记载的,怕是倍数于此。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能吃饱穿暖直至老死,简直就是人上人的生活了。 当然这要看你把老百姓当不当人看了,不当人看得话,那就还是生口及以下。 总之就是千万不要对德川幕府这个封建政府怀抱有任何美好的幻想,几年前德川秀忠公去世二百周年大典,幕府说要体恤穷苦百姓,赈济鳏寡孤独。你猜怎么着,他居然给江户百姓发放十三年前的陈米! 光是因为吃了这个陈米而死的人,怕不是都有几千上万!德川秀忠泉下有知,肯定能从地里跳出来,好好瞧瞧自己的不肖子孙长什么批样。 而如今这年头,做个目明,对于忠右卫门而言,未尝不是一条活路! “不不不,自然不是去做什么目明。”平三摆了摆手。 “那是?” “父亲被编入小普请,我可以顶替他的身份进入小普请组,然后担任小普请。” 小普请奉行是主持对叡山寺院、江户大奥以及御三卿等大名宅邸修建维护的下三奉行之一,小普请奉行麾下分为两组,一组是平三他爹那种退休的老旗本混日子拿工资的老年俱乐部,另一组小普请则是真的要下工地干活的那种。 众所周知,只要有工程,哼哼,还能没油水? 就算幕府监管的相对严格,且对于开支的审查也很重视。但只要建筑工程一起,哪怕小普请只是吃一名工匠的空饷,那就是一笔不错的收入了。 如果你真要做什么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吏,也完全有发财的机会。比如砍削木料剩下来的无用柴火,这属于建筑垃圾,可是在缺乏燃料的江户,那就是宝贝。 又比如给寺院修筑房舍,要大量使用油彩,这些颜料和油也要用桶装了送来吧。你一分钱不从这些材料上贪污,空桶也是作垃圾处理的,可不就是又一笔钱。 不用胆子大,天天赚差价! “我去给你做书吏吗?”或者说就是秘书呗,忠右卫门算是懂了。 合着平三是确定将来要充任幕府官吏的,那么他就要开始培养自己的心腹。五百石以上的旗本家,理论上有可能成为将军的御小姓,但那种机会少之又少,少的和中彩票一样,根本不用去考虑。 能天天有机会见到将军的位置,和金丸家这种等级的旗本是没有关系的。但是他们家的等级,做个中级官吏还是轻松的,他哥不就在寺社奉行麾下充任与力嘛。 既然不是大头兵一个,不管去哪个衙门都是当领导的,怎么能没有心腹呢? 说得更加直白一点,就算是空降的领导,他肯定也要带个自己的司机上任吧。即使秘书是直接指派来的,体己的心腹伴当,总不会还由上面直接指派吧。 很多领导的司机恨不得就是自己的侄子外甥,除此之外,根本是不乐意用外人的。平三没有更小的弟弟,也没有没出路的侄子啥的,可不就是从小一起长的忠右卫门最信任嘛。 “以后你就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肯定就有你一口喝的。”看忠右卫门已经完全懂了,平三挑了挑眉。 平三今儿爽啊,钱搞到了,澡也洗了,还收了小弟,妥妥的主角模版啊! “行嘞,都听金丸大人的!”忠右卫门也不是死板的人,给自家兄弟打工嘛,没啥不行的,先混着呗。 “是啊是啊,以后就是金丸大人啦!”左右的旁人一道起哄。 都是一个街町的乡亲,谁不认识这是金丸家的小少爷。都知道他将来会承袭金丸家的家门,可不就是未来的金丸大人嘛。 “好说好说……”平三也和众人笑了起来,一时间店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出得钱汤,两人一身轻松的往回走。下午居然露了一会子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洗了澡本就热腾腾的身子亦发暖和。 这回去金丸家,家里就有人了,平三的母亲和大嫂都在,和她们两人问了好,便由平三做主留忠右卫门吃了晚饭再走。 唯一让平三疑惑的是他爹和他哥居然都没回家,他爹可以理解,在老年俱乐部和老伙伴玩耍,忘了时间。可他哥一个小小的与力,哪儿能这么尽忠职守? 正常情况下,这个月都只要上一两天班,怎么今儿都过了中午了,还不下值回家。 第16章 16.江户城内有大事 虽然对于自己哥哥这么忠于王事,平三很是惊奇,但是想了一圈也觉得确实不应该早退,今儿是大日子嘛! 分赃的大日子! 昨天忙活了一夜,今儿凌晨五点在日本桥讹人,讹来了两千两巨款。身为寺社奉行麾下的与力,平三他大哥肯定要在奉行所和诸位同僚好生商议一番怎么分配的问题。而且很有可能分完就不回家吃饭,直接和诸位同僚下馆子。 忠右卫门把这想法和平三一说,平三也是了然。他们两个搞了钱,可不就是先去澡堂子,又叫外卖的。平三甚至吃了一顿巧克力豆,好生快活。 既然他们两个都是这个脑子,搞了钱了武士老爷们,怎么可能一个个清心寡欲的就抱着钱回家?总要潇洒一把才是实在的。一年到头可能也就潇洒这一回,机会难得,不容错过啊。 不过按理说,要是不回家吃饭,怎么着也要派个人回来说一声啊。咱不是说过嘛,作为一家之主的平三他哥,只要他不吃第一口,全家其他人都不能开饭。他要是不回家,家里的人都得饿着肚子等他。 话说到这儿,始终忘了提,平三的哥哥叫金丸义近。按照金丸家的通字,平三元服之后,起名估计就是金丸义某。如果现任的寺社奉行户田忠温能拨冗前来,帮助平三剃头的话,那估计平三的名字就是金丸温义。 都是后话,谁知道呢。 平三和他母亲说了这事,毕竟他都开口留忠右卫门在家吃饭了,要是因为他哥不回家,始终不能开饭,那不就玩笑开大了吗。所以他让他母亲赶紧去江户城表奥的奉行所问一问,金丸义近今儿回不回来吃饭,不回来的话就家里人自己吃了。 他母亲一想也是,好不容易跑去日本桥买了新鲜海产,结果家里老头和儿子都不在,还是要问清楚的好。随即打发了一个下人往江户城去,问清楚金丸义近的意思。 下午的时光,按照平三和忠右卫门这半年的作息,那基本就是睡午觉。反正也根本没有事情可以做,整日无所事事的。尤其是平三身为武家子弟,不允许操持任何贱业,如非必要连农业都不允许亲自操弄。 想干点啥都不行,而且现在幕府威望还比较高,处置起来很是严格。许多俸禄微博的侍,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偷偷在家编草鞋、扎纸伞,然后再偷偷让家人出去兜售。甚至还有部分武士在家养金鱼,等到庙会的时候拿出去卖,居然培养出了许多珍惜品种。 可不要小看了这帮已经完全不会砍人的武士的本事,从1503年金鱼自大明被引入日本之后,几乎一直是公卿、武士以及豪商大贾的玩物。但品种始终就那么几样,直到江户时代,才大放光彩,推陈出新。 全赖那些一年到头都不用上班,同时穷的饭都吃不饱的低级武士在家偷偷培育,这才有了将来有名的日本金鱼。 其实这也是个来钱的办法,但是忠右卫门一点饲养和交配的技能都没有,初中那点生物知识早就全部丢给了老师。现在连草履虫是不是单细胞生物,都不能一口断定。植物细胞有没有细胞壁,还要考虑几分钟。 不把这些金鱼给养死就不错咯! “你是准备在年后元服吗?”两个人这时候铺床睡觉似乎也不太合适,于是便坐在屋内的火塘边闲聊了起来。 “不知道哥哥的意思是什么,这需要他来决定。”平三肯定自己也想过这事,但是他们家他哥说了算,他只能在请忠右卫门吃饭这种小事上面说话。 “你过年就十七了,说实话,元服的甚至有点晚。”忠右卫门实话实说。 现在不是江户初期了,那时候甚至有二十几岁才元服的武士存在。因为那时候武士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的开销,大名们也没有参勤交代的花费,武士阶层整体较为富裕。所以就喜欢玩点新花样,来拓展一下交际圈。 男风盛行! 很多武士把自己家的子弟打扮漂漂亮亮的送去给上司或者主公做小姓,以此显摆某种气象,也谋求能获得上面的赏识。甚至还有大名之间摩擦出爱情火花的,以至于出现争风吃醋的传闻,不一而足。 可惜这会子武士普遍变穷了,根本没有那个钱来打扮,而且家里一般只生一个儿子,没有多余的年轻子弟往上边送。这个风气慢慢的也就衰弱了下来,除了极少数还有钱的人搞两下,大部分武家玩不起了。 像是《武士的家计簿》中的男主猪山,十岁就需要去做学徒,学习珠算会计,然后顶他老子的班给前田家奉公。明年都十七岁的平三,还能无所事事的泡澡堂子,甚至都能说是罕见咯。 “这不是以前做和尚呢嘛。”平三摊摊手,他本来和尚做的美滋滋,突然凭空掉下来一个家业让他继承,搞得他也很无奈的样子。 “你可就美着吧。” 忠右卫门才不信呢,就他这样子,摆明了还挺坦然接受的。这不就是标准的三年之期已到,龙王归位,继承百亿家产那个套路嘛。 两人正说话,障门外有人敲门,那个派出去的家人跑了一趟已经回来了。平三让他自己拉门进来,有事说事。 “少爷,老爷说今日怕是不能回家了。”那家人好像有些急切的样子。 “怎么了?哥哥今晚还要留宿在外吗?”不回家吃饭好理解啊,有钱了嘛,可不得使劲出去造。怎么还能今天都不回家了,这是要在吉原过夜? 开玩笑,和尚不许去吉原过夜,武士就能去吉原过夜了?不怕被江户町奉行来一个回马枪?把早上搞得钱都吐出来。 “老爷说城内有事,而且是大事。”那家人往前挪了两步,甚至还故意压低了声音。 “大事?什么大事?”平三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也凑近那个家人。 “大御所突然昏厥,现在尚未苏醒!” 第17章 17.理清未来新思路 大御所昏倒了! 忠右卫门和平三齐齐动容! 所谓的大御所,那自然指代的就是前任将军德川家齐。虽然他名义上将幕府将军的大位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德川家庆,但是仍旧以间部诠胜、堀田正睦和田沼意正为老中,实际上执掌整个幕政。 包括之前所说的水野滨松侯,就是水野忠邦,也已经被提拔到了老中的位置上,但是并不握有实际的权势,不然也不至于被排挤到上总去主持修筑什么劳什子的江户湾炮台了。 平三动容,那是因为德川家齐是他的“君”,他是幕府的直属旗本,他的主公就是德川家齐和德川家庆。在封建时代,德川家齐就是他平三的爹,是君父,甚至在排位上胜过平三的亲爹。现在德川家齐居然昏厥过去,且一直没有苏醒,那约等于平三爸爸要过世了。 比喻有点夸张,但意思是那个意思。 至于忠右卫门动容,那原因就更简单了,因为他突然间想起了关于德川家齐的一些事情。这位德川家齐并不是上一代将军德川家治的儿子,他出身一桥德川氏。恰好是六代将军德川吉宗出身的那个纪州藩的德川光贞之玄孙,硬要算的话,他们家已经是第二次入继大统了。 这位御三卿一桥家的公子,从小就是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原本他应该会继承一桥德川治济的家门,享受十万石的俸禄,作为幕府的臣子,侍奉新任的德川将军。巧合的是,德川家治的儿子德川家基在一场狩猎中受伤。 受伤也就算了,请来了训练有素的医生,按照惯性,经过救治之后,德川家基这位幕府的嫡系继承人死了! 天降大礼包,中了他德川家齐,于是德川家齐成了将军家的继承人。年仅十三岁就做了幕府将军,掌握天下大权。从此开始了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生活。 他是德川幕府十五位将军中,拥有最多妻妾以及最多儿女的一位将军。他有正室广大院近卫寔子,以及有名分的三十九位侧室,共四十人。至于没名分的大奥美女,则有数百人。这些女人为他诞下了儿子二十八人,女儿二十七人,共五十五人。 同样的,在饮食起居中,这位德川家齐也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像他这样顿顿精米饭的人,会怎样呢? 脚气病! 由于缺乏维生素b1,江户幕府末期的许多将军,都患上了严重的脚气病。这个脚气病可不是那个扣扣脚丫子还很爽的脚气,这是一种严重的心脏病! 很显然,今天德川家齐是因为心力衰竭病发,而导致的昏迷。因为脚气病已经病入膏肓,即使今天把他给救了回来,要不了几天,这位已经心力衰竭的大御所,还是会撒手人寰。 关于脚气病的事情,忠右卫门还是在以前日清战争时听说的一个很可笑的传闻才了解到的。传闻嘛就是日军因为只肯**米而病死的士兵数量,比被清军打死的还多。 以前只当他是一个笑话,了解一番之后,才发现还真是这个样子。同时也了解到了德川幕府许多将军就是得了脚气病最后病死的,当然也包括这位德川家齐。否则仅凭忠右卫门小学生水平的日本历史,怕是根本就记不得生卒年这种事情。 既然德川家齐的性命就在这几天了(历史上还蹦跶了一个来月),那么有没有可能在这件事情中为自己和自己的小伙伴平三谋取到什么利益呢? 毕竟这也算预知未来啊! 使劲想使劲想,德川家齐一死,发生了什么事,当时肯定是看到过的。忠右卫门真算是搜肠刮肚,把自己滴脑袋转动到极限。 苦思了一会子,忠右卫门首先确定了一件事,水野忠邦会展开天保改革!没错,江户三大改革中的最后一次德川幕府自救运动,天保改革马上就要开始。而在未来几年执掌幕府大权的便是之前忠右卫门没怎么当回事的水野忠邦。 这位未来的御胜手挂老中,会为了挽救德川幕府颁布许多政策命令。其中有一条就是否定侧近政治,而是广泛的提拔任用幕府直属旗本中的贤才。就像六代将军德川吉宗时一样,并不是以俸禄的高低来授予职位,而是以才能的优劣来授予官职。 只要能够帮助水野忠邦整顿幕府财政,挽救江河日下的德川幕府,那么水野忠邦一定会大力提拔,甚至能够说服现任将军德川家庆为此人加增俸禄或知行。 现任将军德川家庆是个“愚昧”之人,并不是什么英明神武,有振作气象的明君。在历史上留下的记载中,他是个什么事情都听轮值老中决策的人。他的口头禅就是“很好,就这么做吧!”不论是什么样的国家大事,这位将军都只会回复“很好,就这么做吧!” 也就是说,只要水野忠邦说要提拔谁,那么德川家庆就一定会同意。也许忠右卫门完全能够辅助平三,成为一名俸禄超过五千石的大身旗本! 唯一让忠右卫门拿不准的是水野忠邦只干了几年就改革失败,被迫下台了。他的政敌间部诠胜、堀田正睦、土井利位、鸟居耀藏等人先后掌握权势,但也先后落败。 投靠水野忠邦似乎是一项收益大,风险也很大的行动! 另外一个便是水野忠邦现在虽然是个被排挤到乡下修炮台的老中,可老中就是老中,说的直白一点就是宰相。凭借金丸家的家门,很显然是没有什么机会能够接触到这位水野忠邦大人的。 机会摆在面前,而且可能是最近几年中,仅有的快速崛起的机会。平三要是起来了,指不定就能把忠右卫门推荐给幕府,到时候也能弄一个几百石乃至一二千石的旗本。 有了旗本的身份和地位,在幕末的风云之中,才能更好地闪转腾挪,保全己身,最终混出一个人样来啊。 第18章 18.富贵要从险中来 天保改革,无非就是一场失败的自救运动,很多东西不必要细说什么,都是能在网上搜索到的,乏善可陈。 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对农村、农业、农民的调整,以及对城镇商业发展的介入。更简单一点就是农村和城镇发展不平衡问题,一个意思。 水野忠邦会再次严伸“人返令”,也就是遣返进入江户这种大城镇打工的农民,将农民完全捆绑在土地上,为幕府和各藩耕田种地,缴纳贡赋。 但是现在天下三千二百万人口,日本又是土地狭窄的小国,仅有的可耕土地,怎么可能容纳得了这么多的老百姓。农村的人地矛盾非常严重,大量人口根本没有自己的土地,或者租佃不到土地,他们必须进城打工求活。这条政策纯粹是想当然的产物,完全没有任何可以施行下去的可能性。 至于什么禁止农村副业,那更是一条老思路了,在八代将军德川吉宗时便申明过多次。所谓的禁止副业,就是禁止种植烟草、茶叶、桑树等经济作物,必须全部种植稻、麦、豆等农作物,以增加粮食产量。 想法到是挺简单的,粮食多了,五公五民,收上来的粮食也就多了,幕府财政一定能好转。很可惜,现实总是残酷的,粮食增产大规模出货上市,随即导致粮价暴跌。 粮价暴跌又使得武士的收入减少,偏偏由于大量经济作物被铲除,上下游的物价全面飙升。武士们反而陷入更加可悲的贫困境地。而幕府的收入大减,开支暴增。 好一条送命计! 农村的事情,咱们不是什么大名,也不是代官,根本管不着,便也不去说了。但是城镇这一摊子事情,却可以掰扯一下。 彼时日本虽然有大大小小数百个町镇,但是真正称得上都市的,只有江户、大阪和京都三城。这三座城汇聚了约二百万城镇人口,因为庞大的人口基数,便也基本决定了天下间大部分商品的物价。 水野忠邦一反前代扶持垄断商人,通过授予专卖权,获得利税(运上金)的政策。他甚至解散了部分商业行业,将制定物价的同业公户株仲间也关闭掉。表面上是为商业的自由贸易打开方便之门,并让物价由市场供需来决定。 可是其根本目的还是为了打击豪商,毕竟水野忠邦觉得只要打破了垄断,那么商业活动就能更加繁荣,然后征收的市场交易税,便能轻易超过出售垄断权的运上金,增加幕府的收入。 想法也是很美好啊,可惜因为他还干了一桩烂事,导致了这个政策如同可笑的遮丑布一般,为人所厌弃。 改铸货币! 天保金小判,含金量暴跌至28%—32%,这哪里还是什么金子啊,这就是银子里面掺杂一点金子罢了。这要是剩下来的部分都是银子也就算了,剩下来的百分之七十中还有一半是铜,可不是闹呢嘛。 幕府的货币信用暴跌,物价一刻三变! 大额交易中使用的的一两金他动了,与普通老百姓息息相关的铜钱他也敢动。算是开了江户幕府的先河,他发行了当百钱! 众所周知啊,当一个封建朝廷开始发行当百钱的时候,那基本也就意味着他离死也差不多了。这天保当百钱,重量只与七到八枚小平钱相等,老百姓怎么可能认。 一番折腾下来,水野忠邦的改革基本全部失败,别说什么刷新幕府了,简直就是送这个德川幕府一程啊。 当一个政府在滑向深渊时,那个踩油门的人里,怎么着也能算他水野忠邦一个! 说到这里,大伙儿应该也懂了,水野忠邦是要拿江户城下的商人手工业者开刀的,想要在这样的大变革中脱颖而出,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勘定奉行或者江户町奉行属下的官吏,直接参与水野忠邦政策的施行。 只要办事得力,在政敌环绕,乏人可用的水野忠邦眼中,那必然就是一颗可以好生培养的政治新星啊。 如果不是麾下没有那么多足以支持自己变法的武士,水野忠邦干嘛要玩那套不问出身等级,拔擢下层武士的套路。一来是平息下层贫穷武士的怨气,使得下层武士也能有一条勉强能看到光明的上升通道。二来就是为他的变法改革,寻找人才。 先趁这波东风,飞起来再论其他! “此番大御所病重,幕府怕是有大变动!”忠右卫门向助六直言,两人是撒尿和泥的交情,没什么好遮掩的。 “恩?什么?”助六到底不过是十六岁的年轻人,还没有经历过什么政治上的较量和争夺,对于忠右卫门的话没有太大的触动。 “国事日衰,前不久的大饥馑亡死者几乎百万。幕府上下都有变法之心,一俟大御所崩御,有识之士必然鼓动将军様变法图强!”忠右卫门甚至挪近到助六身边。 “啊?嗯嗯嗯嗯……” “你是想碌碌无为的混日子,还是想更进一步,光大金丸氏的家门?”看这小子还是不太懂的样子,忠右卫门索性直说。 你这小子想不想往上爬! “难道……你是说……”助六终于转过弯来。 “没错!这是你我的机会!你我自幼求学,比之那些庸碌无能之辈,不知强上多少,为何不趁此机会搏一个出身。” 虽然大名旗本们都是在江户长大,都受到过基本的武家教育,但是这帮人未必文化水平能高到哪里去。许多人不过是读书识字罢了,幕府也未必希望诸侯们都是英明神武的人,愚昧昏聩反而才能让幕府安心。 德川幕府到现如今二百余年,早就有了成熟的政治运行规则,只要是个人填进去,按照规矩办事就能运转。官吏们是不是良才,并没有那么重要。说白了是个人顶上就行,放头猪在上面,事情也能按部就班的处置。 “你既然有门路,何不趁此机会,谋一个江户町奉行下的同心,只肖办的好,立刻就能出头!” 就算水野忠邦要完蛋,那他完蛋前,也足够忠右卫门和助六捞取政治资本了! 第19章 19.谋得北町同心众 入夜之后,平三的父亲和哥哥先后到家,也带回了德川家齐的最新消息。这位得了脚气病的大御所,在御医的救治之下,已经转醒。 当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病症来,只是会觉得人十分疲劳,难以行动。但实际上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基本上离死也就差最后一推了。 而且德川家齐今年高寿六十八岁,人到七十古来稀,活到这个年纪,哪天蹬腿都是完全有可能的,并不奇怪。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维生素b1的御医,怕是只以为德川家齐年老力衰,死了也当自然死亡哦。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晚饭自然是匆匆吃过便算完事。平三他哥,也就是金丸义近的忧虑都写在脸上。德川家齐病重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他主要还是在担忧另外一个问题。 一朝天子一朝臣! 大小他也是个幕府中层官吏,德川幕府四五千家旗本,想要混个差使的人数不胜数,像他这样还有点权势,能弄着年终奖福利的职位,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这要是德川家齐死了,新上任的老中们肯定会调整人事,任用亲信。 饭碗丢了事小,工资和外快没了事大啊!金丸义近能不忧心忡忡嘛。一大家子主仆二十多口,还有两匹马,都要他养活呢。甚至平三的婚事,他身为家主,还要准备一笔钱,帮平三把婚事办的漂漂亮亮,符合身份。 金丸义近愁啊,怎么好好地德川家齐就突然昏倒了,不仅昏倒了,且通过他自己某些渠道的了解,德川家齐可能就在就几天了。 “哥哥!”一人独坐的金丸义近听到门外平三的呼声。 “怎么?” “有事拜托您……”白天已经和忠右卫门反复推演商议的平三,终于在忠右卫门的鼓动之下,跑来找金丸义近。 别看两个人谋划的头头是道,但是所有谋划的前提都在于平三能够谋上一个江户同心众的职位。而这个职位不是两个人能弄来的,还是要靠金丸义近去帮平三跑官。 “进来吧。”平三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还是将来的嗣子,金丸义近不能太过于忽略。 平三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忠右卫门,说实话,这有点冒犯,不应该插入人家兄弟的谈话,但是谁知道水野忠邦哪天就正式上台了,时不我待啊。 对于忠右卫门一道跟进来,金丸义近似乎也有些意动。但是他没有直接说出来,因为平三和忠右卫门一起在寺院生活了十六年,比他这个亲大哥还亲,肯定是有事才会一道进来的。 “说罢,什么事?”金丸义近把烛芯挑高,让烛火更亮一些。 “我想去做江户同心众。”平三看了一眼忠右卫门,壮着胆子和金丸义近请求道。 “可以!”金丸义近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点头答应。 两人之前准备的一肚子话突然都用不上了,没想到金丸义近答应的这么快。到底是六百五十石的旗本老爷,安排一个同心没有一点儿困难,就是这么硬气。 “正好年后元服,然后便可以出去奉公做事,有了俸禄也更方便谈亲事。”金丸义近答应的这么快,倒也没什么别的原因。 一来是堂堂六百五十石旗本家的嗣子,想要做一个一百石甚至五十石下级武士才充任的同心,那实在是轻易至极。二来则是担任了同心,一年能有五十石或者一百石的俸禄到手,除开在外做官必要的开销之外,一年到头总能存两个钱,三四年之后,指不定平三就能把自己婚礼的费用都给存下来。 “明白!”平三低头应是。 然后金丸义近就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串葫芦话,但是主题大义忠右卫门和平三都听懂了。现在家用艰难,甚至还在外面欠着不少债务,平三既然过年就十七岁了,以后就要尽量避免用家里的,反而要努力奉公挣钱,反哺家中云云。 一夜无话,忠右卫门留宿在了平三家。原本万年不上值的金丸义近又出去了,平三的老爹也出门去了,大概是去帮平三活动那个同心的职位吧。 平三也很是大公无私的掏出自己还没有焐热的三十两当中的二十两,交给自己的母亲,帮他操持整个元服之礼。若说是家督让渡,金丸家可是有资格在江户城内,由上司亲自见证,举办仪式的。不过元服之礼嘛,虽然也是大事,但只用在家中料理即可。 元服所需的理发役,以及戴冠乌帽子亲最好是请身份更加高贵的旗本大员来担任,如果能请到什么谱代大名前来,那便是称得上“蓬荜生辉”的快意之事了。 天下承平二百来年,江户风气奢靡,武士家元服那都是要大操大办的,有了平三这二十两金子,他母亲才算是底气颇壮,帮他料理起来。 忠右卫门充作平三第一下属的事情也和他家里说了,平三要去江户奉行所上任,有忠右卫门这个心腹陪着也是好事,金丸义近没有什么不好答应的。甚至还按照规矩,立刻赏了忠右卫门一两金,类似于面试开销。 现在日本很多公司,如果在简历审查一项过关之后,通知别人来公司面试。往往会提供约两千日元的面试补助资金,作为交通或者午餐的开销。这个习俗就是从江户时代流行开来的,谁叫江户城那么大,要是靠两条腿走,怕是一天也转不完。 时间便这样不知不觉的来到了一八四零年的年底,忠右卫门索性搬到了平三家中,开始和他同住。同心的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现任江户北町奉行叫做榊原忠之。 没错,就是那个叫做小平太的榊原康政的子孙! 当然不是嫡系,而是分出来的旁支,一千八百石旗本榊原家。不过这位老哥也干不了几天了,水野忠邦上台之后,会一脚把这位老兄给踹了,然后任命自己的亲信上任,至于亲信是哪个,忠右卫门才疏学浅,没记住。 第20章 20.深夜出门寻鸟吃 那位榊原忠之大人大概和金丸义近一个想法,也知道德川家齐一蹬腿,他这个江户北町奉行就干不长了。对于金丸义近的请求通融,答应的非常痛快。 现在给金丸家卖个面子,将来指不定金丸家也有帮的上忙的时候呢。榊原家也不过就是一千八百石的旗本罢了,且近年以来,没有出什么英俊良才。甚至连他们家的主支榊原氏都没蹦跶出一个大老来,要知道同为德川四天王的酒井氏和井伊氏可都是出了大老的。 也是落魄咯! 没啥好说的,忠右卫门和平三还是那么闲。同心虽小,却是将军的直臣,以旗本的身份派遣给江户町奉行做陪臣的。所以这个事情还需要去老中的会议上转一圈,获得批准之后才能生效。 老中大人们都是大忙人,还不是下面的若年寄等人处置一下,这年头的效率也只能呵呵。所以到底哪天任命能下来,没人知道。金丸义近央着人去打听了一圈,里边传出来的消息是说还在走程序,走到哪儿不知道。 真是呵呵了,得亏这还是系统内有编制的在走流程,这要是没编制的,甚至系统外的,怕是走上半年都不一定能见着回复。 唯一值得称赞的也就是不踢皮球了,起码能告诉你就我们这部门在办,具体哪天能办好不知道,回家等着吧。 原本忠右卫门和平三还有点激动的心情,觉得要开始奉公生涯了。新人嘛,还没有受过社会的毒打,对于社会还存在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憧憬着打工的生活,以为可以一间屋,两个人,三条狗…… 相比较于平三的躁动,忠右卫门就平静多了。虽然平三已经说定了,可以直接让忠右卫门先担任町方,表面上管理一个街町,实则混一个工作餐外加官面身份,好协助他办事。但是忠右卫门前世里已经是老社畜了,哪里还有什么激情。 两人躺在床上,也没有什么夜生活,有一句没一句的扯了扯闲篇,准备扯到自然睡着就算完事。 “今夜好冷啊!”平三的棉被动了一下,大概是在掰正自己的那个铜汤婆。 “确实有些冷。”忠右卫门不敢动,因为一动被窝里的那点热气就要跑没,为了不动弹,躺下前忠右卫门就不喝水了。 “一饿了就想吃东西,热腾腾暖洋洋,最好还不是素菜(日本把蔬菜叫做野菜,大家知道就行)。”平三砸吧了一下嘴。 今儿家里吃的是炖芋头,就是那个平平无奇的芋头,汤是普通的豆腐汤,再加一个米糠腌胡瓜(黄瓜)。说实话嗷,这么素的晚饭,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忠右卫门和平三而言,简直就是折磨。两个人根本吃不饱,却也不敢在家胡吃海塞。 家里没有那么宽裕,二百多年的老旗本了,维持脸面的开销太多,还不是只能从嘴上来省钱。据说隔壁带清,这时候有些八旗贵胄,在家喝小米粥,喝完拿猪皮在嘴上一抹,假装自己在家吃了大锅肉,满嘴流油。 金丸家虽然还没到这一步,但是在忠右卫门看来,可能距离那一步也差不了太多了。眼下也就剩个空架子,要是不能登城奉公,多挣一份俸禄,这家里就有可能断顿。 “你还想吃山鲸?”忠右卫门也想吃肉啊,可这不是没有嘛。 江户的寺院不同于那些名山大川里的寺院,那些寺院可是经常能碰到跌倒摔断腿的野猪、鹿、野兔等小动物,和尚们本着敬天爱法的原则,可不就要超度了他们嘛。而忠右卫门以前呆的寺院,一年到头能吃上一顿鹿脯就不错咯。 “山鲸是不敢想,但是鸟还是可以想一想办法的。”平三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翻身面向忠右卫门。 “哪里!”日语里这个鸟的指代范围大了去了,从家养母鸡到天鹅,乃至于兔子,其实都可以用鸟这个字来称呼。 既然平三说有办法能搞到鸟吃,指不定就是能去哪里弄两只老母鸡来。一只炖汤下面条,一只烤了油滋滋,那个美啊。 谗虫一下子就跑了上来,忠右卫门也顾不上什么热气不热气的,翻身面向平三,期待着平三带他吃肉。 “本城!”平三压低了声音。 “本城?江户?”忠右卫门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别管,走不走。”平三嘿咻一声就爬了起来,开始穿衣服。 “走走走,等等我。” 大晚上又是十点多,两个人趁着町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冲了出去。守门的更夫还以为是什么歹人,结果一瞧是金丸家的小少爷和他的跟班,这才把手里的锣给放了下来。平三和他说过一会儿可能会回来,请他到时候开门。 那更夫反正还要守夜预防火警,便满口答应下来,平三也不做作,掏出十个钱来,说是给那个更夫明早买碗荞麦面吃。那更夫千恩万谢的收下,连夸小少爷仁德。 两人一路小跑,在普遍只有一二层建筑的江户城内,江户高大的天守即使在黑夜中也是那样的清晰。虽然没有多少火光,却仍旧无可撼动的矗立在那里,显示着统治天下二百余年的德川将军的威势。 所谓的本城,当然指代的就是江户城,至于忠右卫门平时所处的江户,实际上应该称呼为江户城下町。只不过大家一般都简称江户罢了,并没有刻意明确。 外面的天气很冷,两个人一路小跑才稍微感觉身子热起来,好一阵才赶到江户城下。城下自然是有人驻守的,堂堂德川将军的居城,日常都有上千人护卫。但是护卫主要集中在望楼和城门等处,并不会前出至什么江户町内。 毕竟城与町之间,有一道足以隔绝任何恐怖分子的护城河。江户城的护城河,那可是德川家康发动全天下的大名过来挖掘而成的,宽阔处超过百五十米。那里是什么河啊,纯粹就是湖泊,还是大湖泊! 所以鸟在哪里? 第21章 21.野鸭死于大温差 鸟在哪儿?真是一个好问题! 平三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好像自己办成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伸出自己的手,向面前的江户城护城河一指。 阔达百米以上的护城河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忠右卫门顺着平三手指的方向望去。好像这护城河里,还真有什么东西。 “水鸟?”忠右卫门下意识的问道。 “恩,怎么?不是鸟嘛。”平三站在岸边,仔细的向下望去。 原来是水鸟,日本是很多西伯利亚候鸟的冬季栖息地。即使到了后世里,在新泻县(越后国),还是有超过千只的天鹅在那里过冬。甚至还有黑天鹅这种极为珍惜的鸟类,其他野鸭啥的那也是数目庞大,堪为一景。 此时江户身处的关东大平原,还是河网密布,沼泽湖泊四处可见的状态。并没有发展成那个连河道都用水泥全部糊住,除了入侵物种牛蛙和塘鲺以外,本土水生物种基本灭绝的状态。现在的孩子还是能够时常见到各类生物的,将来的孩子怕是只能在动物园水族馆看看小动物咯。 不过管他那么多干啥,环境保护,生态平衡啥的也不是咱自己说了算。很显然平三是盯上了在护城里过冬栖息的野鸭子,准备弄上几只,大快朵颐。 吃鸭子又不是吃肉,一点儿不罪过的! 可这玩意儿,野鸭那可是会飞的,忠右卫门和平三可不会飞。而且两个菜批,都是不会用弓箭的人。就算有弓箭,这鸭子在水里,他们也没有船,射下来可也没有办法去捡啊。 忠右卫门感觉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来着,平三应该不可能啥准备也没有,就这样跑来。两个人虽然是闲人,可大冬天的跑一趟,要是没点收获,可就遭罪了。 “你觉得水堀结的冰能站人了嘛?”平三此刻居然蹲下,试图去触摸护城河的冰面。 原来如此! “应该可以!”忠右卫门恍然大悟,现在是大冬天啊,要什么船啊。 今儿这么冷的天,别说护城河结冰了,连日本流域面积最广的大河利根川,河上都有结冰的痕迹。那样的大河都会结冰,区区百十米宽的江户护城河当然也会结冰。不仅会结冰,甚至还能滑冰呢,冰面肯定很结实。 这回确实不需要什么船了,完全可以踩着冰面去抓野鸭,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也不知道平三从哪里捞了一根木棍,正在试图捅冰面,测试冰面的厚度和坚固程度。 等等! 还是不对啊! 就算能踩着冰到护城河里去抓野鸭,可野鸭还是会飞啊,总不能期待野鸭突然都折了翅膀,或者被冻死了吧。要是有这种好事,那还做个屁的官啊,天天来着捡鸭子不就得了。发不了财,却也能混个吃饱穿暖吧。 “不够长,还是要亲自踩一踩。”平三把手里的木棍往下一掷。 因着是冬季,护城河的水位下降了不少,以前夏天暴雨的时候,甚至水能漫出护城河。估摸着现在冰面距离地面怎么得也有两三米的距离,很尴尬。说高吧,平时从两米高的地方跳下去也不是啥大事。说不高吧,这回跳的是冰面,要是跌进冬天的河水里,那怕不是能送掉半条命。 最后还是平三更胆大一些,攀着略有松动的石壁,一步一步的挪到了冰上。反复确认之后,护城河的冰面确实已经足以站人。 “怎么样?没问题吧。”忠右卫门蹲在河边,向下问道。 “很结实,可以过人。”平三还稍微用力踩了踩冰面,向忠右卫门展示。 这下忠右卫门也放心了下来,手脚并用的下到冰面上。两个人穿的都是草鞋,并不保暖,甚至能感觉到冰面传来的丝丝凉意。直把忠右卫门激的一哆嗦,连忙示意平三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平三却一点儿也不慌张,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然后笑嘻嘻的让忠右卫门跟上。那小刀到是看着挺锋利,可是就算拿着一把大太刀,也肯定劈不着会飞的野鸭啊。 带着疑惑走了好几十米,忠右卫门感觉脚下的冰似乎没有岸边的那么结实了。可能河道中间的水流还能流动,所以结的冰就没有岸边那么厚。而平三也示意忠右卫门,他们两个到地方了,可以不用再走。 面前赫然有五只野鸭,静静的卧在水面上。不对!是卧在冰面上! 原来关键在这里! 不用别人解释,忠右卫门现在也懂了。因为白天气温相对高一些,护城河中心的水面并没有结厚冰,所以野鸭就在水面上自由的觅食。但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落山之后,气温急剧下降,昼夜温差有十几度之多。 那些没来得及离开的野鸭,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被冰给冻在了冰面上。立刻就成了待宰的羔羊,没有一点逃跑的可能。 如同忠右卫门的预料,面前的五只野鸭虽然嘎嘎乱叫,可是因为脚掌被冻在冰中,根本无法逃离。而平三则是手起刀落,把鸭掌齐根切断,只取鸭身。 没一会子,冰面上就只剩下五双带血的鸭腿跟。洁白的冰面上,散落了不少羽毛和血迹。忠右卫门无意替鸭子哀伤什么,只是觉得今儿这事做的真是大开眼界。 原来这年头真有白食可以吃! “明天早晨起来,就有汤喝咯。”平三捡起还在冰上扑棱的野鸭,就差欢快的吹起口哨。 忠右卫门也左右手各提一只,前几天夜里出去搞钱,今天夜里出来搞鸭,人家的夜生活“平平无奇”,咱们的夜生活可真是“丰富多彩”呢。 “呜呜呜呜呜……”正开心着的两个人,突然听到附近有女人的哭声。 由远而近,而且不止一个。这让两人背后突然发毛,大半夜的,在护城河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女人嘛。没有女人,那怎么会有女人的哭声呢。 “是城内传出来的!”忠右卫门扭头转向江户城。 “城内?”平三也回头听去。 “没错!” 第22章 22.起大丧助六承职 “大御所恐怕崩御了!” 忠右卫门左右手都提着鸭子,形象殊为可笑,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平三不能淡定。毕竟德川家齐去世,那约等于天崩了呀。 “赶紧回家!”平三把野鸭朝岸上一甩,完全顾不上什么脏污,手脚并用的攀爬上岸。 两人一路小跑回到家,守门的更夫瞧见两人手上提着五只鸭子,又脸带惶色没命的跑了回来。只当两人是去哪里做贼了,连忙给两人开门。倒不是说要擒拿或者举报两个人,这年头的人,一个街町的都抱团的很,等闲不会出卖。 平三道了一句辛苦,丢给那个更夫一只鸭子,更是让更夫喜不自胜。甚至还连连讨好,意思无外乎是哪里能搞到,请金丸小少爷下次带上我,我给你们望风去。 随意敷衍了两句,这时候哪还有闲心思在这里闲聊。平三二话不说就回家去砸他哥哥的房门,人家小夫妻两个刚温存完,睡下没多久,突然被平三给吵醒。他大嫂赶忙披上衣裳,来给自己的小叔子开门。 “本城的女眷都在哭泣,大御所怕是崩御了!”平三哪里还管什么,满手满脚的泥污就这么坐到了他哥哥的棉被边上。 “什么!” 金丸义近其实早就知道德川家齐活不了几天,但是猛然听到这个消息,不免还是产生了些许的惊慌。 还有啥好说的呢,金丸义近立刻就开始穿戴起来。虽然这时候显然是没有办法进入江户城的,可是他自然有点门路,可以打听到江户城内的消息。古今中外都一样,封建统治者想要让自己的宫殿铁桶一般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去的早,也不光说为了早点确定消息。这堂堂的德川将军去世,那丧事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描绘完的。真要往大里操办描绘,怕是几十万字都不一定能够写的明白清楚。相对的,这样的大丧礼,就需要数量庞大的经办人手在前后奔走。 就算之后水野忠邦因为是德川家庆的老师,从而执掌幕府大权,可是他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一个人口三千万的庞大国家的统治者去世了,你就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他的丧事啊。算上他手下的那些人,也绝对不够。 可是德川家齐的丧事敢于拖延? 别说拖一天了,你就是拖一个时辰,那也是对先君的大不敬!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攻击理由了,政敌们巴不得你怠慢大御所的丧礼呢。 这时候可不就是谁先去,谁就先能上手嘛。只要金丸义近先登城,到时候任务布置下来,他好歹也是个六百五十石的旗本,指不定就能过手点什么好差事。 或许有人说,干嘛不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去通知各位居住在城下的老中、若年寄、侧用人们。在这个当口,主持德川家齐丧礼的丧主自然是德川家庆,可是治丧委员会实际干活的还不是副主任委员。 在封建时代,主持先君葬礼的要么就是先君最宠爱的臣子,要么就是新君最宠爱的臣子,这代表的是一种政治权力的交接和转移。 说个不恰当的比喻,乾隆蹬了腿,这丧事可不就是和珅在办理的。一直等到一切都办理妥当,后面的人只要按部就班接着干就行的时候,和珅便被嘉庆一脚踹开,送了三尺白绫。 总之做治丧大臣,绝对是有权力有宠幸的象征! 不过现在连金丸义近都知道德川家齐去世的消息,那些老中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大奥确实都是女人,不允许任何外面的男子进入,晚上有事也不能进出。可德川家齐不是已经退位了嘛,他现在住在江户西丸,大奥交给德川家庆住了。 连大奥里的绘岛都能跟外面的男人在船上快活一下午,防备还没有大奥严密的西丸,现在怕是消息满天飞咯。 不出意外,金丸义近穿戴好之后,因为临时出事,连给他拿衣裳和佩刀雨伞的侍从都没有。只好把家里老仆人叫上牵马,忠右卫门给他抱着雨伞和蓑衣,平三这个亲弟弟则是捧着他的佩刀,赶忙往江户城去。 小小的三河台,聚居着不少旗本武士。金丸家的灯亮了没多久,又有好两家亮起了灯,人家也就比金丸家晚知道一会子。一名仆人在路前打着灯,勉强照亮道路。金丸义近到底没有沉得住气,接连催促的好几声。 江户城下已经是灯笼的海洋了,最为奢遮的一盏大风灯属于越前鲭江藩主间部诠胜,他是这个月的轮值老中,江户城一旦有事,他是第一负责人,是事实上的日本国轮值总理大臣。 不过就算是总理大臣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静静的等在城外。德川家庆不允许开城门的话,管你是什么人,都不允许在夜中进入江户城。 又等了片刻,打着松平越州守灯笼的人马赶到。松平越州守就是水野忠邦,知道就行,理由也可以解释一长串,不赘述。见他来了,间部诠胜上前和他商议了一会子,就由水野忠邦向本城提交紧急的奏对请求。 居住在中奥或者大奥的德川家庆果然给水野忠邦面子,没多久就允许老中、若年寄、侧用人等幕府重臣独身进入江户,商议大御所的丧事等项。 “平三?”间部诠胜登城时看到了写着金丸两字的灯笼。 “宫内大人。”金丸义近立刻上前行礼,他的通称也是平三郎。 间部诠胜此前长期担任寺社奉行,还担任过大坂城代,自然是认识在他手下干了好几年的金丸义近。 “稍候将军様升殿,你便赶紧登城,余身边正缺人手。”果然如此,老中们已经开始临时召集亲旧,准备办事了。 “下官明白。”金丸义近连忙低头应是。 “这是你那个弟弟?仿佛有说要做江户同心众?”间部诠胜看到和金丸义近长得非常相似的平三。 “是的,正是舍弟。” “事急从权,从即刻起便补了同心,与你一道办事!” 第23章 23.初始任务在吉原 对德川将军而言,今儿是个哀伤的日子。但是对于金丸家而言,尤其是对平三而言,今天却是他喜从天降的大好日子。 原本准备奉公公文下达之日一道举办的元服仪式算是暂时用不上了,上位者的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平三从一介青衿提拔为幕府最基层的官吏,用时不超过十秒钟。 “还不快向宫内殿行礼!”金丸义近一把把平三拉到身边。 “下官拜见宫内殿下。”平三好歹出身武士之家,生长在江户这座人口百万的大都会之中,这点世面还是见过的。 “很好,要用心办事。” 间部诠胜肯定不会记住平三这号人的,堂堂的总理大臣能记住金丸义近已经算是很好了。现在略带着鼓舞的和平三说句话,那就算是给金丸义近面子了。话音尚未落下,就有仆从打着灯笼引间部诠胜入城。 平三还不能起身,需要一直弯腰恭送间部诠胜进入城内,完全看不着人影为止。江户幕府到了这种时候,那更是注重这些礼仪。不过现在日本不是也有许多店铺把客人送到店外之后,一直鞠躬到客人看不见为止嘛。繁文缛节,分两面看吧,说不上来这东西。 人送走,现任的江户北町奉行榊原忠之才紧赶慢赶的跑来,从这点看,这位榊原小平太在江户城内的关系就不够深。当着首都市长的官,居然消息渠道这么狭窄。就算不是穿越来的,忠右卫门也能断定这位老兄干不长久。 要不是他家老祖宗榊原康政给德川家鞍前马后好几十年,这模样怕是根本轮不上他干这个江户北町奉行。 没有心情闲聊,一众中下层旗本和不少在幕府担任役职的谱代诸侯,都紧张的在江户城外静候城内的消息。至于外样大名,这时候反而不能来城下。幕府对外样,尤其是岛津、毛利这种外样,极尽提防之能事。 将军有事,你屁颠屁颠跑来打听什么? 是不是要谋反啊! 加上天气又冷,多说一句话都感觉嘴里透着风,金丸义近也只是和榊原忠之点了点头。到是榊原忠之还四处打量,想找找老中和若年寄们在哪里,被人告知已经进城了,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带着点颓唐。 慢慢聚集到城下的武士越来越多,德川家齐过世的消息算是传遍全城了。来得早的多少带着点老神在在,来得晚的甚至有人捶胸顿足。知道的这是来晚了懊悔着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来晚的对德川家齐多么尊敬爱戴,听说人死了痛苦万分呢。 约略过了一个小时,进入城内的一众大佬终于再度出城,而江户城的城门也终于打开,江户幕府第十一代征夷大将军德川家齐的死讯公开! 不断的有使番从城内驰出,或是往京都去,或是往骏河去,也有去其他亲藩所在的。天下各道诸藩都要通知完毕,一同为德川家齐举哀。 朝廷方面也要赶紧拟定对德川家齐的追封等项,并派遣天使到东京参与德川家齐的丧礼。京都五山五寺的大和尚一个都跑不了,在室町幕府的时候,他们就是山门公人,有义务在将军辞世之后帮将军出法事,现在也都要派代表前来。 大人们忙大人们的,接待天下二百余藩的诸侯前来吊唁。德川家齐的那上百个老婆,也都要剃发出家,一同给德川家齐祈求冥福。 金丸义近得到的任务很符合他寺社奉行麾下与力的身份,通知江户两千九百余所大小寺院神社,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来给德川家齐开法会。堂堂将军去世了,怎么着也要十万名僧侣神官来给他超度一场吧。 幕府江河日下,可是再穷这脸面功夫不能小了,哪怕是借着钱也要把丧事办的漂漂亮亮的。金丸义近手下也有不少杂使的目明书吏,这时候都被他传唤了过来,给每个宗门的触头发通知,让他们赶紧带着法器往江户城来。 平三和忠右卫门的任务则更简单,跑腿的活儿而已。和榊原忠之报备了一番之后,平三这个还没有正式姓名的同心便算上任了。 通知江户各处禁止娱乐! 具体到平三身上,就是通知吉原的歌舞伎町一条街,给他歇业三十天。在这三十天之内,所有的风月场所都必须关门,但凡传出一丝丝竹之声,那可不就是跪在日本桥上示众三天这么简单地事情了。 其他的什么净琉璃(木偶戏)、落语(单口相声)、漫才(对口相声)、能剧、狂言等一切娱乐活动全部禁止营业演出,暂时以三十日为期,后续情形接通知再论。 民间的所有婚庆喜事,也以三十日为期,全部暂停,不允许在德川家齐的大丧期间,举办任何形式的庆典婚礼。连原本新年应该举行的祭典,也必然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从榊原忠之手上领到了一块证明自己是江户同心众的腰牌之后,平三便算是正式上任了。原本应该前呼后拥,起码几十个目明打手的平三,光飘飘的带着忠右卫门往吉原去宣谕。 忠右卫门从榊原忠之的随从那里领到了一支十手,就是一根铁棒旁边伸出来一支铁岔,可以架住武士刀劈砍的简易武器。因为忠右卫门不是什么武士,而非武士是没有资格佩刀的,作为巡防队员,总要有个家伙傍身,十手便显得相当合适了。 又能刺又能打,还能架住刀砍,挺符合时代需要以及国情! 吉原当然也是有江户城内消息渠道的,作为幕府理论上官营的风月场所,他们虽然得到消息的时间也较晚,但是绝大部分也都知道德川家齐去世的消息了。 没啥好说的,忠右卫门“护卫”着平三,第一次踏入这个江户男人的销金窟。空气中弥漫着昨晚尚未消散的酒肉和脂粉香气,似乎欢愉的嬉笑之声还在耳边。很多恩客闹了一夜,这才睡下,便被店家催促起身,道了抱歉送客。 第24章 24.江户楼馆总歇业 不用怀疑,德川幕府对于吉原,也是设置了町方等管理者的,而吉原的土地实际上也都属于幕府,各家风月场所(之所以不能用两个字的那个词,原因你们都知道)的老板则被称之为“店借”。 说白了那些妈妈桑楼主其实并不一定是真的老板,顶多算个经营管理者,高级打工仔而已。这会子歌舞伎町本町内的目明和町方都跑来迎接平三这位上官,他们是常驻地面的人员嘛,耳目通灵,平三一进来,就都知道了。 有这些人通知,各店的实际管理者都接二连三的赶来听命。其实没啥好讲的,走个形式,上情下达的流程嘛,古往今来都一样。 在一个年约三十的目明指引下,忠右卫门和平三走进一家风月场所,这家店据说有个超过一百张榻榻米的大会客厅。原本是用来招待那种贵客的,现在正好拿来召集众人,传达幕府隆重举办德川家齐葬礼的会议精神。 不用说,歌舞伎町里没有寒窑破洞,眼前的这家风月场所装修绝对是极尽奢华之能事。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千步叠,难以言价。 何谓“千步叠”?说来这也是日本特有的一种装饰,所谓的叠自然就是榻榻米,一般的榻榻米都是按照编织榻榻米的蔺草长短来进行制作的,长宽都有限制。而且即使到了后世,许多日本物业房屋销售的时候,也不说这个屋子多少平方米,而是说这个屋子有八张,或者十二张。 大路货一样的叠自然谈不上什么珍惜宝贵的东西,九州丰后国臼杵地方的臼杵叠和中国美作国津山地方的津山叠是其中的上品,价格较一般的叠更贵一些,但也有限。 而千步叠看名字就知道,乃是有一千步长的叠,这乃是虚数。实际的意思是,人家进门的门廊一直到房间,可能铺了十几张乃至几十张叠,这家店却只有一张! 仅此一张! 代表了最高等级的叠编织技术,也代表了这家店的财力和人脉关系雄厚到相当的高度。如果忠右卫门没有记错,在后世里,全世界只有日本的熊本县还有一名老织工有这样的编织技艺。要知道一根蔺草顶天也就两米来长,如何把两米长的蔺草连接起来编织,外表一丁点儿也看不出来,一贯到底,那绝对称得上一句巧夺天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后世里那张十七米半长的千步叠,由那名老织工耗时七个月,每日编织超过六个小时才终于编成,而价格更是高达九百万日元。 眼前的这仗千步叠,一眼望去,怕不是有足足三十米乃至更长。要是能保存到未来的日本,这个织工怎么着也要被捧一个“叠之神”,卖个三五千万日元才算完事。 奢侈啊!真是奢侈! 千步叠两侧的廊柱上雕刻了大量繁复的花纹,甚至还有以石膏和颜料制成的特殊刻像,跃动的仙鹤,飞扬的彩鹃,捧着不知名花朵的猕猴。凡所种种,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说实话,即使是后世里穿越来的忠右卫门,也觉得这些东西相当好看。后世里那些艺术,抱歉,咱们俗人确实没看出来是个什么鸟儿。 来带路的目明和几个店家见平三这般年轻,心中诸般猜测。毕竟同心虽然是五十石一百石旗本充任的小官,可也是幕府的直臣。观平三的装扮,连元服所扎的发辫都未梳起,且最近也根本没有听说哪个同心告老致仕,让自家子弟袭职的。 莫不是个空降来的小少爷吧! 自然是有人旁敲侧击,平三却也沉得住气,摆出一副颇有官威架势的样子,阔步向前。反正就是不明说,也不搭话,嗯嗯啊啊就敷衍过去。这愈发让引路的那些人心中猜测,可惜了平三不是分管吉原的同心,只是前来传达幕府命令而已。 千步叠两侧房间的障门依次打开,许多恩客正在侍女仆从的呼唤和服侍下穿衣漱口。那些从业工作者们也是一副春觉未醒懒梳妆的模样,毕竟清晨五点,对这些人而言,不过是半夜而已,或许躺下歇息也才两三个小时。 越往里走,从业者的等级就越高,这也好理解。既然是成熟的风月经营场所,肯定也会搞点什么花魁啊榜首之类的东西。或许是因为绝大多数有客的从业者都梳洗过了,那些脂粉之类的洗落不少,更能看出颜色来。 由外到里,姿色年纪什么的,也确实是逐次递进的程度。就像忠右卫门刚看到的那个从业者,顶多也就十五六岁,带着职业笑容,一身素白绢的织衣,倒也有点我见犹怜的意思。 各个和室里的女子以及恩客,看到迎接进来的居然是平三这样一个还带着一二分稚气的十六岁少年,多少便带着些调笑的意思在里面。莺莺燕燕的,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荤话,好似是在逗弄平三和忠右卫门。 毕竟在他们眼里,眼前这位代表着德川幕府征夷大将军威权的江户同心众,可能还是个雏儿。 呵呵! 我是雏儿还差不多! 也就约略百步吧,两人走到那间百叠大和室,立刻有仆人端上来六个带着缠花的青瓷火盆,点着上等备长炭,把室内暖热起来之后,请平三安坐。又有侍女端上插手擦脸的热水和毛巾,请平三擦洗暖手。 约略等了几炷香,男男女女的一大帮子吉原的经营者赶到了这里,各个脸上都带着些慌乱。幕府临时派员前来,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拿着点名簿册,把在幕府登记领取牌照,并给幕府缴纳税金的各家风月场所都点到之后,平三清了清嗓子。向忠右卫门示意,会议可以开始了。 “诸位,大御所已于昨夜升遐,现命吉原歌舞伎町所有楼馆,自即日起歇业三十日,此令!” 忠右卫门话音未落,不管是知道消息的,还是不知道消息的,所有的人都是一片哀叹之声。 第25章 25.吉原女子俱哀伤 幕府御令一下,吉原歌舞伎町内自然是一片哀嚎。不管是嚎德川家齐蹬腿升天了,还是嚎自己起码要一个月不开张了,都嚎出来肯定是真的。 倚靠在走廊左右,以及附耳在障门外的艺伎等从业者更是如山崩地裂一般。坐在大和室内前来与会的店借老板们起码多少知道了一点内部消息,可是这些从业者都是为老板打工的存在,她们哪里能提前知道什么消息。 若是花魁还好,可寥寥无几的十几名花魁之下,是上千名根本称不上艺伎的御酌、半玉、舞子等从业者。他们要么是尚未完全训练出师,只能以舞蹈等方式提供服务。要么就是年老色衰,只能做年轻艺伎的陪衬,帮忙倒酒或者传菜。要么就年纪太小,天葵尚未到来,根本不能接客…… 总之形形色色的数千名女子,汇聚在吉原的歌舞伎町之中,都是仰赖每日前来消费的男人们生存。一旦有哪天不能参与接待,就真有断炊之余。 像是忠右卫门眼角余光瞥到的一名女子,年岁大概也就是二十的样子,若果出了名,那就正是艺伎最美好的年纪。可是他们身边一个恩客都没有,显然昨晚就没接上活,再过两年年老色衰,怕是就只能变成女佣咯。 下层的艺伎是这景况,上层的花魁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作为与风月场所签订了某种意义上的人身买卖协议的存在,即使成为花魁,所有收入的一半甚至更多,也必须交给她的楼主。 花魁的巅峰生涯往往又是相当短暂的,花无百日红嘛。一旦被后浪给拍下高岸,以后的日子未必能过得多好。 所以许多艺伎的目标其实并不一定是成为花魁,而是趁着自己年轻貌美的时候,赶紧找到一位“旦那”。“旦那”这个词可以解释为丈夫,也可以解释为老爷。但是从艺伎这里称呼,则所含的意思更加明确。 包养者! 用文绉绉,或者更加中性一点的词汇来形容,则可以称呼为“艺术支援家”。艺伎最好的出路就是被一名有钱有身份的男子包养,变成他的外室妾或者继室。这种事情在町人,尤其是从事手工业和商业的豪商中相当普遍。 毕竟和幕府勾结起来的许多垄断豪商,他们知道幕府的官吏是不允许留宿吉原的,便包养头牌花魁以及一定数量的歌舞伎,用以在私人场所接待那些幕府的官吏。公关一事,古往今来,一直到后世的日本,那也是相当普遍的事情,形式有所变化罢了。 眼下一个月不能开张,可是她们住在风月场所要给店借老板缴纳的住宿费,食物费,薪炭费却一天都不能少的。一天两天可以扛过去,一个月却足以让眼前这些艺伎中的大半被掏空家底,进一步沦为某些人的赚钱工具。 据说在最夸张的时候,因为压迫的太狠,连花魁这样高等级的艺伎都身无余财。只有确定今天有顾客会来光顾消费,才会起来沐浴梳妆。然后让自己的女仆拿着零钱,约略一到两朱金子,去当铺把今天要用的头面首饰给赎出来。 等到接客完毕,第二天一大早还要再抱着这些行头送还给当铺。曾经有过丢失了一枚玳瑁所制的发簪,便吓的送头面的小女仆跳水自尽的事发生。 唉…… 咱们自己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幕府临时工,自然是管不到这些事情的,一代一代又一代,二百年来的艺伎都是这样痛苦的生活过来的。如果按照历史,他们还要再痛苦的生活起码一百年,才能有所改观。 “既然大御所升遐,我等自当谨遵幕府御令!”吉原的町方最先低头,表示响应幕府的诏令。 町方是幕府的临时工,靠着幕府吃饭呢,虽然和吉原的老板们利益捆绑颇深,却也知道他能过得滋润的根本所在。一众老板店借当然不可能抵抗幕府的强权,只能接二连三的伏身低头,表示接受。 很好,原本以为幕府的威权已经下降,按照历史也确实就那二十来年好蹦跶了,没想到现在还是王命一下,莫不景从。或许也有这是在江户这座德川幕府大本营城市的原因吧,传令还真是一句话的事情。 望着眼前哭丧着脸的诸位老板,平三也没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只说一句尔等知悉便好,立马起身不做停留。 还是那个町方拦住了平三,说上官前来,怎么也要容他们招待一二。哪怕只是留下来吃个早饭也是好的,又不费事。在吉原这样的销金窟里面,什么东西都能立时传来,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听那町方说完,一众老板也是这个意思,纷纷上前请平三和忠右卫门留下吃了早饭再走。原本平三还记得他哥说的,别人要是给你送东西千万不能伸手的吩咐。眼下是关键时期,行事那是一定要小心的。 不过吃一顿早饭,这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吧。顶多付个钱就是了,两个人一夜没睡,又跑前跑后,果真是饿的心眼发慌。要是不提吃饭,便也罢了,可眼下既然提到了,那还真就馋虫全部涌了上来。 见两人迟疑,那町方顺势招呼几个侍女上前,又把平三和忠右卫门迎进一间稍小的和室。似乎是早有准备,室内布置着彩娟花卉的屏风,连障门都是用的京唐纸裱糊。不仅和暖如春,还带着淡淡的幽香。 没多久,便有七八个艺伎进来,操弄着各式乐器。平三和忠右卫门知道这肯定是属于对他们两个刚出道的新兴幕府工作人员的“腐蚀”,连忙摆手,说吃饭就好,不需要女乐。 女乐才走,又进来一个男艺伎,这位就不是什么以色侍人了,而是在客人等待酒食以及艺伎到来前,讲俚语闲话暖场的。这倒没什么好拒绝的了,就算将军大丧,也不能禁止我听别人说话吧。 “快些,都快些,怎么能教二位大人久等!” 第26章 26.别离间亦有情人 人家是叫莺莺燕燕的从业者前来端茶递酒,可惜忠右卫门直接就给他挡驾了。吃早饭就好好吃早饭,女乐都给赶走了,怎么还能接受陪酒的。 见两人真的是“油盐不进”,一众店借和町方心下冷笑。小年轻到是装的道貌岸然,这年头不信还有不偷腥的猫。今儿能留在这吃早饭,明儿就能在这听小曲,后天那怕不是搂着艺伎的身子,狂呼烂饮,留宿连夜了。 “我家大人用饭过后,还要去间部殿处候命,饮酒不得!”看有侍女搬泥炉进来,忠右卫门下意识的以为是要热酒。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这炭炉乃是为了烤鰰鱼(和名ハタハタ,就是日本叉牙鱼)。”那町方介绍道。 “那不是富山才有的渔获嘛。”平三似乎是听说过。 “是了,如今富山的鰰鱼正在抱卵,炭烤之后,只需少少的一丝盐,便是绝佳美味。” “本官俸禄微薄,怕是吃不起这样的东西。” 就算现在是冬天,从越中国富山湾捕捞了海鲜,可以用冰一路冰鲜送到江户。但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吃鰰鱼是一件困难且损耗颇大的昂贵消费的事实。 平三说他的俸禄吃不起这鱼一点儿没有扯谎,凭他一年五十石米的俸禄,算下来也就十几两而已,一个月的生活费不能超过一两,而且还要存钱。和外面二十个钱一碗的荞麦面相比,吉原里吃的东西未免太奢侈了。 “大人前来公干,不过是一顿便饭,算得了什么。”那町方大包大揽的,意思是这顿他来请。 下属请上司吃饭,这倒确实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虽然一般都是上司照顾下属,请下属吃饭喝酒来着。 “这莫不是寒鰤!”两人正说着,外间进来两个小厮,居然捧着一条完整的大鱼进来,连忠右卫门这种没见识的人都知道的昂贵存在。 “好眼光!正是寒鰤!” 所谓的寒鰤,乃是自日本海中捕捞上来的鰤鱼。他们从北海道地区产卵归来,因需要与日本海狂暴的海浪搏斗,而肉质紧实,同时为了抵御寒冷,鱼身上积累了相当厚的脂肪。这个季节的鰤鱼品质极高,肉质异常甜美,脂膏丰腴,含油量非常大,由此被称作“寒鰤”。 “不过是便饭,竟然这般……”平三和忠右卫门真是说不出话来了,有钱人的生活真的是想象不来。 要知道寒鰤的价格比之普通鰤鱼还要贵上几乎一倍,整整一尾寒鰤,从日本海沿岸的渔场送到江户,虽然谈不上价比千金,但是价比十金却也是有的。尤其是眼前的寒鰤足有一米多长,冰鲜保存极好,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请用吧,请用。”一众人齐齐上来劝进。 到这时候平三和忠右卫门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旗本和御家人都想尽一切办法谋求奉公职位,只要能谋个缺,哪怕是关东各郡代下面的小小属官,都可以在下村检查当年度收成时在村子里大吃特吃,洗鸳鸯浴,睡大闺女。 像是平三的这个江户同心众,难怪金丸义近说会有好处。这哪怕是分毫赠予都不接受,只要分配一个好一点的辖区,那么光是吃请就能吃到爽翻啊。 吃到肚里的,总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忠右卫门瞧了一眼平三,两个人眼神飞速交流了一番。人家摆明了就是来“腐蚀”你的,怕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平三这个同心众,还不知道要给派到哪个町去,眼前的机会不可多得。 假意的推让也让过了,现在人家东西都端到面前了,再不吃就有点假惺惺了。平三先端起鱼骨熬制的味噌汤,汤里面居然不是豆腐,而是油豆腐。别觉得油豆腐好像很廉价的样子,在这个年头,能动用到大锅油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平民的食物。 甚至后世里不是有人猜测嘛,古代的有钱人,可能各个都是一口蛀牙,因为糖类油脂吃的多。一口牙可能十几二十岁就彻底蛀烂了,这个说法想来也是有点可信的。 因着没有喝酒,这餐吃的很快,菜色多,却不换桌,一碟吃完即刻换碟。这年头服务业的服务意识真没得说,绝对合格,行云流水的。 吃完早餐,望着侍女把挂在回廊上的艺伎名牌一枚一枚的收下来,整个店里弥漫着哀怨的气息。每一枚名牌都有一名艺伎过来取走,往昔要是名牌被取下来,那便意味着今儿开张了,一日的生计又找着了。现在名牌被取下来,却意味着一个月都不许营业。 店里昨天留宿的恩客们也在侍女的引导下接二连三的离开,有老有少,有富态的中年人,也有眼袋深沉的年轻人。甚至还有几个人流露出不舍的神情,搞得好像有多舍不得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忠右卫门正准备和平三离开,门外跑来一个浑身鱼腥味的年轻人。大概比两人大那么几岁,二十冒尖的样子,包着头巾,穿着渔夫的短打。 现在渔夫的收入都那么高的吗? 高到可以来夜总会消费的吗? 那渔夫在门口送客的艺伎中找寻了一会儿,似乎终于发现了目标。排开人群,向那个艺伎打招呼。那个艺伎刚送走一名四十上下,梳着茶筅头的富态大老板,见到面前的年轻渔夫,还小声轻呼出来。 这里面有什么戏码忠右卫门还挺有兴趣的,毕竟八卦之心是忠右卫门这种小市民固有的品性。指不定这里面有什么狗血淋头,爱恨别离的故事呢?眼下娱乐活动匮乏,吃吃瓜,看看戏也是不错的。 “那个健二到是对知子痴心一片啊!”旁边两个艺伎小声的讨论着。 “可惜不过是日本桥下鱼店家的儿子,怎么和人家比呢。” “可不就是,知子已经二十岁了,好不容易有个阔佬看中,离开吉原的机会怕是只有这一次咯。” “唉,我什么时候能遇上个有钱人带我离开。” 第27章 27.加订早点送城去 “你说从吉原赎身要花多少钱?” 忠右卫门和平三从莺莺燕燕里面脱身,町方和店借们把人送到町口已经反身回去,两人走在江户清晨寒冷的大街上,总要找点话题聊聊,打发时间才是。 “不知道!”平三回答的到是很干脆。 “会不会要几十两?” “也看等次的吧,像是花魁,你就是愿意给她赎,人家楼主未必愿意让你赎。” “好看不好看的我到也不太在乎,就是店里的饭食相当好吃。”平三说的不错,吉原距离两人太遥远,不是两个人有资格去消费的地方,忠右卫门也就好奇一下。 “确实如此,那个汤头相当不错。”说到吃的早饭,平三立马就热情了不少,他到是很现实,吃到嘴里的才是肉,不像忠右卫门这样瞎想。 砸吧了一下嘴,忠右卫门和平三同时咽下口水。穿越以来吃的最奢侈也是最美味的一顿饭,就是今儿的早饭了,这一趟真不是白跑。 回味着早饭的忠右卫门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他们两个可以出城到城下町吃早饭,但是城内处理德川家齐丧事的一众大人们却肯定没有早饭吃。因为江户城的表奥和中奥是不允许大锅生火烧饭的,预防火灾嘛。一般来办公的幕府大臣,都是自带便当,然后部门里边儿弄个小炉子烧一壶热茶大家就着吃这样。 上至老中乃至于大佬,下到二三十石的御家人,都是一个待遇,想吃口热饭基本不可能。更不要说今儿半夜传出德川家齐的死讯,一众幕府官吏夤夜前来,觉都没睡。 他们会记得带便当? 还是幕府会允许把外卖送进江户城? 而且大丧的事情那么多,怎么可能还有空闲下心来,端着味噌汤碗扒拉米饭。怕是连水野忠邦、间部诠胜这样的老中宰相,都没空喝一口热茶。 “你说城里的大人们,这会儿吃上早饭了吗?”忠右卫门拉住平三。 “怕是没有……”平三被问住了。 “你懂我意思吗?”忠右卫门微微一笑。 “容我想想现在有什么店铺开门。”平三怎么会不懂。 给一众大人们送一份早饭进去,虽然只是小事一桩,而且也谈不上什么恩惠或者亲近。却有可能在幕府一众大臣面前露一次脸,甚至说上几句话。要知道平时想见到老中们根本不可能,现在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要是这时候有那么十几个烤红薯的师傅在就好了,拉上几车红薯,跟着到江户城下去,直接烤上两千个红薯,热乎乎的送到城里。又好吃又便宜,大冬天正是时候,再配上一杯茶,简简单单就能对付一顿。 “想到没有?”忠右卫门瞧了一瞧,已经五点多了,天都不暗了。 “有了有了有了,咱们去点心店。” “点心店?这个时间肯定没开门啊。” 江户的早晨虽然是清晨五六点就开始的,但是除了做早点的店铺,一般的店铺也都要到九点左右才会开门。像是点心店,也就是所谓的和菓子店,人家是又不需要卖早点,以忠右卫门很模糊的记忆,大概十点才会开门。 毕竟和菓子这个东西,都需要师傅从后半夜开始和面煮馅料,像是最常用的红小豆、白小豆、红枣之类的,不煮上几小时,都谈不上细腻。这一通忙活下来,怕不是早上七八点才能做好,最后上架摆货,九点十点开门很正常吧。 “就是这家!”平三指着一家根本没开门,也没有挂上店号长幡的店铺。 砰砰砰的一阵敲门,忠右卫门本来还想阻止他,可是想想平三办事是个稳妥的。连偷吃巧克力豆都知道躲到桑拿房去,怎么可能蛮干。 “谁啊谁啊?”店铺的大门终于打开。 “你们老板在不在?”平三直接挤了进去。 “哎呀,是金丸小少爷。”店里又跑出来一个伙计,似乎认识平三。 “不多说,你们今日的样品呢?”平三摆摆手,向布帘后望去。 “刚做好。” “我全要的!”平三颇为豪气的往门边的木凳上坐下。 “这这……明白……” 怎么回事?这里面似乎有什么忠右卫门没搞明白的东西啊。平三接过店家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又指着店里面,向忠右卫门解释起来。 和菓子在将来当然已经开始平民化,但是在如今的江户,还是一种属于高消费的点心。所以一般的和菓子点心店,并不做什么陌生顾客的生意,甚至有时候根本不开门做生意。往往采用的都是熟客订货制度,有订单才制作。 前半夜店里就有伙计熬夜开始制作材料,后半夜大师傅制作几十上百个各种口味花样的样品,然后六点清晨就由店里的伙计提着样品去熟悉的老顾客家里给顾客们查看,顾客们会在试吃或者简单选择后点名要某种几个。 接获订单的伙计再把订单报给店里,店里的大师傅才会加班加点把符合数量的和菓子做出来,一般中午之前就能把点心送到顾客家中,方便顾客下午喝茶待客的时候能有拿得出手的和菓子来。 属于既能保证利润,又能保证口碑的经营模式,也是记账制的。一般而言这种店铺是没有顾客上门的,像平三这样清晨五点来砸门的,那更是闻所未闻。 “使劲做,有多少我要多少。”平三把茶喝完,继续吩咐道。 “金丸小少爷到底要多少?”店家显然知道平三家,但是一个六百五十石的旗本家,顶天订个几十个了不起了,怎么还有多少要多少了。 “我家大人已经补了江户同心众,当尊称!”忠右卫门适时帮平三把逼给装出来。 “哎呀哎呀,金丸大人补了哪个町的同心。”老板一听平三现在已经是官老爷了,不仅态度更加讨好,还自度平三是因为当官了要宴请送人,这才来订货。 “这你先不管,你们店里能立时取来多少,随我一道进城,分送各位殿下!” 第28章 28.捧呈早点送滨松 平三一句送到城里去,直把点心店老板的眼睛都笑没了。若要说平三来订和菓子,这老板也就热情招待,可要是能进江户城,那真是上赶着往里送都心甘情愿啊。 像是近代小说里那些描绘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里面伦敦的店铺,但凡是有机会给皇室供货的,恨不得把那个“王室专供”的字符把整个店招都涂满。这日本也是一个意思,这些店铺,服务老百姓的那便不说了,能服务武士的,往往便大肆宣扬,本店和某某殿、某某侯那是打过交道的。 若说能送进江户城,也不拘是德川将军吃了,还是下边的女官嫔妃吃了,那都不重要。他们只会激动地向外界宣布,自己家乃是幕府御供商。纵使是免费向将军提供也在所不惜,很可惜幕府二百多年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有规矩,根本不会和城下町的店铺发生关系。 将军殿下自己有专门的点心武士,德川家庆吃的点心和二百年前德川家康吃的点心肯定是一模一样的,这是规矩! 一边是新兴的江户城下工商业,一边是陈旧且固化的幕府规矩。一边拼命想往上靠,一边却永远闭门不纳。 说来到了后世里日本到没有什么“皇室专供”了,换了个说法,现在叫“宫内厅御用合作商”。像是做皮椅的,做拖鞋的,甚至是做衣带的,若是能捞一个宫内厅的购买合同,别说自己家里高兴了,全市全县都会上头条新闻。 反正整个店铺都忙活开了,等平三说还要送给老中和若年寄、侧用人等大人们一道吃时,老板原地起跳,一阵叽里咕噜就跑了出去。知道的他是出去发动自己的关系,找其他点心店调货,不知道的以为老板得了失心疯,发了癔症呢。 至于忠右卫门和平三,只管在店里等着就行。店里原本就有上百个作为样品的和菓子,全店上下一起动手又赶出来三百多。老板又从其他店,好说歹说调了一千多过来。 他们都是一个同业公会的,虽然专供幕府这个名头很响亮,要是独占了绝对能名震江户。可这年代的同业公会奉行的是抱团取暖,一致对外的做事方针。公会内部禁止任何的无序竞争,既然有出名的机会,大伙儿一道也是应当的。 短时间凑了二千个和菓子,那几个老板根本就不让其他人动手,都是自己笑眯眯的抱着捧盒,挑着担子送外卖。连等下用来分装的唐纸,都用骏府产的上好细纸,抖开裁好,一叠一叠的压在筐下。 有平三的火牌,进入江户表奥自然是毫无问题的,甚至都不需要解下佩刀。只有去将军办公的中奥时,才需要解除一切武装,甚至有段时间还需要用梳子梳一遍头发。表奥作为幕府各官厅所在,各类人员进出,实属正常。 城内自然已经是一片素缟,往来的人员都基本换上了素色的服饰,虽然不至于人人一身黑白,却也差之不多。平三先去找金丸义近,很可惜金丸义近去各寺社召集僧侣尚未回来,没有他哥带路,怕是就见不到间部诠胜了呀。 巧了! 榊原忠之正在带人往城内运送草席,可以想见最近几天,起码有几万人要过来给德川家齐磕头,很多人没资格进入殿阁,那便只能在室外行礼。在地上铺些草席,方便前来告哀的御家人们磕头。 “大人尚未用过早食吧。”平三这时候不用任何人教,立刻捧着两枚和菓子上前。 “唔?什么?”榊原忠之被这一问没法应过来。 “请用。” “哎哟哟哟……你有心了。”榊原忠之也是半夜赶过来的,一直忙到现在,前后三四个小时,脚不沾地的,一歇下来立刻觉得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属下取了个葫芦过来,里面似乎灌了温水,榊原忠之也顾不上擦手,用唐纸包住一个红豆馅的和菓子便一口吞下。大概是真的饿了,稍微有点不注意形象,嚼了几口便咽了下去。 “下官想诸位大人,怕是都不曾用过,是否分发?”平三向后边指了指,一众点心店老板看榊原忠之往来,立刻点头弯腰。 忠右卫门和他们介绍那是江户北町奉行大人,把一众老板给喜的说不出来,都快认不出自己是谁了。平时他们一个小小的点心店老板,连本町的同心都见不到几次,像是江户町奉行这样的官员,在他们眼里就和天上的星星差不多。 “这是藤生屋的老板。”平三招手让一众点心店老板上前,榊原忠之要见他们。 分发点心这种事情,自然不是榊原忠之能做决定的,但是他是可以面见诸位老中的幕府旗本大臣。老中们点头了,这事情便能做下去。而平三来找他,不就是希望他带着见间部诠胜、水野忠邦等人一面嘛。 都是幕府的旗本,心里想点什么谁不知道啊! “好了,你们抱着菓子和本官来。”榊原忠之只是和一众老板点了点头,并没有做实际的交谈。 此时主持丧礼的水野忠邦正在显眼处不断调派人手,《红楼梦》里宁国府办丧事,一大家子老少爷们并上个管家极为厉害的王熙凤才把事情理顺。现在那是德川家齐这个日本国王去世,丧事的规模不知道大多少倍,水野忠邦片刻也歇息不得。 甚至都不能呆在室内什么地方,要保证现场有事立刻就能找到他,可不就是只能站在显眼的走廊下面,随时处置嘛。 “滨松殿,下官有一事禀报。”榊原忠之等前面一个人说完事情,凑到水野忠邦面前。 “何事?”水野忠邦抬了一下头,笔下继续不停。 “下官想滨松殿尚未用过早食,便带了些菓子来。”这回开口的是平三,榊原忠之到是没有抢这个发言的机会。 “菓子?”同样的,水野忠邦也是四五个小时水米不沾牙了,一说吃的,立刻就饿了。 “正是!”平三立刻捧着两枚桃型的和菓子呈上。 第29章 29.滨松侯心下留意 水野忠邦比之榊原忠之气度上确实胜上一大截,他没有接过和菓子,而是仔细的审视了一番平三,似乎要把平三给看透一般。 平三一开始还带着些少年轻躁,结果被水野忠邦从头到尾瞧了一个通透。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看光了,背后竟出了一身细汗。 “你带了多少菓子来?”水野忠邦也不接平三捧着的和菓子,反而问道。 “约二千枚。”平三小心的回答道。 “不够,再送二千枚来,让他们到我府上去会账。”说罢水野忠邦向挑着和菓子的一众老板招手。 一众老板人都麻了,居然真的教他们见到了堂堂的幕府老中,整个天下的宰相,当今将军的“帝师”。一个个完全顾不上地上凉,上前便跪下行礼。水野忠邦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询问他们是哪家店铺,然后提笔写下一张字条,让他们之后去滨松藩邸领取钱款。 老板们才不稀罕那么几百个和菓子的货款呢,一个个把那张有水野忠邦签名的字条当成命宝一样,千恩万谢的说剩下的二千枚立刻就让店里送来。水野忠邦也不和他们敷衍什么,让他们赶紧去办妥。 “你叫什么名字?是何职衔?”水野忠邦终于从平三手里接过和菓子,但是他也没吃,而是放到一旁。 “下官金丸平三郎,忝任江户同心众。”平三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尚未元服?”在这种场合怎么可能只向上官说一个通称,再加上平三没有梳发辫,水野忠邦便有此一问。 “原意年上行冠礼,只是这边……” “好生奉公,勿要懈怠。”水野忠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人家是幕府老中,日理万机,自然不可能在平三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能有这么三两句话的交谈,今儿就没白跑这一趟。 自然的,这些点心便以水野忠邦的名义向在城内协助丧礼的旗本御家人们发放。大家正饿着,凭白得了点心,纷纷盛赞水野忠邦的恩德,同时也让主持发放的平三混了一个脸熟。大伙儿或多或少也都认识了一下这位金丸家的小少爷,算是结个善缘。 等金丸义近从城下回来,听到一众人都在夸平三机灵懂事还一头雾水。结果别人都笑嘻嘻的和他说你们金丸家要发达了,这回算是入了水野滨松侯的眼了。映入金丸义近眼帘的是正在发和菓子的平三,以及一众正在吃和菓子幕府旗本。 他当然要问问平三到底是怎么回事,平三便把两人去吉原通知歇业,人家请两人吃早饭,然后忠右卫门由此想到在城内的帮忙的所有人应该都没吃上早饭的事情给说了出来。后面的订购点心,然后送进城来,通过榊原忠之面见水野忠邦等一众大佬,金丸义近都已经从旁人的闲话里知道了大概。 可惜他手里也有事情,没有办法在这里久留,引着一众寺社的触头住职去拜见水野忠邦和间部诠胜。只是向平三和忠右卫门两个人夸了一句做的很好,便拿着和菓子离开。 两人安排点心店的老板和伙计给各处忙碌的旗本御家人们分完和菓子,又把人送出城去。得到了一众点心店老板的善意,这些老板就差说出以后两位来本店吃和菓子永远免费的话来了。反正他们一个“幕府御供”的名头算是坐实了,幕府老中写的字条呢,以后尽可以全江户宣扬。 把人送走,回到直属上司江户北町奉行榊原忠之处报到,这回没有什么大事要办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杂活,跑跑腿,送送东西,最适合平三这种没有太多实务经验的新进官吏。看别人家怎么干,怎么处置,暗中学习这样。 毕竟这年头做官又没有什么岗前培训,能这样在基层亲眼亲耳的实际体会,乃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就是这来回和小陀螺似的的转,也挺考验人的,全靠两条腿跑前跑后。以前两个人又都是静修比游方更多的小和尚,身体素质确实差一点。 跑了一天,城里的丧礼算是理出了头绪,各司其职便可,除开关键部门以及各位老中、若年寄留守以外,其他人只需要明早继续登城即可。 江户城内也大致感受到了举国同哀的意思,原本为了过年所预备的许多东西都撤了下来,连之前制作门松的许多人家都把东西撤了回去。街市上也大多是在谈论德川家齐去世的消息,虽然未必有多爱戴这位将军,但是二百年来统治的余威和余恩尚在,老百姓还是把德川家齐当成“君父”来爱戴的。 既然是君父去世了肯定也避免不了哀伤一番,连平三的母亲和大嫂也是连连询问德川家齐的事情。他们女人家不可能进城去打听,幕府的旗本和御家人们又都汇聚到了城内,也没个消息传出来,可急死个人。 把事情简单的和家里说了,包括平三的老爹在内,都是面有哀色。二百年旗本之家,自己侍奉的主君死了,心怀哀戚也是正常的。 可是后脚回家的金丸义近却不提这事,而是把全家都召集了起来,好像有什么郑重的事情要宣布一般。这时候能有什么大事?再大的事情也要为德川家齐的丧礼靠后。起码一个月以后,江户城下的百姓才能有其他的活动。 “城内是有什么调遣还是吩咐?”平三自然的认为是城内有什么新的吩咐下来,一场大丧,千头万绪,调动的人员数以万计,所有的旗本和御家人都上阵,尚且不敷驱用呢。 “不不不,城内无事,是关于你。”金丸义近让忠右卫门把障门都关严实了,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我吗?什么?”平三虽然猜到可能自己入了水野忠邦的眼,但是他还没有承袭家业,那么就还只是一个旗本家的子弟罢了,不可能有什么提拔的。 “松平滨松侯已经答应,在你元服时前来为你加冠!”说到这里,金丸义近脸上的笑意再也忍不住。 第30章 30.大殓送葬丧礼毕 什么! 水野忠邦那可是幕府谱代重臣,滨松藩十五万三千石大大名,官封从五位下式部少辅,任职幕府老中,且是德川家庆之“帝师”,怎么可能会答应给金丸家这样一个六百五十石的小小旗本做乌帽子亲。 况且这还不是重点,虽然忠右卫门的记忆很模糊,但是水野忠邦主持天保改革,并且改革以失败告终,他本人也被政敌们给斗下台的事情却不会记错。 选择这样一位历史上失脚的老中,借他的东风往上窜一窜还是没问题的。可是像是乌帽子亲这样捆绑在一起,那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啊! 忠右卫门当场就想开口建议阻止这件事! 可是看金丸家一家人的模样,从老的到小的,居然都是一副“还有这等好事”的表情。诚然金丸家一个小小的旗本元服能得到幕府老中的加冠,那真是十分荣耀的大事。而且以常人的眼光来看,水野忠邦注定是要大用的,人家可是帝师。和这样的人搭上关系,那不能再美了。 瞧着金丸一家人连平三似乎也对这个事情十分热心的样子,忠右卫门自忖是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说服他们推辞掉这个事的。况且看金丸义近的样子,大概率水野忠邦已经把这个事情给说定了,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在家里直接公布出来。 总不能让忠右卫门说自个儿是穿越来的,知道水野忠邦会坏事吧。那估计被人当做发了癔症的可能性最大,其次是喝醉了欠拍,肯定没人会信的。 张了张口,但是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忠右卫门想想还是算了,毕竟水野忠邦也确实奢遮了好两年,如果在这几年内真的混上去了,总还有跳船的机会。而且现在金丸家是金丸义近在当家,真要出了事,金丸义近直接隐居让位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 江户幕府时期,很多诸侯以及旗本坏了事,用的就是这一招。除开极个别将军,大部分将军对于旗本的处置无非也就是“静默”,隐居让出家督,判处切腹的很少,至于直接改易或者剥夺领地处死的更是只有区区十九家而已。 想来就算水野忠邦真的坏了事,金丸家也不至于断绝! 自己的身份毕竟是个外人,能够旁听人家家里的事情就已经是给面了,至于上前指手画脚,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事情。眼下只好暂时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水野忠邦能多掌权一会子。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在忙活德川家齐的丧礼事务。江户城那是半座城都给动员了起来,天下间的二百六十余位大名,都是幕府的臣子,这时候也必须过来给德川家齐告哀。能帮忙的都要帮忙,御三卿代替德川家庆接待朝廷使者,御三家则是接待外样大名等等。 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到底也不是头一回死将军了,幕府上下都有些经验。虽然上一次死将军已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 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八四一年的新年…… 惯例要去神社祈福迎新的活动也取消了,什么跃过破除厄运的茅草圈之类的“娱乐”更是没有。唯有各街町的寺社送来一枚小小的纸人,由各家各户按照人数领取,并在小人上写上姓名。随后便送入流水中化开的旧俗,因为不涉及娱乐,照旧进行。 据说只要把写着自己名字的纸人在放到水中之前,朝这纸人吹一口气,上一年的所有霉运都会渡到这个纸人身上。当纸人在水中渐渐化开时,约等于它这个替身已经把主人的一切霉运都带走了,图个心安吉利。 忠右卫门到是不怎么信鬼神这个东西的,但是既然穿越一回,本着来都来了/大过年的/自己还是个十六岁刚到十七的半大孩子的想法,入乡随俗也要做做的嘛。河岸边的男女都是一副虔诚的模样,有人还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至于内容无非也就是什么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小小的一张纸人,可不是寺院免费分送的,他给你送到门上那是他的事,但是你掏钱买就是你的事了。一枚纸人作价十钱,江湖人口一百万都不止,基本上人人都会买,真是一笔相当不错的好生意啊。 所以养出了一帮有钱去吉原快活的和尚! 不去说它,只说德川家齐的丧礼在停灵四十余日之后终于准备纳骨安葬。地址自然是德川家历代所用的灵庙增上寺,旗本鸟居耀藏担任御厝(cuo)奉行,提前在增上寺进行整备和维护。其余幕府的大臣们,则在老中水野忠邦的指挥下,将德川家齐的大殓棺椁送往增上寺。 几乎所有的旗本和御家人都被充实进了送葬的队伍,沿途诵经的僧侣达十二万人之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忠右卫门都不敢相信这个国家居然有这么多的僧人。就这还是其中的一部分,甚至连一半都不到。 难怪将来明治上位以后,暗戳戳的搞了一出神佛分离令。表面上是要尊崇神道教,把自己塑造成为神道教的至高存在,让自己偶像化。暗地里未尝没有废释毁佛的意思在里面,寺院这么有钱,谁不眼红。 就眼前的增上寺来说,在明治维新之后,一下子就被划走了二十万坪(六十六万平方米)的寺领,全部充公。真真是自建立以来,所遭受到的史无前例的重创。据说连存放德川家康木像的安国殿都差点要被拆毁,最后强行分出来一个芝东照宫勉强存身。 安葬的典礼忠右卫门身份太低,没有资格去围观,连平三也都没机会瞧着,除了部分诸侯和大身旗本之外,增上寺也不放那么多人进去。真是可惜,这样的王室葬礼,动用超过二十万人的活动,也没有个什么录像机能保存下来,后世里也根本瞧不着了。 丧礼全部完毕,江户便也恢复了那个烟雨京华的样子,平三的元服典礼终于提上了日程,到底是免不了头皮挨水野忠邦刮一刀。 (葬礼这玩意儿没查到材料,全是我编的。) 第31章 31.元服礼成唤邦义 平三的元服典礼算是轰动了,不仅仅是与金丸家相善以及有亲缘关系的十余家旗本前来参与,连老中水野忠邦都早早赶到。 现在水野忠邦还没有被任命为首席老中,也就是胜手挂老中,所以幕府的中央事务,是几位老中一人一个月轮着当值处置的。上个月他处置完德川家齐的丧礼,可以预见,如果他没有再进一步的话,往下两个月会相当闲适(剧情安排,历史上他已经干上了嗷,这里晚几天)。 当那面写着滨松侍从的长方形官衔木牌从町门进入时,整个町都轰动了。多少年了,没有过这么大的诸侯大名莅临。按照幕府的规定,水野忠邦应该有四百人的诸侯行列,也就是所谓的仪仗队,但是这毕竟是在江户,他不需要那么大的阵仗。 但整整四十八人的长队,也绵延出去二三十米。若是有町人不开眼,冲撞了他的行列,理论上甚至可以直接以藐视武士的罪名,不加审理即行处死。不过这也就是说说,实际上没有一个诸侯敢于在江户乱杀人。 上头有个幕府随时等着削藩呢! 坐着轿子前来的水野忠邦面色一如平常,他是个有极强政治欲望的人,除了执掌幕府大权这一项之外,平素是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情绪波动的。 要知道这位老兄为了能当官,不仅是贿赂德川家齐身边的侧用人和小姓,甚至放弃二十五万三千石的家业,自愿减封到滨松十五万三千石,整整少了十万石!理由竟然是处于九州的唐津藩承担着长崎警备的任务,影响了他当官的大事。 实话实说,水野忠邦也是个狠人! 对自己都能这么狠的人,到底是怎么在政治斗争中失败的,忠右卫门也百思不得其解。可惜了历史记忆模糊,只知道他败了,却不知道他为啥败的。 在一众旗本的迎接下,水野忠邦踱步进屋。女眷什么的一律回避开来,因为元服之礼时,一众男子还要换上大礼服。元服乃是大事,光穿个水干是不成的,众人都带着换用的衣裳,至于平三要用的乌帽子,自然是需要水野忠邦赐下的。 场内只有水野忠邦一人所用的乃是折乌帽子,因为他表奏有从四位下侍从越前守官职在身,而一众没有官职在身的旗本是只许用乌帽子。简单的一顶冠,便是区分大夫(五位以上)与否的重要形式。 平三现在头发已经基本长了出来,正好适合给水野忠邦剃上一刀。不过大概是很少帮人剃头,外加衣袍宽大行动不便,水野忠邦这个头剃的不爽利。原本只要形式上把额前的杂乱刘海给削掉即可,一刀的事情,水野忠邦居然前后用了五刀才结束。 剃完了还稍微停下瞧了瞧,似乎在欣赏自己的作品是否完美。想来他这样的幕府老中,十五万石诸侯大大名是没什么机会帮人元服的,如此难得的机会,即使是满脑子功名利禄的水野忠邦,也会心生好奇吧。 忠右卫门则半跪在一旁,帮助平三快速的把发辫绑好。最近这几天,金丸家可是专门请了一个剃头师傅来教忠右卫门绑发辫的。毕竟要是在水野忠邦面前出洋相,那糗就大了。 这边发辫绑好,水野忠邦的侍从捧来一顶乌帽子,郑重的帮平三带上系好。随后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不出意外的,水野忠邦将自己的邦字赐给了平三。如果未来不出现什么波折的话,平三一辈子的名字就是金丸邦义了。 而他的哥哥金丸义近在他元服之后,收养他为嗣子,升格为父亲。两人原本的父亲金丸义习,则变成了平三的祖父,不光是家谱上会这么写,以后称呼上也要变化。 叫自己的哥哥为爸爸,叫自己的爸爸为爷爷,这事情,咋说呢…… 元服礼成,就要开宴席,因为有水野忠邦在,自然不可能什么一汁三菜。加上观礼的十几位旗本大人,一溜的小桌排开出去,得亏平三家足够大。 为了准备宴席,附近几家旗本的女眷都赶来帮忙,材料更是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那二十几尾鲷鱼,还是今早从江户湾捞上来的,忠右卫门凌晨四点跑出去取的订货。 除开大人们的筵席之外,他们带来的上百名侍从也需要招呼。每人三十枚宽永通宝的赏钱不算,还要提供酒和菜食。 不用想,一场元服之礼办下来,平三那三十两的存款全部开销,他哥,不对,现在是他爹金丸义近还贴补进去小十两。 这钱还是过年前从花和尚们身上讹来的,现在算是全部开销尽了。不过也好,起码不像别的旗本家一样,为了办个元服或者家门承替,能欠下一屁股的高利贷。 金丸家到现在也不过只欠了区区百十两的外债,而且利息很低,一年只有百分之十二而已。旧社会的高利贷居然比新社会的还良心,让人不由得感叹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眼下金丸家有两份俸禄,那点欠债干上两年基本就能还上。倒也不必太为他们家担心什么,有个世袭罔替的知行在,家业总不会败的。 倒是听说有些家业败了的落魄武士,因为所有家产典卖一空之后,还是不能还清欠款,就从愿意帮他们还债的富商家里迎回一位婿养子。 富商家里得到了或高或低的名门苗字,武士家里则把一概的欠债还清,还能弄上一个能填补家中财用的钱包。 两全其美! 总之这元服礼办的很成功,水野忠邦临走之前还抽空又和平三简单的说了几句。忠右卫门侧立在一旁,听到的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像是什么忠勇奉公,御恩不忘之类的,早都听出茧子来了,倦了。 “你既任江户同心众,此时还未有详细差事吧。” “是,町奉行大人尚未安排。”这个月是南町奉行远山景元轮值,人家还没来得及安排。 “那你便就近在所中执事,多学些经济。” 第32章 32.江户正是赏樱时 既然水野忠邦都开口吩咐了,已经起名叫做金丸邦义的平三可不得提上一口真气,全身心的投入江户町奉行所的工作中去。 如今轮值的江户南町奉行远山景元,不必想太多,这和历史上那位织田信长的姑父远山景任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远山景任的嗣子只有一个织田胜长,这小子的后代以织田为苗字,且侍奉加贺金泽前田氏,根本不是什么幕臣。 旗本远山氏,实际上出身明知远山氏,也在美浓国,投德川家还算早,上一任家督远山景晋乃是江户时代著名的外加家、文学家以及考试做题家。 他写的《对策则》被昌平坂学问所的读书人认定为考前必备手册,不过这位和俄罗斯、荷兰、朝鲜使节谈笑风生的幕府前勘定奉行,已经在四年前去世了。现在执掌远山家家业的便是江户南町奉行远山景元。 也托远山景晋的福,远山景元在读书人和江户市民中的口碑不错。毕竟是能够写“学问吟味”考试红宝书的人,又能在外交方面为幕府折冲樽俎的人才,怎么会籍籍无名呢。 这位远山大人据说受到了水野忠邦的赏识,随时有可能从南町奉行的位置上大用。这个町奉行怕是干不了多久的,也就是个跳板罢了。 望着平三这个水野忠邦亲自保送来的同心,远山景元多多少少也总要照顾一二。所以平三没有被派遣什么庞杂的具体实务,而是留在奉行所内充当实习生,或者说“观政”。 像是江户同心众这种基层官吏,钱粮赋税、盗捕消防、人口流动、刑案审判等等等等,基本上一把抓。几个町内就只有同心这一名代表将军的幕府官员,大事小情都要管,既是锻炼人的地方,也是考验人的地方。 没有直接把平三下派到街町之中,属实是远山景元照顾有加。平三只需要在奉行所里认真观察,仔细学习,过上一年半载的,他这个亲民官下去了地方也不至于被蒙蔽和戏弄。 不过这个学习的过程不必细说,诸位也能知道,十分的琐碎。而且因为平三没有具体的差遣,一旦奉行所里有什么跑腿的杂活,基本就是平三和忠右卫门去跑。 头开始平三还像个初入职的愣头青大学生,每天精神满满的去奉行所上值。等一个月过后,就已经体会到了社畜的苦闷,被社会毒打之后的心酸。 好容易熬过了轮值的一个月,还以为可以愉快的在家歇整整三十天。但根本不可能,这一班一百七十一个人的江户施政团队,平三最年轻,所以是个人就能使唤平三。 这不上头就传信给平三,让他去吴服桥(今不存)、八重洲口、锻冶桥至芝口一带,寻找可供诸位大人赏樱花的好位置,并且把地方占住。然后通知各位大人们某处某地,前来赏樱。 后世里很多公司会社的新进职员,也会被派出来干这种活。这习惯就是从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谁都跑不了。既然是社畜,就要做好休息日也要为上司们奔走的心理准备。 “樱花盛开时,似霞如云飘………”吟着大俳人松尾芭蕉的名句,平三也算是苦中作乐,观赏着沿途的樱花,随便寻找赏樱位置。 樱花的花期很短,但是花开有先后,江户的赏樱季节前后加起来能有大半个月。倒也不急于立刻找到位置,今儿不行就明日,反正整个三月平三都放假。 街道边的草地上都是赏樱的人群,江户的老百姓就喜欢这种“风雅”的事情。尤其是许多富商,更是一掷千金,只为办一场奢华的赏花大会。 而普通的老百姓,只要家里条件允许的,甚至会有女性专门定做赏花时所穿的赏花小袖。一年到头只有赏樱这一天会穿,实属奢侈的存在。 后世里说东京人奢侈花钱大手大脚,大阪人精明会算计,其实便发轫于江户时代。 江户是一座几乎年年发生大火的城市,老百姓根本没有办法保存自己的财产。所以形成了及时行乐,花钱大手大脚,乐于打扮自己等习惯。毕竟江户大火一起,华丽的衣裳可以往身上一套就跑,房屋则只能任由它被大火吞噬。 至于大阪嘛,为啥都说大阪人精明,想来看这本书的人,肯定都知道大阪师团的“美名”,不需要多废话了。 最后好不容易在吴服桥找到一块够大的空地,平三立刻命令跟随着的杂役前去扎起布幕,也就是和行军作战的幕府一样的存在。然后便兴冲冲的派人去通知各位大人可以来赏花了。 得了消息的一众同僚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带着仆役,捧着便当和清酒,络绎不绝的赶来吴服桥。远山景元作为顶头上司,也不能没有表示,他要自掏腰包请一众下属吃酒,还要订购一些家里做不来的点心凉菜,供大伙儿赏花佐酒用。 等远山景元第一碟酒下肚,和大伙儿说了句开怀畅饮之后,现场气氛就算是腾起来了。 一开始大伙儿还会拿捏着自己是旗本大人的身份,三五碟浊酒一下肚,男人这玩意儿就算敞开了,勾肩搭背,说黄色笑话,谈论左右的八卦,人之常情。 也没有人会管各自的仆役是不是上来偷酒喝,反正远山景元掏钱,他们也不心疼。忠右卫门到不喜欢喝酒,只管往自己嘴里夹菜,从常陆印旛沼送来的佃煮味道一绝,很好下口。枇杷和桑葚也是城外的农民今早送来的新鲜货色,席上除了没有大肉之外,相当不错。 “要是天天都这般开心便好了!”平三几杯酒下肚,和旁边的一名同心攀谈起来。 “那可不呢,幸好咱们这个月不轮值,北町那帮人可愁坏了。”那名同心捧着酒碟,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这是为何?” “嘿嘿,北町那帮人碰上了一桩大案子,愁的呀……” 第33章 33.惊动幕府大窃案 说起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八卦,那名同心变得极为健谈,那模样,那神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案子是他犯得呢。 盗窃案! 封建时代,普通的盗窃案其实真的不算什么案子。或者说古往今来,盗窃案基本都算不上案子。搁将来你丢了一部手机,一辆电瓶车,大概率也是找不回来的。而且你报案了也有可能就假装登记一下,然后让你回家,根本不立案。毕竟人家是需要破案率的,你这小窃案根本不配! 现而今也是这样,东家丢个鸡,西家丢个桶啥的,作为理论上的派出所长的同心老爷们根本不会来管这案子。町里面的町方、目明能来瞧一眼,就算是大伙儿街里街坊,照顾你了。 可这次的案子大了去了,因为丢的是一件二百年前的珍宝。由名传天下的大工坂高丽左卫门亲手烧制,再经由毛利辉元献给二代将军德川秀忠,被称为“一乐二萩三唐津”中的二萩名物。 高丽白萩烧茶碗! 花名“天智野”! 乃是德川将军家代代相传的顶级茶碗之一,曾经出现在著名的茶人织田狗洞斎,不对,是织田有乐斎的茶会之上。受到一众茶道名家的大加赞赏,赞誉之词无以复加。 具体长啥样,那估计只有德川将军和失主知道。至于为什么德川家庆不是失主,原因到是很简单,因为前代将军德川家齐生活奢侈,开销铺张,做了大御所之后手上的钱不那么趁手了。便用这个茶碗作为抵押,向失主借了一笔钱花。 黄金四万两! 还不是德川家齐要多少就给多少,就这么一个茶碗,在茶道名家手里自然是价值无算,但是真要拿去卖,几千两也就了不起了。主要还是德川家齐的脸大,把这个茶碗抵押给了失主。失主哪是借钱啊,真就是换个名义给德川家齐送钱呗。 嗷,对了,失主叫奈良屋茂右卫门。现在也不能够叫失主,应该叫死者了。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咋的,在茶碗丢失的第二天,奈良屋茂右卫门就上吊自杀了。 合着真是风吹鸡蛋壳,财去人也去! 这个奈良屋茂右卫门乃是幕府的“股友”,江户四十八问之一,天下有名的大垄断商人。不光是在江户有产业,在京都和大阪也有支店。据说每年光给幕府上交的运上金就高达两万五千两之多,是幕府仰仗的大座商。 按照忠右卫门浅薄的记忆,这位老兄的奈良屋,一直经营到了大正年间,才被政府扶持起来的财阀给吞并,也算是三百年老店咯。 案子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理论上是个失窃案,事实上也是个失窃案。但是,我们又要但是了,死者奈良屋茂右卫门这么大的牌面,这事情就这么简单? 非常不简单! 因为在事发的前三天,已经担任首席老中的水野忠邦,召集了江户的一众大豪商。向他们宣布了解散制定江户物价的株仲间的决议,而且以后江户的物价全部由幕府官定,不再允许市场自由定价。要强行把天下万物的价格人为降低,使得幕府和武士手里那点微薄的小钱,能买更多东西。 不出意外的,此举遭到所有幕府御用商人的反对,水野忠邦对他们的反对置之不理,以幕府的强权强行推动。而这位奈良屋茂右卫门当场表示既然幕府这么做,那么以后每年几乎百万的运上金,幕府就不能收取了。 水野忠邦倒也硬气,他认为解散了价格同盟和商业行会,江户城外的物资会涌进江户,可以从商品税和交易税上找补回来,于是很豪气的说本来就不需要你们那几个小钱。而且希望你们以后守法经营,要是违法了,休怪他水野忠邦过来抄家。 不欢而散! 散场才第三天,就发生了奈良屋失窃,奈良屋茂右卫门自杀的事情。就算不是反对水野忠邦改革的人,都不可避免的怀疑起了水野忠邦。 恐怕这是水野忠邦为了敲山震虎而动用幕府的力量,刻意布置的行动。就是要逼杀奈良屋茂右卫门,让一众江户豪商乖乖就范。一边给幕府送钱,一边帮助水野忠邦打击商业发展。 在命和钱之间选择,当然是命重要! 阴谋论甚嚣尘上,这才短短几日,连带着案情和猜测,就在江户传播开来。连摸鱼小能手忠右卫门以及平三都知道了,遑论是那些街巷里的婆婆妈妈,以及各位消息更加灵通的幕府大臣,旗本御家人了。 水野忠邦到是一如往常,他也不去解释,自认为行的端坐得正。凭他一个堂堂的幕府老中,用的着使什么下三烂的手段,来对付一个社会地位远低于他的商人嘛。 他这么想,别人不这么想,一个个都猜测是水野忠邦心虚了,不敢正面答复了。反正官府说奈良屋茂右卫门是上吊自杀的,谁知道是不是水野忠邦派人勒死了,然后给他挂到房梁上去的呢。阴谋论这种东西,历来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戏码。 大概是眼看着一桩普通的失窃案,居然变成了牵扯到幕府首席老中的惊天大案。为水野忠邦所赏识,一脚踹了榊原忠之,才将将上任的江户北町奉行矢部定谦自然要全力侦办此案。 在他想来,不过是一桩小小的失窃案而已。别看江户是一个人口百万的大城市,只要官府老爷下定了恒心,一定要办案子,那绝对能查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街面上小偷小摸,偷鸡摸狗的那些流氓,实际上都在各位同心那里备着案。矢部定谦一声令下,惯偷惯盗什么的,抓了好几百,一顿审讯毒打,招供的不少,却根本没有一个人能把窃案给说准了。 三木之下,按理说必有所得的,可是矢部定谦不是想要找个替死鬼,是要真的查清真相。那些招供的小偷作出的供述,根本没有办法和奈良屋失窃的实际情况吻合。 这失窃其实也是密室失窃的棘手案件! 第34章 34.一米日光照仓房 何为密室失窃案件呢? 自然是那个白萩烧茶碗,原本储存在完全封闭的奈良屋仓库中。仓库整体用太谷石建造,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最细微处都用灰浆全部填满。大门是两扇极为厚重的全实木包铜大门,上面挂着的锁,只有奈良屋茂右卫门一人手中的钥匙能打开。 地下也全部铺了青石板,沉重的石板下面是两米厚的夯土,想要靠打地道进入仓库,以如今的工程手段,怕不是要用上炸药才行。很可惜啊,整个仓库内部的地面,完好无损,不仅没有任何一处破洞,连条浅沟都没见着。 最后的,也可能是唯一的破绽,也就是屋顶了。可屋顶上面铺着越前地区买来的上等青釉瓷面瓦,一块不少,都在屋顶上。从房屋内部查看,也根本看不到任何屋顶被拆动的痕迹,房梁椽子完好无损。 见了鬼了! 总不可能那个奈良屋茂右卫门监守自盗吧?这个可能矢部定谦不是没有想过,可是他监守自盗图个啥?茶碗是将军问他借钱抵押给他的,借了足足四万两。摆明了只有傻批才会拿钱去赎这玩意儿,四万两黄金怎么着也比一个茶碗来的香。 况且德川家齐人都死了,虽说这年头不像后世,在没有遗产可以继承的情况下,人死债消,父债子不偿的。就算是如今父债子偿,凭他奈良屋茂右卫门一个商人,敢拿着茶碗去问德川家庆要债? 想桃子呢! 所以别说一众实际办案的与力同心百思不得其解,连矢部定谦都难以想象,这案子是个什么鬼玩意儿。茶碗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人就在发生冲突后突然自杀了,要说这里面没阴谋,真的是鬼都不信。 一日复一日,最终久居大奥深宫的德川家庆也听闻了这个消息。对于自己的老师水野忠邦,德川家庆还是必须要维护一下的。这不是还指望着水野忠邦帮他挽回幕府的荣光,止住幕府的颓势嘛。所以德川家庆下令,要求江户町奉行在三十日内克期破案,如果不能破案,就下狱拿问。 将军大人都发话了,这事情现下就彻底成了整个江户町奉行所上下最关切的要案。一概其他事务全部推后,全力侦办此案。 不仅北町奉行那一百七十一人要办案,现在连南町奉行的一百七十一人也跑不了。远山景元也受水野忠邦赏识,自然是要给自己的上司洗脱嫌疑的。 民间随着时间的流逝,议论的声势不仅没有下降,反而还愈发热烈。都说江户町奉行所的几百名老爷,全是水野忠邦提拔上来的,根本不会用心办案。这要是真的破案了,不就把水野忠邦这个幕后黑手给揪出来了嘛。 搞得水野忠邦似乎真的就是凶手一样! “所以咱们也要去办案?”忠右卫门望着一脸犯难的平三,倒也不是太慌张。 一来是法不责众,两班江户町奉行所的官员足有三百多名,幕府不可能一下子处罚三百多名旗本御家人。二来便是忠右卫门自认为自己穿越前看了几百集米花市一年级小学生破案侦探集,光一个凌霄飞车杀人事件的开头就听了无数遍,不信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可不就是,远山殿已经言明,整个奉行所,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去办。”平三很苦恼。 他哪里会什么办案啊,一个刚十七岁的年轻人,搁后世里还是个高二的学生,现在虽然出来奉公任职,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办理刑案这种事情,没有点家学渊源,或者人脉关系,根本就搞不转。 可一众与力同心,有些都干了十多年二十年了,望着眼前的仓库都一筹莫展。反复确认过,仓库真的只有一把钥匙,且钥匙并未失窃,始终保管在奈良屋茂右卫门身上。到他上吊自杀时,都挂在他腰间,须臾不曾离身。 家里的金丸义近干的是管理寺社的官儿,说起和尚神官的事情头头是道,但是他根本没有办理过刑案,什么帮助都不能提供给平三。 “咱们先看看,反正板子打下来,有远山殿顶着。”忠右卫门小声说道。 “我也是这么一个意思。”平三点了点头,德川家庆或者水野忠邦找责任人,第一个找的肯定是矢部定谦和远山景元。 斥责也是斥责这两位町奉行,总不可能把三百多个与力同心都给叫来痛骂一顿吧。堂堂的幕府将军和首辅宰相没这么空闲的,人家一个日理万姬,一个日理万机,忙的很。 两人跟在大队人马后面进入奈良屋的宅院,有些老刑侦出身的同心和与力着重翻看院墙上的瓦片是否有破碎,以此来寻找有外人入侵住宅的线索。也有与力把奈良屋所有的伙计下人聚集起来,一一询问不在场证明。如果发现有不能证明的,便拘捕起来大刑伺候。 忠右卫门和平三人微言轻,也没有办案经验,仓库周围早就被踩踏的不像样子,真有什么蛛丝马迹也早就湮灭了。庭院内原本整理修剪的很好的花木,这回也被众人踩踏折毁了不少。想从外围寻找线索,似乎不太可能了。 “这仓库好结实!”忠右卫门绕着仓库走了一圈,确实全部用太谷石建造,一丁点儿漏洞都没有。 “没错,那把大铜锁也毫无问题。”平三则是仔细观察了铜锁和钥匙,同样一无所获。 “仓库里面你瞧了吗?”忠右卫门摊摊手,朝仓库里边望了一眼。 “还没有了,里面说是有奈良屋的六万两现金,等闲不让人进入。” “六万两?真有钱。” “我去问问。”平三大概也想看看六万两是什么景象,便跑去和看守现场的与力以及奈良屋的番头打申请。 “行了,只许看不许碰。” 一名奈良屋的伙计跟在两人后边儿,一同进入仓库。足有二十多米长的仓库,两侧都是藤箱和木箱,显然里面装满了黄金,但是两人没资格打开瞧。木架上也有大量的木盒,盛装了不少珍惜的宝物。 “请问茶碗原本放在何处?”忠右卫门小声问道。 “那里!”顺着奈良屋伙计手指的防线,一道白光照耀着一处空空如也的设座。 第35章 35.一架竹筏通内外 好似是为了专门显示出那所谓的高丽白萩烧茶碗的珍贵,原本应当黯淡无光的仓库中,唯独此处显露出独一无二的亮。抬头望去,这一抹光接自朝阳,从整间屋子唯一的通风口天井中透下。 谁说这屋子是完全密室的,这不是有个洞嘛! 忠右卫门不管那设座,只管朝那天井望去。如果抛开鬼神之类的东西不谈,这个世界上肯定不存在什么能够凭空消失的东西。有果必有因,仓库完整,没有一丝一毫被破坏的地方,那么失窃的关键点就是这个天井。 “不必看了,那天井连三岁孩童都无法通过,成人更是只能进出一个脑袋罢了。” 见忠右卫门紧紧盯着仓库的天井,奈良屋的番头摇了摇头。这仓库封闭完美,是个人见了天井,第一反应就是问题出在天井上。早前来查案的与力和同心早就爬上屋顶勘察过了,要是天井能过人,这案子也不至于变成密室失窃案。 “可否借在下一部长梯,让在下去瞧一瞧。”忠右卫门却并不这么想,一切以自己亲眼所见之后,再行判断。 “可以,墙边就有许多竹梯。”那番头答应的到是很快。 因为江户没有专门的官方消防队,所谓的江户町火消都是町人们组织建立的,像奈良屋茂右卫门这种身家百万的豪商,对自己的命更加珍惜。不仅大力资助本町内的町火消,还装备了自己家的仆役伙计,随时可以参与灭火。 这年头灭火的最好办法可不是什么浇水,而是大面积的拆屋,拆到出现一条隔火带为止。上房拆屋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竹梯,奈良屋准备了许多,都集中安置在院墙显眼处。方便一旦出事,大伙儿可以马上找到并利用。 忠右卫门让平三把梯子扶稳,蹬蹬蹬蹬就爬上了仓库屋顶。但是他不急着去看那个天井,而是看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登上仓库的屋顶。因为仓库毕竟在奈良屋茂右卫门家庭院靠墙一处,距离院墙起码有六米,跳跃是不可能跳上屋顶的。 至于从院子里正大光明的爬上去?那个盗贼应该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吧。 而且江户因为经年大火,城周围河流旁边还能见到不少树木,像奈良屋所在的这种密集住宅区,一颗大树都见不到的。这也是为什么后世里旧江户所在的东京几个区根本不存在什么百年大树的原因,都被烧完了呗。 唯一可能助力的只有用以拦住难看墙体的丛丛细竹,可是观赏用的竹子再怎么坚韧也不可能承受的住一个人的体重。就算把竹子捆一块儿,也很难让人在上面设置什么滑索,让人跳到屋顶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等急了,平三也自顾自的爬上了仓库屋顶。望着距离围墙起码六米的屋顶,平三也是摇头。 “这得把两架梯子捆在一起,才能从墙上走过来啊。” “是哦,还是有办法攀上围墙再登上仓库的。”忠右卫门思维定式了,谁说梯子不能两架捆成一架的。 “不过院墙外面是运河和驳岸,没有什么可以布置机关的地方,有些麻烦。”平三刚刚和忠右卫门绕着宅院已经看了一遍。 “我想到了,你说会不会是用竹筏直接撑过来,然后直接用竹筏作为长梯,登上屋顶。”忠右卫门看着下面的竹梯,心中突然想到。 “有可能,你等等!”平三迅速离开,似乎是去寻找竹筏了。 六七米长的竹筏起码要那种手臂粗的大楠竹捆扎而成,一根楠竹怕不是有七八斤乃至十斤重,十根竹子拼成竹筏,可能有七八十斤乃至一百斤重,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应该是可以拖拽的动的。 况且这年头的男人力气比未来的正常男性确实大的多,忠右卫门穿越前记得自己的外公七十岁的时候,尚且可以挑着两个装满气的液化石油气钢瓶走两三公里轻松回家。一个瓶带气能有六七十斤重,老头走完都不带大喘气的。 属实和废物写手不可同日而语! 没多久平三就找到了合适的竹筏,他先是把竹筏拖到岸上,靠墙放好,然后手脚并用的爬上围墙。因为围墙两面种了不少竹子,能有借力,上下并不困难。但是平三毕竟刚刚十七岁,力气还不是最大的时候,把架在墙上的竹筏拖拽上来却显得很吃力。最后还是叫了一个帮手在墙下面推,才把竹筏勉强拖上院墙。 更大的问题出现了,凭借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把大几十斤重的竹筏,稳稳当当的隔空架到六米开外的仓库屋顶上的。 忠右卫门和平三在两边大眼瞪小眼,踌躇了一会子,忠右卫门指了指平三脚边的竹子。这并非没有足以借力的东西,柔韧性足够大的竹子便可以啊。 把竹筏压在那些只能用作观赏的细竹上边,几十根细竹压在下面,前面的四五米距离虽然有些艰难,但还真就给他一路压着细竹给推了过来。只有最后的一小段距离,需要稍微用力。 屋顶的越州瓷瓦和普通的泥瓦不同,是以一节一节交扣的方式安置在屋顶上的。竹筏靠上屋顶,便能卡在两块瓦片交扣的节点处,下面有细竹支撑,居然显得极为稳当。 “我试试!”平三踏着竹筏,真就从院墙处一路轻松的走到了仓库屋顶上。 忠右卫门也上去试了试,果真是稳当的,想要从院外登上仓库,可能就是这么轻易而已。完全不用什么破门拆墙。 两个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把一众在现场的与力和同心们给惊动了,连带奈良屋本身的伙计和下人也纷纷围观过来。有人不敢相信,有人啧啧称奇。 原本一丁点儿头绪都没有,只能在现场苦思的远山景元以及矢部定谦也从屋内被人唤了出来,看到忠右卫门和平三这样便捷的从院外走到仓库,心中暗暗惊叹,这便排开围观人群,上前询问仔细。 第36章 36.套马汉子真雄壮 矢部定谦作为发生窃案时的当值江户町奉行,心情自然更急迫一点。他已经被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亲自召见面(训)谈(斥)过了,怎么可能不急。 但是远山景元并不太急,他发现在屋顶上的好像是他配下的同心,觉得人家正在推理的关键时刻,最好不要去立刻打扰。而且若是真的由平三和忠右卫门破了案子,那他远山景元身为领导,自然是有一份统筹有方的功劳在。 “且稍等片刻,或许还有其他……”远山景元拉住矢部定谦。 “唔……”矢部定谦虽然急迫,但是远山景元一劝,便也止住了冲上去询问的欲望。 站在屋顶上的忠右卫门到是没有看到已经从屋内走出来的两位奉行大人,只是继续思索整个失窃案的过程。从院外运河进入宅院的问题应该不大,可能会有人询问怎么奈良屋居然连条看门狗都不养的。 这和五代将军德川纲吉有关,这位将军大人被称为“犬公方”,具体详情那百度上有上千字,就不复制来了,大伙儿知道他颁布了“生类怜悯令”就得了。他规定天下的百姓就算被野狗活活咬死,也不许反击野狗。 民怨载道,民怨载道啊! 百姓对于这条命令的痛恨那真是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结果等德川纲吉一去世。江户还能有狗活着吗?诸位想想,被野狗骑到头上撒野了十好几年,狗咬死人了,死者家属要去给野狗道歉,这种恶政使百姓积压了多少痛苦啊。 全江户的狗在短时间之内基本就被杀绝了,随后也形成了江户人对于狗的不喜爱之感。想想自己祖宗可能被狗咬死了,还要朝狗道歉,就知道根本不可能会有人还愿意再去养狗。最后也就部分乡野地区,或者专门用的狩猎犬被保留了下来。 更重要的是,在最近的数十年内,接连爆发恐怖的天明大饥荒和天保大饥荒,饿死的老百姓超过三百万。说句实在的话,隔壁人家的孩子都换来吃了,还能有狗活着? 什么奈良里的小鹿是神鹿,日本的老百姓饿死了也不会吃这种神鹿的屁话。其实源平合战的时候就已经吃绝了,战国时代又吃绝过好几次,天明大饥荒和天保大饥荒的时候更不要说。理论上那个奈良小鹿,起码换了六七次种了。 现在你想搁江户城里找条狗,那和找三条腿的蛤蟆差不多的难度! 狗不狗的也就这么一回事,忠右卫门没想这么多,他开始观察那个天井。所谓的天井当然不是直接在屋顶上打个洞就完事了,那样雨水什么的不就随意的落进屋内了嘛。 江户所处的位置正对太平洋,理论上处于较为温暖的海洋性气候(但十九世纪初的左右几十年不是这个气候),经常下雨。为了通风,朝向南面开口的天井就改变了形制,变成了那种坡面上单独建立天窗的模式。 给天窗加盖了一个小小的屋顶,使得原本直接朝天的天窗变成了有屋顶遮盖的那种,这样一般雨水就打不进仓库,还能足够通风,使得仓库不至于阴暗潮湿。 如那个番头说的一样,这个小小的天窗,连三岁的孩子都不能够自由进出。像是忠右卫门这样的成年人,顶多把脑袋伸进来,再加一只手都有些挤。 忠右卫门勉强试了试,这个天窗确实就在安放茶碗的侧上方,正好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张设座,可是看到不代表能够拿到啊。 “怎么样?”平三猫在旁边,努力从空隙中向内看去。 “没什么想法,虽然那张座就在下面,但是不可能就这样直接拿到。”忠右卫门摇了摇头。 “拿绳子去套呢?拿竹竿绑着布袋去捞呢?”平三也是有点想法的,他也伸进天窗去看。 “你试试就知道了,施展不开,绳子怎么套嘛。”忠右卫门只能把脑袋和右手伸进去,确实想要有什么大动作都很难。 “我觉得行!”平三却不这么认为,他好像有了什么想法。 只见他翻下仓库,找到几个目明,似乎是请他们去找什么东西。那几个目明不明所以,但是毕竟平三乃是同心大人,他们不过是目明临时工,还是遵命照办。 平三也不闲着,问奈良屋的伙计找来了不少绳索,有草绳有麻绳,甚至有皮索。反正各种材质的都找了一些,奈良屋是大商座,想找东西简单的很。 那些目明前前后后也带了不少人回来,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牛马粪的臭味,许多人掩鼻让开道路,把他们送到平三面前。平三则带他们进入仓库,查看天窗和设座的位置,对着他们一阵叽里咕噜。 看到这里忠右卫门就明白了,这些人显然是饲养牛马的牲口业者。江户人口百万,除开以水运从关东大平原上日夜载运各类物质进城,像是越后、甲斐、信浓、上野的物资还是需要用牲口驮运进城的。 所以城内有大量的运驮业者,既然有这个牲口的需求,那么自然在城外就有大量饲养牛马和贩卖牛马的从业者存在。 后世里有首歌:“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很显然平三也是想到了这个东西,养牲口的人,要是连套马套牛都不会,那还玩个锤子啊,马跑了你还卖啥? 被平三吩咐了一圈的牛马贩子,各自领取了绳索,然后两三个一批,分别登上屋顶,由忠右卫门看着,向仓库内抛绳索。 前几个试了几次,都因为天窗太小,无法施展开来而失败了。有的甚至连绳索都抛不出去,很正常,也不怪他们。 直到有一个老汉上来,自称养马四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把马套住。他就不把脑袋和手一起伸进天窗,先在仓库内敲准位置,又在屋顶上探头进去对比确认。最后眼睛一闭,只把手伸进天窗,稍微等了片刻。 “中!” 老汉一声轻呼,那草绳直接抛到了设座上面,轻轻一提一收,像马脖子一样,捆的结结实实! 第37章 37.从作案动机着手 好家伙! 破案! 一帮子本来只是在围观的同心目明们呼啦啦的就涌了上来,就是你老小子干的吧,套马套的这么熟练,一看就是个惯偷啊! 连忠右卫门和平三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帮人便如狼似虎的把那老汉给揪住,顺势就有人抽出绳来,准备把人给系了送衙门去。 好在远山景元和矢部定谦两位奉行大人都在,眼看整个作案过程居然被两个才入公门的年轻人给侦破了,不光是欢喜,也是欣赏。当然啦,他们也知道这老汉不过是平三随意找来的牛马贩子,几乎不可能是嫌疑犯,于是便挥手让人把老汉松开。 但是所有和奈良屋有生意往来,或者有过接触的一切牛马商人以及运驮业者都完蛋了,几十个目明被立刻撒了出去,全城抓捕这些和奈良屋有关系的人。 此前奈良屋内的伙计仆人已经被全部抓起来审讯了一番,确实都排除了嫌疑。原本想着奈良屋里怎么也要出两个内奸,才好把人接进来犯案,现在一瞧,只要是个成年的精壮男子,还真有可能在半夜一个人把事情给办成了。 “只套住设座不能做数,去取个桧木盒子来。”远山景元大概是怕出错。 “大人的意思是原物模拟?”还站在屋顶上的忠右卫门下意识的便问了出来。 “此案关系重大,必须审慎!”远山景元心思都在案子上,没有抬头看忠右卫门。 矢部定谦也从仓库里找了个和安放那个萩烧茶碗的桧木盒子一般大小的木盒,又寻着一个茶碗放了进去。说来那个丢失的桧木盒子要是流传到后世也是绝世珍宝,上面的“名物天智野”几个字应该是德川秀忠的亲笔。 两位奉行大人一上一下,盯着天窗下的设座,希望能够复盘整个盗窃的过程。只是那个养马的老汉,被一众目明给吓得够呛,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居然有几十个官差要抓他。已经失去了刚刚的淡定,反复抛了好几次,都没有再套中。 不用说,两位奉行大人多少带着些失望,但是刚刚头一回套中那都是亲眼所见,不会有错。而且套马的汉子那么多,不可能只有这个老汉可以,其他人里面肯定也有能套中茶盒的。 “难怪滨松殿为你元服,真是俊杰才干。”矢部定谦以为这个案子很快就能告破,心情好了许多,上前来夸奖平三。 毕竟平三才是奉行所的同心,而忠右卫门只是平三属下的临时工罢了。忠右卫门也不是什么一定要展露自己的人,现在咱不过十七岁,美好的人生才刚开始,有的是机会。 “此番在下的好友忠右卫门也助力颇多。”平三上前低头行礼,同时不忘给忠右卫门表个功,这个兄弟交的不错。 “你做的很好!”矢部定谦对于平三的态度很和煦,对于忠右卫门这个白身就一般般了,打起官腔夸了一句,便转过头去。 “谢大人!”忠右卫门没啥好说的。 这年头的大人们只对人以上这个等级的人和气才是最正常的,经常有什么奉行拿出自己的俸禄贴补贫穷属下生活的事情发生。而且除开幕府高层那种权势滔天的存在,一般的幕臣,像是金丸义近,至今还欠着一百两的高利贷呢。大致上还真有点清廉的作风,不过还是重复一遍,只限于人这个等级以上。 “不光是那些牛马业的,所有牵扯到套索结环的都要捕来!”远山景元老旗本了,办过案子,很快就扩大了调查范围。 兴师动众在这种案子上面,根本不算什么,这已经是政治案件,不再是普通的失窃案。水野忠邦的名誉可比什么金钱或者侵害到老百姓的生活来的重要,两个奉行一点儿不怕什么扩大化。 “大人英明。”平三恭敬的站着,拍了一记远山景元的马屁。 如果这案子破了,忠右卫门有没有什么功劳那还两说,但是平三的首功肯定是没跑了。金丸邦义是白叫的?这个“邦”的关系可硬着呢,半个爹的意思。 不过看他们这样子去抓几百人的劲头,忠右卫门心中暗道太浪费了。虽然搜捕嫌疑犯是十分必要的行动,但是有这样充裕的人力,干嘛不从作案动机着手呢。 除开江户城谣传的是水野忠邦暗害了奈良屋茂右卫门这一个可能外,来偷茶碗的无非就是两种人,要么是为了搞钱,要么是为了害奈良屋茂右卫门。 搞钱的可能性最小,因为这个茶碗是德川将军家代代相传的至宝,虽然现在因为借款抵押给了奈良屋,可是架不住哪天将军又想要回来了呢。所以这个茶碗根本不可能进入市场流通,况且有钱买这个茶碗的无非就是豪商和诸侯两类人。 诸侯和豪商都依附于幕府生存,怎么可能去收买茶碗,就算被偷了出来,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吃进。这是犯忌讳的事情,案发可是要被抄家的。 那最大的可能还是要害奈良屋茂右卫门,而且很显然,他成功了,奈良屋茂右卫门真的自杀了。关于自杀这一点,倒是没什么问题,奈良屋茂右卫门全身无外伤,只有脖子上的勒痕,且痕迹与被人勒死的那种完全不同。 是谁要逼死奈良屋茂右卫门呢? 现在看来,还真就是水野忠邦嫌疑比较大。毕竟水野忠邦要改革,而奈良屋茂右卫门代表江户豪商提出了反对意见,甚至一度让水野忠邦下不来台。 以如今的社会大环境而言,算是被卸了面子的水野忠邦,完全有足够的理由要弄死奈良屋茂右卫门。 可是,又要可是了,水野忠邦掌握幕府大权,完全可以以堂堂正正的幕府强权来寻你的错处,以律法来判处你抄家。为什么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是在奈良屋茂右卫门惹怒了他的第三天就弄出事。 不合情理! 如此推断的话,应该是其他和奈良茂右卫门有仇的人,希望趁此机会把奈良屋茂右卫门给弄死,同时又摆脱嫌疑。 “咱们去查查什么人与奈良屋有仇!”忠右卫门还是挺积极的。 第38章 38.线索全断无头绪 情况让忠右卫门有点傻眼! 实话实说,即使是一八四一年尚处于封建时代的德川幕府,大人们一声令下,那办事效率也绝对称得上神速。可是两天内抓捕了超过六千人之后,居然没有抓到一个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人。 绝大部分什么马夫,养牛的,运货的,甚至是搓草绳的,码头上捆大包的人被目明们抓来之后,只是简单的询问,就知道根本不可能作案。不在场证明这个东西还是挺好确定的,绝大部分街町都有大门栅栏,守门的町火消稍微一确定,就排除了绝大部分人员。 剩下那部分人,有的自称在城外某处,有的称留宿在某处,细查之后,也基本确定没什么嫌疑。最后实在没有不在场证明的,那可不就大刑伺候了,打的鬼哭狼嚎之下,却根本说不清怎么进来盗窃茶碗的。 有人连奈良屋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什么来盗窃了,就算认罪了也是一点儿用也没有。正当矢部定谦准备直接教嫌疑犯怎么作案的时候,水野忠邦再度前来视察现场,询问案件进度。 在审问了仅剩的几名嫌犯之后,立刻瞧出这些人都非案犯,当场就把人给放走了。到底是积年的老官僚,下面办事的那点花招都有数。水野忠邦还是那句话,他觉得自己行的端坐得正,不需要靠找个替死鬼来认罪,以洗脱嫌疑。 这条线索就算是断了! 至于忠右卫门所想的和奈良屋茂右卫门有仇的,都不需要调查,众所周知的事情。一个就是大刀阔斧改革变法的水野忠邦,虽然谈不上什么水火不容,却也差之不多。 还有一个则同样是江户大豪商,纪伊国屋文左卫门。这位老兄乃是江户木材业的执牛耳者,而且从商屋的号就能瞧出来,这位老兄是从纪州藩出身的,本来苗字五十岚,后来以纪伊国屋为苗字。 江户因为连年大火,在城外拥有庞大木材供应和山场的纪伊国屋文左卫门那就等于手里捧着聚宝盆,只要建房就要木头,在家躺着赚钱。 他和奈良屋茂右卫门以前经常互相别苗头,理由也很简单,奈良屋那是原本德川本家以及一众幕府谱代的白手套。而纪伊国屋是跟着纪州藩入主大宝才发达起来的新兴势力,背后是纪州藩以及一众纪州藩士出身的幕府重臣。 新老势力的交锋,不光是政治层面上的,也在经济层面上蔓延! 不过这位纪伊国屋文左卫门比奈良屋茂右卫门还惨,他已经被水野忠邦几乎一刀砍在脖子上了。作为纪伊国屋本业的木材业,遭到了水野忠邦直截了当的“插手”。 水野忠邦的滨松藩就在远江国天龙川下游,大量的信浓和远江木材经由天龙川的便利水路,从山中砍伐之后,顺着天龙川直抵滨松城下。然后便可藉由水路,从滨松直抵江户湾,化为纪伊国屋无穷的财富。 眼下水野忠邦明晃晃的一刀捅在纪伊国屋身上,他规定天龙川上游漂流下来的木材,不允许再由纪伊国屋独家垄断了,以后要自由买卖。 因为下游原本只有纪伊国屋一家垄断,其他的商人根本插不上手,所以自由买卖就无从谈起。为了保证能够自由买卖,水野忠邦下令所有的木材全部扣押,禁止出售,直到各地的商人都赶来之后,能够自由买卖,才允许发售。 好家伙,奈良屋暂时还没有啥大危机,纪伊国屋连根基都被水野忠邦一刀砍了! 这位老兄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和奈良屋斗啊,早前就一路跑去滨松,等待着所谓的自由买卖了。不知道心情有多糟糕呢,如果不发生窃案,怕是奈良屋茂右卫门没自杀,他纪伊国屋文左卫门就要先自杀了。 都这幅样子了,怎么想也不可能还有心情去搞自己的老对手! 况且人家真的不在江户!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纪伊国屋的犯罪嫌疑,可是整个案子真的又进了死胡同。以作案动机来看,就两个人有重大嫌疑,可是这两位又确实不太可能作案。 娘的,这案子怎么这么稀奇! “这位奈良茂,还和什么人有仇吗?”忠右卫门枯坐在榻上,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没了,不仅没有,在江户的名声还很好。”平三也是抓耳挠塞的。 以前奈良屋和纪伊国屋互相别苗头的时候,奈良屋为了压纪伊国屋一头,甚至给全城一百万百姓发糖吃,平时也经常出资举办什么赏花大会,烟火大会的。虽然本意是炫富,要压纪伊国屋一头,可是江户老百姓真的从他这里得了利。 要说人人夸赞那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的只有黄金,但是奈良屋也确实没有什么太多明面上的敌人。 “那他有没有儿子兄弟?那种不得志的。”忠右卫门只能从其他方面着手了。 “有儿子的,但是年纪都小,最大的也不过十四岁,还在读书。” “兄弟呢?” “早就分家了,各自都有商屋。” 忠右卫门皱了皱眉,儿子还小的话,就不存在什么先把爹吓死了好谋夺家产的事情。而且有儿子的情况下的,分家的兄弟一般也不存在什么以小宗夺取大宗财产的事情。奈良屋是幕府的“股友”,家业的继承甚至需要德川家庆知晓,瞎搞的可能性不高。 “别想了别想了,你们两个。”一声轻呼传入耳中。 两人抬头一瞧,是远山景元身边的一名与力,虽然不是顶头上司,却是顶头上司的心腹,不能轻呼。 “大人!”忠右卫门和平三异口同声。 “奈良屋的案子先放在一边,去一趟三浦。”那与力放下一份文书。 “三浦?”平三没有听过这个地名。 “伊豆国三浦地方。” “怎么突然要去三浦?” “那自然是有事的,现在奉行所里因为奈良屋的案子积压了一堆事情,大伙儿都忙的不可开交,只得你有空闲,跑一趟吧。” “海南神社?”忠右卫门瞧了一眼那文书,上面赫然是这个名字。 第39章 39.海南神社捧茶叶 “所以咱们就为了这?” 忠右卫门拍着一棵大树,略略喘气。不过眼前这两棵银杏树未免也太大了吧,瞧这模样,等闲三五个男人都一不定能合抱住啊。 “要敬称,这是白旗大明神的化身!” 平三其实也累的够呛,一路从江户走到伊豆贺茂郡三浦地方,居然只是为了两棵银杏树。不过这两棵银杏树来头实在太大,以当前的时代来看,大概就是人间神一般。 所谓的白旗大明神,被称为源赖朝,就是那个历史上建立镰仓幕府的源赖朝。而眼前的两棵银杏树便是源赖朝亲手种下的,听起来像是个神话故事一般,可还真就是事实。 因为源赖朝的亲笔起请文还保存在眼前的海南神社中,当初源赖朝被流放关东,起兵反抗平氏的统治,伊豆国的三浦氏起兵响应源赖朝。在源赖朝的早期战斗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源赖朝为了感谢三浦氏,于是将伊豆十二庄封与三浦氏。 为了显示自己的郑重,还在海南神社种下了这一雄一雌的双生银杏树。表示只要这对银杏树不枯萎死去,源氏与三浦氏的盟约和友情便永远不消逝。 现在源赖朝和三浦氏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反倒是这对银杏树还活的好好的。而且不仅现在,一直到后世也会活的好好地,变成日本的国宝文化财。 至于海南神社(今存),则是伊豆国的在地神社,是用来祭祀大海之神丰玉彦命,祈求出海的海员以及船只安全的神社。 以上这些都是前提,忠右卫门和平三被驱使来海南神社的原因很简单。按照传统和规矩,每年的春天,银杏树抽芽了,需要将最嫩的银杏芽采摘下来,加工炒制,也别提什么有毒没毒的事情了,这是源赖朝的化身啊。 身为源氏家长的德川将军,当然需要喝一杯这两棵树上的银杏芽炒制的茶! 因为这可以附神!附神懂吗?就是白旗大明神源赖朝能来见见德川家庆,喝了这杯茶就等于见到了源赖朝! 唉,果然不管是什么模样的封建政权,都要搞点花里胡哨的东西,来装裱自己的门面,使得自己的统治具有神圣性。 “咱们是不是还需要拜一拜?”忠右卫门心想磕头就磕头吧,好赖是源赖朝种的,指不定哪天给咱转个运呢。 “那肯定要拜啊!”平三显然还挺信这玩意儿。 “二位是?”一名神官模样的中年男子从神社里迎了出来。 “奉命前来收取今年度的银杏茶。”平三从怀里掏出幕府的公文,给那个神官看。 “哎呀,居然是天使驾到,恕未远迎。在下掐算时日,天使也该是这两日到。”那神官换上一副笑脸,立刻请两人入内。 海南神社并不太大,但是维护的非常好,一来是信众很多,二来便是有幕府拨款。院内还有一块石碑(今不存),刻的乃是九教合流图。 啥叫九教合流?就是一个背后发光腾云驾雾的神仙在上面讲道,下面有包括儒生、和尚、基督教(聂斯脱里派)等一系列宗教形象的人员在下面听其传道。大概就是各教派教义互通有无,可以完美共处的意思吧。 不过忠右卫门见到的只有八个人,那个基督教徒形象的刻像被铲除了。谁叫德川幕府严厉禁教呢,没办法的事情。现在隐藏在长崎的基督教徒,天天拜送子观音像,实际上都是圣母怀抱圣子耶稣真相,搞得幕府官吏以为长崎好几万人不孕不育。 “还请快些准备,本官不能耽搁。”平三坐下歇脚之后,向那个神官吩咐道。 “请二位天使稍候。” 没多久,海南神社的社务赶来,向忠右卫门和平三奉茶。然后又呈上点心以及折扇,请两人稍等。 “今春雨水稍少,新芽可取者不多,须得半日准备,二位天使便在社中将歇一日吧。”那社务说的诚恳。 雨水少,银杏树抽芽少,也很正常。反正又不是要几斤几十斤,只要几两供德川家庆喝便成了。这是德川家庆的特权,别人想尝还没资格呢。况且人家乃寺社奉行管下,忠右卫门和平三是江户町奉行派来跑腿的,不属于一个系统,没必要互相交联欺骗啥的。 “如此便也很好。”平三无可无不可,很是程序性的回了一句。 随后便有神社中所谓的巫女,先是摇着铃铛御币做了一番法事,然后再选出最年轻的一名女子,借着长梯,登上银杏树采摘今年的新芽。忠右卫门旁观了一会子,感觉也无甚好看,那几名巫女的模样也就乡野村妇的水平,除了年轻之外,并无可取之处。 索性便回到下脚处休息,继续思考奈良屋失窃案的线索。现在案子的侦办彻底陷入停顿,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也没有新的推论和证据出现,实在难办。 “怎么,还在想奈良屋的案子?”平三大概也是看厌了,回到屋内。 “是的,你觉得还有什么人会想置奈良屋于死地。”忠右卫门到底不是真的办案人员,凭借一年级小学生破案集,暂时还真没有什么思路。 “杀人呢,无非就是仇恨,爱情,以及临时起意、口角相争这些。” “仇杀不去说,其他两个嘛……”听着平三的话,忠右卫门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请问二位天使要用餐了嘛?”一名仆役小声的在走廊询问。 “是吃什么?”平三听到这个,显然比谈论案情来的热情。 “偏僻乡野,无甚好招待二位天使的,唯有一些渔获罢了。”跟着来的一名神官介绍道。 也是,伊豆国三面临海,自古就是产盐以及捕鱼的好去处。许多在江户湾捕鱼的渔民就出身伊豆国,不然也不至于要建一个保护船只安全的海南神社了。 忠右卫门循声望去,托盘上都是今天新捕捞到的海鲜。甚至还有半个手掌大的新鲜鲍鱼,很是不错。 最后托盘中的一只大章鱼,吸住了捧着托盘的仆役手掌! 第40章 40.章鱼果真能使用 忠右卫门的锐眼激进,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下意识的便冲将上去,一把将那名捧着大章鱼的仆役手腕给握住。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平三我知道了!” 面对突然“暴起”的忠右卫门,平三和一众神官仆役一脸莫名,这人是要干嘛。不就是条章鱼嘛,至于看到了章鱼就这样激动嘛,这是知道了啥了。 “你知道什么了?”平三起身走到忠右卫门身边,看着那条章鱼,并没有发现什么稀奇。 章鱼当然就是最普通的章鱼,这能有什么不同的。唯一让忠右卫门触动的乃是章鱼的吸附能力,他的大吸盘不仅吸住了托盘。还将仆役的手也给吸住了。 “请问,这个章鱼是不是很难处理?”忠右卫门没有回答平三,而是直接向那仆役发问。 “啊啊啊啊……”那仆役先是一愣,随后便点了一下头。 “这章鱼最是难弄!” 那仆役这便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其实大致内容忠右卫门耳朵都听出茧来了。无非就是某部纪录片里xx之神,什么学徒来店里光是一个章鱼就要连续不停地揉两个小时。章鱼不光是有吸盘,还有大量的粘液,想要弄好吃,处理起来确实属于麻烦的存在。 可是忠右卫门在乎的是吃章鱼嘛?当然不是! 接过那个托盘,看着仆役挣脱章鱼的吸附,忠右卫门把托盘直接倒了一个个儿,章鱼仍旧吸附在托盘上,扭动着自己的八条软爪。 看到这样子,平三也反应了过来。一个茶碗也就几两半斤重,带上一个木盒子顶天也就二斤。眼前的这个章鱼,想要吸附住一个二斤重的木盒,那实在是轻而易举,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劳驾,请问有绳索和长梯嘛。”脑子里有了预案,平三立刻向那个神官开口。 “恩?有的,天使稍候。”那神官和仆役们一头雾水。 这不是在说吃什么晚饭的事情嘛,要梯子和绳索干嘛?而且看忠右卫门和平三对一条章鱼,显露出如获至宝的表情,更加摸不着头脑。 很快,绳索和长梯送了过来。忠右卫门掂了掂托盘,感觉不够重,又换了块约莫二三斤的石头,示意平三可以了。平三则是用草绳系着章鱼,然后借着长梯跑到了屋顶上,和奈良屋仓库差不多高度。 在屋顶上把章鱼放下来,那章鱼扭动着触手,颇有些“张牙舞爪”的意思,但是悬空中什么都抓不住,很是“不爽”。甫一碰到石头,触手便立刻吸附了上去,也不知道是习性如此,还是为人惊吓,需要依托。 “成了!” 望着已经把石块吸附住的章鱼,忠右卫门心情振奋,向屋顶上的平三立刻打招呼。这么多天毫无头绪,人都要走到死胡同里去了。 平三应了一声,三下五除二就把抱紧了石块的章鱼从地上给提到了屋顶,一提一拉,不过十几秒,比什么套马套圈要方便简单不知道多少倍。 围观的仆役看着两个从江户下来的官老爷和傻子一样抱着一条章鱼哈哈大笑,他们那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般人家根本不会去吃章鱼,甚至都未见过章鱼,所以是绝对想不到这个办法的。”平三显然也有了思路。 “没错!即使是那些大店,也不是时常供应章鱼,知道的人并不会太多。”忠右卫门认为嫌犯人的范围不大。 毕竟时人所吃的料理,虽然也有不少海鲜,但是因为日本特殊的地形,海产实在丰富。所以像章鱼这种处理起来十分麻烦的海产,远远比不上鲷鱼、鰤鱼,甚至连鲔鱼,也就是金枪鱼来的高贵。一般的宴席料理就算用大虾,也不会用章鱼,谁叫章鱼长得不好看,还难搞。 那么知道章鱼的的腕足触手这般有力,且能够联想到使用章鱼来盗窃的嫌犯,要么是渔夫,要么就是乐意处理章鱼的厨子。 “可是不说江户,便是日本桥一处,渔夫怕是就有上万人……”平三皱了皱眉。 “咱们不必要立刻上报,先自己慢慢追查。”上回兴师动众,抓捕了数千人审讯,把江户城下町搞得鸡飞狗跳,忠右卫门不想再那样大张旗鼓。 “怎么查?” “不是你说的嘛,想要杀人的,无非就是仇恨、爱恋,还有临时起意,口角争夺。奈良茂是大人物,外边的谣传那么多,一条一条厘清,总能有线索的。” “行!”平三也不是墨迹的人。 在海南神社吃了晚饭,歇了一夜,便赶去下田找幕府设置在伊豆的代官江川氏坐船,直接回江户。两个人现在归心似箭,不想在路上拖延了。 作为给德川家庆送银杏茶的天使,两个人自然是有这个权利的,江川氏立刻派了一条船,把两人送回了江户。 恭敬的把茶呈给远山景元,两个人得到了几天的休假。那自然是不会休息的,两个人立刻投入对奈良屋茂右卫门的人际关系的调查。 忠右卫门找了一块大木板,在上面贴上了一张纸,中心写上“奈良茂”三个大字,然后把完全公开的像是兄弟、妻子、商业合作伙伴、竞争对手等等,和奈良屋茂右卫门有关系的人员一一以连线给他列出来。 学日式警察侦探剧那样嘛,这样直接列出来,有什么消息就补充进去,最后也许就能形成一个完成的证据链或者犯罪链。 同时还发动家里的十几个奴仆,全部上街去打听关于奈良屋的小道消息。即使是谣言什么的也没关系,只要有关的都汇总过来。 家里人对于平三这么积极的查案当然很支持,毕竟破了案能极大的向水野忠邦卖好,怎么能够不支持呢。连金丸义近的随从都不跟着金丸义近了,直接被派出去打探消息。 “怎么样,都打听到了什么东西?”忠右卫门敲着木板,询问一众金丸家的家仆。 “那个奈良茂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外室,有一个还给他生了女儿,吉原里还有好几个老相好呢。”一名女仆显然又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样的花边消息。 第41章 41.再得眉目于吉原 这年头肯定是不存在什么搞小三的事情的,妇女的地位极其低下,很多男人只把老婆当生育机器,作为延续下一代的工具罢了。 所以有钱的男人在外面养外室根本不算啥,世道这么艰难,跟了奈良茂这样的富商阔佬,起码吃穿不愁。就待遇而言,远胜于两千多万底层农民百姓了。 “继续说下去!” 忠右卫门虽然也有八卦之心,但是眼下办案更加重要。江户町上下对于破案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了,但越是这样,破了案才越显出咱们的本事不是。 那个女仆絮絮叨叨,嘴有点碎,毕竟平素的生活也就是家长里短的那点子事情。现在说到别家的花边,还挺兴奋。 奈良屋茂右卫门作为一个有钱有势的大豪商,除开自己本身就有名分的妻妾之外,还在外面有公开和未公开的外室数人。这些人原本也大多是吉原的艺伎出身,说是奈良屋养的外室,不如说是他在外边设置的私人会所。 被他从吉原赎买出来的艺伎安置在外宅,既充当他的相好,也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接待需要交通的幕府官吏,诸侯家臣。 至于现在又在吉原勾搭的那些艺伎,说白了就是替补。艺伎虽然不经生育,不事生产,容貌青春可以比之普通的劳动妇女保存更久。但花无百日红,三十多岁之后,自然就不能够再以色侍人,所以需要换上新人。 事情基本上就是半公开的,吉原的艺伎那么多,想要跳出火坑的人不少。被这种大豪商包养,就算最后年老色衰,却也能弄一个落脚之处,甚至有机会找个老实人嫁了。 不过这些艺伎还指望着奈良屋赎她们出火坑呢,怎么可能要害死奈良屋。除非是奈良屋这厮玩完就甩,还不给钱! “这几个吉原女子里有没有被奈良茂玩弄之后,始乱终弃的?”平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节。 如果有的话,那么因为被玩弄了,产生些什么仇恨的情绪,那就很合理了。可能为了这种事杀人在常人看来有些过分,不过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这个道理是不会错的。 “唔,似乎没有。”女仆想了想。 “一点纠纷都不曾有?”忠右卫门不信这个奈良茂还是个痴情种子,雨露均沾,一个个都敷衍的很好。 可女仆思前想后,听到的小道消息都是说奈良茂人还可以。毕竟奈良茂也不玩什么感情,就是瞅着你年轻漂亮,过来撒币。我出钱,你出身子,各取所需,很直白的交换,一点虚头巴脑的东西都没有。 还挺纯洁! 而且之前不是因为德川家齐去世,使得吉原的所有风月场所关门歇业了嘛。那几个吉原的艺伎因为有奈良茂的供养,不仅没了接客的辛劳,反而过起了悠闲的生活。 风月场所的老板,因为长达四十余日的歇业,损失惨重。以前还拿捏着身价,想把自己的这些女儿们卖一个好价钱,现在拉倒,能回笼多少资金算多少吧。 据说奈良茂已经和那些楼主店借谈好了价钱,等寻着了好的宅院,就把这几名艺伎给赎买走。结果在买卖的当口,奈良屋失窃了,失窃之后紧接着就是奈良屋茂右卫门自杀身亡。那些满心期待着能靠奈良茂离开火坑的艺伎,现在怕是整个江户最替奈良茂哀伤的人。 “所以那几个艺伎呢?”忠右卫门继续问道。 “还在吉原,唔……”女仆答的到是很快。 “怎么?”瞧女仆有些迟疑的样子,平三抢问道。 “好像有一个,说是被赎走了。” !!! 这是个方向,忠右卫门和平三互望一眼,同时会意。奈良茂这样的大老板,玩的都是包养,在他们看中某名艺伎的时间内,是直接把人给全包下来的。理论上这名艺伎就不需要,也不能够再接其他的恩客了。 如果在此期间,还接别的客,那是坏规矩的行为。不仅会被包养人唾弃和索赔,还会使得艺伎所在的楼馆蒙羞,名声败坏。 所以正常情况下,那名被奈良茂包养的艺伎这两年应该不会和其他的男人勾三搭四。那自然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勾搭上一个愿意为她赎身的男人,此乃固有之理。 除非遇上刚出社会的傻比富二代,人傻钱多,那当俺没说! 但这名艺伎也没有要害死奈良茂的动机啊,奈良茂都要赎她离开吉原了,这时候不应该开心的活蹦乱跳,静待脱身嘛。 “是那个男人!” 忠右卫门和平三异口同声! 会不会是那个赎买艺伎的男人和奈良茂同时看中了一人,眼见奈良茂有钱有势,自己竞争不过,所以才行此下策,希望把奈良茂给排挤出局,然后再去赎买艺伎。 很有可能,绝对有可能! 两人有了新方向,这便赶去官厅。寻找分管吉原的与力和同心,在他们的介绍之下,把吉原的町方以及目明找来。随后就是对几名奈良茂相好的艺伎的调查,这些地头蛇对自己地盘上的事情那是了如指掌。 有平三这么一位同心大人询问,那一个个是如数家珍,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个底朝天。 他们一边说,忠右卫门一边记,很快就谈到了家里女仆所说的那名艺伎。说到这个,回禀情况的目明还去取来了吉原艺伎从业者的名单目录。因为吉原理论上是幕府官营风月场所,艺伎要上岗,那是需要领执照的。被赎身了的话,便要吊销执照,勾除名籍。 翻检着簿册的目明手速很快,在吉原这种地方,手速不快都不行啊! 没一会子,那名目明便翻到了那一页,奈良茂这种大人物看上的艺伎,那目明自然是心中有数的。眼下既然忠右卫门和平三问起,立刻便能寻来。 “那女子叫什么名字,身价多少?赎买者何人?可知去向?” “小的瞧瞧,那女子花名不论,本名知子,赎买者乃是日本桥鱼店花屋的健二郎。” 第42章 42.部署抓捕在眼前 这名字听着熟悉又陌生,忠右卫门摩挲着下巴。 十七岁的年轻人,下巴上一层绒毛状的胡须,不摸他还则罢了,要是摸了便觉得这胡须还真有点痒。 “可否确认?”平三性子稍微急一些,立刻问了出来。 “可以确认,当时的赎价是小的见证签的契约。”那目明就差拍着胸脯表示了。 “劳烦你们了。”平三表示认可之后,向几人致谢。 几人连连表示不必,都说将来金丸大人有事尽管开口,他们愿为驱策。谁叫平三名字里带个“邦”,那将来必然是要大用的。 忠右卫门把人给送出去,这便转身回屋,两人对视一眼,就基本确定了。这个什么健二郎,有重大作案嫌疑。情场上争风吃醋,最后导致杀人的事情太多了。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为了争个女人,出了人命案子的新闻可不少见。 稍微犹豫了一会子,平三便抬头望向忠右卫门:“要不要继续调查?” “我觉得不用!” 现而今是十九世纪,尚处于封建社会的江户时代。“官”字两个口,说拿你就拿你。不久前仅仅是因为套绳的有嫌疑,便在江户城下大举搜捕数千人,还对上百人严刑逼供。这在将来是不敢相信的事情,但在如今那不过就是小事而已。 封建公权力就是这样蛮横无理,根本不需要和你多说什么。对你有怀疑就抓你来一顿招呼,如果案子真是你犯的,那就是大人英明神武,未卜先知。如果冤枉错了人,大不了把你放了,对于大人们而言,又能如何呢? 现在案子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进展,水野忠邦的改革政令不断下达,利益受到侵害的团体和人越来越多。拿着奈良茂这件事做文章的便也越来越多,谣言甚嚣尘上,一旦水野忠邦出现什么错漏,便立刻会有人拿着这事捕风捉影,攀诬上来。 想来不论是水野忠邦,还是担任江户町奉行的矢部定谦、远山景元,现在的压力都非常大。既要在内外交相而来的敌视中推进改革,又要面对各种流言蜚语。 况且这些流言蜚语还尽是从人格道德层面攻击,既不说你贪污,也不说你受贿,就说你可能牵扯进了案子,害了人命。不需要任何证据,却可以用谣言将人打的鼻青脸肿,甚至一命呜呼,莫须有便是有这么大的威力。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简单的失窃案早就无人在意了,他已经化身为严肃的政治事件,不断地发酵,等待炸开吞人性命的那一瞬间。 “要不要调集人手?”平三因为奉公时间较短,现在手下还没收拢到目明,就忠右卫门一个手下,担心去抓犯人的时候,案犯拒捕或者潜逃。 “你家里不是有七八个人嘛,差不多够了,兴师动众去的话,也许人就跑了。”忠右卫门突然有些紧张,咱上辈子也没干过抓人的活计。 “这样,我先派人去日本桥盯着,确定人在,咱们再去拿人。”平三虽然也是头一回抓人,但是这不是在派出所里厮混了好两个月了嘛,没有做过也看到过。 “好,先不要走漏了风声。” 说罢两个人先马不停蹄的赶回家中,先找个女仆,让她去日本桥买鱼,顺便瞧瞧那个鱼店花屋的健二在不在店里。确认之后便立刻回来禀报,忠右卫门会和平三就在京桥等她,一旦消息确认,便立刻展开抓捕。 家里的奴仆们听说要去抓人,好家伙,一个个立时变换了神色。轮休的金丸义近也在家,听说平三要抓奈良屋失窃案的嫌疑人,也来了兴趣,表示抓人这事他在行。毕竟年年去吉原抓和尚,什么模样潜逃的他都遇上过,保准安排妥当。 更重要的其实是他不放心平三和忠右卫门两个人,他觉得两个十七岁嘴上才长毛的小子,是办不成抓捕要案案犯的大事的。 这家里的奴仆,肯定也是金丸义近这个已经指使了十几年的家主指挥起来更加便当。而且有他这么一位国家宗委副职的幕府中级官僚出行,身边有十几个家仆随从也更加说的过去,不会惹人瞩目。 干就完了! 一帮子仆人们老的老小的小,说去抓小偷,还挺兴奋,有的背着绳索,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捧着金丸义近的宝刀,有的则挥舞着十手在前面开道。 还别说,大伙儿一瞧趾高气昂高踞马上的金丸义近,只当是哪位官老爷出门。这在江户城太常见了,首都人民见个旗本老爷那司空见惯的。根本没有人把随从的十名仆从当回事,小场面啦。 加贺金泽藩主来江户的时候,诸侯行列足足三千人,一路排过去有半里多长,合下来将近两公里的距离,那场面才叫大呢,一眼望不到边。 先头出发的那个女仆提着一条鱼,多少带着点浮夸的跑到平三面前,表示那个鱼店的健二正在店里卖鱼。到是那个从吉原被人赎出来的知子并没有见着,不知道是安置在了别处,还是不在店内。 知子在不在无所谓,忠右卫门和平三所怀疑的健二在就行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捉到了那个健二,知子那还不是小事一桩。 一行人假装无事,慢慢走上日本桥,作为江户最重要的街道,日本桥上经过的达官贵人多了去了。连老中宰相也在这儿经过,忠右卫门一行仿佛融入了时光背景墙,根本无人发现。 而不远处桥下鱼店里,忠右卫门瞧的分明,这不就是当初在吉原见到的那个什么鱼店家的儿子嘛!那当时见到的那个富商显然就是奈良屋茂右卫门,而年轻的艺伎想来便是知子了啊。 往事一瞬间涌上心头,确认无误! “你们两个先走,去桥下街口的另一处堵人。”金丸义近见嫌疑人在场,立刻小声布置起来。 “你拿我的名帖去找在地的目明,准备弹压地面。” “剩下的分房前屋后,一齐动手,不许伤了人命!” 咦,怎么全程是金丸义近在下令! 第43章 43.花屋健二好身手 日本桥附近作为整个江户最大的生鲜市场,真就是一个人来船往,热闹非凡。春日里气暖和清,到处充满着生活的气息,买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拉着车背着大包裹的行商人和小贩手脚麻利,河边则是大量处理渔获的船只以及店家,钱币在市侩又热烈的气氛中,叮当作响。 走到悬挂着长幡的鱼店花屋前,忠右卫门和平三好似护卫着金丸义近的属下一般,假装在随便的观察左近。男人来买菜那太少见了,但是在日本桥下巡视的幕府官吏还是不少的。因为将军也要吃饭啊,给将军做饭的就是武士,每天早上都有武士来给将军征收最新鲜的食材。 只当金丸义近是前来视察的官吏,虽然没有街面上的目明陪同,但也很正常。最近水野忠邦上台,调换了大量幕府的官吏,新来几个官员再正常不过。 “诶,那边那个,大人有话问你!”忠右卫门很是狗腿的冲健二喊道。 “拜见大人。” 说是拜见,其实也就是站路边低下头。要是在乡下地方,像是土佐藩,上士出门,满大街的下士百姓都需要跪在地上行礼,等上士离开了才好起身。像是坂本龙马,小时候就对自己明明身为武士,却既不被农人尊重,又被上士看轻而愤怒过好一阵。 这么一说,坂本龙马好像已经五岁了啊! 先不去管什么坂本龙马,在土佐那种小地方,等级森严。可在江户这样的大城市,市民町人见惯了高官诸侯,对于这些上层人的尊敬自然就带着些漫不经心。毕竟在江户一般而言是没有武士敢于乱拔刀砍人的,町人欺负穷武士的事情层出不穷。 “你叫什么?”金丸义近到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随意的向健二发问。 “小的健二。”健二此时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危险,大大咧咧的报上姓名。 “听说你前不久从吉原赎买了一名艺伎?” 见忠右卫门和平三已经左右包夹,前后的仆役也大致站定了方位,金丸义近便做最后的确认。这些町人是没有苗字的,可能一个站在街口叫一声小一郎,整条街里能站出来好几个小一郎。而这个健二郎也是这样,太普通的名字了,满大街都是。 “这……”听到这话,健二明显愣了一下。 按理说像他这样的鱼店继承人,如果去买一名艺伎,周围人的看法是不会好到哪里去的。对有钱人而言,大伙儿可能会恭维一句“花花公子”。但是对于像健二这种小市民,那就是大大的败坏了家业和名声。 所以健二根本就没把知子接到鱼店来,准备过段时间再想办法给知子换个身份,重新洗白了接进门。 “花屋健二,你的事犯了!” 见他迟疑,忠右卫门突然暴起,这人就是嫌疑人,绝对不可能再有别的了。此时不抓,指不定这小子转身就划着小船跑了。 那健二郎渔夫出身,手脚灵活快捷,忠右卫门的话音刚落,随手抡起身边的一条鱼,对着忠右卫门的脸上呼来。一点儿没有迟疑的样子,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案犯呢。 忠右卫门躲闪不及,本以为是自己突然袭击,没想到反而被人给突然袭击了。整条鱼结结实实的打到脸上,就差仰面倒下了。 好在一旁的平三早就和忠右卫门心意相通,见忠右卫门要动,也不抽刀,拿着刀鞘就朝健二狠狠打去。抓嫌犯嘛,只要不伤人命就行,打断了手都没事的。 可这健二好生了得,招呼完了忠右卫门,尚有余力跳开平三的攻击。到底是在海上张网捕鱼的好手,底盘非常稳当,跳纵起来身手非凡。 “好贼子!” 头回办差,老子就遇上了你这样的能人!忠右卫门顾不上脸面被抽的生疼,心里也是一阵怒起,拿着十手就向健二打去。 左右的仆役也是提枪擎棍,扑将上来。原本还在附近的伙计以及顾客们惊声大叫,面对突发的事件不知所措。 金丸义近显然是见多了拘捕想跑的,不过短短几瞬这么闪转腾挪能跑的到是头一回遇着,仗着人在马上,以高临下,先是暴喝一声。不管能不能把健二给吓住,起码先给自己提提气,要是能吓住当然最好。 健二也知道躲进屋中是没出路的,只有跑到河边,跳上船出海才有逃跑的机会。所以在避开左右交相而来的攻击后,一猫腰就准备抽空冲到河边去。 他们店自然是有船的,没有船也捕不到鱼啊。只要上了船,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正当他几乎就要得逞时,马上的金丸义近把自己的随身的小刀连刀带鞘的直接向他掷去。 “中!” 伴随着这声,那小刀直接砸中健二的后脑勺。这一下要是砸的准,甚至能直接就把人砸瘫痪甚至砸死。但金丸义近没有这样的本事,他只是为了让健二倒地而已。而被砸中的健二也确实一个趔趄,脚步不稳,向前倒去。 眼见如此,有两个跟着金丸义近去抓和尚经验的家人立刻上前,也不那什么武器,就是把健二而压倒在地上,和叠沙包一样。 这一招显然比什么刀砍斧劈来的好使,两个成年人二百多斤的重量压上去,那普通人肯定是爬不起来的。可健二却还在挣扎,甚至有挣扎脱离的趋势。忠右卫门也顾不得这么许多,同样飞身扑了上去,把人给压得死死的。 平三抽出绳索就去捆健二的手臂,只要找根柱子再系上,就不怕这小子跑路了。好一番折腾,忠右卫门还从人堆上爬起来。 此时日本桥本地的目明和町方也赶了过来,他们见金丸义近以及平三都很面生,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这健二平时在日本桥卖鱼,安生本分,从来没有犯过什么事情,突然被捕,其中必有蹊跷。 “不知大人是?”町方带着小心,上前询问。 “此乃前番奈良屋失窃嫌犯花屋健二郎,尔等与本官一道解送官厅。”平三上前打起官腔。 第44章 44.全案告破得名物 省略什么健二抗辩不服,大喊冤枉的内容。毕竟这是你和我讲法律,我和你讲国情的年代,老爷说你犯了法,你就是犯了法,随便咋滴。 鱼店里健二的娘老子当然也跑出来跪在地上哭求,也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哀求。毕竟官老爷要是讲理,那这个时代还能好了? 忠右卫门笃定健二就是案犯,也不废话,打起官腔,和他们说要搜查全屋。高丽白萩烧茶碗这样的天下名物,德川家齐可是拿他抵押了四万两黄金,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藏在别处,不时时刻刻放在枕边,就算他心大。 “你现在交出茶碗,我家大人或许给你美言几句,若是茶碗有所损坏,其罪之大,祸及家人!”瞧着人家爹妈都在,忠右卫门不免要做一回恶人了。 “还有那名知子何在!一并说来!”平三也是一声大喝。 健二这时候已经被制服,两名家仆一左一右,把他按倒在地上,防止他再逃跑。原本活泼强健的渔家青年,整个人快速的颓唐了下来。但是不论忠右卫门怎么喝问,却始终一言不发,眼睛一闭,等死的样子。 “本官问你们,他自己可曾带回什么东西!”没办法,嫌疑犯不开口,只能从家里人着手。 “这……”健二的爹有些迟疑,也不知道是没见着,还是知道些什么却怕说出来有罪。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忠右卫门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有的有的。” 毫无疑问,健二不久前带回来的那个萩烧茶碗被严严实实的包裹在一块包袱皮中,从房梁上的吊篮里被放了下来。忠右卫门和平三不懂这个玩意儿,还是要金丸义近来看看,是不是那个价愈千金的天下名物。 金丸义近其实也不懂,但是他好歹做过十多年官,到底见识过一些好东西。只是打开包袱皮,瞧见桧木盒上面德川秀忠亲笔所书的“名物天智野”之后,金丸义近就大致确认了,毕竟那个字一瞧就是有气势的。 字如其人虽然不完全靠谱,但是多少有点那个意思在的。掌握了数千万人性命权势的将军,还是那种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砍出来的明主,字的气势远胜于常人。 再打开木盒,里面一个融合了李朝白瓷技术的精美茶碗映入众人眼帘。金丸义近没敢拿出来瞧,只是捧着木盒稍微观瞧了一会儿,表示真是好东西。 破案了! “速去禀报滨松殿以及奉行大人!”平三对着两个家仆下令。 “还有那个知子。”忠右卫门提醒了一句,这也是个重要的案件关联人。 “对!健二赎买回来的那名艺伎呢?” “在城外乡下。” “一并去拿来,交解奉行大人裁断!” 众人离开鱼店,店外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幸亏金丸义近有经验,找来了在地的町方和目明弹压地面,不然吃瓜群众能直接站到屋子里围观。 把人群稍稍向外面驱赶,主管日本桥地面的与力和同心也赶到了。他们见到平三,多少有些疑问。官面上这个东西大家都懂了,这种跨界的抓捕,等于是越过了本地的官员,多少有些犯忌讳的意思在里面。 而且平三事前完全没有通知他们,他们得到消息还是因为属下的町方和目明,接到来人金丸义近弹压地面的协助请求,这才马不停蹄的赶来。 “不知金丸大人此来是?”那同心当然要来问清楚前因后果。 “此乃奈良屋一案的案犯,为求稳妥是以并未通知二位,还请宽宥则个。”金丸义近出面解释道,毕竟平三血缘上是他弟弟,宗法上是他儿子。 儿子有事,这当爹的怎么能不出面呢?古往今来,都是这么一个道理。父子两人的事情,那不就是一件事。 “奈良屋的案犯!”一听到这个案子,前来询问的与力和同心面色大变。 这可是最近两个月江户最大最重要的案子,牵扯到整个天保改革,以及德川家庆、水野忠邦的要案。虽然水野忠邦表面上风轻云淡的,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可是谁都知道,数不清的人准备拿这件案子来攻击水野忠邦呢。 眼下这案子要是真的破了,那等于在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面前露大脸了啊!、 “不错!已经回禀滨松殿并本町奉行。” “实在是,实在是……” “二位还请与我一道将案发解送官厅。”平三望了金丸义近一眼。 这话说得好,刚刚可能还有点上门兴师问罪意思的与力与同心立刻变了颜色。一道把人犯送去官厅,不就等于是把抓捕健二的功劳分润一点给他们嘛。这样的大功劳,哪怕只是沾上一点点,那好处也足以撩动人心了啊。 “合该如此,合该如此!”两名同僚换上笑脸,指挥着一众属下驱赶围观群众,让开道路。 同时还把鱼店给锁了,把健二的老父娘亲也一道拿了。至于那个知子,在得知了住处之后,也派上好几个帮闲的目明一道出城去拿。 路上当然要问这个健二是怎么犯案的,又是为啥做案。但是这可是忠右卫门和平三来回奔走一个多月才弄明白的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告诉他们。两人只是敷衍嗯呀了一番,表示等到将来案情讲解的时候再行公布。 理由倒也正当,怕这个健二有同伙! 那与力和同心想了想便也了然,他们能分润一点抓捕案犯的功劳就不错了,至于破案的功劳,肯定是忠右卫门和平三独占的。人都是有私心的,怎么可能随便和他们分享。 正在表奥办公的水野忠邦突然得到禀报,说是奈良屋一案的案犯已经捕拿到,正在往江户町奉行的官厅解送。在一旁协力的远山景元闻言大喜,立刻起身准备回官厅去处置。 到是水野忠邦比较镇定,表示知道了,先交给江户町方面审问,待审问结束后把案宗交给他过目。 第45章 45.你二人要何赏赐 奈良屋失窃案告破的消息短时间之内便传遍了江户,甚至很快就传进了大奥,连德川家庆也知道此前困扰自己老师水野忠邦的案子抓到人犯了。 出于好奇,德川家齐这位将军居然传令,要亲自到奈良屋去瞧一瞧如此离奇的盗窃案是怎么发生的。而且还要看一下自己家抵押在奈良屋的天下名物萩烧茶碗是不是完好无损,毕竟理论上那是他爹的遗物之一嘛。 将军要看,那事情就大了,满城轰动! 御小姓以及御徒番等众上千人沿途开道,甚至还有几名将军的爱妾跟随。德川家庆是个耳根子很软的人,那些爱妾一辈子关在大奥里面,听德川家庆说起这么离奇的案件,那自然也是好奇非常,一个个缠着德川家庆要跟着去瞧。 德川家庆能咋办,他要是有能力管理天下以及自己的后宫,就不至于留下“很好,就这样办吧!”的口头禅了。 幕府征夷大将军开金口了,老中们哪里能不答应?别说间部诠胜等人阻止不了,水野忠邦也不能阻拦啊。况且水野忠邦也希望把事情宣扬出去,彻底洗脱自己的嫌疑。那日本六十六国发言力最强的吃瓜群众,可不就是德川家庆嘛。 难为奈良屋的一众商人,得到了接待将军的任务,将军一来,老中、若年寄、奏者番、三奉行等等大佬肯定陪同啊,直把奈良屋的大院给塞得满满当当。 重点是还莺莺燕燕的,好几位将军的侍妾围绕在德川家庆身边,就等着看好戏。甚至还准备了不少酒食点心,和出来踏青一样。 “你二人便演示那贼人是如何盗窃的便好!”水野忠邦手中折扇一指,吩咐平三和忠右卫门。 “嗬嗬!”两人君前不敢胡言,只能大声答应。 德川家庆到是个随和的人,笑了笑。因为平三出身旗本家,那就等于是德川家庆的直臣,和德川家有二百年的主从身份,关系比之其他诸侯和武士要亲近。德川幕府也有意拔高旗本和谱代的地位,以治理天下。 院外早就备好了竹筏,德川家庆在众人的陪同下先是看着平三和忠右卫门吃力的把竹筏拉上院墙,再借助院墙边栽种的细竹把竹筏搭靠到仓库屋顶上面。一众侍妾惊叹连连,毕竟忠右卫门和平三两个“英俊少年”这样卖力的表演,她们可没多少机会见着。 “竟是这般闯入的嘛!”德川家庆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法子。 “还请将军様移步。”水野忠邦在德川家庆身边亦步亦趋,指引着德川家庆。 仓库被稍微的清理了一番,可以直接看到天窗下面设置的设座,以及另外一个普通的茶碗。萩烧茶碗则交到了德川家庆的手里。 和隔壁一位更出名的末代皇帝一样,德川家庆其实没有什么鉴赏能力,但是他一眼就瞧出这是原物没错。因为从小看到大,用的都是好东西,眼光摆在哪里。和那位末帝一样,我不懂什么文物鉴定,但是这几个东西我和以前家里用的不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装逼,凡尔赛什么的还差一个档次! 走进仓库,屋顶上的忠右卫门已经把章鱼系好了,下边一声令下,便将章鱼从天窗放下。那章鱼“手舞足蹈”的,在半空中张牙舞爪,但是甫一接触盛装着茶碗的木盒,便紧紧地吸附了上去。屋顶上的忠右卫门轻轻提了提,发现木盒已经被抓紧。 一提一拉,那木盒便轻易的随着章鱼,从距离屋顶五六米之遥的设座上被提起。全程真的不过十几秒而已,几个眨眼的功夫。 “这贼人到是个心思缜密的!”德川家庆就差拍手鼓掌了。 是啊,一般人只会吃章鱼,哪里想得到章鱼居然还有这样的妙用。以后怕是江户所有的豪商都不敢在仓库开天窗了,只要有条章鱼,完全可以从仓库里随意的抓取各种物件。那怕就是抓上去几十两黄金呢,那也是一笔损失啊。 坐在马扎上的德川家庆啧啧称奇,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行窃的贼人,真是大开眼界。对于跪在面前的平三和忠右卫门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先把犯人带上来,余要亲自讯问。”大概是来了兴趣,德川家庆表示要见一见健二。 很快健二便被随从给带了上来,德川家庆询问了作案过程,又了解了健二的出身和工作,最后问到动机居然是想让奈良屋茂右卫门因为茶碗失窃,被幕府问责,而无法去赎买艺伎之后,德川家庆悠悠感叹了一句还是个痴情种子。 至于奈良屋茂右卫门自杀,其实健二和水野忠邦都是推手,健二偷了幕府的至宝茶碗,水野忠邦则威吓奈良茂以后做事不要出错,出错了就等着抄家吧。两相作用之下,内心恐惧的奈良茂一时承受不住压力,便走了极端。 案情并不复杂,事实也很清楚! 怎么判呢?德川家庆不怎么熟悉律令,这事情还需要远山景元和矢部定谦来判。正常来说偷个东西,除了原物归还之外,也就是痛打三十,在日本桥上示众一天而已。 毕竟盗窃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案子。如果不是奈良屋这案子牵扯这么大,普通的窃案,江户町奉行都懒得去侦破。哪天能抓着小偷,全看运气,抓不着也就拉到,自认倒霉。 “那便按律判处你杖责三十,示众一日!”德川家庆就是这样的人,下属说这么判,那就这么判。 至于自杀而死的奈良茂,那对不住了,谁叫你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居然就自杀了呢。现在不仅人死了,茶碗还被儿子交还给了德川家庆,说是这样的至宝留在民家,无福消受,还是由将军様保管好了。 一场大戏落幕,但是赏赐有功人员的事情却还没做! “将军様,此案告破,均系此二人之功劳。”水野忠邦向德川家庆禀报道。 “余知晓了,你二人进前来,想要何种赏赐?” 第46章 46.金丸氏千石知行 给赏? 那感情好啊,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岂不是美滋滋。 不过这不是忠右卫门该考虑的事情,这事情的主体那是平三,他可是旗本金丸氏的继承人,货真价实的幕府直臣。且已经出仕奉公,当然幕府的工资还没开过来,毕竟才试用了三个月而已嘛。 “臣不敢居功,一心赤诚奉公而已。”很好,平三说的话很是套路化。 你知道他在说套话,我也知道他在说套话,可是领导爱听怎么办呢?况且身为领导的德川家庆又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君主,他未必不觉得平三说的就是真心话。 “哈哈哈哈哈,你小小年纪,便出仕奉公,心念赤诚,余亦能知。”身为领导的德川家庆当然希望手下都是赤诚一片,永远忠心侍奉他们德川家的。 但是大概是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的赏赐,于是便转头看向水野忠邦。意思是你觉得应该赏赐点什么好,给个意见啊。 我们不妨参考一下《武士的家计簿》中关于赏赐的内容,猪山的父亲因为随同前田家常驻江户,又参与设计建造了迎娶德川家公主的大红门【注1】,所以得到的赏赐是一只红釉的茶碗以及授予知行七十石。 当然他们家本身就只是小小的足轻出身而已,后来以算盘传家,凭借会计的技能侍奉前田家。地位确实不算太高,身份也属于徒士。就是打仗只需要穿戴盔甲跟着上阵的那种,并不需要配置成为骑兵。 猪山家因为以前是只能领取所谓的“切米”,也就是职禄的武士家庭,所以在立功后被授予可以世代继承的知行,那就是天大的恩赏。毕竟从打一天工给一天工资的临时工,变成了有编制且在公司内部有一份小小的股份的股东。 这赏赐自然是极为荣宠了! 金丸家与猪山家不同的地方在于金丸家已经是知行六百五十石的旗本了,所以从临时工转正的这种做法就没什么意思了。平三现在一年能领取五十石大米的俸禄,这也是职禄,理论上按照五公五民就要授予一百石知行的。 其实很少,但是配上六百五十石知行的旗本家们,就不能够相称比拟。好比你给公司立了大功,你还是公司的小股东,最后公司说你的功劳真大,以后你儿子也来公司打工吧,给你儿子做个正式工,有编制的但是工资只有你的七分之一哦! 像那么一回事,但是又绝对不足以恩赏。赏赐这个东西需要在受赏人原有的基础上,再进行加码,才算合适。 “不若加给百五十石之禄,另拨十五两使钱。” 水野忠邦这个建议很切实,他之所以当初愿意做平三的乌帽子亲,主要的目的还是来一出千金市马骨的表演。 幕府要改革了,需要足够的人手支持。上层的谱代和旗本大多不堪驱用,甚至腐败堕落。所以水野忠邦希望从下层还保持着艰苦朴素作风,努力求学的旗本以及御家人中选拔人才。 所谓人无信不立,他既然选了平三作为自己愿意提拔下层旗本的标杆,那么自然会小小的推平三一把。让大伙儿瞧瞧,平三一个小小的六百五十石旗本继承人,我也愿意厚禄去提拔他,去任用他。 说白了就是跟着我有肉吃! 至于这个加给百五十石,就是把平三的工资级别调涨到二百石。要知道二百石是一个分水岭,二百石以下那些旗本只能担任低级职位,就是此前说过的小普请、同心众这类的。但是到了二百石这个级别,就有资格出任江户町奉行的与力,跨马上街,入值表奥。 以前是一定要知行超过二百石才可以的,但是八代将军吉宗公治世以后,也乐意提拔下层旗本中的英才。所以规定只要职位和职禄相匹配即可,不再硬性规定家门需要符合。 二百石这个职禄,顶格的有机会去给德川家庆做御小姓,但很显然水野忠邦没有这个打算。他主要还是想把平三作为例子,告诉大伙儿,跟着我能实现阶级提升。 至于那个十五两的使钱,就很普通了,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你干着公司的活,公司念着你的好,给你发点车贴房帖啥的。《武士的家计簿》中,猪山因为给前田齐泰做秘书,除了知行七十石之外,一年还给八两黄金的生活补贴,是一个意思。 “余问你,你家是多少石知行?”德川家庆听了水野忠邦的建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便转向平三,询问其金丸家的事情。 “家父忝任寺社奉行配下与力,家知六百五十石。”平三恭敬的回答道。 “六百五十石知行嘛,先生说一百五十石委实少了些。”德川家庆手中的折扇随意的摆了摆。 “这样吧,你父子二人一同侍奉于我,诚心可鉴,应当厚赏,便也成就一段父子双禄的佳话。” “将军様!”水野忠邦发现德川家庆可能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是给平三加工资,而德川家庆居然理解成了给股份。 德川家庆的误会显然到这儿都没结束,他误认为这是水野忠邦在暗示他说的不错。不仅没有停下,反而不假思索的。 “便新赐知行二百五十石,不,三百五十石,予汝金丸邦义!” “将军厚恩,臣三生难报!”平三真的激动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为啥! 因为金丸义近一旦蹬腿,两人知行合并继承,便是千石知行。有此身份,即使是江户奉行,骏河留守,甚至于江户城西丸留守役,都将不再是奢望! 【注1】:就是“赤门”,这座赤门现在还保存着呢。就是现在东京大学本乡校区在本乡通侧的大门,这门真的是奇了,关东大地震几乎整个东京都毁了,他居然屁事没有,就震落下来几块瓦片。后面更奇,东京大轰炸,作为重要目标的东大,被美军洗了不知道多少遍,这门居然还是屁事没有。 第47章 47.江户川忠右卫门 其实金丸义近也暗戳戳的在角落旁听着呢,在他眼里平三还是个孩子,他这个又当哥哥又当爹的,怎么能不来现场瞧好呢。 好在平三应对得当,也没有什么错漏之处,整个案情的复盘毫无漏洞。且得到了德川家庆的欣赏,很是妥帖。 直到那句新赐知行三百五十石! 别说平三喜不自胜,连金丸义近也差点收拾不住自己的心情,跑出来到德川家庆面前来磕头谢恩。毕竟这直接等于把金丸家抬进了千石之家,社会等级和身份虽然不至于天差地别,却也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以后用心奉公,勿生懈怠!”德川家庆看平三那个感恩戴德的样子,其实心里面非常的爽快。 坐到了德川家庆的这个位置,已经抵达了人可以坐到的极限。一国之主,手握三千万之众的生死兴衰,什么好的没吃过,什么花的没穿过?但即便如此,那种一句话就可以使人物勃兴,一摆手又能将人物亡失的感觉,是常人难以体会到的。 所谓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不过如此。 一旁作陪的水野忠邦也没想到德川家庆这么豪爽,别看德川家天领足足四百五十万石之多,说出来一句没人相信的话,现在幕府的金库里只有黄金一万两而已。 别看黄金一万两对普通人而言是天文数字,但是对于需要治理整个日本的幕府而言,那就约等于没有。德川家康去世时,留下的遗产可是有数百万之巨。五代将军德川纲吉停止了锻炼旗本御家人们每年鹰狩练兵的活动,未尝没有节省每次鹰狩需要耗费十万两巨款的缘故。 幕府的财政日益衰败,怎么改革都无法见效,连短暂的延续和收拾都显得无力。前代德川家齐为了挣零花钱,除了把德川家的家宝拿出去借债之外,甚至称的上一句“丧心病狂”。 卖儿子! 真正意义上的卖儿子,就是那种把多余的儿子送到诸侯家中,然后让诸侯出一笔喜钱的模式。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多余感情在里面,只要听说了某家诸侯大名尚无子嗣,或者子嗣夭折,便派出亲信登门暗示。 哪里是暗示哦!几乎就是逼迫一般的把儿子强卖给别人,然后让那些诸侯出去借钱也好,还是死命压榨藩内老百姓也好,只要能吐出一笔钱来就得了。 眼下德川家庆这么做,除了平三侦破了这样的大案之外,更加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显示将军宽仁博爱,礼贤下士的好机会! 你水野忠邦想靠平三作典型,来显示你愿意提拔下层旗本,锐意改革的决心。难道我德川家庆就不能用平三做例子,来显示我这个新将军的新人新气象? 其他新气象的开销那么大,我德川家庆可能付不出来,但是平三不过是区区三百五十石的小钱罢了,这样的“大气”我还是有的。 惠而不费! 人人都道德川家庆是个好说话,没有心机城府的忠厚长者,其实生在帝王家,又不是嫡子(幕府将军因为都娶的皇室女,所以理论上嫡子带着天皇的血统,但是巧了,没有一任将军是公主生的。)的德川家庆,最后坐到那张宝座上,真的只是因为运气好? 想来也未必吧…… 今儿正好选中了,你叫平三也好,叫弯六也罢,哪怕你叫王二麻子都没事,因为德川家庆不在乎。他是真的不明白水野忠邦只是建议加一级工资的建议吗?现在看来,是大伙儿把这位将军给想的太简单咯。 “将军様,此番全案,这位忠右卫门也助力不少。”激动的平三到底没有忘记咱们忠右卫门。 “恩,你是哪家的子弟,现任何职?”德川家庆今儿是来做好人的。 平三这样的旗本子弟都只要赏赐三百五十石知行就能让人感恩戴德,在他想来,给平三做副手的忠右卫门估计就是一个御家人出身,家里知行三十石或者二十五石的侍。随意加给五十石便能让忠右卫门激动的无以复加,一辈子给幕府卖命。 “小的只是庶民,现在金丸大人麾下助力,担任本町町方。”忠右卫门的答话让德川家庆有些吃惊。 “本百姓?” 所谓的本百姓就是有产业,给幕府或者诸侯大名纳税的自耕农,也可以是江户城下的那些店主,这是个统称。如果硬要说什么现代一点的词汇,那就是年收入超过六万,达到了个税起征点的打工仔。 唯一的区别是本百姓占据有土地或者店铺等生产资料,而打工仔套着个中产阶级的皮,干着996的活,居然还有傻批去夸资本家的好,舔资本家的腚眼! “是的,小的去岁才从寺院还俗。” 一听忠右卫门是个小老百姓,德川家庆的态度便略有转变。他卖好只需要给“人”这个等级以上的统治阶级看,一个小小的本百姓,不值得将军大人费心思示好。就算代价再低,也没必要拉拢一个屁民。 只要有文化有武力的武士阶级能稳固,我德川幕府的江山便能代代传,至于被压迫的老百姓,那算个什么玩意儿。 “此番窃案的侦办全程,皆有忠右卫门助力,章鱼一事也是忠右卫门发现的。”平三看德川家庆兴趣缺缺,稍微有些着急。 “既然如此,便许你苗字带刀,用于江户吧。”德川家庆对于屁民出身的忠右卫门不甚在意。 “将军様洪恩,小的没齿难忘。”忠右卫门倒也没有失望,毕竟能先从临时工变成事业单位也挺好的。 所谓苗字带刀属于幕府对普通百姓的某种赏赐形式,其实并不承认你拥有武士的身份,也没有接纳你进入武士的阶级,但是你可以享有武士才可以享有的两项特权。 有苗字,能带刀! 仅此而已! 勉强摸着个武士的边,要想真的变得武士,还差的有点远。 “将军様,是用本家的金丸苗字,还是?”平三看德川家庆现在心情不错,想着多拉忠右卫门一把。 “金丸氏乃是代代相承的名门,不可滥与,还是另拟苗字吧。” “还请将军様下赐!”忠右卫门也顺杆爬了上来。 “唔,苗字的话……”德川家庆左右望了望,想找个灵感,无奈周围都是人。 “便用江户川吧,以后你称江户川忠右卫门!” 第48章 48.先忠幕府三五载 好家伙! 忠右卫门真特么好家伙! 咱这不是成了那个永远一年级的米花大魔王了! “诶,快谢恩啊!”跪在一旁的平三推了推忠右卫门,他瞧忠右卫门居然愣住了,下意识的以为忠右卫门是欢喜极了。 “啊嗯嗯嗯……小的万死难以报将军様之洪恩!”忠右卫门被这一推,也吃味过来,德川家庆还等着自己拍马屁呢。 “好,以后用心辅助平三郎。”德川家庆面色平淡,随意的抚慰了一句。 随后咱们的将军大人便道了一声乏,在众人的恭送下回转江户城。一众幕府大佬都要随扈,刚刚还是事件中心之一的忠右卫门和平三,一下子就成了无人在意的风滚草,被孤零零的丢在奈良屋的庭院中。 最后只能随着那些没有资格随扈德川家庆的人跪在路边,一边心怀感恩,一边等待德川家庆走远之后,才能起身。 直到德川家庆的行列都瞧不见了,一众人这才起身,包括左右挤满的数千名百姓。这年头的江户百姓还是比较拥护德川幕府的,许多人那是发自内心的拥护德川将军。 毕竟幕府规定天下大名必须前往江户参勤交代,超过三十万从天下各地赶来的武士以及仆从,都是不事生产的,需要江户城下以及四野的百姓供养。通过这些消费者,江户城下的豪商赚的盆满钵满。而一般的小老百姓,也因为这么多的消费者带动起来的消费受益,可以混一个吃饱穿暖。 这一切都是将军带来的,那么江户百姓自然会拥戴将军。未来的大久保利通说什么“民心已离将军,幕府何惧哉!”其实用在幕府免除天下诸藩参勤交代的义务之后更恰当。 一来是天下诸藩,尤其是那些外样强藩停止了参勤交代之后,几乎彻底脱离了幕府的掌控。要是还有参勤交代,不说每年超过十万两的开销。只说被滞留在幕府大本营的藩主,以及数百上千名藩士。 那些强藩敢造反吗?根本不敢!因为江户是比较忠诚于将军的,一旦外样大名造反,在江户的人谁都跑不了,全都要膏了将军的刀锋。 以萨摩岛津为例,你萨摩鹿儿岛藩在江户居留了一千五百名藩士,这就意味着鹿儿岛有一千五百个统治阶层的家庭有人质在江户。再通过什么兄弟啦,姻亲啦,这样那样的关系,基本上是个萨摩武士,就有亲属在江户城做人质。 任你天大的本事,地大的口才,也绝对不可能让萨摩藩上下跟着你造反! 就倒幕运动那会子,全天下三千万农民根本就不算在“人”的范畴内,整个日本列岛六十六国打生打死的只有不到二百万的武士、公卿、豪商、地主罢了。 还真有傻子以为倒幕运动是葛明运动了? 说到底都是“人”在玩而已! 二来嘛就更简单了,天下诸藩的所谓民心因为停止了参勤交代,便立刻瓦解。而江户百姓因为一下子少了几十万消费者,操持农业、渔业、商业、手工业的江户百姓,几乎是在一瞬间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消费者。 没了消费者就只能饿肚子,那时候江户城下的老百姓,才开始对幕府的统治出现相当的不满。饿着肚子是没办法谈礼义廉耻的,更不要说什么为将军而战了。 不过即使到了那时候,江户百姓还是组织了一支彰义队。在德川庆喜都投降逃跑的情况下,居然坚持对倒幕军发动攻势。战败之后又投靠虾夷共和国,继续为幕府战斗,直到几乎全军覆没。 二百余年的统治,德川家在江户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即使天塌地陷,连德川家自己都在出卖自己,却也有人愿意为德川家付出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想来咱们还是要在德川幕府这条破船上继续干上几年的哦!”这当然是心里话。 已经可以被称作江户川忠右卫门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灰尘。看着眼含热泪还在目送德川家庆的平三,真想告诉他别看现在德川幕府还有三分架势,再过二十来年,这幕府就倒了。到时你不过四十岁,怕是连出路都找不着。 从稍远处急忙跑来的金丸义近也是满脸通红,眼眶尚有泪痕,实在是今儿真的太高兴了。金丸父子二人加起来知行千石,家门显荣就在眼前。 父子两个就差抱在一块儿先欢快的大哭一场了! 当初选择借杆往上爬,吊了水野忠邦这棵大树真是选对了。这才不过三个月而已,就帮平三挣下了一个偌大的前程。三百五十石知行在德川家庆这个天领四百五十万石的将军眼里,那肯定不值一提。但是在小小的旗本眼中,却和天一样大。 周围有认识金丸义近的旗本,也纷纷上前来恭贺金丸父子两个。眼看着金丸家就要起来了,这时候上来恭维交好两句,也实属正常。 当然实际的知行下赐还需要在江户表奥走一套流程,并具体下赐实际的知行地之后才算是真的落袋为安。想来德川家庆以平三为自己新人新气象的标杆,水野忠邦也把平三当成自己的马骨,这个实际的知行安排应该会很快落实。 路上三人也在商量这个事情,一般而言对于旗本的知行地赏赐,都集中在关东和畿内两处,因为这也是将军天领集中所在。像是金丸家本身所有的六百五十石知行就在武藏国葛饰郡本乡村,距离江户不过三四里地而已。但是金丸家的知行只有全村石高的约三分之一,其他的并不属于金丸家。 每年秋收后,本乡村的村老庄头还会到江户来拜访金丸家,向金丸家送一些乡下的土产。虽说这个村有三分之一是完全属于金丸家世袭罔替的,可实际上金丸家连本乡村都根本没去过,全是幕府的关东各郡代在管理旗本的领地。 旗本们只需要在家坐着领钱粮即可,其他的都是幕府包办。 第49章 49.新任改方义气昂 金丸家变样了,忠右卫门也变样了。 不是说外观上有什么变化,而是家里的气氛变得大为不同。以前虽然家庭和睦,一团和气,但不免一潭死水。而现在不仅能感受到一丝昂扬向上的气息,还能感受到对德川家庆以及德川家由衷的祝愿和支持。 至于忠右卫门,或者说江户川忠右卫门,最大的变化是在吃饭的位置上面。以前在金丸家吃饭,一直是坐在平三的下手,身份是平三的朋友。现在吃饭坐平三的对面,身份已经变成了金丸家的宾客。 别瞧着不过是换个座位啊,这在金丸家这种二百多年的老旗本眼里,那就是“规矩”,那就是“讲究”。指不定钱他不会和忠右卫门计较一两二两的,但是像是吃饭的座位,谁先吃谁后吃这种事情,却看得比钱都重。 大概是把忠右卫门当成了平三的福星,又是从小一道长大,知根知底的小伙伴。金丸义近对忠右卫门这个平三的朋友也是另眼相看起来,想着将来平三要是做了某处的奉行,需要忠右卫门这样的帮手。 那意思居然是金丸义近出面收养一个女儿,然后许配给忠右卫门! 以后你呢就好好跟着我金丸家干,我们家未来也是千石旗本之家,有家底的,很豪气,跟着我们家有肉吃。 要是现在不是1841年,而是1741年,忠右卫门肯定满口答应,一句废话都没有。可眼下幕府都没三十年了,忠右卫门才不干呢。 不过这事情人家也是出于一片好意,忠右卫门又没爹又没娘,像老子一样的寺院住职师傅去年又蹬了腿,婚事肯定没人张罗。要是金丸义近不张罗,可能还真就这样一路光棍到伸腿。江户城内讨不上媳妇的光棍可不少,都是天下各处流浪来的浮浪小民,也是个社会问题。 先敷衍着,本来收养女儿这个事情就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搞定的。况且金丸家更急的是平三的婚事,三百五十石新晋旗本金丸邦义大人的“威名”,那最近可因为章鱼盗窃一案传遍了江户呢。人人都道这位金丸大人是个断案能手,有机敏智慧之称。 旗本家里有适龄女儿的,虽然也不至于踏破门槛什么,但是派人上门来打听却也是真的。甚至有三五千石的大身旗本派人来呢,以前这在金丸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能娶高门的女儿,对于哄抬自己家的逼格,那也是相当有帮助的。要是能凭借联姻,联络上更高层的圈子,对平三未来的发展也大有帮助。 别看德川家齐、德川家庆两任将军,并带着水野忠邦这个御胜手挂老中都在大力提拔下层旗本中的英才,可惜实际效果也就那样。虽然确实提拔了几个人,但更多的幕府高层职位,还是由大身旗本们担任,几乎就是世袭罔替。 两个十七岁的年轻人稍显局促的被金丸义近拉上来谈这事,一时间还真有意外之感! 好在平三的领知仪式才是大事,没过几日表奥就传来了受知的消息。知行是德川家庆赏的,但是将军并不会实际主持一个小小的三百五十石旗本的受知仪式,连老中们都不会参与。主持仪式的是旗本大番头大草高好,在将写有新知三百五十石的知行状交给平三后,平三也正式以金丸邦义的身份,名列幕府旗本众。 因为特事特办的缘故,平三的这三百五十石还是安排在了金丸家那个距离江户只有三四里的葛饰郡本乡村,以示恩宠。 捏着薄薄的一张纸,却又好似千钧…… 此番受知,平三也算是水涨船高,远山景元应该是得了水野忠邦的暗示,当下便提拔平三为江户盗贼火消与力。实际主持一部分盗抢失窃,以及民事纠纷等案件的侦办以及审理,并配下八十员目明,成为江户町奉行所内的一员大将。 而忠右卫门因为德川家庆那句“用于江户”的赏赐,也得到了幕府的雇佣,以年薪黄金八两,两人份扶持米的工资出仕。工钱幕府来给,但是配置在平三的麾下,称江户盗贼火消与力改方,协助平三管理八十名目明。 好赖是个事业编制,只要不申请退休,这辈子就能一直干下去!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个职位并没有世袭顶班的资格,忠右卫门哪天干不动了,那就只能辞职,然后也没有什么退休工资。就算有儿子,也不能够接着干下去。 路还远着呢! 掏钱置办了打刀吴服,忠右卫门又领到了江户町奉行所的腰牌,一身换新之后,还真有人模狗样的感觉。可能是最近脱离了寺院,胡吃海塞的过了小一年,忠右卫门还蹿高了一点的样子,指不定哪天测量身高,能突破一米七。 果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一装扮起来,比以前穿着短打,拿个十手,一瞧就是打下手的的模样是好看了许多。 起个大早往奉行所官厅赶去,新履职的忠右卫门和平三可不敢在上班第一天就迟到。别看大小是个官,但是在奉行所内还是资历最浅的那一拨。大伙儿都是旗本出身,虽然职位有差别,却都是德川家庆的直臣,还真没什么统属的上下级关系。 咱们年纪小,加上本来也不是张狂的人,谁知道有没有哪个人眼红。金丸义近昨晚上还叮嘱两人上任之后小心做人,凡事多听多看。别以为破了一桩案子就真把自己当名侦探,后面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恭敬的侍奉町奉行远山景元,和善的对待配下的目明以及一同奉公的与力同心,不要吝惜钱财,该请大伙儿喝酒吃饭就请,这官才能当得长远。 谨记着金丸义近的吩咐,两人踏进已经熟悉的奉行所官厅。 “拜见金丸大人,拜见江户川大人!”一名守在官厅的仆从见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二人组,立刻上前打招呼,还引导两人进入公事房,送上茶水。 这声“大人”听着真爽! 第50章 1.前任留下争子案 好在平三在江户町奉行所内厮混了好几个月,大伙儿人头都熟,没有什么新官上任,结果下面一帮人给你放三把火,让你难堪的情形出现。 社会阶层的流动性低也有这么一个好处,大伙儿都是旗本,一道在三河台上住着。谁还不认识谁啊,往上倒几代甚至可能还有亲缘关系。只要平三不犯浑,按部就班的干着,等闲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顶头上司远山景元便不必说了,因为忠右卫门和平三把奈良屋失窃一案给处置的干净利落,他在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面前露了好大一回脸,一个保举就在眼前。别说难为平三和忠右卫门了,喜欢还来不及呢。 第一天也根本就没处置什么事情,全都在远山景元派遣的与力指引下,认识各处紧要关键的人手。同时交割卷宗文书,以及账上款项物料。下午散值之后,又请了前来问安的八十名目明好生吃了一顿酒菜。 虽然开销了几个钱,但是上任第一天变这么轻松平淡的渡过,让两人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当官也没太难嘛! 大伙儿都知道的,人这玩意儿,最不能念叨,一旦念叨了,那麻烦就来了。你越念叨,这麻烦来的越快,劈头盖脸的,一点儿缓冲都没有。 忠右卫门从前任那边交接到了数以千计的各项卷宗,大多是已经审断完毕的案子,但也有那种积年难以处置,甚至处断完毕后事主直接给德川将军的“目安箱”继续投上诉信的。江户城人丁百万,真要实心为德川家庆办事,基本上一辈子就没得休息了。【注1】 简单的分了一下类,把已经审决的当成判例,好生学习一番。那些没有审理的则先放一放,至于积存下来的悬案要案,则作为优先处理的项目。 别看这些案子不好处置,但是越是不好处置的案子,才越能显示出本事不是。忠右卫门和平三都是小年轻,大伙儿虽然和和气气的,但心里面到底还是有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想法。虽然也不至于希望两个人出丑,但是轻视多少还是有一点的。 金丸义近说的和上下结好,那只能让平三和忠右卫门不至于被人刁难。要向把屁股底下的位置给坐结实了,不拿出一点真本事怕是不行的。 “以前只当背诵经书是苦差,现在想来还是我太年轻了!” 揉着眼睛的平三打了一个哈欠,昨天请吃酒,他多喝了两杯,虽然是低度数的浊酒,可架不住对面有八十个人啊。一人一杯,那个量也相当夸张了,足以把平三给灌倒。得亏有忠右卫门在一旁分担,算是没有喝倒。 “做了这个官儿,你还想轻松不成?”忠右卫门放下卷宗,喝了一口茶。 “本来觉着一般的小案子,地面上的町方目明就自行处理了,大案的话上面有远山殿顶着,咱们在中间乐得清闲。不曾想原来这个盗贼与力竟是个苦差事,咱们还真是来着了。” 反正周围也只有忠右卫门以及一个家里带出来的仆人,没有外人在,平三说话没必要太遮掩什么的。两个人本来也都不是什么能吃苦的类型,以前在寺院里衣食无忧的,一般也没有太多的苦力活要干。 说好吃懒做倒也不至于,但是事事亲力亲为确实做不到! “有些案子其实完全可以推到下面去……”忠右卫门放下茶杯。 什么意思?当然是息讼啊!自从朱子学这一套东西传入之后,德川幕府又经历了二百多年的太平年月,封建儒家那一套虽然没有被全部照搬,但是像是为政清简,息讼止杀,刑狱大空这种颂扬统治者英明的玩意儿也还是不可避免的成为了某种现状。 像是什么兄弟争产,夫妻离合,商业纠纷啥的,为什么古往今来案子看的没那么多呢?因为都被地方官退回到地方上去自行消化掉了呗,而且这种案子让他自己调解解决,还怪符合朱子学那种治理的模式,没人说不好。 要让“乡贤”死灰复燃! 把这些案子都推回地方之后,能上呈到町奉行所来的案子就少了一大截,基本上就是地方上实在调解不了,压不下去,甚至引起了舆论关注的。 “省得,这道理我还能不懂了。”平三大概是歇够了,便又取出一份卷宗,翻看了起来。 “那种既往的凶案,盗杀,路左持盗之类的案子,时间久了,线索都断了的,咱们就别去管了,想管也没那么本事。找找看有什么不那么难的案子,咱们弄一个。” “你瞧见合适的了嘛?”平三也想弄上两个案子,把位置坐稳,所以还是有些焦急的。 “还没。” 见忠右卫门没有查到,平三便低头仔细看自己这份卷宗。初看还没什么,等翻看到后面时,才觉得这案子有些烫手。 “你瞧瞧!”大约是有些意动,平三把卷宗交给忠右卫门。 接过卷宗,忠右卫门一目十行,快速的浏览了一遍。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眼前的这桩案子,说他是悬案吧,绝对谈不上。可要审断吧,又没那么简单。 争子案! 两个妈抢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都说自己是孩子的亲妈。孩子也说自己是某个人的女儿,但是另一个争孩子的妈说这孩子从小养在那妇人手里,所以不认识自己。 两边都没有确定性的证据,同时争子的那个妈乃是旗本之家,而养着女孩的妈则在某大名家帮佣,虽然是个仆人,却也是有体面的仆人。 于是案子断不下来了,上任与力想敷衍过去,但是案子闹得还挺大,看戏的人不少,最终硬是拖成了悬案! 【注1】:所谓的目安箱就是意见箱,和作为摆设,甚至还专门在附近安装人脸识别摄像头的意见箱不同。日本的目安箱可以直接上达天听,八代将军吉宗公设置之后,包括江户町火消,以及小石川养生所的设立,都是将军在听取了百姓的痛苦之后才行创办的。 第51章 2.说上门来就上门 案子的焦点在小女孩,她既是案子的所争夺的对象,也是案子本身最难以处置的东西。 要是遇上个敷衍一点的官吏,一匹布,他就裁成两段,一人一半,息讼宁人。一块饼,你吃一口,我吃一口,也是同理。可这么大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分成两截,然后一人一半吧。 于是案子拖下来了,而去年年底德川家齐病重,年初江户所有的旗本老爷给德川家齐送殡,更加没人断案。开春又发生了奈良屋失窃案,所有的侦办人员都去追查窃案了。这事情一拖再拖,小女孩都拖到十一岁了。 召来当初接下案子的目明了解了解情况吧,毕竟处理不处理的,还要看整个案子的具体情形。忠右卫门和平三不是为了来当清如水、明如镜的青天大老爷的,他们不过是平凡的幕府官僚罢了。 那个目明一听说是这案子,就和吃瓜群众一样,自顾自的坐了下来,开始给两人掰扯。首先第一点就是那个小女孩很美貌,属于远胜于普通的那种。 古今中外其实都一样,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基因这个东西虽然当下还没有概念,可意思大伙儿都懂。长得好看的人,他生下来的孩子才可能好看。至于什么歹竹出好笋,那绝对是小概率中的小概率事件。 可偏生在那样普通的人家里,却生出了这么一个白净细腻的小女孩。而且一直养着这个小女孩的母亲也算是悉心培养这个女孩,厨艺手工针线什么的,虽然谈不上一流,却也是不错的。 女孩要是被哪家大人的后室选上,做了大小姐的陪嫁,那便足以让母亲一辈子吃穿不愁。若是运气再好一些,被大奥选中,入宫成为宫女,乃至于最后成为女官。 就不是什么吃穿不愁的事情啦,那是可以让家族改变命运,甚至飞黄腾达的事情啦! 最近德川家庆又正好算是亲政,大奥肯定会想着要补充一批新人,以德川家庆日理万姬的状态而言,补充大奥女官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对了!现在养育女孩的是那个旗本武士的前妻,她自称这个女孩是他被前夫休弃前怀的,离缘后在娘家生了下来。而那个旗本武士续娶的后妻则说这个女儿是她生的,因为当年武士家中无嗣子,她生下女儿。前妻又哀求说自己将来无人养老送终,祈求把女儿给她养活,这才把女儿给了这个前妻。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如是而已! 后妻告上衙门,说要认回自己的女儿,因为事情牵扯到旗本,所以地面上不敢管。最后直接捅到了江户町奉行所里,可人家小女孩只认前妻,前妻也说是自己生的。 找证据吧,巧了,前妻和后妻都说是自己在家里生下来的,没有找任何的接产婆或者大夫,这个最重要的人证便一概俱无。 次要的人证,生娃这种事情这么大,总不可能没有其他见证人吧。比如丈夫、父母、家仆之类的,你就算自己生,那也要烧热水、递剪刀、剪脐带的人吧,自己不可能包办。 又特么巧了,身为两名妇人的丈夫,在前几年天保大饥荒带来的疫病中病死了。家里的老仆人也病死了,就剩个继承家业的儿子和后妻相依为命。前妻的父母也在疫病中病亡,所有直接的人证死了一个干净。 虽说几年前大饥荒带来的疫病,导致天下病饿而死超过一百万人,但是死的这样彻底的,还真是少见的很。 剩下的物证,要是在将来,一个dna鉴定的事儿。别说什么争执了,拿科学证据说话。可这是在1841年的江户城啊,哪有这玩意儿。至于两个妇人拿出来的什么尿布啊,包袱皮啊,小玩具啊,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都不是决定性的证据。 “所以前任与力大人是怎么断的?”忠右卫门有些犯难,便问那目明。 “前任远藤大人只说没有办法,不能裁决!” 倒也实在,没有什么推脱,直接就来一句我没办法,你另请高明吧。反正与力上面还有奉行大人,奉行大人上面还有总理天下政务的老中大人,老中大人上面更是有扶绥万民的将军様,你们弄不明白就逐级上告吧。 那两个女子到是准备逐级上告,可惜最近半年江户的事情就没停过,不是她们不想告,是告了也不中用。哪个大人有空去理两个抢孩子的女人的事啊,根本不存在的。 “这案子算了吧,咱们弄不清的。”平三虽然有兴趣,可是看这个案子这么复杂,心里面的那点想法,也基本上息了。 “只怕咱们不想办,人家找上门来哦。”忠右卫门摇了摇头,表示这事很难说。 大概是身上的“江户川”三个字的魔咒发动,走到哪儿,哪儿就案子上门的被动立刻触发。忠右卫门的话音还没落,外面就跑进来一个目明,说是有百姓在外面喊冤。 “什么案子!”平三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是大人您刚刚问的争子案!”跑进来的目明说这话也有些不明的意味在里面。 要不是日语里一时间还没有乌鸦嘴的相近词汇,怕是平三立刻就要喷忠右卫门一脸。你这厮绝对就是属乌鸦嘴的,说人来人就来,咱们这案子办个屁。 人家告上门来了,平三身为父母官,没有办法啊,必须要审理的。只能立刻敛衣肃容,一收之前的闲淡模样,道了一句把人领进来。 前来喊冤的是后妻,大概是得知新任的盗贼与力上任了,所以今儿便跑来请求重审此案。平三表示认可之后,便告知她,三五日内,等会齐了其他有关人员,便会开堂再审。到时会通知于她,让她在家等候消息。 这么做当然是为了拖延,不然凭此时官府衙门的本事,直接派出目明,去把各色人等拿来,什么案子审不了。 “哎呀,怎么一上任就遇着这种案子!”平三有些无语。 第52章 3.春秋决狱只原心 这案子废了! 别说了,忠右卫门就算看过几百集一年级米花大魔王事件集,也不可能对这种案子有什么好办法。 “除非……”忠右卫门有些迟疑。 “除非什么!”平三也烦着呢,刚把后妻打发走,可是三五日后就要重审,该怎么审? 因为这个事情牵扯到旗本家庭的人丁,往大了说,可以直接上达天听。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将军亲自处断旗本家中纠纷的先例,就算将军不管,旗本大番头也可能会因为直接管理旗本,而被拖下水。 到时候案子处置不好事小,因为惊动了上面诸位大人,让诸位大人不快,使得平三和忠右卫门吃了挂落事大。 “除非春秋决狱!”忠右卫门其实很烦这个东西。 因为春秋决狱的最主要原则便是“原心论罪”,或者说的更加直白一点就是原心不论迹。考察嫌疑人的主观恶念是否存在,是否深重,只要主观存在恶念,那么就是犯罪未遂或者只是犯了小案,也要重处重罚。 有个小故事专门讲的就是反对这玩意儿,三国时汉主刘备筹备北伐汉中,需要粮食,恰巧蜀中因为之前的战乱粮食减产。所以下令禁止酿酒,并且没收全国百姓家中的酿酒工具。要彻底断绝一切酿酒行为的可能性,保证粮食的征集。 而刘备属下的亲信大臣简雍为了劝谏刘备,有一天和刘备走在街上,就指着满大街的男女说这些人都应该处死! 刘备惊而反问,简雍说这些男女都拥有行淫的工具,所以他们就有行淫的可能。既然有行淫的可能,那么为了维持社会伦理的秩序,便需要把他们全部处死,以保证不会有行淫的事件发生。 一番话说得刘备幡然大悟,随即下令不允许没收和破坏百姓的酿酒工具! 正所谓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少完人。处理案件,审断刑狱,当然是要凭证据和犯罪事实说话的,仅仅因为这个人有可能,有坏心,就处以严厉的惩罚,是对整个法制最大的破坏! “春秋决狱是什么?”忠右卫门心里还在纠结,可平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不知道?” “你知道?”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充满疑惑。明明前面十六年在寺院里,要说读书认字,佛经忏文啥的,两个人张口就来。至于四书五经这类东西,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接触过,但是看得也很少。毕竟以和尚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来说,干好本职就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明明是你读书少!”忠右卫门这就有点强词夺理了。 实际上是因为以前忠右卫门是寺院住职的衣钵传人,所以几乎没有干杂活的任务。而平三因为之前只是普通旗本家送来的小沙弥,所以被分配了一定的杂活。因此忠右卫门自然有更多的空闲时间,而平三则锻炼了强健的体魄。 “是是是,那你告诉我咋断嘛。”平三也不争,两个人从小玩到大,论嘴皮子想来平三是吃了不少亏的。 “其实很简单,找个由头把孩子打一顿,孩子哭嚎惨叫的时候,哪个母亲更加伤心,哪个就是亲生母亲。” “还有嘛?还有别的办法嘛?”平三那良心也是肉长的,怎么舍得平白无故去打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对这个办法肯定是不大愿意采纳的。 “还有一个,让女孩站在中间,任由两个母亲去拉。告诉她们,谁把孩子拉进怀里,孩子就归谁!”忠右卫门继续说道。 “这又是什么道理?” “一个道理啊,亲生母亲肯定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被拉拽的疼,所以必定不会使出全力。不是亲生母亲的那位为了得到孩子,反而会无所顾忌的把孩子拉到怀里,哪怕孩子被弄疼了也无所顾忌。” “原来如此!”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怎么断,还是看你。” “要不咱们去一趟那个孩子家里,十一岁的话,已经明白事理了。”平三不想这样草率的断案,还是具有一名封建官吏该有的道德心的。 “正合我意!” 本来断案就应该听取双方的意见,实地考察求证也是应该的。忠右卫门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确实应该去问清楚。 说走就走,寻来当初接案的目明,一路找到前妻的家中,和忠右卫门那间经济适用房一样,眼前的母女住在一排六间的长屋之中。见到官差前来,母女两个神情有些哀伤,但是那个母亲还是振作精神前来迎接。 家里收拾的十分干净,一点不因为长屋的阴暗,而显得破败。母亲是个爽利人,原先在御三家尾张藩的藩邸做事,做了约十年之后,现在存了一点点钱,准备回家给自己的女儿找个好人家去嫁了。 人选其实也已经有了,她在尾张藩邸做事的时候,有个一道在藩邸帮佣的女人家里有个儿子。男孩十五岁,接受了尾张藩的雇佣,在藩邸的厨房做事。虽说厨子是个辛苦活,但是在这种高门大户做厨子确是个好差事。 外头天天饿死人,可大户家的厨子即使没有吃的满面油光,却也能混一个吃饱! 须知这“吃饱”二字,在刚刚经历了天保大饥荒的日本国,是多么美好的两个字。只要跟了那个小子,女儿这辈子就不愁热汤饭吃。将来小夫妻两个勤快一些,再弄点副业啥的。白天给尾张藩做饭,晚上回家做便当出去卖,日子一样能过得红红火火。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一辈子总操心就问个平平安安嘛! 细观那个小女孩的神态,以及母亲的叙述,忠右卫门已经大致确定,这一对才是货真价实的母女。而那个前来争女的后妻,图的不过是将女儿卖出去给高门大户做陪嫁丫头,或者选入大奥做宫女的那笔赏钱。 “将军様很快就要选秀,此女出身旗本,相貌端正,你可愿送她去参选?” 第53章 4.虚言恫吓见真情 “不愿!决绝不愿!” “那本官也不得不告诉你了,因着此案,令女姿貌已经上达天听,不日便有采选使来,尔等便做好准备吧。” 忠右卫门突如其来的向母女两人宣布这样的大事,在一旁的平三先是莫名其妙,随后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在考验这对母女的亲情。所以不仅没有出言阻止解释,反而装出一副面色凝重的样子。 首先德川家庆已经四十九岁,在普遍活不过四五十的封建时代,年纪算的上很大。其次是女子一旦进入大奥,除非老病,否则无令不得外出。若果被将军临幸了,那更是死都要死在大奥之中,终生成为笼中鸟雀。 固然大奥中有华丽的衣饰,有精致的食物,汇聚了天下的珍惜名贵。但是那也同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多少女子一生的青春虚耗在大奥之中。成为大奥这朵艳丽却畸形的鲜花下的养料,湮没无闻。 “啊啊啊啊啊……”闻听女儿被选入大奥之中,那母亲一时手足无措,随即便嚎哭起来。 丈夫离婚且已经去世,父母又病死在之前的天保大饥荒之中,母女两个相依为命,原本可以找个好人家嫁了,将来一道过活。在别人家看来简直是天降之喜的选入大奥,在这对母女看来,那几乎就是天人永别的噩耗。 “娘,娘,娘……”女儿虽然多少带着些懵懂,毕竟她还不能完全知晓进入大奥的含义,但是看到母亲这般痛苦,也是流下泪来。 见母女两人这般哭泣,忠右卫门叫上平三,两人默然离开。眼前的一幕已经完全足以证明这对母女之间的亲情,没有任何的疑议。 “你为什么要欺骗那对母女?”平三看人家哭的那么凄惨,心下不忍。 “当然是为了断案!”忠右卫门回头望了一眼。 “另一名妇人前来争子,想来看中的便是那女孩!” 忠右卫门其实不算是散布假消息,德川家庆要充实大奥的事情已经在走程序,不日就会下令。和他那个风流的老子一样,历史上的德川家庆仅生下来留名的子女便有二十七人,妻妾之多,不需要赘述。 他选秀一点儿也不奇怪,而且这对封建统治者来说也属于“义务”之一,子嗣绵延,将军家才不会有绝嗣之虞。 而刚刚对那对母女说的上达天听纯粹瞎掰,但是女孩身为旗本之女,且今年十一岁,必然在受选的名单之中,有采选使来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半真半假,吓她们这一场也只是为了证实忠右卫门心中的猜想罢了! 想来后妻起来争夺这个女孩,打得便是把女孩送入大奥的主意。女孩长得确实非常白净,谈不上惊艳动人,但是在一众民妇之中,却也称的上好看。比一般人家的小女孩,好上不少,要是真的去参加大奥的选秀,还真有被选中的可能。 若是一个正常的旗本家庭,且今年德川家庆不是四十九,而是三十九,那么他的父母对于送女儿进入大奥的抵触想来就会小很多。一来是家中有儿子,赡养无虞。二来是德川家庆年纪尚壮的话,女儿进了大奥就不是守活寡。 虽然争风吃醋不可避免,但是只要不守活寡,其实差别也不是很大。在座的男同志三十几岁四十几岁以后,一个月几回,心里应该都有数。 若是能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女儿必然是嫁给大名,甚至有可能嫁给前田家这样的高门。若是儿子,就算继承不了将军的家门,但是送出去继承御三家、御三卿,或者一众松平家都是美滋滋的好事。 重点是有参勤交代这个制度在,生下的子女基本上一辈子都住在江户,不会分离太远,日常可以见面。 还可以因此恩及家人,指不定将军一高兴,加增一点知行啥的。甚至凭借裙带关系,一跃而起为大名的,也不是没有,乃至于五万石,七万石大名也不是不存在。 但这不是就剩下母女两个了嘛!以上的这些便都不成立了! “咱们再去另一家瞧瞧!”忠右卫门虽然心中有所定计,但是本着不能偏听偏信的想法,还是准备去一下另一家。 后妻家虽说是占地二百平的旗本之家,但是整体上就远不如前妻家中温暖干净。大概是家中男人死了,只有个小儿子守门的缘故。没有出任官职,只靠那点俸禄在江户是过不上好日子的。家中只有三两个老仆人,门扉的漆面早已剥落。 面对前来拜访的忠右卫门和平三,后妻还是强撑起旗本的脸面,取出精美的茶杯,奉上香茶,并命仆人去点心店赊账买点心。仆人面有难色,但是在后妻的轻声呵斥之下,还是出门去了。 忠右卫门表示不用破费,他们两人来打听完案子之后便会离开,奉行所内公务繁忙,不会久坐的。 这个家庭的情况和此前了解的大差不差,男人病死了,上面没有公婆。家禄不过区区一百三十石知行,因为小男孩还没有出仕,只能减半发放。整个家道破败至极,已经是债主盈门的景象。 而后妻为了维持住所谓的百三十石旗本的体面,一方面在生活水平上不肯有丝毫的降低,一方面就只能举债度日。 像是之前开春赏樱花,一身赏花窄袖就要二两,一年只穿一次,这个后妻根据在地目明的描述,最近三年穿的居然都是不一样的。就算是花钱去租的衣裳,那也绝对是一笔不菲的开销。拿来吃饭,不知道能吃多少碗。 到是对儿子的教育没有放松,不仅送孩子去上学,而且儿子用的都是顶好的东西。就单方面对儿子而言,这是个好母亲,左右邻里以及在地的目明都这么说,想来是不会错的。 大致了解完了两家的情形,忠右卫门便扯着平三往奉行所官厅赶去,这件案子已经可以审理了。但是审理之前,两个人的牌面还不够大,最好把堂堂的江户南町奉行远山景元给请出来坐镇,才能顺利审理。 第54章 5.人难平分钱可以 别瞧远山景元堂堂的江户南町奉行,杂项庶务数不胜数,但是对于牵扯到旗本家庭的案件,还是多少知晓的。 其实最近江户町奉行受理的案件数量已经下降了九成,这要感谢八代吉宗公,他在实际上颁布了所谓的“德政令”。虽然不是正大光明的说豁免一切武士的钱款,但是实际上也差不多,他规定以后和武士有关的借款诉讼一律不再受理。 好家伙,为诸侯大名和旗本武士赖账,打开了方便之门! 我们日本武士欠账不还那叫事儿嘛!我们这是谨遵将军德川吉宗殿下的御令啊!你有本事你就去告官啊,看看哪个官受理! 反正我也不完全赖账,利息呢你就别想要了,本金呢我分五百年还清,反正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总有还清的一天,你等着就是了。 据说仅仅因为这一条御令,江户町奉行十年间受理的案件一下子就少了足足三万件。真就是一个刑案大清,天下太平啊。 没了那么多案子的远山景元,对于手下与力裁断不了的那些案子,谈不上如数家珍,那也大略都是知晓的。与力处理不了的案子,最后都会捅到他头上的嘛。要是哪个二愣子不服判决,往目安箱里告御状,吃挂落的肯定是他远山景元。 “所以你二人要本官如何帮你们?”远山景元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忠右卫门和平三。 “只需大人端坐于堂上,威严肃容即可!”忠右卫门低头向远山景元开口道。 作为江户南町奉行的远山景元是什么身份?实打实的首都市长,且是结合了公检法所有部门,外加麾下掌握一定数量兵力的治安大队头子。不管放在哪里,古今中外,都是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属于小老百姓需要仰望的存在。 “不管下官如何行止,大人只当不知便好。” “你是要虚言恫吓彼等?”远山景元老旗本出身啦,办过的案子也是不少,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忠右卫门和平三绝对是要吓唬那两个妇女,然后逼她们就范。 “也是也不是,下官只是一试罢了。”忠右卫门没有把话说的太满。 “那本官拭目以待!” 这桩争子案谈不上大案,如果不是旗本家的纠纷,那连台面都上不得。但因为牵扯了旗本,变成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老爷家里的烂事。和将来一样,处理案件,尤其是这种造成较大社会影响的案件,那一定是有优先级排位的。 影响越大的案子处置的越快,不仅要快,还一定要大快人心,让人心服口服。这既是出于维护封建官府衙门的公信力,也是为了安定民心,维持社会稳定的需要。 领导重视的肯定也是造成较大社会影响的案子,说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一句草包换了三天拘役。行政复议一个月屁用没有,媒体曝光当天就派遣调查组,第二天就停职接受调查,明白的就都明白了哇。 各方通知齐到,会同奉行、与力、同心、町方诸般官吏,并带地方本百姓及目明关系人等,两妇人争子一案开庭。 和中式的衙门官府其实差不太多,日式的衙门也是前后几进的官厅建筑。只不过这边审案大人们是端坐在榻榻米上,而原被告或者案犯,是跪在泥地上,或者跪在草席上面。左右两侧当然不光有围观的吃瓜群众,还有后续案件的案犯也在排队等候。 “江户南町奉行远山殿,江户町盗贼火消与力金丸殿到!”一声长报,官厅正堂下面的各色人等,纷纷行礼。 有的下跪,有的低头,不一而足…… 远山景元为主,金丸邦义也就是平三为辅,一正一侧的端坐于榻上,威严有度。尤其是远山景元往上面一坐,确实像那么一回事。平时瞧不出来,现在端起架子,大概轻轻咳一声,配合上那个官身,绝对能把小民给唬住。 忠右卫门没有资格坐在正堂的榻上,毕竟自己一个小小的改方,还不是什么武士老爷,只能从屋檐下的缘廊走了过来,也只能坐在缘廊上。主审此案的名义上是远山景元,实际上还是忠右卫门。 “现将尔二人所述,再行禀报于堂上远山殿与金丸殿!” 还是那一套说辞,一个说是被前夫休了,但是已经怀孕回家生的。一个说是自己生的,因为是女儿送给前妻养活的。卷宗上早就已经写的明白,在场的其实也都知道,只不过走一遍程序罢了。 两个妇人说完,则是由接案的目明,以及两人所在的街町町方和本百姓代表出来发言。回忆十一年前是不是有这么一个孩子。因为后妻生养的男孩也已经九岁多,和那个女孩的年纪差相仿佛,地方上的众人以前也没刻意关注这个。 只能确认好像两个女的确实都在十年前有过身孕,但是具体的日子,因为许多当事人都死在了天保大饥荒之中,无法确定。 再询问小女孩本人的意见,小女孩当场表示前妻是自己的妈,对于后妻则表示自己根本不认识,也不知道。 案件到这里果然走进了死胡同,虽然孩子表示愿意跟着前妻生活。那么把他判给前妻好像很正确,但这是现代人的思维,不符合江户时代的普遍要求。江户时代,女人是男人的附属品,子女是父母的附属品,即使是百姓之家,都有家长。遑论旗本之家,更是有家主之说。 一家之事尽有家主做主,其他人都依附于家主的权威生存。若小女孩是后妻之女,则此时他就是那个九岁小男孩的附属品,肉体生理上是人,但是实际上是某种意义上的财产,这才是当下这个时代的封建伦理道德观。前妻占有这个小女孩就等于是抢夺了小男孩的财产,是违法的行为! 吃瓜群众议论纷纷,要看堂上的几位大人怎么审理,证据什么的一概无有,各说各话,他们也分不清这个事情的真想到底是什么。 “既然你二人都说是此子的母亲,但是人是不能平分的,钱却可以!”忠右卫门突然从身后取出一个布袋。 布袋被打开,里面赫然是黄金五十两! 第55章 6.共情能判真母女 五十两黄金一端出来,全场的目光瞬间汇聚,甚至有猛咽口水的声音! 黄金一两,价值酒二斗四升,盐三石二斗五升,若是换成大根萝卜,能换四百根。至于寿司,更是可以吃足足八百个(贯)。 可以去洗七百五十回澡,剃二百二十回头,那些什么漫才、落语之类的表演,可以看足足二百五十回。吉原最贵的花魁幸太夫,都可以去爽两次! 此时刚上台的水野忠邦还没有开始货币改铸,一两金判还不是那个只含黄金百分之二十八的劣币,购买力相对比较坚挺,能购买大米三俵多。 “前番本官也曾说过,将军様选秀在即,此女相貌端正,想来是能选上的。既然你二人无法辨明此女的身份,那堂上的金丸大人愿意以黄金五十两为过继料,将此女过继为养女,参与大奥之选。” 忠右卫门把金子往前一推,示意两个妇人可以上前来取。那个小女孩不管是前妻还是后妻的女儿,父亲总归是一百三十石的旗本没错,只要是旗本家的女儿,那便完全有资格去大奥里做女官。模样又不错,长得也白净,装扮起来,很有可能被德川家庆临幸。 “论及生养两事,不论是生是养,都是艰辛之事,所以本官判你们二人,一人得二十五两。而此子以金丸氏之女的身份送入大奥可好?”忠右卫门好像真准备这么干。 女人生孩子有多痛苦,咱们男同志是没办法体会的,想来真就是过鬼门关一样。至于养育孩子,那想来大伙儿就都能体会了。要把孩子好好养大,也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孩子都是家长的心头肉,磕着碰着,那不得心疼大半天啊。 场内有人点头,忠右卫门的判决显然是在和稀泥,把原本的争子偷换概念为一人为生一人为养。同时很有代入感的煽情宣布生恩养恩一样大(我个人认为养恩比生恩大!),女孩送去大奥,两个母亲都可以得到二十五两的巨额赏金。 话题直接变成了讨论生恩养恩该怎么分配的问题,好一招移花接木! “还请大人不要拆散我们母子!”前妻前两天就知道忠右卫门和平三要把他女儿送进大奥,那家伙哭的死去活来的。 现在见远山景元在上,堂堂的江户南町奉行奉行大人,一定会主持公道,不让忠右卫门和平三把她的孩子夺走。 在她想来,忠右卫门和平三肯定是贪图她女儿的美貌,想要把她女儿送进大奥,作为自己向上爬的阶梯。在她的心目中,忠右卫门的形象,现在怕是相当的差! “还请大人不要偏听一面之言!”忠右卫门恶人做到底喽,低头向上面的远山景元回报道。 “那你是何想法?”远山景元像是已经明白过来了的忠右卫门的想法,手中的折扇抬起一指,问向那名后妻。 “能将小女送入大奥,是她的福分。”后妻不仅没有母女分离的哀伤和痛苦,反而带着一丝喜悦,直接答应可以把女孩送进大奥。 她只要那个钱就行了! 小女孩显然这几天也已经了解到了大奥是什么去处,此时也爬到堂下,向远山景元哭求,自己不愿意离开母亲,不想去参加大奥的选秀。 母女两个哭的那真就是一个撕心裂肺,原本还是吃瓜群众的场内百姓,也是闻者落泪,听者悲伤。大奥那就是金丝雀的掐丝珐琅笼子,进去了那就是一辈子都出不来的地方。人家母女就要这样分离了,有人甚至偷偷替他们母女二人抹眼泪。 案情已经很明确了! 忠右卫门站起身来,跳下缘廊,回首望向远山景元,见远山景元点头。想来是他也已经确认女孩的母亲是哪位,心中大定。 “诸位!现在孩子的母亲已经可以确定了!”忠右卫门大声一喝。 原本有些骚动的现场被他这一喝给镇住了,不是在说把小女孩送入大奥的事情嘛,怎么突然又回到了分辨小女孩母亲的事情上。 “母子天伦,血缘羁绊,乃是天下共情!彼等听闻将入大奥,从此分别,苦痛之情,千百人闻之亦是哀伤不止!而你自称生母,女儿送入不奥,一别再难相见。不仅无有一丝哀伤,反而为能得过继料之厚金而喜!” 一番义正言辞,同时入情入理的解释,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说服了。连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女都停止了哭声。 怎么这个叫忠右卫门的好像不是个坏人啊! “你还敢妄称是她的母亲嘛!”忠右卫门走在后妻面前,以手直指那后妻,把人吓得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全场“哄”的一声就炸开了,吃味过来的吃瓜群众,甚至连那些跪在地上,等待下一场案子的嫌疑犯都跳将起来。人家亲生的母女听说要分离了,瞧瞧那个惨样,看的老子这个贼都要流眼泪。你这娘们一看就不是个好人,抢人家的女儿去卖。良心坏大了,真是没得良心了。 “肃静!肃静!”守卫官厅的目明用长棍击地,让被撩拨起来的群众肃静。 “没错!母子亲情,人伦大道,乃是至理!”远山景元也起身走到缘廊上,他这句话就是定调了。 案子还是春秋断案,因为根本不存在什么可以采用的人证以及物证。但是这已经是忠右卫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真正的母亲爱孩子还来不及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怎么舍得把孩子送进鸟笼里。 “抢夺她人子女,诈骗钱财,还不速速招供!”平三也很适时的站了出来。 这么多人一道,那个后妻原本还有一口心气在,被接二连三的怒斥之后,哪里还有以前争辩的厉害模样。早就被喝住,只能如实招供。 不过是那套家里贫穷,儿子渐渐大了,想要弄点钱去给儿子袭职。借的话已经借不到,在打听到前妻身边有个漂亮女儿之后,到底是起了坏心思,想靠这个女孩弄一票钱。 第56章 7.慎重用刑不偏私 真相大白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后妻就是眼馋人家十一岁的小女儿,想要白白占下,然后拿这个小女孩谋取利益。拿来贴补自己那日益衰败的家境,还有马上袭职要用钱的儿子。 至于别人家骨肉分离啥的,关她鸟事! 说她坏这人也是坏,说她好,这人还挺溺爱她儿子的,人便是这样一种复杂的动物。可再复杂也不能改变她试图抢占人家子女的坏心思,这一点毋庸置疑。 江户幕府的律法对于争夺子女抚养权的问题,其实全部集中在男孩子身上,因为制定武家诸法度的时候,考虑的都是家门继承这类的问题。至于女孩,可能当初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根本就没想到这一茬。 所以理论上现在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可以援引的也就是拐卖儿童了。须知在封建时代,拐卖儿童的判罚可比未来厉害多了。后世里出于某些特殊的考量,以防人贩子伤害被拐卖的妇女儿童,所以往往不判处严厉的死刑。 可在当下,不论是隔壁的带清,还是李朝,以及忠右卫门所在的日本,对于拐卖妇女儿童的,尤其是那种采生折割,把小孩弄成残疾去牟利的。属于极恶,没多少年前的嘉庆皇帝曾经就判处了一名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贩子凌迟处死。 这在讲究慎刑罚的封建儒家社会,已经是最最严厉的个人处罚。往往只有谋大逆这种罪行才会判处凌迟,普通的杀人犯,一般也就判个斩首而已。 而且那个人贩子都七十多了,按理来说到了这个年纪,在古代讲究不入刑了。地方官报给嘉庆的处理意见也是斩监候,说白了就是死缓。 可是嘉庆对于这个拐卖了十六名小女孩,且致死了其中十一个,致残五个的老人贩子。为了震慑凶犯,使百姓安定,在上报到刑部之后,不论秋后,直接命御前侍卫持圣旨,南下安徽,在闹市将人贩子凌迟处死,千刀万剐。 现在后妻如果论及拐卖儿童,那么就不是什么痛打三十,示众一日这么简单了。顶刑可以判处到“竹锯引”,就是把人埋在地上,路过的人拿竹片一下一下的割凶犯的脖子,一直割到凶犯死亡为止。 忠右卫门看后妻虽然谈不上好人,但显然还不至于要被判处死刑。作为掌握司法裁断权的人,忠右卫门本人还是希望慎重用刑的。 “尔既已认罪,辜念家中尚有稚子,充城下苦役三十日,并笞五十!”忠右卫门判罚立下。 端坐在上首的远山景元和平三一致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判决。你要罚款的话,这女人明显交不出来,要是判流放的话,这孩子怎么办呢。但是又绝对不能轻易纵容了这样凭白抢夺人家孩子的犯罪,所以充城下苦役三十日是十分合适的刑罚。 城下苦役不是说让她去筑城啊,江户城都二百多年了,哪里需要筑城。这说的是让她去城下的水渠暗沟里面掏大粪,通下水,受了这样的处罚,一般人怎么着也会长点记性了吧。至于笞五十,就是拿小竹板打五十下手或者背,也是警示的意味更浓。 原本看忠右卫门和平三满满恶感的前妻母女,现在那是一改颜色,直呼忠右卫门断案如神。连连向忠右卫门以及坐在正堂上的两位大人行礼,表示感谢。 场内的吃瓜群众也知道了忠右卫门掏出五十两来,是为了诈那个满眼里只有钱的后妻,同时试一试前妻是不是真的不愿和女儿分离。根本就不是真的要买下人家的女儿,送到大奥那个一辈子出不来的笼子里。 人人都为忠右卫门的机智而折服,这样一桩根本没办法明断的棘手案子,居然在三言两语之内便轻易的审断清楚。不仅把后妻的坏心给完全无疑的揭露了出来,还顾及到了后妻家里有个孩子的问题。 在母女两人的千恩万谢之下,忠右卫门复又坐回缘廊,心明眼亮! 后续的那些案子,远山景元当然不会陪审了,他只是来作为增加公信力的偶像而已。既然已经断完了争子案,后面的小案子,身为领导的远山景元肯定是再无兴趣。 无非就是什么在店里喝了酒动手打人见了血,或者捉到什么惯偷,起获了一些脏物,需要文书备案登记,将来发还给失主。也有那种兄弟争产的案子,但是这些案子,要么人犯已经到案,要么事实证据清楚,都可以循着以前的案例来判。 因为历任江户町奉行,以及诸位与力有个好前辈,名唤大冈越前守忠相。这位老兄法眼如炬,在日本的历史上,就和隔壁的包青天是一个意思。作为天下的名奉行,执掌江户长达十九年。在此期间人民安乐,百姓称道。 既然是日本“包青天”,大冈忠相怎么可能不遗泽一点后人呢。他亲自撰写了一本《公事方御定书》,作为武家诸法度的补充。且汇聚了大冈忠相担任奉行十九年之间的各种判决,都是可以作为例案的那种。 基本上只要事实清楚的案子,都能在《公事方御定书》里找到差不多的判决。平三和忠右卫门只要依葫芦画瓢即可。 老百姓对于大冈越前守美名的传扬那叫一个广啊,很多这年头写小说的写手,都喜欢假借大冈忠相的名头,写那些带着武侠色彩的破案集。不仅人民群众喜闻乐见,还给未来的文学创作,影视创作留下了大量的文本资料。 后世里有些侦探小说和动漫影视剧,都有借鉴当下大冈断案小说的内容。譬如耳熟能详的柯南和金田一,都有些影子在其中。 忠右卫门和平三办事又一点儿不拖沓,能尽量快速审决的都不拖延,这既是对苦主的安抚,也是对案犯的负责。 今日争子一案的处断结果便伴随着大量吃瓜群众的口耳相传,进入江户城下町的千家万户,江户川忠右卫门的名姓,日渐传扬。 第57章 8.处断三两有清名 早先就因为奈良屋失窃一案,而风头无两的忠右卫门和平三,又因为义断两母争子案,更加名动江户。 许多百姓都认为新任的江户盗贼火消改方江户川大人乃是处事公断无私的“名奉行”,有什么纠纷和案件,都跑来官厅,请求忠右卫门判断。 前儿就有一桩纠纷,说来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因为牵扯到三两黄金的巨款,所以地方上的目明不能裁决,送到了奉行所官厅来。其他的武士老爷都有公干,也就忠右卫门这个改方没有平三的指示,所以比较闲。 况且人家指明了要听忠右卫门大人审断! 谈不上案子,是个拾金不昧的好人好事。砖瓦匠金太郎拾到了一个装有三两黄金的钱袋,钱袋里有张纸条,从纸条上可以知道钱包的主人是木匠吉五郎。这是前因,无甚好说,一个粗心大意的木匠把自己收到的工钱给丢了,被另一个人捡到,仅此而已。 然而金太郎为了找到失主,居然一天没有工作,四处求人打听吉五郎。捡到钱袋的这小子是个好心人,说白了就是拾金不昧。没有简单地交给官府衙门,或者自己悄悄地私吞掉,而是去设法寻找失主,归还失物。 在经过一天的打听之后,金太郎终于找到了吉五郎。吉五郎说丢了的东西,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你辛苦了一天来找我,还耽误了工作,这钱就归你吧。 好家伙啊!好人遇上了好人! 也充分体现了此时日本还是那个东方式的人情社会,还没有被某些文化冲击的互相冷漠,保持距离感,避免麻烦别人。一个会丢下活计,为了找寻失主而忙碌一整天。另一个深明大义,人家一天不干活,少挣了一天钱,居然就把自己丢失的钱做奖金送给了拾到人。 但是呢,这个金太郎觉得你的钱就是你的钱,我捡到了拿来还给你,是应该的。反正他一定要物归原主,而吉五郎觉得麻烦了金太郎一天,怪不好意思的,坚决要把这个钱送给金太郎。两人互不相让,竟然吵了起来。 也是直通通的肠子,都是心眼直的汉子。 为了“讨个公道”,他们来到了奉行所官厅。案子报上来,直接递送给了忠右卫门这个改方,并请求忠右卫门进行裁断。 忠右卫门听了他们两个的叙述,以及接案目明的汇报之后,击节赞叹。前不久才遇上抢女孩的坏心人,现在又能看到这样诚实的汉子,说明这个世道还是好人多! 稍微想了想,忠右卫门见他们都不愿意收下这三两黄金。自己又非常欣赏两个人的诚实,于是做出的判决是,先把这三两金子收公,忠右卫门自己再出一两金子,然后分给两人每人二两。 不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奖赏两个人的诚实大度! 照例场内有许多围观的吃瓜群众,他们在一旁叽叽喳喳,说金太郎拾到了三两金子,但是只得到二两,算是损失了一两。吉五郎原本丢了三两金子,现在得回了二两,同样算损失了一两。而忠右卫门大人为了褒奖两个人的诚实,自己拿出一两金子,他也算损失了一两。这便是「三方一両損(三人各损一两)」。 故事传出去,百姓们对于忠右卫门这样沈明的判决那是交口称赞,都说江户出了一个好判官,以后老百姓出了案子就有了“大救星”。 这事情传出去的第三天,也就是今儿,居然又有两个人跑来说捡到了三两金子,两个人都不想要,请求忠右卫门公平的裁决。 别说了,这里面没有点什么花样,那连鬼都不信啊。两人几乎就是照搬金太郎和吉五郎的说辞,而接案的目明则小声和忠右卫门说明,这两个人就是地方上的无赖,给地下赌场做流氓打手的。 前段时间不是德川家齐去世嘛,公开的娱乐活动被叫停了,地下的娱乐活动自然也不许再开。说是地下赌场,上面没点关系,那也肯定开不长久啊。 两个打手都是挖绝户坟,踹寡妇门的货色,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可能会拾金不昧。现在拿着三两过来,不过是希望骗忠右卫门一两金子,好拿去哪里快活上几天罢了。 瞧着这两个人就不是什么好人的忠右卫门假装十分和善的夸奖了一番,然后和上次一样,把这谁都不要的三两金子揣到了怀里。 “你们拾金不昧,诚实大度,值得嘉奖!” 说完就把三两分成三份,两人各给了一两,忠右卫门自己留下来一两。然后在两人错愕的眼神中,命令目明“送”他们离开,继续审理下面一桩案件。这便是「三方一両得(三人各得一两)」。 左右的百姓有知道这两人所干的勾当,当下绘声绘色的说了出来,忠右卫门这样处置,不仅没有被百姓不喜,反而纷纷夸赞忠右卫门慧眼如炬。 当然这一两金子忠右卫门也没有自己留下,而是全部买了便当和酒,当天中午请麾下的八十名目明好生吃了一顿。 “这就是你从那两个小混混手里弄来的一两?”平三扒拉着米饭,还挺高兴。 “可不呢,得亏那两个小混混,今日大家都能加餐。”忠右卫门夹起一块伊达卷,里面加了不少砂糖,吃起来滋味还不错,但是就是不大下饭,更像是点心。 “那最好这种小混混来的多一点,咱们天天加餐。”平三说完举起酒瓶,和大伙儿欢饮起来。 今儿是轮班的日子,下个月是矢部定谦那一班人轮值,所以按例今天中午就要交接,忠右卫门他们这一班则放一个月的长假休息。 “这一月又是办案,又是巡街的,累死我了。”忠右卫门只是浅浅的喝了一碟。 毕竟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不喝的时候还是尽量不喝。像是这会子在江户流传的挺广的烟草,忠右卫门也是绝对不会去碰的。 这一把咱还指望活过五十,超过当下平均寿命呢! “明天咱们歇一天,后天回一趟寺里。” 第58章 9.尚有衣钵赠予我 忠右卫门默然! 原主和半个爹一样的住职大师傅去世三百天大祭了! 是应该去看看,到底也养活了忠右卫门的前主小十六年。若果没有那位住职老和尚,忠右卫门怕是也没办法长得这么白白嫩嫩,茁壮快活了。 老和尚唤做智慧院慈爱和尚,并没有什么太高等级的僧正、僧都之类的法阶,到死也就是个传灯大法师而已。死前被抬了一级,得到了朝廷的敕许,升了权律师。好赖有个位阶,也得到了一定的赐物。 现在三百天大祭,不光是把人送走的最后一场大祭,也意味着庙里的住职和尚可以推举了。忠右卫门和平三以前呆的那间寺院不是什么大寺院,所以不需要经由朝廷或者幕府选用,自己内部闭门选一选即可。 甚至理论上都不用选的,当初那位慈爱大师的意思就是传给忠右卫门这个老和尚亲自抱来的小徒弟,衣钵早就确定了归属。 这也是当初忠右卫门疑惑地地方,他始终觉得自己就是老和尚的私生子,可是后来想想老和尚去世的时候都足足七十七了,那么忠右卫门真要是他的私生子的话,老和尚六十一岁上面还能成功,似乎可能性也太低了。 但这个谣言是一直在寺院里流传的,既没有什么证实,也没有什么辟谣。以至于那几个诓骗忠右卫门的师兄师叔们,心里保不住也是这么以为的。 不然凭什么跳过他们一大帮人,要把衣钵传给忠右卫门! 不过忠右卫门现在已经出仕幕府,担任江户盗贼火消改方,不可能也不乐意再回寺院里做一个小小的住职和尚。历史的大潮已经卷涌,整个东亚都被卷入了西方资本主义的浪潮,东亚各国的国门很快就要被打开。 1832年,即有英国商人向朝鲜国投书,请求开国开港,通商贸易。随后又有法国商人在琉球靠岸,向琉球王国,或者说控制琉球王国的萨摩岛津氏要求开国开港。 西方资本主义的触角早就已经伸到东方,现在香港岛也已经被侵占,英军正在北上,明年震动整个世界,撞开了庞大清帝国的《中英南京条约》就将签订。至此整个世界都被搅卷为一体,日本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都这情形了,你还指望做和尚避世安身? 所以寺院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忠右卫门懒得去应付,但是老和尚最后一程要去送的。咱们既然认为生恩没有养恩大,就算老和尚养的不是现在的忠右卫门,那也养过曾经的忠右卫门,应该要去。 所谓的住职,咱们也不必争了,就送给他们得了! 不过不能白让,现在咱们有一身官皮在,而且平三他爹金丸义近正好担任寺社奉行与力,乃是现管,不扒他们一层皮,咱们不就是白来了嘛。 “你咋不早说!”忠右卫门把手里的便当放下。 “拜托,慈爱大师是你的师傅,不是我的诶!”平三眼睛一瞥,都不爱搭理忠右卫门。 “……”好像是哦,忠右卫门才是亲传弟子,平三的师傅另有其人呢。 “最近案子多,忙慌忘了……”忠右卫门只能尴尬的挠了挠头,自己半个爹都去世了,三百日大祭还需要别人提醒。 “赶紧吃,吃完还要交接呢。”平三最近也忙,他也是突然想起了这事,到是也能理解。 “省得。” 下午的交接很顺利,幕府开了二百年,早就有了一套或明或暗的运行秩序。一月一度的交接甚至有时候不过是把钥匙等紧要东西换个手罢了,最近的案子忠右卫门和平三处理的也快,基本上没有积压。 来交接的盗贼与力和两人直开玩笑,说是可以清闲半个月,只用干半个月的差了。这话自然是人家带着亲近的话,平三那可是入了水野忠邦眼的人,未来不可限量。现在结交一番,没有坏处的。 在家中将歇了一日,忠右卫门大致理了理思路,老和尚当初说的传衣钵,除了把住职的位置交给忠右卫门之外,实际上也把自己的那些遗产交给了忠右卫门。 但是现在这些东西还都锁在寺院僧房之中,钥匙保管在忠右卫门手里。那些师兄师叔啥的,当初百般忽悠忠右卫门,说是要整理收拾老和尚的遗物,欺负忠右卫门单纯,想要吧这些遗产据为己有。 真不是东西! 得了住职,连遗产都要抢! 虽然那帮人阴谋篡夺应该属于忠右卫门的东西,但是就他们那点鸡鸣狗盗的手段和上不得台面的胆量,想来是根本不敢破门拆屋明抢的。 要是他们有这个胆子,忠右卫门当初那么单纯的傻小子,早被他们一个打水落井死,走路摔跤死,吃饭被呛死咯。 有贼心没贼胆,只能下绊子。明儿去了庙里,亮亮咱们的官皮,就足以把这帮只会窝里斗的花和尚给镇住。江户两千九百余所寺院神社,内卷的厉害,他们不过是一帮淘汰剩下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想到这里,忠右卫门心下了然。慈爱和尚应该是有一点身家,但是也不会太夸张。幕府法府,盗窃的只判重责三十,示众一日是有原因的。就这年头,能有那种价值几个亿的古董吗?连将军家的至宝才不过能值个二三千两,就这玩意儿实际上也久处深宫,根本不见人。 平时盗窃,能偷个一百万的支票,还是能偷个五百万的百达翡丽?这在江户时代根本也不存在啊。所以盗窃顶多也就是三两五两的案值,平时根本遇不上抵押了四万两的宝物茶碗的事情,量刑还是符合时代需求的。 所以估计老和尚几身僧袍袈裟,能卖个十几两,然后收藏的一点赏玩摆设,像是香炉、屏风、笔墨之类的东西,也能值个几十一百两。再加上可能有那么几百两的存款,拢吧拢吧,不会超过一千两,大概率也就是五六百的样子。 对普通人而言,已经是一笔称得上恐怖的巨款了! 第59章 10.妙严寺内唱卖会 平三自然是要帮忠右卫门来助威的,不仅自己准备一道去,还问他哥借了两个在寺社奉行衙门办事的老公人撑虎皮。至于两人手下的目明,也颇有几个乐意在新上司面前卖好,跟着一道去庙里耀武扬威的。 带足了十来个帮手,忠右卫门这也算是“衣锦还乡”?或者是赘婿三年之期已到,龙王归位,四方同拜? 哈哈哈哈哈哈,玩的好花…… 寺院全称为妙严寺丰川稻荷神社(今存),很具有日本风格的名字,神佛合习嘛。庙里供奉着丰川稻荷神以及普贤菩萨,普贤菩萨不需要多说了吧,基本上大伙儿都认识。丰川稻荷则是日本三大稻荷之一,属于农业神。 总本山在丰川附近,就是德川家康老家的三河国那一块,因为这个缘故,丰川稻荷作为祈求生意繁盛、福德开运、丰产丰收的神明,得到了德川家一定程度的重视。这座妙严寺丰川稻荷神社(以下简称妙严寺)现在香火也不错,信众也不少,还是许多三河出身的武士的菩提寺。 整个寺院最著名的施主,巧了,是忠右卫门和平三十分熟悉的一位老相识——大冈越前守忠相。谁叫大冈忠相是三河国西大平藩的藩主呢,他本身就是丰川稻荷的信仰者之一,既然这座妙严寺是供奉丰川稻荷的,那么索性就做大冈家的菩提寺得了。 江户幕府诸侯大名的绝大部分人生,或者说从出生到死亡,几乎都是在江户渡过的。严厉的参勤交代制度,使得绝大部分诸侯都不存在什么落叶归根,死于本藩的可能性。在江户拥有菩提寺实在是正常不过,像是幕府大老井伊氏的菩提寺就在江户城内的豪德寺。 如果历史不被改变,未来的大老井伊直弼遇害之后,就埋葬在豪德寺。如果有兴趣,可以专门赶去瞧一眼,整个葬所很小,要细细的找,几乎湮没在墓园之中。 妙严寺不算小也不算大,走过表参道,里面的知客僧见有官差上门,立刻迎了上来。等发现时忠右卫门和平三之后,那嘴几乎就合不拢了。 小一年前离开寺院的两个沙弥,现在居然鲜衣怒马的回到了妙严寺。尤其平三还骑着马,身后带着寺社奉行属下的公人,而忠右卫门虽然没有骑马的资格,却也坐着轿子。 人家听说是江户川忠右卫门大人要坐轿,原本要一百五十个钱的,现在是分文不取,还说愿意在妙严寺门口等大人上完香,再把大人给送回去。 忠右卫门怎么肯占这种苦力轿夫的便宜,掏出了一枚一分的小金币,说是把他们今天给包了下来。两个人千恩万谢的跪在地上给忠右卫门磕头,盛赞忠右卫门果然是和大冈越前守一样,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 咱也不是啥真好官,就是不想做那贪小便宜的人! 知客僧中有一人跑回去报信,其余两个引着忠右卫门和平三进寺。自然有嘴快的告诉他们这就是近来在江户威名赫赫的江户盗贼火消与力金丸邦义大人,与江户盗贼火消改方江户川忠右卫门大人。 望着一脸惊愕的知客僧,平三上去就是一拍肩。你小子当年大冬天派我去抱柴火的事情还记得不,小爷我现在发达了,你说说怎么赔礼道歉吧,直把那个知客僧吓得面无人色。 别看与力和改方不是现管,且不是什么大官,但是实权不小。弄垮一间寺院可能有点难,但是把个把和尚弄个半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遑论咱们平三的爸爸,那可就是寺社奉行下面的现管。 把那知客僧一阵吓唬,平三的心情大好,开怀大笑! 不过今儿好像不止忠右卫门这一拨人来寺里,两个进入之后,许多商人和町民模样的人接二连三的进入寺院。忠右卫门问了问,才知道,今儿除开是已经圆寂的慈爱和尚的三百日大祭之外,也是妙严寺的春夏拍卖会举行的日子。 这会子当然不叫拍卖会,叫做“唱卖会”。 毕竟做法事的和尚,要是不会唱,那还玩个锤子的法事啊。这个唱卖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和拍卖一个样子,寺里会拿出一些物品,一边唱着介绍这是个啥玩意儿,一边请下面的顾客开价,价高者得。 出售的东西,一般都是去世僧众的遗物。出售所得的款项,则一般用以赡养寺院内年老贫穷的僧人,或者用以赈济贫困百姓。按照道理来说,和尚嘛,都应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所以遗物拿来拍卖筹钱,帮助有需要的人,是最合适的处置方法。 “请大人放心,此番唱卖的是先住职大法师的外物。”一名知客僧见忠右卫门眉头微皱,知道忠右卫门在怀疑什么。 慈爱和尚今儿三百天大祭,你们就在这儿卖去世和尚的遗物,谁知道卖的是哪个和尚的。听了那个知客僧说的,忠右卫门就明白了。 日本的和尚,虽然像是本愿寺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子孙庙,但是有些宗门还是衣钵传承,并非父子间传递。所以一位住职,在他担任住职的时候,他是寺院的管理者,却不是拥有者。拥有者是整个寺院的僧众。 所以这种住职和尚,就有完全属于他私人的财产物品,也有利用寺院公产,购买的用于生活和佛事法事的用具。这些东西就是和尚的外物,在他死后,就重新归属于寺院,由寺院方面处置。或者保留继续使用,或者就像今天一样,拿出来唱卖变现。 一点儿没猜错,这帮人还是没敢破门拆锁,夺了慈爱老和尚的遗产! “大祭法会开始了嘛?”忠右卫门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诸位师兄已经准备好了。”去世的慈爱和尚既是忠右卫门的师傅,也是许多和尚的师傅,就算忠右卫门不来,他们也是要办好三百日大祭的,这是他们的本分。 “好!”忠右卫门暂且先不管别的,给咱们原主和半个爹一样的慈爱和尚念段经文还是需要的。 第60章 11.鼓掌为号众发动 慈爱老和尚的三百日大祭还是隆重的,合寺的僧众以及同宗各讲各组的信众,前后来了不少人。其他寺院也有部分僧众过来,花和尚归花和尚,唱念法事啥的,还是得心应手的。 忠右卫门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虽然最近这小一年忙东忙西的,但好在跟着念了几句,也基本能跟上了。跪坐在草垫上,好生送了老和尚一程,算是给原主出力了。 寺里几个师兄早都知道忠右卫门已经来到,原本预备着忠右卫门会暴起,借着官皮闹一场。结果忠右卫门只是混在信众之中跟着念经超度,其余庞杂的事情一概未做。至于带来的十多个帮手,也只是安静的在堂外等待。 “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小师弟!” 一众师兄师叔们心中大定,这要是带着官皮回来胡搅蛮缠,他们一帮和尚还真没什么好方法来反制。江户幕府的和尚已经不是室町时代那种强力存在了,战国那会子奈良兴福寺僧兵数千众,比叡山更是起兵对抗织田信长。 最最有名的本愿寺石山御坊,四万人抵抗织田信长十年进攻,凭借坚城石山御坊以及源源不断的信徒补充,打死了原田直政,打残了佐久间信盛,可把织田家打的灰头土脸。 现在的寺社早就鱼腩化,几代天下人不断削弱,到了德川幕府,寺院也就剩下一点宗教职能了。当然啦,德川幕府为了安抚寺社,把许多和老百姓息息相关的事务委托给了寺社,使得寺社的收入大大增加。 变相用钱,把寺社给养成了废物,一点没有当初一句阿弥陀佛,便有三十万信徒起兵的盛景了。在忠右卫门和平三这种实权官僚眼中,虽然不至于是随手捏死的臭虫,却也称不上一个层次的对手。 法事结束,一众僧侣散去,但是百姓和信众却大多留了下来。这不是后面还有唱卖会嘛,因为江户连年大火的缘故,社会普遍对于使用二手货没有什么排斥心理的。毕竟买了新的也用不了两年被一把火烧了,不如就用二手的,烧了也没那么心疼。 重点是二手的便宜啊,肯定比全新的便宜一截。生活的重担那么沉,能省一个是一个。后世里许多人根本不能理解的修补瓷碗的活计,就是最好的明证。这年头还是个碗破了都要补补继续用的年代,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没那么稀奇。 见忠右卫门还是安如泰山的站在大殿廊边,妙严寺内几个掌事的师兄有些惊疑。他们的脑子也就在寺院里这三瓜两枣的算计之内,既然猜不透忠右卫门的想法,便索性以不变应万变,假装没发现忠右卫门和平三来。 唱卖会如期进行,这到把守在外面的十几个帮手给吸引了进来,让殿内的几名和尚一阵心惊肉跳。这些可都是在衙门和街面厮混的公人,打仗啥的不行,弹压老百姓,欺负欺负手无寸铁的诸位大师傅,还不是手到擒来。 十几个人绝对足以弹压妙严寺上下几十名僧众,直接帮忠右卫门从山门打到大殿都是轻易,只肖咱忠右卫门开口。 不过这些人还是规矩的,没有吩咐怎么可能会动手呢,只是好奇唱卖会上的东西罢了。忠右卫门也是头回参加这年头的拍卖会,其实也很好奇。 一名知客僧捧着一件僧袍出来,半新不旧,很显然不是忠右卫门师傅的东西。因为这玩意儿内里是木绵的,外裹则是缎子,谈不上华贵,也不符合住职的身份。如果硬要分类的话,大概算是夹袄一类的。 初夏卖冬衣,观众的热情不高涨。老百姓都是活一天算一天的,哪有人会在夏天买棉袄呢。到是几个可能是当铺来的伙计很有兴趣,这年头的当铺生意广的很,这种收买旧衣,然后再清洗转卖的事情他们也做。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隔壁大萌朝,李自成围攻开封城,城内士兵连寒衣都没有,现做也没有材料。所以城内的周王朱恭枵就自己掏钱,把城内所有当铺的皮袄棉衣给赎了出来,一下子就让陈永福的数千汴兵穿的暖和。军心士气大振,由此打退了李自成的攻击。 有个当铺的手代上前看过僧袍以后开了个价,虽说还有其他的当铺旧衣店的伙计在,但是哄抬物价的事情那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大伙儿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一行的,况且一件旧衣裳能挣几个,大伙儿心里都有数,没必要争抢。 第二件则是一个铜水壶,大概是用来出门行脚时喝水用的。此前说过,江户城内的水都是苦咸水,不好喝,连将军和大奥中的后宫喝的都是专门输送进城的“上水”。所以在城内想喝一口甜水真的很难,买水吃在江户也是正常的情况。 当然老百姓主要还是喝的苦咸水,但作为收入相对稳定,甚至丰裕的僧侣阶层,那自然是不会乐意喝苦咸水的。一般喝城外运进来的山泉,或者是隅田川上游专门运进城的水。 忠右卫门是个挑嘴的,喝的也是买来的甜水。毕竟真不是差那么几个钱的话,谁愿意去喝那个牲口都不大乐意喝的苦咸水呢。 水壶是个实用性很好的东西,而且平常生活也用得到。有个跟来帮忙的目明也看上了那个水壶,跟着上去叫了一回价。见有官差喊价,左右的小民百姓和当铺伙计都不叫价了,纷纷退让,把水壶让给了那目明。 那目明美滋滋的掏了钱把水壶挂到了腰间,忠右卫门见了,便把那水壶讨来瞧了瞧。不是纯红铜的,大概制作时加了些别的材料,但也不妨碍这壶不错。除了有几处略微的磕碰之外,拿来再用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唱卖进行的挺快,甚至还有扇子、汉籍之类的东西发卖,价格普遍不高。见人群各有所得的渐渐散去,忠右卫门跨步进殿,手随意的拍了两下。 一众目明以为是发动的信号,沧浪浪抽出十手,就要搞事! 第61章 12.师傅留我好玩物 还别说,十几个帮手那架势一摆出来,还真有社团打架那意思,左右护法冲将上去,来一出擒贼擒王的好戏。 “这这这……小师……江户川大人……” 一名面容清瘦,手脚细长的和尚连忙向忠右卫门低头行礼。这和尚是忠右卫门的师兄之一,外面看着瘦瘦弱弱的样子,现在想来也是个一肚子坏水的东西。虽说已经奔五十了,但是连个慈眉善目的皮相都没练出来,瞧着就不像个好人。 “这不是普誉大师嘛。”忠右卫门才不会继续叫他们师兄呢。 咱们忠右卫门的便宜是这么好占的?要是慈爱老和尚还在,叫声爹也就罢了,这些师兄师叔啥的,可拉倒吧。 “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普誉和尚这个大人叫的还是不爽利,以前就算慈爱老和尚宠爱忠右卫门,但他好歹占着一个“早”字,现在就不成了。 “怎么?还需要我明说?”忠右卫门大大咧咧的踞坐在蒲团上,没个形象。 “大人已然出仕幕府,前路煊赫灿烂,何必来拙处呢。”另一名圆脸稍胖的和尚也凑上前来,这也是忠右卫门的师兄,唤做惠通。 也是奇怪,虽说同属一个师傅,一众师兄弟的法号却完全不同。妙严寺到底不是名山大寺,更非某宗本山,这些传承规矩上面,还是差了不少。 “我做了官儿,你们就能凭白夺了师傅传我的衣钵?” 忠右卫门审了那么多案子,要说官腔,那也是有几分的。打着转的抬高声调,不怒自威谈不上,威吓一下几个只能关起门来在寺里嚣张的师兄还是轻易地。 “莫非大人官都不得做,还要回来主持本院。” “师傅当年是允了我的,你们管我做不做得!” 还想来绕忠右卫门?想得美!慈爱老和尚的衣钵当初那是召集了一众师兄弟说的明明白白的,就是要传给忠右卫门的。结果老和尚一死,这帮人就哄着忠右卫门离开。想着生米煮成熟饭,自己内部消化。 现在忠右卫门回来了,话里话外都是你既然做了官了,还回来做什么住职。还当咱忠右卫门是那个心思单纯的小沙弥? “师傅……”惠通坏水没有普誉多,大概是想开口争辩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老和尚把衣钵传给你的。 可他话还没说完,平三就插脚进来,左右的目明也是怒目以对。都见了兵刃了,还想逞口舌之快,这不是自找没趣嘛。 要是官老爷能和你讲道理,忠右卫门和平三不就白当官了?今儿底气这么充足的回来,还不是因为有了官皮,不需要和你们讲道理了。十手打刀抽出来,不吐出来个三五百两,今儿还想善了? “本官也不同你们多废话,今儿住职不同你们争了,但是这间妙严寺,一年能得多少钱财,也别欺负本官不懂。” 见恐吓已经到位,忠右卫门换上笑脸,看着自己的几位师兄。很是直白的明示他们,要他们吐钱出来,买下住职的位置。 “大人玩笑了,我等不过是聊以饱腹而已,才唱卖了些许旧物,得了几两……”普誉立刻换了个思路哭穷。 既然我没办法和你讲道理,那么我就和你讲现状。老和尚死了,寺内的香火多少也受到一定的影响,今儿收入肯定不如以前。说白了老百姓多少带着些愚昧,是觉得七十多慈眉善目的慈爱老和尚灵验,还是觉得五十多一眼看着就不像好人的普誉灵验? 不问而知! “我也不和你多要,拔万!” 忠右卫门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来的这么一句,下意识的就讲了出来,讲完就觉得不对劲。把妙严寺上下都拆了,也没得八万两。 “八百八百!”平三接茬,还瞥了一眼忠右卫门。 你就是不喜欢这帮货,也不至于开八万的价啊,八百也就差不多了。这帮人的家当肯定不止这些,但是八百也已经足够了。 听到八百这个数字,一众和尚松了一口气。没有见血也没有动手,算是和平的和忠右卫门谈判交接。 剩下的还是慈爱老和尚的那些遗物,钥匙忠右卫门随身带着,地方忠右卫门也熟悉。带着平三一路往寺内走,几个师兄还在心疼自己刚刚出血的八百两,但是他们也惦记老和尚留下的那些东西。 有个心眼明亮的目明,临时回头抓了两个当铺的伙计回来。那两个当铺伙计一开始还以为咋了,等进来才知道是忠右卫门要查看老和尚的遗物。 看吧! 打开已经封闭了小一年的僧房,没有什么太多的灰尘,室内还是当初老和尚圆寂过世时的样子。忠右卫门看着多少有些感触,原主的心情还是感染了自己。 陈列在外面的摆设,虽然也有些好的,但是也不过如此。两个当铺伙计瞧了瞧,也没开价,等忠右卫门问。忠右卫门则去开角落的两个大柜,都是桐木制作的螺钿雕漆大柜。后世里日本有钱人家买这样的大柜存和服,一个需要一百五十万日元左右,也是阔太太才用得起的东西。 打开柜子,除了僧袍袈裟之外,有许多箱笼。忠右卫门知道老和尚有几件喜爱的赏玩之物,便一一找了出来。尤其是一串红珊瑚的数珠,让两个当铺伙计啧啧称奇,当场就说值六十两。忠右卫门不置可否,他此番其实也只准备把衣裳啥的卖掉。 有些老和尚的爱玩,还是留着,都是好东西,现在自己又不缺钱。德川幕府不是给自己开八两的工资呢嘛,吃饭也在金丸家,没啥大开销。 一个个箱笼打开,别说那两个当铺的伙计啧啧称奇了,连一众围观的和尚都眼馋不已。忠右卫门没去管他们,只是继续查看。 最里面的一个长木盒打开,原本以为会是什么画轴之类的东西,像是狩野一门的画像,在此时也相当出名。可打开一瞧,忠右卫门不由得一愣。 里面赫然是一柄刀鞘! 第62章 13.疑心师傅何出身 刀呢? 见着刀鞘,下意识肯定是刀搁哪儿呢?毕竟刀鞘是为了刀而存在的嘛,可是忠右卫门拿着刀鞘再往大柜里瞧,却是再也没有其他箱笼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 按照忠右卫门的记忆,慈爱老和尚似乎没有收藏过什么名刀啊。而且还是那句话,现在寺院不是战国时代的寺院了,没有那些武装僧兵的需求,哪里需要多少刀枪。尤其妙严寺还是在江户城下,是幕府势力最强盛的地方,警备力量充足,根本不可能存在大规模的强盗集团。 “你二人瞧瞧。”忠右卫门对着个刀鞘,啥也看不出来。 刀鞘是素漆的,就是两瓣木片拼接起来之后,髹漆合拢。木头是好木头,应该是朴木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装饰。刀鞘的鲤口用的像是水牛角,当然也可能是象牙,有点泛黄。刀鞘的裆是个红铜底,没有什么特殊的装饰,简单的一块红铜罢了。 通身没有花纹,按理说如果是属于某个武士的话,一般会在漆面上绘出家纹,或者直接在上面放置一个金银制作的家纹牌,嵌入木质的刀鞘之中。 “庶小的眼拙,实在瞧不出价值几何。”接过刀鞘的当铺伙计大略看看了,也是不得其法。 “我瞧瞧。”到是武家出身的平三,似乎有些想法。 说着我康康的平三把刀鞘接了过来,对着鲤口仔细瞧了一眼之后,喊着掌灯。一个目明立刻取了支蜡烛来,借着蜡烛的光,平三向内猛瞅了一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若是刀在的话,那就是顶顶好的好东西了!” “怎么说?” “鲤口的象牙片上,有米泽住三字。”平三把刀鞘递给忠右卫门。 忠右卫门瞪大了眼睛,仔细的观瞧了一阵,才在角落发现了小小的米泽住三个字。一听米泽住三个字,两个当铺伙计眼神就亮了,因为米泽住是江户中后期最有名的刀工米泽住赤间纲信的印迹。 所谓的米泽住赤间纲信,就和所谓的势州住藤原村正一个意思,只是刀匠的称号罢了。但是赤间纲信确实是这名刀工的本名,此人就在江户城下居住,早些年已经去世。大伙儿都明白的,这人死了,他做的东西就比他活着的时候要值钱。 作为备前传的名刀工,赤间纲信和高橋長信、石堂是一、青竜軒盛俊、固山宗次等人一时瑜亮,大放光彩。为士人所推崇和喜爱,又因为身处江户,还和许多诸侯大名,乃至于幕府将军都有过关系。 据说先代将军德川家齐,就有两把肋差是赤间纲信所奉献的。而京都里的那位天皇,也有典礼用的仪刀是赤间纲信制作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将来明治这厮登基时佩戴的刀,就是赤间纲信制作的。 你说值钱不值钱! “所以刀呢?”忠右卫门转身看向自己的一票师兄们。 师兄们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知情,他们那里知道什么刀的下落。慈爱老和尚根本就没有过刀剑之类的收藏,忠右卫门没有见过,他们有的人跟了慈爱老和尚三四十年,也没见过。 “老实说!”平三举着刀鞘作势要打。 那模样和京城里出门喊着好几天没杀人了,都让着点的黄带子大爷如出一辙。果真有了官皮,就算只有十七岁,也能唬人。 “委实不知啊,委实不知。”普誉和尚都要哭出来了。 难办了,老和尚这木盒里确实就只有一个刀鞘而已,根本没有刀的样子。木盒也没有夹层,不存在隐匿的可能。 “找架梯子来,上房梁!”平三随即向外面守着的目明招呼道。 日式的刀,也可以以一个纯粹的刀片形式存在。毕竟刀工也是用铁条一锤一锤的把刀打出来的嘛,如果说只是一个刀片的话,那可以藏的地方就多了。 “这位大人,若是能将原刀寻来,我店可出四百两!”赤间纲信的刀几乎没有流入过市场,大多是上层武士公卿,乃至将军和天皇的收藏品。 重点还是人已经死求了,所以价格够高! “我店可以出六百两!”另一名当铺的伙计难得起了争抢的心思。 “等等,这裆底被人磨过了!” 平三一声嚎,又把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刚开始屋内光线暗,连忠右卫门也没发现。现在取来了好两支蜡烛,屋子亮堂起来,认真一瞧,便瞧了出来。 这裆底磨的很好,而且因为时间也久了,用手去摩挲都不一定能感觉出来。也就是光亮了,才发现上面有磨掉的痕迹。 “会不会是磨掉了家纹?”这是忠右卫门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有可能!”平三点了点头。 说罢就拿着刀鞘往外走,想迎着光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痕迹之类的存在。毕竟赤间纲信的刀大多数都是有主的,像是此前相模国小田原藩主大久保氏,就有一把赤间纲信打造的太刀,专门拿来在京都所司代的任上与公家交往时佩戴。 基本上每一把刀都可以追溯到主人! 很可惜,裆底磨得很好,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平三怎么看也看不出个花来,只能摇摇头表示放弃。 既然如此,那忠右卫门只能把这刀鞘收回木盒。其他的衣裳和摆设,以及部分法器之类的东西,忠右卫门用不上,便折价发卖给了两个当铺的伙计。人家没有带那么多钱在身上,问清楚了忠右卫门的住址之后,表示今晚会送到门上来。 剩下的那些慈爱老和尚的爱玩之物,忠右卫门分门别类的收回那些箱笼,自然是带回家中。拿了八百两一众师兄的买断钱,忠右卫门暂时离开了妙严寺。 到家后,又招待今儿跟着来的目明公人们吃酒席,人家跟着跑了一天,都是自家的属下,总不能亏待了。再说钱也是从诸位师兄哪里讹来的,没那么心疼。 酒席吃尽,众人快活散去,平三这时候像是想到了什么,瞧着左右无人,便问忠右卫门。 “慈爱师傅是什么出身,可曾和你说过?” 第63章 14.慈爱和尚不平凡 平三这话一出口,忠右卫门顿时觉得有意思。可是想想又不对劲,因为那位米泽住赤间纲信是最近五六十年的人物,算一算年纪的话,生的比慈爱老和尚还晚一些呢。 “不会有什么关系吧……”忠右卫门不置可否。 “和慈爱师傅没关系,不能和你有关系嘛!”平三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问慈爱老和尚的事,是因为整个妙严寺都知道忠右卫门是慈爱老和尚抱回来的,除了慈爱老和尚之外,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忠右卫门的身世。但是慈爱老和尚不同啦,他是得了朝廷敕许的权律师,那是货真价实的僧官。 什么出身记录之类的东西,都会详细的记载在僧录司的。德川幕府历史上最有名的黑衣宰相,以心崇传便曾执掌僧录司。禁中并公家诸法度便是这位黑衣宰相制订的,方广寺钟铭文事件,据说也是由这位以心崇传主导策划的。 既然能让慈爱老和尚越过一众先收的徒弟,而亲口传承衣钵,那忠右卫门还真有可能就是慈爱老和尚的儿子! 孙子也可能! 只要知道了慈爱老和尚的情况,那么忠右卫门的出身情况,便有查到的可能。想来能拥有赤间纲信所制刀鞘的慈爱老和尚,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良民出身。 以前咱们也说过的,江户时代,武士开始内卷,和尚也内卷。如果看过日剧《大奥》的,就知道堺雅人主演的万里小路有功,因为是公卿万里小路家出身,一出家就得到天皇敕许,担任名门大寺的住职。 这些大山门的住职,基本上在诸侯武士和公卿贵族之间流转,百分之一百落不到良民出身的和尚手里。而妙严寺虽然不是什么大山门,却也是一间香火颇盛的寺院,只要做了住职,那基本就等于躺着挣钱。 想做妙严寺的住职,不说什么公卿高门吧,起码是个武家名门吧。就算是个落寞的武家名门,要是沾上个什么清和源氏、桓武平氏的,那也算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啊。 “反正咱们轮休,借着父亲的名义,去查一查,又不妨事。”平三倒不是查案上瘾,只是今儿见了那么名贵的刀鞘,有些好奇。 “到是也可以!” 正巧金丸义近在寺社奉行下面办差,拿着他的名头查一查已经去世的慈爱老和尚的出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线索应该很容易就能得到。 因着下午酒席喝的有些多,金丸义近已经躺下,两个人不能去打扰。便准备明早再议,各自洗漱安歇不提。 初夏的夜晚并不凉爽,忠右卫门觉着有些热,外加谈到了自己出身的事情,心中带着些烦闷。这便起身,把那柄刀鞘又取了出来,仔细的观摩。 刀鞘的髹漆非常完美,即使已经过了可能二三十年,还是透出莹润的光泽。想来他的原主人以及慈爱老和尚都对他珍爱有加,时常保养。裆底的铜包甚至可能掺杂了四分之一的银(这是一种技法,但我不是专家,不懂),在烛火下同样显示出不俗的光彩。 日本刀其实主要也是后世里面宣传的好,逼格给他哄抬了起来,真要说多棒多强也未必。但是像是赤间纲信这种名刀工,专门打制的刀剑,采用了许多繁复的技术,那可能还真就算是相当不错的宝刀。 毕竟拿去和大路货比较,这种单独打制的,总归能远远胜出。不过就算是名工亲手打造出来的东西,那也绝对有一定的差异。随便拿一把赤间纲信打造的刀,是插不进这个刀鞘的。这玩意儿怎么形容的,用个不太恰当,但是通俗易懂的说法。 牙签搅大缸! 懂了吧? 这位赤间纲信可能就打造了二三百把刀枪,如果忠右卫门权势足够大,完全可以全部找来一个个的试错。插进去严丝合缝的那把就是原配,而原配的持有者,肯定和慈爱老和尚有关系。 可惜咱没这个权势,像是将军、天皇、诸侯保存的名刀,连见都不一定能见到,遑论是拿来给忠右卫门试验了。 想着想着,这人便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被叫醒的忠右卫门和平三一道去了寺社奉行所官厅,金丸义近今儿没有上值。他老人家一个月也就上一两天班,闲的和开玩笑一样,这班上的真实轻松。 奉行所里有认识平三和忠右卫门的,知道是金丸义近的子侄,对于要查他们两人以前出家的妙严寺的僧人文簿,自然是毫无问题。说着就有书吏带着两人去寻找了起来,江户的寺院太多太多,僧人数以万计,查起来也是大工程。 像是慈爱老和尚这种几十年前出家的,那档案可能都不知道压在哪里的箱底了。好在可以通过宗门传承之类的东西搜索,不需要几万件档案一块儿找。 那书吏也不是头回检索档案,三两下还是帮忠右卫门和平三找到了档案。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展开长长的卷宗,略显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应该是当年由慈爱老和尚自己申报的,不是官厅里的书吏誊写。官厅里书吏的字迹都是一个样子,不会这样带着“飘逸”,毕竟要是上头的寺社奉行大人是个不学无术,汉字都没好好学习的诸侯呢。 不要觉得不可能,连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的人生头十年,都是放养的状态,天天在外面瞎跑,上树抓鱼。毕竟他是纪州藩主德川光贞的第四子。理论上怎么死,也轮不到他来做藩主。 结果不就是巧了嘛,先死二哥,二哥死完大哥蹬腿,紧接着亲爹升天,最后连三哥居然都只比亲爹多活了二十多天。 有时候,一个人的命运既要看个人的奋斗,也要参考历史的进程! 瞧瞧吧,两人好赖是和尚出身,等闲常用的几千个汉字那都是知道的。而且慈爱老和尚的字迹,过去十来年经常见。老和尚自己闲暇的时候,抄写了不少经书,有的送人,有的个徒弟们用。 “啊呀,没想到啊!”平三看了慈爱老和尚的出身,颇为惊讶。 第64章 15.原是岛津家中子 猜猜老头是啥出身? 厉害大了! 萨摩岛津氏家老岛津久芬末子! 当然岛津久芬已经去世了半个多世纪了,连慈爱老和尚都伸了腿,这已经是好两代之前的人物了。不过这个岛津久芬之名,忠右卫门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感觉就是一个路人而已。 但是这人既然还能用岛津的苗字,那想来在岛津氏里的地位应该不差,不然肯定就换了苗字了。像是江户时代分出来的那些,基本上都改苗字了。像是什么垂水氏、重富氏、今和泉氏等等,都是岛津氏的分家。 忠右卫门仔细的瞧了瞧文书,上面写的原因到是很朴实。萨摩岛津氏别看七十七万石大大名,实际上是个空壳子的事情大伙儿都知道。岛津氏的历代藩主,为了搞钱,经常弄点什么俸禄只发一半,甚至拖欠不发的烂事出来。 活不下去的藩士多的数不清,这也是下层藩士倒逼萨摩上层改革的动力之一。一个个都穷的要活不下去了,杀人放火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然后不就是巧了嘛,真是巧得很! 天明大饥荒爆发,好家伙,全日本饿死病死超过二百万人。举国大范围的歉收和冷雨,随后又是大规模的瘟疫流行,江户就死了二三十万人,其他地方死的更是不知凡几。据说有些藩几万人口,死了一半。 作为岛津家臣的岛津久芬也没有钱养活多余的儿子,所以把慈爱大和尚给送进了妙严寺里出家。到底岛津氏还是有点面子的,况且岛津久芬还是岛津氏驻在江户的家老之一,相当的体面。妙严寺的上代住职就收了慈爱大河为弟子,最后也把衣钵传给了慈爱大和尚。 以慈爱老和尚的出身而言,虽然不过是千石知行的臣下之臣,但也大小算是个名武士之子。而且有岛津氏的面子,所以有一把赤间纲信的刀,倒也不算太离奇。 可是为了只剩了个刀鞘,而刀却不见踪影呢? 更加重要的是,老和尚这么疼爱忠右卫门,忠右卫门会不会和岛津氏有什么关系。或者说是从岛津氏那里报来的孩子? 虽说岛津久芬都死了半个世纪了,肯定是没办法查验什么东西的。但是忠右卫门才十七岁啊,想来应该还有些什么当事人之类的存在。 “按年纪来说,慈爱师傅的兄弟应该也都去世了。”平三合上卷宗,表示这事有些难办。 “师傅既然是末子,他又是七十七岁圆寂的,他的兄长……”忠右卫门也是这个想法。 慈爱老和尚的大哥就算宽裕一点算,也应该在八十五岁以上了。在将来可能还有点找寻的机会,但是在眼下的江户时代,想来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这年头能活到慈爱老和尚那般高寿的就几乎是凤毛麟角了,遑论比他还长寿的。 “或者慈爱师傅还有些侄子……”平三说这话的底气也不是很足。 简单算算,要是老和尚的兄长八十五岁,那么儿子怎么着也要六十了吧,六十这个年纪在这时候也属于很危险的年纪。保不齐就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且他们也未必知道慈爱老和尚的事情。 至于孙子什么的,那就不必提了。说不好人家连慈爱老和尚都没听说过,认识都不认识。别说将来人情淡薄,隔了两三代就不认识人了。这年头其实如果不是长期聚居在一起,分了家另过的话,两三代以后也是陌路人咯。 “你先别收起来,容我好生看看。”忠右卫门把卷宗取了过来。 其实忠右卫门作为一个穿越者,并不是太在意自己这个原主的父母是什么人。因为江户时代是一个阶级固化到已经完全僵死的年代,根本不存在什么阶级流动。 除非忠右卫门的亲爹是萨摩岛津氏藩主这样的诸侯大名,或者更进一步的德川将军,不然和现在其实差别根本不大。要是亲爹是个岛津家的家臣,顶多也就是帮着岛津家干翻幕府,然后将来在新政府里混个爵。 话说西乡隆盛今年十三岁了! 到是还有点机会去萨摩和他抢一抢人望,不然做不了排头兵,最后也就是一个泯然于众人的结局。须知未来的萨长等门阀政治,那是出了名的。无非就是一波人干翻了现在幕府这波,登上高位,然后继续维持阶级固化而已。 当然要是忠右卫门的亲爹是刚刚过世的德川家齐,那就大大不同了。因为忠右卫门记得很清楚,德川家庆是在日美订立合约的前一刻去世的,别看生了好几十个孩子,但是留在身边的儿子只有一个患有脑损伤性麻痹的德川家定。 然后就又绝嗣了! 不过这也就只能想想而已,咱要是将军家的私生子,那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存在。顶多最后过继给某个松平家做嗣子,然后可以参与幕政。然并卵,参与幕政又不是执掌幕政,德川幕府这部破烂机器,如果不能独断专行的话,想要拖着往前走根本不可能。 上下都是既得利益者,掣肘的人数都数不清。井伊直弼那样锐意改革的人,最后被人一刀劈了。劈了的理由居然是井伊直弼不攘夷,然后这帮志士劈完了就自顾自的开国了。 真厉害,换个名字,我这是开国,和攘夷就是不一样!光是这件事,大伙儿就知道所谓的攘夷志士都是一路什么货色了。 不过就是一波不那么烂的烂人,去干一波已经烂彻底的烂人,然后干赢了。披上了胜利者那“文明开化”的外套,伪装成“时代先锋”的模样,擭取更大的利益。然后再阻挡新的觊觎者,上来分享自己的胜利果实。 “这上面说师傅原本是要过继给别家的。”忠右卫门看着那份自述,确实没发现更多的有用的线索。 “又没明说是哪一家,怎么找?”平三撇了撇嘴。 “唉,是个麻烦事。”忠右卫门也就这么一提而已。 “依我看呐,既然说慈爱师傅是岛津氏出身,那咱们不妨去岛津侯的藩邸打听打听。” 第65章 16.江户川走哪死哪 身为幕臣的忠右卫门和平三,无事一般是不能和身为外样的岛津氏有什么交接的关系的。毕竟旗本和外样,天然是不亲近的。 二百多年前干过仗呢! 两人不敢专擅,还是觉得回去问一问金丸义近这个老江湖,然后再设法寻个由头去一趟岛津侯的藩邸。而且也不能逮着个人就乱问,岛津氏在江户藩邸常驻上千人。如果算上临时雇用的江户本地的帮佣杂役,那估计有二三千人。 这么多人在岛津藩邸,想要找到岛津久芬的后人都难说,就更别提什么问人不问人了。况且岛津久芬是驻江户的家老,他儿子他孙子未必是驻江户的家老啊。 萨摩藩最近几十年,内部明争暗斗非常厉害,因为藩主继承,或者隐居的前任藩主与现任藩主之间的矛盾,判处切腹的人都不少。至于什么蛰居、监管的人就更别说了,起码上百人,牵扯大了去了。 忠右卫门做事也不是什么躁动的,既然咱们在江户町奉行所任职,主管江户街面一切大小事宜。有的是可以搭话问事的机会,不差这一会子。 结果万年无事的金丸义近今儿稀奇了,居然又不在家。左右一问,原来是备后福山藩的藩主阿部正弘,以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自见习寺社奉行任上被确定转正。此乃德川家庆亲口教旨,方才下达。寺社奉行一般有三四位,并不一定满员,有时也会超员。 要知道阿部正弘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担任了幕府奏者番,如今不过才过了两年而已,就骤然提拔为寺社奉行,何止是前途一片光明啊,简直是乘着火箭一路飞窜啊! 以金丸义近这样老江湖的存在,他能不上赶去拍马屁? 其他的不要说,忠右卫门感觉金丸义近这个迎风上的本事确实一绝。到底是在幕府中央机关厮混了十年的人精,其人未必能比别人看得更长远,但是眼前的东西都能攥牢了。历史上虽然无甚记载,但绝对也属于此时混的不错的旗本咯。 那这么说,原本担任寺社奉行的户田忠温可能就要挪屁股了哇。只可惜忠右卫门的日本近代史实在小学生,对于户田忠温这号人物居然毫无印象,不知道这位老兄会接水野忠邦的班,继任老中之职。 更不知道新任寺社奉行的阿部正弘,也会与户田忠温一道组阁,担任老中。未来有好几年,天下的幕政,是操于这对甥舅之间的。如果能跳上这对大船,就算水野忠邦倒了,金丸家以及忠右卫门和平三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只可惜忠右卫门不知道! 既然老豆去捧新任寺社奉行阿部正弘的脚丫子了,那么无事可做的忠右卫门和平三自然就准备躺平休息。没事情干啊,难怪有武士爱好养金鱼,种盆栽,因为真的很闲,没有什么能够打发时间的事情。 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不把奉行所里的案件卷宗啥的带回家看看,处理其他的悬案之类的。忠右卫门既不想,在封建官府中这也是犯忌讳的事情,说太多没意思。 平三是没事要忙,忠右卫门想了想倒还是有事要做的,妙严寺里师兄们给的八百两,以及发卖慈爱老和尚那些没啥紧要的东西的钱,都不是现钱。全都是银座两替屋里开出来的羽札,这玩意儿即可以说的纸钞,也可以说是支票,都行。 虽然能在银座开两替屋的,基本上都是大豪商,肯定不会坏了自己的名声。但是架不住幕府骚操作多啊,如果没记错,再过十几年,幕府会要求豪商鸿池家并带大阪豪商们,奉纳一百万两黄金的巨款。 等于就是要这些豪商直接全部破产,然后送钱给幕府花。这要是所有钱都被幕府搬走了,那还玩个锤子啊。就算这些两替屋上面的豪商再诚信,那也一点儿用都没有啊。 拿着羽札去两替屋咨询了一番,人家打听到忠右卫门是改方,十分热情。表示忠右卫门想要就能立刻提取,而且他们会派几个有勇力的伙计送忠右卫门回家。保证客户的安全,也属于他们的工作范畴。 忠右卫门一时间不急着等钱用,确定这款子在就算完事。这里多嘴一句,没有必要买田置地,因为幕府一倒,理论上全日本的土地就都成了无主之物。 以前所有的人只有使用权,所有权在德川将军手中,所以新政府建立之后,大规模的将连片的土地划归皇产。不是三亩五亩,是几十万町步的起跳,还有大量的山林和草场。现在买了地,过几年就成了天皇的佃农,你乐意? 反正忠右卫门不乐意! 忙完回家金丸义近已经回来了,阿部正弘照例又是请寺社奉行下的老少爷们大吃大喝了一场。这么一想,金丸义近一年到头的应酬真的不少,经常吃完这家吃那家,有时候还要回请别人。这小日子过得,滋润的很。 好在平三已经把去岛津藩邸的事情问了问,金丸义近对这件事倒是很直接的指点了。平三不是还兼任名义上的灭火大队长嘛,等将来上值了,完全可以直接去岛津藩邸,找他们驻在江户的家老询问夏季消防准备。 天干物燥的,平三上门去问这个,那是幕府规定的义务,全天下都没人能说出个不对来。最近则把岛津藩邸的留守人员好好打听一遍,基本上就万无一失了。 两人一听也是,于是一面悄悄打听岛津氏的江户家老,一面询问岛津久芬的后代情况。毕竟岛津久芬是萨摩鹿儿岛藩的家老,在岛津家不是无名之辈。 等大致问了明白,平三和这一班的与力打了个招呼,到岛津藩邸准备去仔细问问。两人没有带什么随从,荡悠悠的往高轮(今东京港区)走去。可这门还没进去,甚至离岛津藩邸还有几步路。岛津藩邸内突然传出哭声,没多久又立起了举丧的木牌。 不会因为我姓江户川,就特么的走到哪儿死到哪儿吧! 第66章 17.检视遗体无甚说 不是瞎子的都看出岛津藩邸这是有大丧,不然不至于突然间就乱做一团,上下齐声嚎哭不止。这模样瞧起来,今儿怕是遇上难事了。 好在门口的丧牌上倒也写的清楚,从四位上松平金吾大夫齐宣! 名衔什么的就不多解释了,名字倒是一目了然,唤做岛津齐宣。得亏忠右卫门穿越之前看过《笃姬》,倒也知道这位老兄是笃姬的祖父,就是电视剧里那个在倒幕战争中力主江户无血开城的天璋院的祖父。 说来这个岛津齐宣倒也是慈爱老和尚一辈的人物,今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七十岁。唉,他们这一辈的人物都去世了,想要搞清楚和慈爱老和尚有关的事情,就更难了。 人家守门的武士见忠右卫门和平三过来,倒也不因为突然发生的丧事而昏了头脑。跑上来迎接两人,但人家也明说不能接待了,若果是什么大事,他们可以禀报正在江户的藩主岛津齐兴。若果没有什么大事,那么只能请回了。 正说着,就有告哀的使者往江户城内跑,显然是向幕府禀报岛津齐宣的死讯。江户时代的诸侯大名去世后,是需要向幕府讲明死因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很有可能就会招致全藩改易的严厉处罚。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福岛正则,传说他因为受不了被幕府从五十万石的国主减封成四万五千石的城主,最后切腹自杀。而后家中不待幕府的天使到来,便将其火葬,幕府赶来检查的官吏痛究此事。便以此为名,将福岛家彻底削藩。 现而今岛津齐宣死了,连收敛都不允许,需要立刻向幕府汇报。然后由将军派遣大目付,老中派遣奉行,一并检查无误,确认是病死或者老死之后,才可以进行收敛,以及后续的丧葬等事宜。 而后还需要向其他的诸侯大名,大身旗本,以及朝廷公卿报信。按例像是岛津齐宣这样的诸侯去世了,肯定是要追赠的。一般像他这样的从四位上,可以追赠到正四位上。三位那就不是一般人又机会染指的了,死了也不行。 “咱们直接去远山大人府上就成了。”忠右卫门想了想。 德川家庆派哪个目付来咱们不知道,但是水野忠邦肯定是派正好闲在家里的江户町奉行远山景元来检查。一来远山景元算是水野忠邦一党的亲信,二来便是远山景元现在轮休,没有其他的事务需要处理,正好可以前来岛津藩邸检查。 “懂了!”平三现在也是秒懂党,忠右卫门一开口就秒懂。 两人赶到远山家,刚刚报上姓名,进入宅院,远山景元连奉茶的话都没说完。水野忠邦要求远山景元立刻代表幕府去检查岛津齐宣遗体的命令便传了过来,这不就是巧了嘛。远山景元不可能自己亲自去翻看遗体吧,正好缺两帮手,眼前上赶着送上门来的两个,不用白不用。 都不需要忠右卫门和平三开口,远山景元急忙换了衣裳,都不问两人有没有别的事,只说赶紧跟着去高轮岛津藩邸。日式的上下级文化似乎就是这样,上司有事,一句话吩咐下来,下属就要无条件的跟着去办。 正合我意! 跟着进入岛津藩邸,人家现在算是乱中有序。正在江户参勤交代的岛津齐兴作为丧主接待了远山景元,没多久受德川家庆指派的大目付迹部良弼也赶了过来。两位幕府旗本商量了一番,便正式和岛津齐兴问询岛津齐宣的死因。 能有什么死因啊!岛津齐宣都七十岁了,人到七十古来稀,在能活五十就算万岁的时代,七十岁才伸腿你就偷着乐吧! 岛津齐兴的汇报当然也是这样,只说自己的父亲就是因为天气暑热,过了春天以后就不怎么舒服。结果昨晚上安歇之后,今天早上就说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等传来大夫诊治,还没出个方子,打了一个嗝,口中吐出一口浊气,脑袋一歪,便去世了。 老死嘛,很正常的情形。迹部良弼和远山景元听了岛津齐兴的回复,认真写好了报告,便命忠右卫门和平三亲自检看岛津齐宣的遗体,有无明显外伤,或者中毒的迹象。这也要出具报告书,然后传给水野忠邦等一众老中和将军德川家庆阅看的。 忠右卫门都穿越了,还能忌讳个死老头嘛?再说以前做法事,见过的死老头多了去了,岛津齐宣才刚去世,说句可能不太尊敬的话,身子都没凉透呢,就和睡着了一样,哪有什么不敢的。反正心里默念着老头就是睡着了,就是睡着了,就是睡着了…… 无任何外伤,喉部、腹部也无有毒物检出,死者生前也没有明显的挣扎或者痛苦痕迹。身体自然的开始僵硬,显然没有在死前经历剧烈运动。口舌轻轻打开,也没有恶臭传出。反正该检查的检查完毕,认认真真写了报告就成。 远山景元就坐在一旁看忠右卫门翻动岛津齐宣的遗体,看的很仔细,虽然他不用亲自上手,但是等下入城,指不定德川家庆要召见亲自询问呢。岛津家的事情无小事,幕府对岛津、毛利等外样大名的防备心一直很重,片刻都不曾放松。 “忠右卫门,你仔细写一个条目来。”远山景元起身,向忠右卫门吩咐。 “多抄写一份!”迹部良弼也要报告啊,当然需要一份备用。 “下官明白。”左右就有人送上纸笔,忠右卫门写,平三则在旁边抄。 “二位暂且去隔间安歇,容本家收敛……”岛津齐兴见幕府的检查结束,当然要给他爹收拾啊,总不能一直让他爹就躺这儿吧。 丧主开口,远山景元和迹部良弼无甚好说,这便离开。另一名岛津家臣走了进来,开始分派收拾,忠右卫门抬头瞧了一眼,这人一双眼睛好小,瞪大了都感觉没有,心中想起了后世里某位李姓歌手。 “在下重富又次郎忠教,有劳二位了。” 正好笑着的忠右卫门脑子轰的一下就要炸开! 第67章 18.结识重富又次郎 什么重富又次郎忠教啊! 你小子明明就是岛津久光! 真是幸好看过《笃姬》啊,不然就让你这小子给混过去了啊。历史上西乡隆盛和大久保利通就是拥着岛津久光打进江户城的,德川幕府倒台,你小子不算首功,那也是前三。 萨摩藩的末代藩主岛津忠义的亲爹就是这位,而且这位老铁把幕府推翻了,然后就听说新政府要废藩置县,被气得直接退回萨摩。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最佳典范,幕府不倒,幕藩体制还能维持。结果他把幕府干倒了,新政府立刻就来清算收拾地方诸侯。 不由得忠右卫门细看一番了,眼前的重富忠教二十多岁,和忠右卫门没有剃月代头不同,他还是标准的月代。脑门剃的光洁溜溜,圆脸,不胖,除开眼睛很小之外,其他部件都属平常。样貌十分的普通,扔进大街上找不出来的那种。 谁说历史上的王侯将相、英雄豪杰就一定相貌异于常人,那不过都是你们市井小民的幻想罢了,起码眼前的重富忠教就很一般。忠右卫门甚至怀疑他二十来岁就剃月代头,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已经秃了。与其秃头难看,不如全部剃了拉倒。 “请问有何……”见忠右卫门对着自己一阵猛瞅,重富忠教有些疑惑。 “啊啊啊啊啊……无事无事,只是觉得您与我一位故人有些相似。”一直盯着陌生人看,当然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忠右卫门立刻低头表示歉意。 一旁的平三以为忠右卫门是故意这么说的,谁不知道重富氏是岛津氏的分家,在岛津氏也是家老一门众的地位。问岛津齐兴肯定不现实,但是问问眼前的重富忠教,指不定能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故人?”重富忠教很是疑惑。 正好这边也忙完了,三人退出岛津齐宣的卧室,来到外间走廊上面。平三和忠右卫门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慈爱老和尚是岛津久芬之子的事情大致叙述了一遍,到是把重富忠教听得一愣一愣的。 重富忠教才不过二十四岁,他哪里听说过什么慈爱老和尚,连五十多年前就去世的岛津久芬都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岛津家的家系太过于庞大,人数之多,冠绝于诸侯。别说年纪尚浅的重富忠教不认识,怕是把岛津齐兴找来,他也未必能记得清楚。 不过这位重富忠教对于忠右卫门的提问倒也上心,说是可以询问一下家中的老臣,若是有消息便会告知忠右卫门和平三。 一个在幕府奉职的小小改方当然不值得重富忠教大动干戈,但是金丸氏家禄千石的事情,重富忠教却很清楚。一个千石旗本之家,未来必定可以在幕府占据高位。 外样大名有厚禄而无实权,旗本虽无厚禄,却实际参与幕政,甚至能监管外样诸大名。能和一个千石旗本结下友谊,对于外样大名而言,绝对是一桩好事。 有这样的结果,忠右卫门也已经很满意了。人家办丧事,本来两三个月都不可能有空来搭理你的,现在找到一个人能帮着在内部打听,已经是意外之喜。 岛津藩邸的事情很快结束,远山景元和迹部良弼拿着忠右卫门写好的检验报告,立刻往江户城去了,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等着结果呢。在确认之后,德川家庆会命高家或者大身旗本过来致哀,然后赐下一定的物品,协助岛津家治丧。 心里面再怎么厌恶岛津家,再怎么防备岛津家,在表面上却要显示出德川家对外样的优容。没瞧见同样是外样大大名的前田家,代代迎娶的都是德川家的公主。幕府的赏赐不但极为丰富,甚至在加贺金泽藩发生灾荒的时候,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借钱给前田家救灾。 面子上的事情,这些封建君主做的一般都非常漂亮,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 关于慈爱老和尚的调查,现在只能暂时仰赖于重富忠教的后续了,忠右卫门也没办法天天盯着人家帮自己打听。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寻找自己出身的事情,在其他人看来可能还算紧要,但是在忠右卫门眼里也就那样。 还是那句话,我要是岛津藩主的儿子还则罢了,其他的身份能有啥用! 到是平三似乎对这件事十分上心,还去查阅了和慈爱老和尚一道出家的同门师兄弟的卷宗,发现那一拨出家的人不少,都是因为天明大饥荒实在活不下去。只可惜那一批师兄弟里慈爱老和尚已经是最长寿的,其他人早就已经去世。 除了这个线索之外,平三还设法去找赤间纲信的弟子。备前传的传人不少,在江户的就有好几位。只可惜人家见那柄刀鞘也是直摇头,他们虽然也能看出这是赤间纲信的作品,但是却根本没有人知道这是给谁打造的。 刀工们已经汰换了两代人,老一辈的早就去世。至此除重富忠教一条线以外,其余的所有线索全部断绝,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虽然没什么印象了,但是小时候你似乎从来没有人来探望过吧?”平三跑了两天,累了,这会子躺平在凉席上,捧着片甜瓜啃着。 “我印象里也完全没有。”忠右卫门摇了摇头。 按理说把孩子送出家的父母,就算因为自己养不活,或者家里已经有了继承人,为了避免纷争,但总也不至于连面都不见一回。好赖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人伦至亲,乃是天理。 可忠右卫门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遇到过探望的人,而平三每年还能见两回家里人呢。一回是祭拜祖先的时候,一回是秋末需要添冬衣的时候。平三他母亲总会过来把旧的冬衣取走,缝制新的冬衣送来。 小孩长个快,一年一变样的,需要年年换。可忠右卫门的冬衣都是慈爱老和尚委托信众家里的妇女缝补的,根本没人来送。 咱总不会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第68章 19.总在案发的路上 令忠右卫门没想到的是,重富忠教的消息没有传来,传来的却是外派公干的任务。 因为又死人了! 不过这回和忠右卫门没有关系,这回去世的乃是三河田原藩原家老渡边华山(年俸一百二十石)。此前因为1837年的“马礼逊号事件”之后续,被捕入狱。 由于日本现在还是实行严厉的闭关锁国政策,所以一切持开放学习,交通国外等态度的武士,自然是都要受到幕府打击的。而这位渡边华山就更不要说了,他撰写的《慎机论》自指幕府闭关锁国之害。 称幕府执政的诸位乃是“井蛙之见”! 于是这位日本魏源式的人物,随即遭到时任幕府目付的鸟居耀藏之逮捕。因为攻击将军和老中们,理论上要判决切腹。 同时幕府抄家时从华山家里的废纸堆中发现了不少政治札记。尽管只是随写随弃、并不示人的片言只语,但仍被视为对幕府进行政治诽谤,要严加追究的罪证。 听说华山被捕,亲朋好友立即通过多方渠道展开营救。时称儒学两大家之一的松崎慊堂,与华山有着二十余年的师兄弟关系。他听到消息后,寝食不安,不顾六十九岁的高龄四处奔走,但方法用尽,成效全无。 于是他孤注一掷,不听医生劝告,强忍病痛彻夜疾书,一气呵成了丈余长的一篇文章,上书帝师水野忠邦,历述华山为人之廉、事母之孝、奉君之忠。又说无论中国、日本都未有批评政治可治罪之法。何况据以定罪的,只是并不示人的个人笔记,“若个人笔记可以定罪,只怕日本无人不罪”。句句在理,字字真情。 水野忠邦当时正是养望于邸的时候,说句难听点的,多少有些沽名钓誉的意思在里面。就等着德川家齐伸腿,然后以德川家庆老师的身份出山变法。在从头至尾认真读完了上书之后,水野忠邦不禁叹道:“老人如此心劳,可敬可佩。” 因为水野忠邦的干预,渡边华山罪减一等,被判谨慎,归藩监视居住。 本来这事也就算完了,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大概等下一任将军继位,天下大赦的时候,便能够得到宽恕,释放出狱。 可惜渡边华山原本就出身贫寒,只是田原藩这个小小的一万二千石诸侯的家臣,家中兄弟姐妹八个,小时候冬天都是蜷缩在一起取暖睡觉的。后来做了田原藩家老也不过一百二十石俸禄,宦海清贫,无以为继。 两年的监视居住使得他连衣食都无法饱暖,于是他的弟子们为了筹款,便在江户出售各种书画作品。江户毕竟是将军所在,有钱人多,附庸风雅愿意掏钱买点书画的人也多。渡边华山知道弟子们的好意,便把自己被监视居住时所画的画也交给了他们出售。 须知这位渡边华山不光是政治家、儒学家、社会活动家,还是十分有名的文学家和画家,甚至连数学、机械等知识都掌握精深,乃是大才。他的书画,自然有人愿意买单。 事情坏就坏在这个上面,因为渡边华山的名声不小,说是有他的书画出售,那些当初整治他的人就不爽了。合着你小子都被监禁了,居然还能卖画发财啊,真不简单。 随即田原藩就出现了幕府要为此惩罚藩主三宅氏的谣言,须知三宅氏对渡边华山有知遇之恩。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得藩主受罚,那对于一直洁身自好、忠义自许的渡边华山,几乎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于是这位老兄心如死灰,在见完自己的老母亲之后,切腹刺喉,自尽而死! 消息传到幕府,对于这种钦定要案的案犯,地方上报上来死了,那不算死了。需要拿出当年的人像书,然后派员检视遗体,确系案犯本人才能结案。 因为德川幕府历史上就有许多人假死逃亡,或者毁容逃亡,像是一道和渡边华山被捕的高野长英就是毁容逃亡。当然最后还是被发现,然后因为拒捕被杀。 总之检视渡边华山遗体的活计被忠右卫门和平三这两个不在轮值,同时又负责江户刑案的人给摊上了。幕府上头要求两人六日内赶到三河田原藩,并彻底检查渡边华山的遗体,同时确定死亡的方式。 如果是切腹的话,那则允许渡边华山体面安葬。如果是遇害而死,就要调查其背后是否还有什么其他因果。 大伙儿都知道,水野忠邦不是一个顽固的保守派,他起先还在总州建设炮台,加强江户湾的海上防御。而且渡边华山没有被判处死刑,也是水野忠邦开了口的缘故。现在天保改革持续深入,水野忠邦已经开始对谱代亲藩和旗本御家人动手,对他厌恶的人逐渐从豪商町人阶级,扩散到统治阶级中。 渡边华山的去世显然就又是一个可以攻击的方向口子,所以这个事情只能交托给可以信重的人去办理。远山景元和矢部定谦的级别太高,不可能亲自赶去三河,那么忠右卫门和平三就显得十分合适。既是幕府旗本与雇员,又任职于实际处理刑案的部门,能服于众。 只要不是因为咱叫江户川,就到处案发便可! 得了,既然摊上了那就只能立刻出发,不管是不是措手不及,也不管什么事发突然,命令一下那就必须去办。 天气暑热,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上路的时节,这一路可苦了忠右卫门和平三。结果在骏府城歇息了一夜,试图过大井川去往远江滨松时,居然不得其法。 因为德川家康迁移到关东后,把关东当本据治理,为了预防西国的大名从陆路轻易的攻打到关东。所以勒令禁止在大井川上修建桥梁。原有的桥梁一概拆除毁禁,可以渡河的渡口要隘破坏拆除,加大大井川的渡河难度。 这下闹求了,因为上游下了两天大雨,大井川流量暴增,须得在原地稍候二三日,等水流减缓以后才能过河。 第69章 20.检验华山意难平 还好,忠右卫门和平三没本事过,不意味着别人没本事过。东海街道毕竟是联系西国与关东江户之间最重要的街道,日夜行人不息,总有急着要过河的。 有人会问为啥不坐船从海上过,这个问题比较玄学,人似乎还是觉得脚踏实地最安稳。过个河坐个船也就罢了,出海坐船,风险太大,一直到二十世纪早期,也绝对不是什么好路子。 大井川上没有船,但说水深,就算现在水涨,深处可能也就二米多,并非完全不能泅渡。只是水流大且快,加上往来的行人不熟悉水情,自然无法通过。 而岸边则站着十几个汉子,招揽着左右的行人,询问是否需要渡河。有人似乎知道些什么,毫不犹豫的交钱。队伍里出来两个汉子,拿出一根木棍,木棍上捆着一个像是吊床一样的布袋,让那个交钱的男子坐了进去。 随后两个汉子居然就这样轻易的踩水而过,把人顺利送到对岸。这下岸边轰动了,有人也下水试图踩水而过,还未走出去十米,那水就几乎没腰,水势之大,人都无法站稳。那人不敢再走,只得退回。 守着河道的十几个汉子哈哈大笑,表示有胆寻死的就继续去试! 一旁一位老行商叹了口气,说这些“强力”(就叫这个名字,现在日本还有这个行业,抬人上那种神山大社或者深谷幽涧,一次的价格是三十万至五十万日元。)每年就指望着发水的时候挣一票。 他们的本事其实全在熟悉大井川河道水情上,他们知道哪里河道较高可以渡过。就和咱们长江上游的那些纤夫一样,在常人看来几乎是悬崖峭壁的地方,那些纤夫却能知道哪里可以踩着拉纤过河。 就是这么一个道理,说得简单,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走吧,咱们等不起啊!”平三听了那个老行商的话,和忠右卫门招呼了一声。 “过河多少钱?”忠右卫门哪里不知道他们等不起。 “二位是?”守住河边的强力看两人衣着是武士的模样,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二人乃是江户町奉行配下,去往三河田原藩公干,怎么?”平三亮明身份。 “既然是武士老爷,那么须得给五百钱一人!” “你未免也……”这价钱太高了,一个普通的手艺人,干一天,也不过能挣一二百个钱。 “若是藩主殿下来,那就是二两。”那强力到是光棍,见人下菜,按着身份等级收钱。 明码标价,愿打愿挨,您一个武士老爷难道还敢在东海街道上拔刀砍了我?我虽然会死,但是武士老爷您也一定会被判处切腹。看你愿不愿意换呗,爱过不过。 “过过过!”平三一瞧这人这模样,懒得争辩,给钱过河。 这才最终在期限之内赶到三河田原藩,说是藩,连个城都没有,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田原阵屋都称不上广大,和江户城内随便一间大宅院也差不了多少。田原藩是小藩,所有家臣加起来才不过区区四十余人。 藩主三宅氏在江户常驻,迎接的是留守家老。得知忠右卫门和平三是来核验渡边华山死讯的,这便把人接到了藩士土松冈次郎家中。渡边华山都死了二十天了,当然不可能在给他放在床上,天气炎热,这人要是放二十天,那个场面根本无法想象。 所以渡边华山在死后立刻被装入了大酒缸之中,整个酒缸里面全部装满石灰,至于酒缸则立刻埋进阴凉的库房地下,防止遗体发生严重的腐烂。 即便如此,等到那个酒缸被启出来时,因为正好夏季,天气实在炎热,那个恶臭还是令人作呕。忠右卫门勉强抑制住那个呕吐的冲动,在渡边华山的母亲、妻子、儿子以及弟子的陪同下,破开酒缸的封口。 刚一破开,那个恶臭直扑忠右卫门的鼻腔,甚至令忠右卫门的毛孔都感觉吸满了恶臭。平三更是直接跑开,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呕吐了起来。 没办法,忠右卫门只能掏出手巾,捂着鼻子,命田原藩的藩士把遗体从缸里抬出来。大概因为石灰的缘故,虽然遗体已经出现了腐烂,好在没有到那么夸张的地步。遗体中的大量水分被石灰给吸附了,仓库地下的阴凉,也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腐败。 掏出人像书,简单的比对了一下,忠右卫门大致确认了这死者就是渡边华山。而后看着已经硬挺的遗体,腹部有一道划开的伤口,喉咙处则是被锐物自刺的伤口,符合当初上报的自杀情状。 场内的藩士和家属这时候哭成一片,日本也是讲究入土为安的东方式社会,人死了二十天不仅不能入土,连收敛都不被允许,说实话确实挺惨的。忠右卫门知道说啥都没用,自己代表幕府来的,怎么搞都是恶人了。 允许家属收敛之后,忠右卫门当下写下书状,然后和平三联署,田原藩的留守家老也上来签名花押,表示对此的认可。这场对死者稍显不敬的“闹剧”才算收场,好赖没有什么波折。 当然忠右卫门还需要搜查渡边华山的住所,这位老兄是个“政治犯”,因为言论而获罪的,那他的书籍文簿啥的,都需要一一检查,并且全部打包带到江户去。 渡边华山的住所很简朴,或者说他也没钱搞什么华丽的装饰。唯一称得上多的,就是他的藏书和手稿。以及在被监视居住的这两年中所留下的画稿,这位老兄是可以一天画一百张灯笼画的画手,其速度足以让后世某点的所有写手汗颜。 忠右卫门在一名渡边华山的弟子指引下查看了一番,屋内大概是有收拾过,毕竟他的家人弟子也担心他再说出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二十天时间足够把那些东西处理掉。所以剩下的书籍手稿,都不关什么大碍。 直到一本上面写着高岛四郎大夫之名的手抄本映入忠右卫门的眼帘,夏日里难得的吹进来一阵风,被风吹开的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字。 戈贝司铁铳制法! 第70章 21.暗中夹起制铳法 还需要多说什么? 啥也不多说了,忠右卫门尽量装作是随意的拿起这本署名高岛四郎大夫的手抄本。如果是个通晓日本近代历史的,该知道这个所谓的高岛四郎大夫乃是在日本近代赫赫有名的高岛秋帆。其人被称作日本近代制炮技术之祖,地位极高。 历史上这位老兄曾协助建设保卫江户湾海岸的品川炮台,1855年又参与创设讲武所、出任讲武所炮术教头及武器奉行、译有《高岛流炮术传书》。 或者有些人会去玩一个叫做《信长之野望》的游戏,里面有一个能增加铁炮技能等级的家宝,便是高岛流炮术书。只不过一般人可能根本就没在意过这个东西,像是忠右卫门当初就是从别人身上剥了家宝给自己装备上以后便再也没有管过。 至于戈贝司铁铳,那就更不必多说了吧。叫他褐贝斯也好,叫他棕贝斯也好,反正大伙儿知道这么一个玩意儿就得了。 跟随着如今的日不落大英帝国,走过了几乎八十年的漫漫世界征途,如今还是英军现役的制式装备。打拿破仑的时候用的是这支步枪,打隔壁带清用的还是这支步枪。若要敞(抄)开(百)说(度),那怕是可以水上三五千字不带重样的。 有兴趣的自个儿去了解就得了,只要知道这个戈贝司铁铳是一款结实耐用,便宜能量产,弹药需求不太高,制造要求也不高的前装燧发滑膛枪即可。 毕竟俄罗斯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这枪能开,印度零上四十度的盛夏里这枪也能开! 重点是这玩意儿连印度人都能手工制造出来,想来不至于日本的铁匠制造不出来吧。无非就是缺了手工钻床这类加快制造速度的工具罢了。 只要能把这枪造出来,怎么着也能算是不落后世界武器三百年了吧。要知道这枪还能为带英帝国服务奉献二三十年才完全退役呢。等他退役,黑船都已经开到江户湾了。 渡边华山的弟子们见忠右卫门突然拾起一本书,一个个心中大警,毕竟忠右卫门是幕府派来核查渡边华山死讯的天使。渡边华山又身份特殊,乃是幕府的“政治犯”,这要是再被幕府方面发现他大放一点什么厥词…… 把骨灰都给他扬咯! 一名叫做铃木春山的弟子悄悄靠近忠右卫门,发现忠右卫门看的是一本火铳制造书,心头稍微镇定了下来。这本书虽然属于进口的那种兰学书籍,但是在八代将军德川吉宗时代,已经公开下令,除了有关基督教的书籍之外,兰学书籍可以获准进入日本。 像是农学、医学、天文学之类的书籍,短时间之内便大量进入日本,毕竟这些东西和人们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农学可以种地,医学可是救人,天文学能掐算农时,也便于农业发展。 当初德川吉宗的本意也是进口一些这样的书籍,最好再进口一些外国的种子之类的东西,能让需要进口的药材、染料等物品由国内自己生产,避免贵重金属外流。 口子一开,除了基督教书籍还是严厉禁止以外,其他的数学、化学、物理、军事等书籍也是络绎不绝的进入日本。大伙儿都知道日本是个自己不行,就会死命去和外国学习的国家,只要外国真的比他强,哪怕跪舔也要去学。 至于都学会了,然后比你强了,会咋样就不好说了…… 所以渡边华山作为田原藩的家老,家中有铁铳制造书籍是十分正常的事情。田原藩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万二千石诸侯,那也是诸侯啊,是诸侯就有资格装备铁炮队。 自战国时代铁炮传入以后,铁炮的制造技术逐渐推广流传,到后来基本上每个大藩都有自己的铁炮工坊。有些小藩甚至都有铁炮的制造技术,已经不算稀奇。 理论上若是要打仗,德川将军一声令下,那是需要各藩出铁炮队的,你没有铁炮像话嘛! “不知天使以为……”铃木春山小心翼翼的试探询问道。 “嗷,无事,只是未曾见过铁铳,有些好奇。”忠右卫门哪里是好奇,简直是爱不释手。 这个什么高岛四郎大夫写的戈贝司铁铳制法,实在是太详细太全面了,不仅将整个火枪的制造过程都一一描述清楚,还带有一定的配图。除此之外,对于所需要使用的火药子弹,也有详细的制造方法和配比过程。 虽然拿来给忠右卫门看,那肯定是没法造一把火枪出来,但是拿去教会铁匠们,指不定就能制造出一支暂时不落后于世界的火枪啊。 “此间大多只是家师的书画,并无有犯禁等语,还请天使放心。”铃木春山见忠右卫门只是好奇,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过在下还是需要将其中的文字带回江户,各位大人或许检看。”忠右卫门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里面没啥违禁物品。 但是所有的写了字的东西还是要打包带走的,毕竟像是藏头诗这种东西,可不是只有隔壁中国的文人会写,谁知道剩下的这些文字之中,会不会有什么犯忌讳的存在。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见忠右卫门还算好说话,在场的几名渡边华山的弟子,便帮着打包这些渡边华山的藏书。 忠右卫门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的把那卷《戈贝司铁铳制法》在夹到了腋下。大伙儿都想赶紧把忠右卫门打发走,幕府的人留在这里,他们这些渡边华山的亲属看了难受。所以别说什么指出了,连瞧都不多瞧的。 在一边呕吐完的平三终于恢复了过来,看到忠右卫门在打包渡边华山的书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是不大行,要去躺一躺,让忠右卫门自己看着办。 求之不得! 忠右卫门看着他们打包那些书籍,这位渡边华山还真是一个当下的大学者,有许多兰学藏书,看来要想办法把这批书给截下来。 第71章 22.在下长崎高岛氏 田原藩给忠右卫门雇了十个夫役,命令他们背着渡边华山的藏书手稿,跟着忠右卫门回江户,接受幕府的核验。 想想也是一千多斤的藏书,如果不出意外,像是水野忠邦这样日理万机的老中宰相,或者远山景元这样庶务缠身的江户奉行,都不可能亲自来看。 还不是咱忠右卫门一个小小的打工仔来看! 正合我意呗,那些书画啥的,忠右卫门其实根本不知道,以后都是价值数百万乃至千万日元的日本国宝。现在全部被忠右卫门随意捆吧在一块儿,连装裱他们的想法都没有。忠右卫门在意的只有那些兰学书籍,以及部分渡边华山自己对兰学的研究成果。 至于我们的小伙伴平三,大概是渡边华山那二十多天的遗体冲击,反正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已经有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了。吃了就吐,喝米汤都吐,小伙子留下的阴影好像挺大,想想也正常,是个人都会留阴影。 大概是因为看到平三这个模样,恐怕平三回去的路上有个什么差池,田原藩的人思来想去还是给平三搞了个二人抬,就这么把人往江户送。忠右卫门沾了平三的光,弄着了一匹马,这马还行,起码站起来和忠右卫门一般高,肩高怎么着也能有个一米三多吧。 不过也就是个徒有其表的驮马,被人牵着慢悠悠的往前走,连几乎不会骑马的忠右卫门都能在上面稳稳当当的坐着。大概那模样,和后世公园里体验小矮马的初中生差不多。 一路优哉游哉的往江户走,来到大井川边,这不就是巧了嘛,上游又下了一场短促的暴雨。大井川又不能踩水过河了,一帮子强力们守在河边,来回揽客。 忠右卫门这回不用惯着他们了,咱们任务已经完成,回程的路上就不需要掐着日子了。毕竟去的路上不是天热加渡边华山死了十多天嘛,去晚了可就啥都看不成了。现在回江户,上头的大人们那么忙,排队禀报都要两三天,谁急啊! (这里多嘴插一句,大井川过个人的事情,好像和主线剧情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却写了近千字,有人很疑惑。不妨想一想,我为什么要把关东门户的骏河国边界大井川的过河困难一事给描述出来,这或许在将来,那是一桩大军功!) 可忠右卫门不急,总有急着过河的人。说来日本也是有严厉的身份等级制度,以及各等级允许穿戴使用的衣物材料等限制。这是长篇大论,暂且不提,而且江户末期也已经管控松动。但是像是能佩刀的基本就是武士或者幕府雇员,能内着精细白绢的是有力商人等基本身份信息,却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错。 像是忠右卫门来之前,因为和平三都佩刀,且衣着尚可,强力们就能判断两个人是在幕府任职,且收入足够温饱,有一定权力的武士。 开口就是五百个钱! 虽说因为德川幕府也快到丧心病狂的末期了,已经开始铸造铁钱和大钱,这导致了市场上一两黄金可以兑换三四千枚小钱。但结合物价,五百个钱的价格还是相当的高昂。在生活成本属于日本前列的江户,都很少有这样的高消费。 可能是对忠右卫门和平三有些印象,又见两人又是行李,又是牲口的,公干任务也许紧急。几天前赚了两人一贯钱的强力,居然似笑非笑的走了上来,主动和忠右卫门两人打听,是不是要过河。 平三尽管还没完全缓过来,仍旧朝那人摆手,就差叫人快滚了。已经被赚了一票,这回大不了等一天,等水位下落,只能没过小腿之后再过。 那强力到是光棍,反正他们明码标价的,一点儿没有强买强卖,你爱过不过。幕府法度上面可没有规定每一项服务的报价应该是多少,他们赚的是合法的钱。 “原以为东海街道乃是往赴江户之街道,应当是通衢凛然,竟不知有这般形势!” 在忠右卫门旁边的一名已经显老的中年人颇有些望水兴叹的意思,小老头大概五十岁的样子,精神到是不错,而且一副武士打扮。约莫是西国哪个穷藩来江户的武士,这很正常,幕府规定诸大名要在江户留驻的嘛。 而且东海街道某种意义上就是直通首都的官道啊,居然会有无法通行的情况,在外乡人看来,也确实不大敢相信。 “可别去问那些强力,武士过河,一人五百钱,好大代价!”平三见小老头是武士,也是个热心肠,出言提醒。 “五百钱!五百钱!……”小老头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像他们这种外藩的家臣武士,俸禄一般都很微博。前头那个渡边华山,乃是田原藩的家老,俸禄一年才一百二十石。再说一个更有名的,西乡隆盛,大伙儿觉得他是多少俸禄呢?有零有整,四十七石。 近来天下诸藩贫穷,俸禄往往还减半发放。要不是平三和忠右卫门直接从德川家庆那里领工资,怕是也要和眼前的小老头一样,望水兴叹,根本无钱过河咯。 “所以不妨等一二日,水落了便能涉水过河。”忠右卫门也不想挨这一刀,于是和那个小老头劝了一句。 那小老头还不是孤身一身,身后还有两个从人,和忠右卫门一样,背着不少行礼以及书籍。肯定是要派驻江户了,不然不至于连随身物品都全部带着。 他们一主二仆三个人要是想过河,三个人一千五百钱,两箱东西和人也是一样的价钱,那加起来就是二千五百钱,距离黄金一两也不算太远。 一两金对乡下武士来说,那叫钱吗,那叫命啊! “可这,在下奉宰相松平滨松侯之命,本月内必须赶到江户报道!”小老头略带愁容,原来还肩负着什么任务的样子。 “滨松侯?我二人也是奉滨松侯之命出外公干。不知贵介?”忠右卫门带着好奇。 “在下长崎高岛四郎大夫秋帆!” 第72章 23.善结善缘求善果 忠右卫门下意识的就看了一眼在马鞍旁革袋中的那本《戈贝司铁铳制法》,高岛这个苗字可能有人会重复,但是四郎大夫这种通称一般不会错。 而且看这小老头的模样,也是个勤学善读书的老儒生。加上自称来自长崎,那么作为日本理论上唯一开关的地区,接触到兰学的可能大大增加。 不用想了,此高岛秋帆就是彼高岛四郎大夫! “不知三河田原藩渡边华山公与您是何交情?”忠右卫门虽然心中肯定,但是还是准备确认一番。 “定静?他不是被判谨慎了嘛。二位此行是……”高岛秋帆显然认识渡边华山,还反过来询问忠右卫门。 至于定静,就是渡边华山的本名,至于这个华山,日本的这些儒生,因为受朱子学的影响,也会给自己起字号,并不稀奇。 “华山公切腹自尽了……”忠右卫门尽量把语气讲的沉重一些,想来高岛秋帆和渡边华山的关系不一般。 “……”应该是听到消息太过于震惊,高岛秋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原本平淡的眼神渐起水雾,竟留下两行清泪。 “华山公留下两封遗书之后,已于二十二日前在田原去世,乃是漂亮的切腹自尽。在下便是奉滨松侯之命去往覆核的江户盗贼改方江户川忠右卫门,这位则是江户盗贼与力金丸邦义。” 渡边华山的遗书也属于他的手稿,很可惜不能留给家属。都被忠右卫门捆上,要带到江户去给一众大人们检查。 因为是在见完自己的母亲之后仓促写就,所以两封遗书都很短。一封预料日本数年之内必有大变,一封是让自己的儿子好好奉养母亲和祖母。 给儿子的遗书不去说他,只说那封给门人弟子,或者说是给世人的遗书。忠右卫门真是要说一句渡边华山太厉害了。因为1844年,也就是三年后,远航而来的法国军舰便向萨摩藩扣关投书,萨摩藩紧急动员藩士抵抗。 如果站在德川幕府的角度上来说,这位渡边华山未尝不是一个忧心于局势,对于国家的前途和未来充满忧虑,希望国家振作起来,外御强辱,内整军备的爱国之士。纯粹而朴素的爱国感情,还是值得夸赞的。 “能否将遗信……”高岛秋帆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他和渡边华山有交情,都是志在改革的大学者,可是他和忠右卫门又没有任何交情。人家是幕府的官吏,奉命要将这些文稿送交幕府的。他一个路人半路上开口借来要看,有些过分了。 “稍等!”忠右卫门没想这么多,立刻从一名坐在地上休息的仆从身上取出装着遗书的木盒。 高岛秋帆接过木盒,向忠右卫门道了一声抱歉,小心的打开,取出两封草草写就的遗书。加起来不过百十字而已,但是高岛秋帆看了许久。或许他看的并不是什么书信,只是在缅怀一名志趣相投的老友而已。 略沉郁了一会子,高岛秋帆收拾好了心情,把书信还给忠右卫门。反正大井川也过不去,便独自站在河水边,看着滚滚流向太平洋的河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老头什么人?你这么上心?”平三和忠右卫门从小长到大,忠右卫门撅屁股他就知道是要拉屎还是放屁,一早就看出忠右卫门不对劲。 “倒也不是什么人,就是在那边见过他的名字。”忠右卫门帮平三解下水壶,递给他。 “见过名字就要这样?”平三完全不信。 忠右卫门虽然不是无利不起早的人,但是说穿了也是个俗人,没有到那种我为人人的地步。高岛秋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仅仅因为见过他的名字,就产生想要亲近的好感,那根本不可能。 “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被滨松侯请去江户,修筑江户一带炮台的。滨松侯提振武备之心甚强,和他亲近些没有坏处。” “就这小老头会铸造大炮?”平三不由得上下打量杵在哪儿的高岛秋帆,有些难以置信。 “喏。”忠右卫门把那本自己私藏起来的戈贝司铁铳制法拿给平三看。 平三也不是没文化的,他是武家子弟,虽然没有玩过什么枪炮,但是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只是简单快速的翻了一遍,便瞧出这个所谓的戈贝司铁铳,肯定比以前的铁炮要强上不少。 “那就当结个善缘,你掏钱送他过河好了。”平三把书塞进革袋,朝高岛秋帆努了努嘴。 对啊,高岛秋帆是个穷鬼,但是水野忠邦堂堂的老中宰相,召唤他去江户。说哪天到就必须在哪天之前到,没有让宰相等你一个普通武士的事。就算你再会铸造大炮,那也只是一个小小的藩士,是臣下之臣。 大井川不能通过,高岛秋帆要是误了脚程,虽然情有可原,但是终归会给水野忠邦留下些什么坏印象。本身他们这些兰学家就因为积极鼓动变法图强,而受到保守派武士的敌视和反对。若是抓他一个延期的小辫子,也判一个谨慎呢。 建造江户湾各处的炮台,是前后几任老中的共同看法,保护将军所在的江户,就算是保守派也不敢说个不字。保卫将军乃是武士的本分,那么高岛秋帆误期这个罪名那就可大可小了。 一两金子对别的武士是巨款,但是对忠右卫门而言乃是九牛一毛。原本不想挨这些强力一刀的,现在想想还是挨了这一刀拉倒。忠右卫门不等高岛秋帆反对,直接替他交了钱,顺带着自己一行也不等了,跟着高岛秋帆一起回返江户算求。 那几名强力一听忠右卫门要过河,表情精彩至极,称得上一个眉飞色舞。 “这位大人,小的也不和你多要,拔两!” 忠右卫门眼睛一瞪,旁边一个强力估计觉得这个价钱确实过分了,那拔两的强力给拽走。问忠右卫门一行人要了三两金子,召集强力,连人带行李便快速送到对岸,连马都给他们小心翼翼的牵了过去。 第73章 24.幕府有意练新军 得了忠右卫门善意的高岛秋帆也是洒脱,没说什么必有后报之类的废话,甚至面上看并没有把忠右卫门出巨资送他过河的事情放在心上。 众人一路往小田原赶去,过了小田原,这江户城便也在望了。旅途无聊,忠右卫门也有心瞧瞧这位高岛秋帆的本事,于是攀谈了起来。 和忠右卫门猜测的一样,高岛秋帆果然是被水野忠邦召唤来江户的。但是不是参与建造江户湾沿岸炮台,而是向德川家庆演习西式步兵和炮兵的实弹操作,使得德川家庆和幕府的一众大佬们,能清楚的了解到西方近代军队的威力。 作为水野忠邦主持的天保改革中的重要一环,将旧式的那些使用刀剑铁炮的军队,逐步训练成新式的近代化军队,才能真正的加强幕府的军事实力。 事情能不能成不知道,但是经过了一番交谈之后,忠右卫门也确信高岛秋帆那是真有本事。对于枪炮的知识那是信手拈来,至于火药炮弹制造等项,也是颇有心得。瞧这个模样,直接让他去主持铸造大炮,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一旁的平三没怎么开口,但都听得清楚。忠右卫门和高岛秋帆对于近代西式军队的各种议论,使他大开眼界。原来欧洲军队已经全都是火枪手,日本武士仰为至宝的枪术和刀术,在西方已经简化到了极致,只剩下简单的刺刀使用几项。 而且西式军队对于大炮的仰赖极重,甚至出现了数百门大炮参加同一场会战的大规模战斗。这在日本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连幕府当年攻打大阪城这样的天下坚城时,所使用的也不过是那么几门从荷兰人手里买来的卡巴林青铜炮而已。 现在幕府计划在江户湾设置炮台,布置的火炮数量才不过八十余门,而照高岛秋帆所说,欧式的军舰一条船上就有八十余门大炮。只要来一条军舰,就能战胜整个江户湾辛苦建设的所有炮台,轻而易举的兵临江户城下。 这话肯定是夸张的,但是忠右卫门没有点破! 此时的兰学学者们,因为急切的希望国家改革变法,所以往往对西方的这些军事科学技术有所夸大。最典型的就是将来的阿姆斯特朗青铜炮,被维新派夸到了天上去。但是实际上萨英之战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萨摩藩的火炮没有把英军打死多少,但是英军旗舰欧亚卢斯号上的一门阿姆斯特朗青铜炮发生了严重的炸膛,在狭窄密闭船舱内的后膛螺栓几乎是横扫附近一切鲜活的血肉。因为这玩意儿死的人,比被萨摩火炮打死的还多。 但最后萨摩藩和佐贺藩还是想尽一切办法仿制和购进阿姆斯特朗青铜炮,并且在诸多国内的战争中使用。 就这么一路畅谈,众人一道抵达江户。因着各有使命,所以只是留下了地址之后,便做告别。对了,高岛秋帆原来并非是某一藩的藩士,乃是代代担任幕府长崎町年寄的直臣,此番算是被调任回江户而已。 他也不是自己孤身一人回来,按照计划,他的徒弟,以及徒弟的徒弟,会接力式的把西式的火枪火炮和弹药,从长崎转运到江户。 只是因为早年间德川家康的规定,进入关东时,即使是大名的诸侯行列,也不允许携带超过一定数量的铁炮。高岛秋帆一个小小的旗本就更不要想了,没有资格携带火器进入关东。 所以此事委托了他的弟子伊豆韭山代官江川英龙从长崎运抵江户,全程用幕府的官船,然后登岸还需要水野忠邦的许可。他之所以急着赶到江户,也是担心和自己分开行动的这些枪炮在路上有个什么闪失。 把一众仆从人众,引到江户町奉行所官厅,忠右卫门赏了他们一点钱,便派了一个目明,带他们去田原藩在江户的藩邸结账。自己则是把各类书籍文稿等物,全部安排人送给远山景元和矢部定谦过目。 之前渡边华山的徒弟们打包的时候,忠右卫门简单的做了一个分类和记录。如今两位大人要看,便行打开。不过两位大人日理万机,只是把忠右卫门的那个目录自行摘抄了一遍,然后询问有无违禁等语之后,便摆摆手,表示结束。 他们既没有时间来看这些文稿书籍,也不希望因为渡边华山的自杀而产生其他的波折。水野忠邦的改革日益深入,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随便一个横生的枝节,就有可能使得改革多生几道波澜。 忠右卫门当然心中有数,表示会先把这些文稿收储起来,随时接受上官们的检查。远山景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把所谓的调查结果送给了水野忠邦。 调查肯定不会结束,目付鸟居耀藏还会再来检视一遍,将结果向德川家庆做一个汇报。不过这个鸟居耀藏应该也已经倒向了水野忠邦,所以整个检查大概会流于形式,简单的翻看之后,便算销案了账。 文稿在忠右卫门携带来江户前便已经被人为整理过了一遍,忠右卫门回来的路上又大致瞧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犯忌讳的文字。想来这个检查很容易就能过去,没啥问题。 事情忙完,原本一个月的轮休也算结束,基本上没有休息到几天,全给幕府跑腿干活了。虽然旅费给报销了,可是加班费却是一概没有的,甚至连大井川的过河钱上头都没批下来,直让平三叫晦气。 上值第一桩大事,将军和一众老中、若年寄、奉行大人们,要在武藏国德丸原(今东京都板桥区德丸町)举行西式炮兵和步兵的实操,江户町下面的人手总动员。全部拉出去维持街面,弹压现场。 作为盗贼改方的忠右卫门自然跑不了,先带着四十名目明赶赴德丸原,扎下巨大的幕府,调集民夫清理场地。并准备好德川家庆从江户城到德丸原一路上的临时厕所,忙的不可开交。 第74章 25.我与秋帆谈火箭 德川将军到了末期,其实也是浑身上下一堆规矩约束的“提线木偶”。说好了今儿要去德丸原观看西式演习,但是等护送的御徒众、御小姓、御目付等等等等超过五千人的队伍沿街清理完之后,这小子居然才开始吃早饭。 明明已经九点多了,居然才开始吃早饭! 理由更加荒诞,将军的正室夫人在去年已经去世,理论上已经不需要等正室夫人梳妆完毕以后再一道吃饭的。而且没了“皇后”的大奥这不就是妖魔鬼怪都起来了嘛,德川家庆这老小子居然因为昨晚贪凉(在室外快活,不小心睡着了),今儿起来肚子不爽利,在厕所上多呆了两回。 说好的做那事的时候有大奥女官听床的呢,怎么这都跑到花园里快活了。忠右卫门只记得八代吉宗公在澡堂池子上快活,这就已经不守规矩了,没想到他的子孙更不守规矩。 算了算了,做臣子的,怎么能非议主君的爱好呢。德川家庆也四十多岁的人了,需要点新花样刺激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谈这个了。 约略等到九点半,德川家庆一行才从中奥离开,因为天气暑热,德川家庆没有着礼服,而是简单的一身狩衣,头戴竹笠,打扮的倒也清爽。 大概是因为知道幕府武备松弛,将士懈怠,所以不论是上代家齐,还是这一代家庆,都相对严格的遵守八代吉宗恢复鹰狩的要求。每年或者隔年召集旗本以及御家人们,进行大规模的狩猎活动,捕捉大雁等猎物,同时操演战争配合。 所以德川家庆床上骑术高超,马上骑术也同样不错…… 平三见到德川家庆出城,立刻派人飞马传信德丸原,德丸原的作事奉行由临时抽调而来的江川英龙担任,实际的操演指挥自然是高岛秋帆。在得到将军出发的传信之后,立刻命令分散在左近休息的从人们阵列。 早上七点来,一直等了几乎三个小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是个人都要懒散下来。忠右卫门都找了棵树在树荫下面翻书看,看的也是渡边华山的藏书。 这本写的比较乱,唤做《武雄史谈》。武雄不是一个人名,而是肥前国的地名,这本书大概是把几百册外国文献都翻译编纂到了一块儿,从植物、医学、生物、化学,一直到军事科学等等等等,无所不包。全部加起来有好几十册,忠右卫门这里只有讲火箭和其他乱七八糟武器的一册而已。 “忠右卫门在看什么?”高岛秋帆也是头一次见将军,大概是有些紧张,所以跑来和忠右卫门搭话。 “在看火箭火打之术。”高岛秋帆毕竟也是年纪足够做忠右卫门爸爸的人,外加身上有本事,所以忠右卫门表示了相当的尊敬。 高岛秋帆的年俸是七十俵,算下来大概是年俸三十两黄金左右。另外世袭的长崎町年寄,这里面有不少油水,懂的都懂。不过这点油水,高岛秋帆都拿来购买各种兰方物和唐方物,以及大量的兰学书籍了。 譬如说他购买的那门现在摆在操场上的大炮,售价高达黄金二千两,据说把高岛秋帆从父亲在时积蓄下来的所有财富全部荡尽,才购买下来。 至于他所书的戈贝司铁铳,那更不要说了,凭借长崎这个对外窗口,高岛秋帆不仅自己购买了好几支,现在都已经仿制了出来。作为长崎町年寄,高岛家是有警备长崎任务的,所以从他父亲那一辈起,就开始积极引入西方近代武器,两代人的累积才有了今天的模样。 “这似乎是松平肥前守(佐贺锅岛家)处流传出来的著作吧。”高岛秋帆瞅了一眼,十九世纪各种科学技术飞速发展,弄出来的武器有很多花里胡哨,不堪实用的。 而且火箭这个东西,东亚其实已经有了好几百年的历史,明朝那会子就有百虎齐奔箭,朝鲜那边更是有他们吹的上天的歼星“神机箭”。所以日本这边也有许多火箭的流传,不过日本这边的火箭也走入了一个稀奇古怪的分区。 棒火矢! 是真火箭,怎么说呢,大概就是在一个火门枪当中塞上一支大火箭,然后点燃发射。大明和朝鲜是以数量来取胜,日本这边大概因为火药金贵一点,所以一发只有一支箭,但是做大了一些,也努力让他射的更远,或者也许可能算是以质取胜吧。 到是英军在印度反英民族大起义的镇压过程中所使用的康格里夫火箭,还算是比较实用的一种火箭类武器,不过也就那样,反正都是要淘汰的东西。忠右卫门也就是闲着瞧瞧,并不准备在火箭这上面下太大的心思。 毕竟等阿姆斯特朗青铜炮出现,火箭的那点优势在新式火炮面前就荡然无存了,自然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您对火箭也有研究吗?”忠右卫门看着左右的侍从开始整队,便把书收起来,和高岛秋帆到路边迎候德川家庆。 “知晓一些,但不多,曾做过一二支。”高岛秋帆也就是是找个人聊聊天,让自己不那么紧张,场内的弟子们需要做演习前的准备,也就忠右卫门这一个既足够闲,又对近代武器有所了解的人了。 “效用如何呢?”忠右卫门就随便问问。 “许是火药配方不行,不似荷兰所用的那些,能在炸后燃烧。”高岛秋帆回忆了一些。 康格里夫火箭好像确实在击中之后会引起大火,大概火药配方里有些什么东西高岛秋帆没有参透。这个“溅射火焰”伤害也是火箭的重要杀伤方式之一,要是搞不出来,火箭的威力大打折扣。 “将军様还有五町之距便到!”正说着,一名目付骑着马赶到德丸原,向众人宣示。 忠右卫门和高岛秋帆听了,立刻住口不谈,麻利的在路边站好。等报信的目付说德川家庆还有三町之后,便恭敬的跪地迎接德川家庆。 第75章 26.德丸原上试枪炮 德川家庆的将军行列足有五千多人,这样一瞧,和只有二三千人的前田家比,还是煊赫的。而且就武士的面貌上来说,将军直属的旗本御家人,也比各藩的武士要强。 忠右卫门记得以前曾看过一副描绘前田家诸侯行列的的绘画,整个行列当然是越靠近前田藩主的人身份越显赫和高贵。因着前田家有七名家禄超过一万石的武士,这七个人往往会依次围绕在前田藩主的大轿周围,担任护卫。 其他人则分别按照俸禄的多寡和职位的高地向前后两侧排开,最前面的那些徒士,可怜的人年俸只有十几石,连饱饭都吃不起,别看人模狗样的配一把刀,实际上不过是木片壳子里一个贴着锡箔的玩具而已。 许多人连一双草鞋都没有,光脚走到诸侯行列之中。和岛津家那种以光脚走路为质朴健美的思路不同,这些徒士是真的没钱买鞋子穿。 而且身份越低的人,行列就越密集。据某种猜测或者说推断,这样的好处是如果有人用铁炮射击藩主大名,这些只有十几石俸禄的炮灰徒士就是最好的人肉盾牌,可以帮藩主以及藩主周围的家老们肉身挡子弹。 虽然是一家之言,但是听着还多少有点这个意思在里面。再想想将来那个以“肉弹战术”而著称的所谓军神乃木希典,这种可能性便大大增加了。 不管怎么说吧,和前田家的诸侯行列差不多,走在最前面开道的上千人,就是幕府的御家人。也称之为侍,俸禄多在十石到五十石之间。没有面见将军的资格,真打仗了甚至不需要自备盔甲,只要带把刀或者扛一支枪,去给德川将军凑人头即可。 对了! 这些人就是江户城内培养金鱼,还有种牡丹花、月季花的主力。他们既穷又闲,因为身份的限制也不能去经商做工,所以为日本将来的花鸟市场,建立宝贵的基础。 想着这些肉身挡子弹的御家人,忠右卫门终于在行列过去了好几分钟之后见到了德川家庆。德川家庆周围自然是老中和若年寄们,这些都是谱代的大名,要是有一挺加特林,对着这一块扫射,那么半个天下都会因为失去头脑而立刻陷入混乱。 开玩笑,现在这年头似乎还没有加特林机关枪呢,就算有,也没机会抬到距离行列这么近的地方。周围半里(日里),都被忠右卫门带着人给洗了一遍。所有的闲杂人等早就被驱散开来。甚至有些碍眼的树木杂草啥的,都被忠右卫门派人给砍伐掉了。 完全不存在有人能潜伏在操场边缘射击的可能,除非连老中都造反…… 想想就得了,一俟德川家庆坐下,高岛秋帆就被唤了过去,顶着大太阳跪在德川家庆面前。德川家庆先是喝了一口茶,稍微歇了歇,这才挥手示意演习开始。 水野忠邦似乎对这场演习寄予厚望,希望能让德川家庆看出西式枪炮的威力,由幕府出资,购买或者仿制,武装幕府的直属士兵,加强德川家的实力。 别的政策不去说他,但是引进先进枪炮并加以仿制这一条,水野忠邦到确实眼光开阔,一点不像那些混一天是一天的昏庸之辈,很有些振作的气象。 可惜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德川家庆的兴致不是很高。也可能是昨晚上贪凉,精力放纵的太多了。总之现在瞧着德川家庆的模样,兴趣缺缺。没办法,人家是君王,水野忠邦就算是帝师,也只能惯着呗。 这时候高岛秋帆的那些徒子徒孙已经准备好了,清一色装备了戈贝司滑膛枪,二十人排成两排,以算是比较严密的队列缓步进入操场。 另有一名扛着长矛的兵士,口中叼着一支哨,二十名士兵按着那个哨声抬腿进步,倒也不露乱像。待走到德川家庆面前后,一列跪姿,一列站姿,对着约百米外的标靶稍作瞄准,在急促的哨声之后,便噼里啪啦的完成一轮齐射。 这当然没完,戈贝司滑膛枪一分钟可以射击四五发,高岛秋帆的这些徒子徒孙知道要给德川家庆阅览,训练的十分勤快。这装填和发射那叫一个得心应手,观看的德川家庆还没从第一轮齐射中反应过来,第二轮已经发出。 原本兴致不高的德川家庆顿时改换了神色,他到底是个有心振作幕府的君主。虽然才能平庸,耳根子也非常软,但脑子却是正常的,戈贝司的威力他完全看得出来。若是幕府的直属大军有这么五千支戈贝司,等闲三五万装备老旧的叛军,连幕府军的身子都近不了。 见德川家庆认真了起来,水野忠邦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随后他便示意高岛秋帆把大炮给拉出来。高岛秋帆学会了铸造火炮,自然也会制造炮车炮架,以及拖拽火炮的牵引车。日本马马力稍微差了一些,那门购自荷兰的火炮,用了六匹马才轻松拉进了演示场。 整个炮组还是由刚刚的那些徒弟充任,他们熟练的将火炮定位,随后又取出尺板计算角度距离。其实标靶的位置,他们早就心里有数,但是到了现场还是要演示给德川家庆瞧一遍的。 靶子有两个,一个在二百米开外,一个则在六百米开外,似乎是为了演示开花弹和实心弹两种炮弹的区别。 “请将军様捂住耳朵!”高岛秋帆拿着个小旗,向德川家庆建议道。 “???”德川家庆其实也没见过大炮开炮,所以多少以为也就是几十支火枪齐射的声响,虽然很大,但也没那么夸张。 好在水野忠邦知道轻重,示意左右的御小姓,取出丝绢,帮德川家庆把耳朵而捂住了。见此情景,高岛秋帆挥动小旗,他的那些徒弟们便搬出炮弹,对着远处的靶子做最后的瞄准。 随后引信点燃,只是一瞬,便是地动山摇一般的巨响,伴随着巨响的,则是远处的靶子在炮声中四分五裂。 大成功! 第76章 27.江户之花乃火花 不用说了,高岛秋帆的西式枪炮演习十分成功。德川家庆看了以后直点头,表示幕府需要这样的火枪和大炮。 虽然现在不像是当初战国时代那样,会为了一支火绳枪就送出去几千两黄金外加一个女儿,但是德川家庆却也重视了起来。不仅把刚刚指挥演习的高岛秋帆唤到面前温言抚慰了几句,还让水野忠邦好生安置高岛秋帆和他的徒子徒孙。 水野忠邦秉承王命,当即向水野忠邦下令:“可于直参中择热心此道者一人传授之!” 德川家庆听了这个命令,摇了摇头,认为水野忠邦还是太保守了。虽然家庆是个水野忠邦说啥就是啥的将军,但是偶尔也会在部分事件上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诸家之热心者,皆可传授!” 好嘛,德川家庆这个步子跨的那是相当的大,只要是个愿意学习西式枪炮的武家子弟,就都允许他们向高岛秋帆学习。 忠右卫门离得很远,没有听到场内众人的谈话。但是看德川家庆欣赏的态度,以及高岛秋帆连连谢恩的样子,就知道高岛秋帆心心念念的推动幕府军事改革的事情怕是成了。 这么一想,德川幕府讲武所是在哪一年建立的?忠右卫门光记得有这么一个机构,却根本不记得建立的年份。 再这么一想,军舰操练所是不是没几天也要建立了啊。那么长崎海军传习所是不是也已经在筹建之中? 呀,胜海舟今年十八岁! 就算忠右卫门再小学生的历史水平,也记得胜海舟在三四十岁之前一直沉沦下僚,根本没有得到幕府的任用。虽然以忠右卫门现在的身份也不可能延揽享有四十一石俸禄的胜海舟,但是和他结交一番,却也是条路。 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之后,忠右卫门再抬头,就已经瞧见德川家庆准备摆驾回城。将军大人能拨冗前来已经是水野忠邦极力争取的结果,现在演习结束,自然不可能久留。 等把人送走,忠右卫门指挥手下的目明收拾整理,又上前恭喜高岛秋帆马上就要大用。可是高岛秋帆似乎没有刚刚那么乐观,叹了一口气。 “将军様有变法之心,滨松侯亦极力推动,但是既不设学校,也不立冶缎,唉……” “不曾传命设立讲武所?”忠右卫门一愣,明显没想到这么一个结果。 原本想着就是高岛秋帆直接作为讲武所的校长,咱平时去蹭蹭课,顺便结交一下学校里的学生。指不定就有未来的什么大佬之类的存在,好处多多。 可这么热闹一阵下来,高岛秋帆居然啥也没落着,就剩一个允许公开传授西式枪炮技术的许可。幕府一毛钱经费也不给,连个校舍甚至都没有,这不是开玩笑嘛。 “怕是还要好事多磨。”高岛秋帆倒不是那种眼高手低的改革派。 他的认识还算是相当明确的,能先获得公开传授的许可便是一个进步。只要水野忠邦还在台上,慢慢争取,最后总能有办法创办学校、整训新军的。 “将军様改革之意甚坚,想来不会太久。”忠右卫门虽然不清楚讲武所哪年建立的,但是他可以确定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都想改革,那么问题应该不会太大。 “借你吉言,哈哈哈哈哈……” 多少也算是办成了事情,高岛秋帆的心情还是不错的。他手下的那些徒子徒孙也很高兴。毕竟原本只是个人爱好范畴的西式枪炮,现在入了将军和老中的眼,只要作出成绩,未来一定会得到普遍的认可的。 往后的日子过得也不轻省,因为夏季既有大规模的祭典,又有江户烟火大会。都是容易出事情的活动,担子全在江户町奉行身上。远山景元不可能实际在一线处置,那还不就是忠右卫门和平三处置。 论理来说,江户这样几乎全是木材建造起来的城市,是不应该大规模的燃放烟花的。可惜这个习俗还是从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那时代传下来的,属于“惯例”。 元和偃武之后,日本和朝鲜重新恢复和平,德川家康就派人和朝鲜外交,试图重新融入东亚的外交体系。朝鲜被日本揍怕了,于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派出通信使来到日本。 后来大阪之战结束后,朝鲜遣使恭祝德川家康统一日本,同行的随员之中,就有专门制造烟花的工匠。当时双方会见的地点在骏府城,德川家康见了烟火之后觉得非常好看,便推荐他们去江户也表演给德川秀忠看。 幕府初代的两任将军都对烟火大为赞叹,那么这事情就算是成了“惯例”了。后代虽然也有废止变更,但毕竟烟火大会确实是娱乐贫乏年代不可多得的“好玩物”。老百姓喜闻乐见,大奥里的诸位女官也喜欢。 最后便规定只能在河川附近燃放,保证附近没有太多的建筑物,同时如果真的起火的话,也可以就近取水快速扑灭。 除开初代两任将军之外,五代将军纲吉也会微服出巡,亲自到河边去观赏烟花。到后来甚至逐步演化成有钱有势的人家包下一整条船,直接开到河上,欣赏烟花表演。 每到这个时候,那都是江户豪商们大把撒币的时候,争相斗富只是等闲。乃是江户最热闹的日子之一,为人津津乐道。 至于祭典就更不要说啦,江户连年发生大火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抬神轿,以及运送神像的大八车阻碍交通。 因为往往每个大片区都会有自己的神轿,一旦交通堵塞起来,两边人马就会采用最简单的方式打通道路。 打群架! 火烛什么的一不小心就会点燃路边的建筑,而且街上人群拥堵,町火消还没有办法立刻赶到火场灭火。最后的结果就是一烧一大片,甚至烧掉一座城。 忠右卫门现在就拿着一个纸筒子站在街边指挥交通,免得让各区的神教撞在一块儿,再引发大乱斗。眼前的人群欢腾无比,吵得忠右卫门耳朵嗡嗡响。 身边一名女子擦身而过,大概是分心看抬神轿还撞了忠右卫门一下…… 第77章 28.女子遗留地图纸 忠右卫门没瞧见那个女子长什么模样,到是在满是汗臭和烟火气味的污浊空气之中,稍微留下了一丝香味…… 街上人这么多,各家的大姑娘小媳妇那数不胜数。何况忠右卫门也没瞧见那个女子的容貌,虽然可能挺香的,但是香是一回事,好看不看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准备继续指挥交通,忠右卫门发现自己脚边落了一张纸,对折起来的,很显然应该是从刚刚那个女子身上遗落的。忠右卫门顺手捡了起来,那女子已经消失在人群,想送还给人家也没有机会了。 拉倒,忠右卫门直接往怀里一插,就继续开始指挥交通。江户的人口实在太多,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时代的城市聚集百万人口实在不是一件好事。既容易爆发饥荒和疫病,对于城市管理机构的要求也太严苛。 凭封建政府的本事,要管好人口百万的城市,那是相当的苦难。也就是像江户这样的首都,因为官吏足够多,政府的权威比较足,才能勉强的管理住。但即使这样,江户还是经常爆发“米骚动”以及各种疫病。 有时候一下子就能使得二三十万人亡死,变相的缓解整个城市的压力,或许这也是这种城市无法避免的弊处。 “都过去了没有?啊?”平三挤过人群,跑到忠右卫门的身边。 “快了快了,没几个了!”忠右卫门大声朝平三回答道,这样的情况,两个人说话只能用吼的。 平三和忠右卫门的任务一样,途经银座、日本桥等处,把神轿引导进入江户城,然后让神轿在江户城内接受将军和一众大奥女子的礼拜以及观赏之后,再从另一侧的樱田门离开江户城。 毕竟将军就是将军,他有这个特权,不用和小老百姓挤在一起观看抬神轿的大祭礼。而且大奥的那些后妃女官,也希望抓住这个机会,瞧一瞧外面的男人。毕竟入了大奥,那连见到除将军外的男子都是一个奢望。 没啥好说的,只要能把抬神轿的队伍安全的送进江户城,城内是另外一拨人的事了,用不着忠右卫门操心。等神轿再从江户城出来,回到山王权限等神社,这事情便算是完结。 只要不起火,那就万事大吉! 哪怕踩踏死几个人啥的,都是小事。再大的事都不如整个江户陷入大火来的大,忠右卫门第一次经历这玩意儿,那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好,哪里就起了火来。 整个江户四十八组町火消也是齐齐出动,配合忠右卫门以及平三的工作,各自协管本区。保证交通的畅通,以及人群火种的管制。 等诸事完毕,忠右卫门瘫倒在凉席上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以后。今儿既然是大祭礼,各町的町门通宵敞开,甚至连江户城都不再遵守六点就必须锁门的规矩,要等到神轿全部过完之后才会锁门。 家中的下人送上用井水浸泡着的西瓜,忠右卫门也不和平三客气,拿起来就吃。金丸家的男女老少其实也都出去看祭礼了,这么大的热闹怎么能不去瞧瞧呢。 连平素端着架子的金丸义近也带着老婆出门浪了一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上街逛逛。哪怕是瞧瞧出门瞎逛的大姑娘小媳妇也不错啊,懂的都懂。 这会子金丸义近也坐了下来,他闲逛也口渴了。只不过忠右卫门和平三是叫的嗓子都冒烟了,他纯粹是走累了,吃口瓜代替喝水。 连吃了两片瓜,忠右卫门感觉好了一点。随手扯过一把蒲扇,慢慢摇了起来。江户的夏夜也是热的,上百万人生活的城市,哪有什么真的清凉。一人呼一口气,都能让江户比外面热上好两度。 摇着摇着,忠右卫门低头瞧见自己捡到的那张纸。于是放下蒲扇,打开一瞧,像是一张地图之类的东西。 江户城因为相较于时代发展而言,实在是庞大至极。就算是老江户人都不敢保证自己认识江户的每一条街巷,所以地图的生意应运而生。很多外地初到江户的人,尤其是那些诸侯外藩的武士,算是乡下土鳖进江户,都会设法弄一张江户简略地图。起码保证自己不至于出去买个便当,回家就发现自己迷路了。 不过整个江户那么大,基本上没有真正详细的地图,一般也就是某个区域,有相对详细的地图。比如说今天神轿绕行区域的地图,就像将来的观光地图一样,有人向游人兜售。很便宜,基本上都是几个钱十几个钱一张,手绘的,很简略。 忠右卫门到是没有见过今天的神轿绕行地图,但是眼前的地图看着也不像是指示街道的地图啊。毕竟一个自己熟悉的街町名称都没有,画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 说他像地图吧也不像,具体是个啥又不好说,瞧的忠右卫门一头雾水。索性忠右卫门就拿给平三瞧了瞧,指不定平三能有什么奇思妙想呢。毕竟这小子和忠右卫门十分相补,给他看看,保不齐能看出些什么忠右卫门看不出来的东西。 可是平三擦完手,接过那张纸之后,先是鼻子嗅了嗅,露出一个我懂你的微笑。显然是纸上有之前那个女子的香味,平三从乱七八糟的味道中敏锐的闻了出来,才这个模样。 “你想啥呢,这是我路上拾到的。”忠右卫门连连摆手。 “哦~~~”平三很显然不信,语气都变的戏谑了。 等他打开看了之后,他也是一头雾水,完全看不出这是个什么图。摇了摇头,便又把图还给了忠右卫门。 “拿来与我瞧瞧。”一旁吃瓜的金丸义近好像是瞥到了一眼,有什么眉目的样子。 “您请。”忠右卫门立刻把图递给了金丸义近。 金丸义近取过图,先是认真观瞧了一会子,随后把纸颠倒了一个个儿,这才露出一个了解的微笑。 “这应该是延命院的地图,只是……” 第78章 29.延命院内有故事 见金丸义近一句“只是”,在场的众人一时都好奇了起来。现而今金丸义近还是家主,在金丸家说话,何曾有吞吞吐吐的时候。 “只是这似乎不是延命院平素的参道地图……” 又仔细瞧了瞧那张地图,金丸义近大概是确认了,便又把地图给放了下来。眉眼间不知怎么的,多了一丝疑惑。 “这延命院是什么寺院?”平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一间寺院。 恰好咱们家里不是有一个在寺社奉行官厅里干了十多年的金丸义近嘛,说别的金丸义近可能不清楚,但要说起江户的寺院,那金丸义近绝对是如数家珍。 “乃是大奥女官,以及御三家、御三卿诸家大名家中女官所崇奉的寺院。”结果金丸义近没有回答,坐在稍远处乘凉的金丸义习突然开口道。 金丸义习更不要说了,几乎在寺社奉行官厅内干了三十年。江户大大小小的寺院,那基本上都在金丸义习的脑子里,是江户寺院的活百科。 “这么说,这个延命院乃是那些贵妇常去的寺院咯。”平三砸吧了一下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东西。 “确实如此!”金丸义习和金丸义近异口同声。 “你说这地图是自一名年轻女子袖中掉落的?”金丸义近也像是想到了什么。 “是了,当时在银座前,正对着本城的位置。”忠右卫门一夜都在江户城下指挥交通,忙的和什么似的,这是整个枯燥的夜里,唯一的一抹香,怎么可能记得不清楚。 “女子嘛,延命院还真是……”金丸义习略带着某种无法言明的语气也坐到一旁。 “这延命院难道有什么不妥?”平三看对面两位面色都有些变化,也郑重了起来。 “说来话长,你们年轻,想来都是不知道的……” 顺着金丸义习的话,忠右卫门等人才开始了解延命院的故事。故事发生的时间确实挺久远的,乃是享和三年(1803年)的一桩大新闻。 时任寺社奉行的乃是脇坂安董,就是那个关原合战时临阵跳反,攻杀大谷吉继的脇坂安治的子孙。不过这都是老黄历了,彼时脇坂安董乃是幕府谱代重臣,担任着奏者番和寺社奉行两大要职。 新官上任的脇坂安董年轻气盛,在某日间得到了一封密报。说是将军以及诸大名家的女眷,与寺院的和尚有染。这个事情其实也是老调重弹,因为历史上大奥的女官因为寂寞难耐,和外边男人私通的时间层出不穷。 最有名的就是之前咱们说过的“绘岛事件”,因为在船上快活的忘乎所以,然后回城迟到案发。牵连着多达一千五百余人,乃是令将军震怒的大案。 其实完全可以理解,大奥平素便有上千名女子,极盛时甚至超过五千人,这样庞大的后宫团,只有将军一个男人。许多女子自从进了大奥之后,余生的几十年都不曾见过除了将军以外的男子,自然会寂寞。 若说将军身体倍棒,一夜好两回,天天都能行事,那么大奥里的女子还有点盼头和希望。可是将军那也是正常男人,身体过了四十走下坡路的比比皆是。毕竟像德川家康那样七十岁生儿子的将军,实属少数。 大概也就毛利元就老爷子可以比一比! 坊间一直传闻大奥的女官和外面的男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江户老百姓的谈资里面,始终占据前三位的便是谣传某某御中臈和某某宫外的男人私通。 一般都是谣言,但是谣言这个东西捕风捉影,可能多多少少也有点意思在里面。加上大奥也不是没出过事情,所以脇坂安董就准备简单的调查一番。也正好整肃一下江户寺社的风气,烧一烧他这个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结果好家伙,不烧不知道,一烧吓一跳。延命院里的住职日润大和尚,居然是和大奥以及诸大名家女眷,合计五十八人有染的中年老帅哥! 虽然已经四十岁的年纪,可是由于长得非常帅,文化素养又很高,把前来上香的大奥女官,诸侯女眷忽悠的一愣一愣的。最后那些女子几乎是前仆后继的向日润和尚投怀送抱,甚至还拿自家老公的钱去养日润和尚。 脇坂安董仅在日润和尚处搜索到的情书,就多达百余封,里面的情话露骨肉麻,让人看了都能微微一硬。 事情遮掩不住,捅到了时任将军德川家齐的耳朵里。德川家齐震怒非常,因为彼时德川家齐才二十九岁,正是身体好能喂饱的年纪。一想到自己昨晚喂过的女人,可能前天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承欢,还拿自己的钱去养那个男人。 是你你也气! 还能说啥呢,德川家齐震怒了都。大奥宫中的两名高级女官御中臈被所谓的辞退,辞退回家没几天就哦豁了。至于肚子都搞大的侍女,那更是直接哦豁。此事还牵扯到一名三十二岁尾张家侍女,一名三十岁纪州家侍女,一名二十五岁一桥家侍女,一律判罪。 至于日润大和尚,直接判处斩首之刑,脑袋挂在日本桥上曝尸,不允许任何人收敛。在中间牵线搭桥,自己也玩了好几个的柳全和尚被痛打一顿,锁在日润和尚的脑袋下面,在日本桥上示众三日。然后交给寺院方面自行处置,结果嘛不言而喻,没几天就暴病而亡了。 这就是所谓的幕府丑闻“延命院事件”的大致经过。 “地图上是延命院的暗道,难道说……”平三听完故事,小脸通红。下意识就把大奥女官和延命院和尚的事情给牵扯到了一起。 说句实话,金丸义习和金丸义近在看到这张所谓的延命院暗道地图时,其实也已经想到了这么一节。忠右卫门路上碰到的那个年轻女子,说不准就是大奥的女官,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诸侯大名家的女眷,亦未可知。 想来能在衣服上用熏香,以至于在一众汗臭之中,都无法被遮掩的香味,绝不是什么下等货色。 那女子身份不简单啊! 第79章 30.暂且按下不表示 (说来开篇前,1841年这一回的纠察淫乱僧侣一事,实际上是将来的老中,现任的寺社奉行阿部正弘处置的。因为处置得力,受到了德川家庆的赏识,最后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老中。) 进了公门,在场的四个男人没一个是政治敏锐感差的,虽然只是一张小小的延命院暗道地图,但是想往后严查的话,事情便大了。 忠右卫门不是什么嫉恶如仇的大清官,自己做这个官纯粹是为了活的更好一些罢了。想要做人先做官,没有那身皮,你连人都不算。不管是幕府还是未来的新政府,你都是那个受压迫的一员。 至于金丸家的三位老少爷们就更别提了,他们都是老旗本了,什么事情该管,什么事情不该管,那心里和明镜似的,不需要提醒。 反正是将军和诸侯大名的老婆出轨,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老婆出轨!呸!咱还没有老婆呢,说这个晦气话。 现在的情况应该很清楚了,今儿忠右卫门碰上的那个女子,很有可能就是趁着整个江户都沉浸在大祭礼的欢乐之中,悄悄跑出去快活。因为抬神轿进入江户城的缘故,江户城不仅比较“混乱”,城门也不会过早关闭。 一时间几千人涌进城内,城内的关注都在热闹的抬神轿上面,不会有人发现有女官悄悄地混进城内。或者即使有人发现了,也可以说是为了看抬神轿的祭奠,连将军德川家庆都看的忘乎所以,其他人看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此事切勿对外声张,只当不曾见过。”金丸义近把地图收了起来,小声吩咐道。 “省得省得。”忠右卫门和平三自然答应的飞快,这种事情细想想都是罪过,能不沾染到身上才是最好的。 “明日我去一趟奉行所,请福山侯示下。” “福山侯嘛。”忠右卫门点了点头。 福山侯就是阿部正弘,前不久才升任寺社奉行,今年才二十一岁而已,却已经是幕府的高官。若是他说他查,那么这个事情有这样的谱代大名顶在上面,比忠右卫门一个小小的改方冲锋在前要强的多得多。 当然啦,如果阿部正弘示意息事宁人的话,那这事就当做完全没有发生过。都是公门里办差的人,懂的都懂。 夜渐渐深了,忠右卫门简单擦洗了一下,便入内安歇。平三和忠右卫门睡隔壁,两人的房间只隔着一道拉门,很近。 “诶,你真没瞧清楚那个女子长什么样?”平三躺在榻上,小声的询问。 “没有,真没有!”忠右卫门翻了个身。 好奇这个事情确实正常,毕竟外面的人想要见着大奥的女子很难,而且传说大奥里都是绝色女子,一个个长得和天仙似的。将军得享齐人之福,咱们小老百姓的,不说别的,偶然得见一面,过一过眼瘾也是好的哇。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和天宫的仙女一般……” “别想了,明日还有任务呢。” “也是。” 平三对自己的定位还是很清楚的,该碰的碰,不该碰的绝对不会去碰一星半点,这是他们金丸家二百多年旗本的惯性了。 转天的任务倒是很简单,幕府的谱代大名,信浓松代藩主真田幸贯御旨接受,新任幕府老中之职。对,就是那个真田家。大伙儿都认识的那个,德川幕府仅此一家别无分店的真田家。至于小龙虾,他的脑袋都被砍下来喂狗了,终德川幕府一世,一直是逆贼而已。 这位今年已经整整五十岁的大大名真田幸贯突然御恩大受,其实也不奇怪。别看这老小子是真田家的家主,但是实际上他并非真田家的子嗣,他的亲爹乃是幕府名宰相,被誉为白河一代明君的松平定信。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加上他老爹是货真价实的亲藩大名,有余恩遗世,幕府要改革肯定想着启用他这样的大名嘛。 所谓忠臣之家,必出孝子。那名宰相家,想必也是能出改革家的。德川家庆在接受了水野忠邦的建议之后,教旨下发。议定了日期,今儿真田幸贯前往江户,来向德川家庆拜见。 普通的大名来江户,根本没人管的。但是真田幸贯要做老中了,那就算是进入了幕府的体制之内,自然要安排一下,以显示幕府的重视。 无非就是帮他开个道,然后净一下街。其实手底下的目明们就完全可以做好,忠右卫门甚至不需要露面。但忠右卫门和平三还是需要和松代藩的人交接一下的,免得当中出现什么问题。 凡事多小心,何曾见过忠右卫门大胆冒进了? 松代藩的诸侯行列还没到,他们先派了几个藩士到奉行所官厅来。先是拜见了远山景元,向他表示感谢,同时把松代藩诸侯行列的人数以及行进的大致时间都讲明写清。 忠右卫门在一旁瞧见,虽说是十万石的大大名,可这诸侯行列和货真价实的国主大名那真是差了不少。前田家来,哪次不是三千人的威武行列。岛津家来,那也是二千余人的长长队伍,一眼望不到边的那种。 而松代藩比较可怜,只有区区的三百余人,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整个队伍该有的全都有。真田幸贯也不是骑马而来的,而是坐着轿子。想来是穿了大礼服,也根本骑不了马。 得了,都弄清楚了便成。远山景元让那几个松代藩士在外面稍候,他又简单的吩咐了忠右卫门和平三几句。无非就是小心办差,勿要差池之类的。都是些惯来的套话,每个领导都是这样吩咐的,能有什么不同。 出得门来,忠右卫门指挥着目明们按照街道分派人手。他们做这种事情得心应手的,都是老行伍了。 “实在感谢二位大人襄助。”领头的那名松代藩士上前来向忠右卫门和平三行礼。 “无妨无妨,分内之事而已。” “在下佐久间修理国忠,一俟事毕,再来感谢二位大人!” 第80章 31.秋帆暗中想为师 佐久间国忠到是拍马便走,他要去迎接他的藩主真田幸贯,但是忠右卫门却在脑海里反复搜括,这个名字很耳熟。 你小子就是佐久间象山吧! 不知道过上十几二十年,把重富忠教和佐久间象山叫上坐在一起,这两位老哥会不会拔刀互砍。想想那个场景就美啊。 “想啥呢?赶紧动身吧。”平三看忠右卫门始终望着佐久间象山已经不见的踪影,不明所以。 “我在想要不要介绍这个佐久间修理和之前的重富大人见面认识,哈哈哈哈哈哈……”忠右卫门大笑着走了出去。 “没头没脑的……”平三也不恼,骑上马往日本桥赶去。 真田幸贯身上流的是松平定信的血,和德川家庆算是半个亲戚,入城自然不是随随便便的。除开江户町方面的治安力量支持之外,幕府方面还派出了御小姓和御书院番的旗本前来迎接,算是给足了真田幸贯面子。 在一系列的拜见程序结束之后,果然当天就传来了真田幸贯老中宣下的消息。作为水野忠邦援引进入“内阁”的老中大臣,真田幸贯自然是为了来给水野忠邦改革助力的。 主要负责的便是江户湾的海防问题,以及面对日益紧张的日外局势。包括对荷兰方面的交流,以及西南诸藩的警备等等。这些问题都是水野忠邦上台之后比较在意的事情,也是德川幕府亟需解决的问题。 和忠右卫门没啥关系,忠右卫门也管不到那个层次的事情,唯一能管到的,也就是和佐久间象山的认识了。 当然咱也没有上赶着去认识他,按部就班把真田幸贯送回藩邸,任务结束便算完事。至于佐久间象山说的过几天回来感谢的话,应该不会是什么套话。忠右卫门和平三虽然不是什么幕府高官,用不着巴结之类的,但是佐久间象山也不是什么高官显宦,名儒宿将啊。 未来他的名声自然是非常大,现在却只是松代藩一个小小的臣下之臣而已。想来佐久间象山还没有敢于放忠右卫门和平三鸽子的胆子。 接下来的两天中,忠右卫门一方面继续巡查街道,注意全城的防火安置措施。同时和江户四十七组町火消的组长们一一面谈,了解各町各街的大致情况。这些町火消的组长都是江户本地人,大多都是在江户有家业的本百姓,对地方最是熟悉不过。 然后就是抽空去见见高岛秋帆,忠右卫门想着高岛秋帆从长崎一路赶到江户,肯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需要自己这么一个“地头蛇”来帮忙。 结果这一去看,好家伙,他的徒子徒孙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还帮他雇了两个年轻的女仆,以及七八个杂用的仆役。住的也不是当初忠右卫门住的经济适用房“长屋”,而是弟子江川氏在江户的宅邸。 江川氏长期在伊豆担任代官,江户的屋敷也确实用不到,而且屋子还不小。约略有五六百平米大,光一个院子就有将近三百平方圆。现在甚至已经平整了出来,作为一个小小的训练场和操场,供一众高岛门下的弟子们平日练习使用。 至于吃穿用度啥的,就更不要忠右卫门操心了。高岛秋帆有幕府的俸禄,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又特批了一份职务津贴给他,就算是在高消费的江户城下,高岛秋帆也可以做到衣食无忧。 最后忠右卫门只能送上一两金,算是乔迁的礼金…… 高岛秋帆见到忠右卫门当然很高兴,他在江户城内还没什么本地的弟子,而忠右卫门显露出来的那种对西洋科学技术以及军事装备的喜爱是做不得假的。 咱们忠右卫门想做他兄弟,人家高岛秋帆糟老头子坏的很,想做忠右卫门的师傅! 哈哈哈哈哈哈! 天真纯洁的忠右卫门还传了酒菜到高岛家里,请高岛秋帆和他的一众弟子吃喝。如果历史不发生什么偏差,这些弟子们基本上就是将来日本海陆军那些学校的教官了,不是教官的也有可能是第一期学生,咱和他们做朋友不会吃亏的。 还别说,江户城就连点心都比西南乡下要高端上几百个档次。比如作为将军御用贡品的厚烧鸡蛋糕,那味道吃起来就和后世里的某种蛋糕差不多,又嫩又滑(实际是日本宫崎县的名产,别的地方吃不到,但历史上确实是贡品)。 一众徒子徒孙吃的舌头都要吞进去了,西南诸藩的武士俸禄普遍偏低,都是几十石一年的穷鬼,往往还减半发放,何曾吃过这样精致的美食。 连酒都不是那种几乎乳白色的乡下浊酒,而是喝起来唇齿回香的清酒。喝的一帮人直朝忠右卫门竖大拇指,就差当场和忠右卫门拜把子认兄弟了。 见忠右卫门这么会来事,而且还颇有身价的样子,高岛秋帆只以为忠右卫门当的这个官里面油水很足,且忠右卫门长袖善舞。他并不排斥弟子在幕府任官,甚至他自己在历史上还曾接受佐贺藩三千石家老的俸禄而任官。 只要能帮助他推动军事改革就可以了! 甚至像忠右卫门这种在江户人头熟,有些蛇鼠之道的小官吏还更方面高岛秋帆在江户交游,扩大人脉关系网。 恩,小老头想收忠右卫门为弟子的意愿更加强烈了! 已经上了高岛秋帆心中弟子榜单的忠右卫门还是浑然不知,和那些弟子们好生快活的吃喝了一圈之后,算是尽兴。 明儿还有班要上,不能留在高岛秋帆这儿,一众弟子见忠右卫门要走,竟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舍得忠右卫门这个人,还是忠右卫门这张好饭票。 一路荡回家,先是喝了一杯山椒茶解了解酒,复又吃了些点心。刚刚光顾着和那帮弟子们拉感情,好东西都没吃上几口,全便宜了那帮人。 “江户川大人,下午有位松代藩出身,唤做佐久间修理的武士前来投了名帖。” 第81章 32.忠魂永卫东方君 来的正好! 忠右卫门取过名帖,问了问佐久间象山的住址,当然是松代藩在江户的宅邸啦。便给了哪个仆人二十个钱,让他跑了一趟,告诉佐久间象山自己两天后可以约晚饭。 为啥是两天后呢,主要是为了拉上高岛秋帆。自己作为主人,再找一个陪客,然后请佐久间象山才像话嘛。而且佐久间象山这位老兄是个标准的“崇洋媚外”分子,十分倾心于西洋的洋枪大炮,以及各种科学技术,应该能和高岛秋帆谈得来。 更加重点的是,这两位都是理论上的佐幕派,高岛秋帆是幕臣就不用说了。佐久间象山极其反对藩主大名为了节俭开支而从仪仗衣服之类的东西上面削减开销,他认为这是封建秩序,长幼尊卑的“礼”的体现,将军就要有将军的样子,诸侯就要有诸侯的样子。 想来两个人会变成好朋友的吧…… “回来了?”平三夹着换洗衣裳正好从钱汤回来,以脸上尚未完全退却的潮红色来看,平三和惠子又发生了一点不可描述的故事。 “钱汤还开着吗?”忠右卫门闻了闻自己,感觉应该要去洗一把。 “开着呢,水正好。”平三略带刻意的回避了一下忠右卫门的眼神,脱了鞋便跳上缘廊。 嘁! 谁还不知道你那点事! 但忠右卫门肯定不会去戳破平三那点花花肠子的事,赶紧用小布袋带了换洗衣裳,便往钱汤赶去。倒也不是急别的,而是怕去晚了池子里太脏,自己下不去脚。当然也希望能有新的擦背师傅来,不要都被人给叫住了,手上有活。 钱汤里的老板和老伴娘自然已经认识忠右卫门,像忠右卫门这种几乎天天来洗澡的人被人就容易被记住,更何况忠右卫门乃是改方,官卑职重。以后不管街里街坊的出点什么事,都可以找忠右卫门帮忙。 在熟悉的各种吆喝声中,忠右卫门进入汤池。长凳上有蹲着吃外卖的人,也有坐那儿搓脚丫子聊天打屁的人,别看这些人里有不少武士,但是穷鬼居多。有些从外地单身赴任的武士,住的是大通铺,吃的是便当外卖,过得日子和日本桥上的苦力一样。 有认识忠右卫门的纷纷和忠右卫门打招呼,都是钱汤的熟客了,没啥见外不见外的。换衣间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味道,甚至还有人叼着烟袋杆子,在那儿砸吧砸吧的抽着,烟雾缭绕,但是众人却没有觉得不妥。 这大概也算是“生活气息”的一种吧…… 忠右卫门和几个面熟的武士打了招呼,便麻利的脱光,赤条条的进了澡堂子。正在一旁闲坐的惠子一见老恩客忠右卫门来了,起身招呼。引起池子里一帮老流氓哄堂大笑,都调笑惠子看不上他们这帮老男人,只喜欢忠右卫门这样十七岁的大棒小伙子。 那可不呢!咱多英俊帅气啊! 惠子白了这些糙汉一眼,也不恼,便请忠右卫门坐下,帮忠右卫门打胰子,又用水浇背,擦洗干净了再泡进池子。 池子里的糙汉们就差吹口哨了,见忠右卫门进来,给让出了一个位置。开始闲聊了起来,忠右卫门尽量每天来洗澡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在澡堂可以听到各路男人瞎吹一气。虽然很多都是无用的小道消息,但是也有不少有用的东西。 因为自己对未来历史只了解一个大略,很多细节根本不知道,所以忠右卫门希望尽量收集有用的讯息,逐步的补全幕末这一段时间的各种。 像是今儿池子里在聊得事情就算有点用,前两天武藏川越藩,也就是战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河越城的藩主,现代将军德川家齐的第二十五子松平齐省(1823—1841)病死了,死时才不过十八岁而已。 作为将军德川家庆的弟弟,那自然是哀荣备至,幕府不仅下赐了不少丧礼费用,还派员亲自去往川越藩治丧。反正是要把这个牌面立起来,终究是个亲藩嘛。 还有一桩事情则让忠右卫门极为在意,因为这事情没有触及忠右卫门的盲区,反而是忠右卫门十分清楚的一件事。 忠魂永卫东方君! 会津藩主松平容敬因为年老无嗣,所以已经向德川家庆上奏,希望拣择一名嗣子继承名列全国第十九名大藩的会津藩。 须知会津藩和其他的亲藩不同,会津藩的初代藩主乃是二代将军德川秀忠的私生子幸松,实名为保科正之。说白了就是保科氏也就是会津松平氏,那就是德川家的分家,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十分重视保科正之,在位期间一路提拔。从三万石一路把保科正之提升到二十三万石。 而眼下松平容敬无子,自然是希望德川家庆要么舍一个自己的儿子给他,要么帮他从其他的亲藩那里选一个儿子。免得松平容敬一死,天下的名门会津松平氏断绝,会津藩领地被收回。 这事情还没有公开讨论,但是只要是进了表奥的事情,就没有什么能保密的,这不是就被忠右卫门给知道了嘛。 如果不出意外的,美浓高须藩主松平义建的儿子銈之允,也就是未来大名鼎鼎的会津中将松平容保公便将过继给松平容敬。 “会津侯此时尚无子嗣?”忠右卫门假装无意的询问那名武士。 “可不呢,会津侯上一代亦是无子!”那名武士说出这个消息就是希望有观众出来搭话,忠右卫门这是瞌睡送枕头。 “会津藩居然连续两代无子……”忠右卫门表示感叹。 上一代的会津藩主松平容众家嗣断绝之后,从外头迎松平容敬回来做嗣子,没想到松平容敬也是个不能生的,连续两代无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而且松平容众无嗣断绝,意味着德川氏的嫡宗彻底断绝,自二代将军德川秀忠以来的所有这一支血脉至此彻底消亡,一个儿子都没得留下来,多少有些可悲可叹。 “劳驾,可知会津侯属意哪家的男嗣?” 第82章 33.高岛佐久间相会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忠右卫门来之前这帮大老爷们就讨论过。大伙儿也懂的,在这帮三四十岁的老爷们嘴里,那上到天皇将军,下到地方村庄,没他们不懂,没他们不会的事情,一张嘴能把死的吹成活的。 都是一脉相承的东西,别瞧他们只有五十石或者八十石的俸禄,却可以对幕府亲藩的继承人问题大发议论。和未来好像也挺像,有时候觉得家庭聚会,和开联合国大会都差不多。 说来松平容敬也是可怜,他此前已经生育了三男四女,但是全部早夭,七个孩子一个都没活下来,也算是人间实惨。 而松平容敬本人出身美浓高须藩,乃是美浓高须藩主松平义建的异母兄弟,所以他内心除了从将军家继嗣之外,属意的便是自己大哥松平义建的儿子。 对了,和自己弟弟生一个死一个不一样,松平义建光儿子就生了九个! “我记得,高须藩不过区区三万石,会津藩则是天下有数的大大名,将军様能同意吗?”忠右卫门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德川家庆不仅同意了,连历史上松平容保和松平容敬最后一个幺女阿敏的婚事,都是幕府大佬井伊直弼主持的。 “这你就不懂了哇,这高须侯的次子,讳为庆胜的,便是如今的尾张藩主。乃是幕府御三家之主,家门显荣至极呢。三子乃是石见国浜田藩主讳武茂(松平武茂),亦是亲藩。” “原来如此!” 忠右卫门恍然大悟,这么一想也对,到了德川幕府的末期,这些德川啊,松平的,亲藩大名一个个都生不出儿子来,连续的绝嗣。这时候只要你是个亲藩,而且你足够能生,且生下来的儿子足够健康都能长大。 娘的,直接统一日本啦! 想想就是这样,若是以后谁穿越了,运气好穿越在一个三万石甚至一万来石的幕府亲藩大名身上。不要想着去干什么别的事情,就使劲生就行了,毕竟连将军都要绝嗣了,亲藩大名绝嗣的更多。 只要生他二三十个儿子外加二三十个女儿,半个日本的领地都能变成自己家的,到时候振臂一呼,所有的儿子女婿呼啦啦全都跟着你干,还有哪个不怕死敢倒幕? 大家伙儿跟着揍他丫的! 可惜了咱只托生了一个小小的和尚,虽然这个和尚和岛津家有点关系,但是现在还没查清楚这关系到底到哪一步,没啥用处。 得了,忠右卫门见没有更多的新消息,便起身招呼惠子给自己擦背。现在忠右卫门也是包月制,不再按次结账,而是一个月直接给惠子一分金,擦包月的。 惠子到是暗示过忠右卫门可以,但是忠右卫门瞧了瞧澡堂子里一帮大老爷们那不怀好意的眼神,还是没有勇气进那间桑拿房。惠子就差拍着忠右卫门的背喊一声“冤家”了,最后大概觉得这钱挣的太轻易,所以领口一般开的还挺大。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呸,不看白不看,白花花的一大片,不看不是人! 洗完澡擦完背,浑身通透,哼着小曲儿忠右卫门便心满意足的回了家。吩咐家里的下人明儿去四十部屋订两天后的晚餐,便躺下休息。 “后天那个佐久间修理不是要来请你嘛,怎么换你请他了?”平三和忠右卫门照例隔着一道拉门做睡前的闲聊。 “想把高岛四郎大夫介绍给他。”忠右卫门翻身转向平三那一侧。 “怎么?” “你跟着一道去作陪吧,我觉得他们两个一定能聊得来。” “行吧……”平三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我觉得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人。” “唔……”忠右卫门不知平三看出了什么事情来。 “你以前是个万事不过问的人,现在仅仅是听到一个姓名,就会为之奔走,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作为和忠右卫门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朋友,最了解忠右卫门的必然是平三。 以前忠右卫门是什么样子,在慈爱老和尚去世之后,那必然是平三最有发言权。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忠右卫门的性子在这一年中,变化的太多太快,让平三有时觉得很亲近,有时又觉得很陌生。 “我有这样吗?” “就像是你听到那个高岛四郎大夫,因为此前见过他所书的铁铳制法,所以愿意结交一番,无可厚非。可像是那个岛津氏的重富忠教,或者最近的这个佐久间修理,你都是初见之下,眼神便有不同。”平三很是确定,他真的好奇忠右卫门的变化。 “如果我说这是直觉你信吗?我觉得他们未来能大用!”忠右卫门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吧,且不说平三信不信,就算说出来了,平三能不能理解都难说。 要是告诉他,他这个忠心侍奉的幕府,还有二十来年就要完蛋。以后金丸家就要变成贫民,失去将军的恩养,和一帮子以前都不算“人”的本百姓竞争。甚至惨到在烟花大会的时候去河边卖烤玉米挣零钱。 家里的儿子去给以前看不起的豪商做跟班小厮,马也骑不起了,反倒是那些有钱的坐着西洋大马车,雇佣曾经高高在上的旗本武士在前面跑路开道打灯。 那怕是平三当场能气死过去! “嘁,不肯说就算了……”随后便传来平三翻身的响动,大概是有些生气忠右卫门不愿意告诉自己原因吧。 忠右卫门也不准备继续说下去了,自己还是那个寺院小和尚出身的忠右卫门,已经不是什么后世里的肥宅了。也许有些事情平三看在眼里,确实和原主有些差别,但有些事是无可避免的。 转头到了约佐久间象山和高岛秋帆的日子,忠右卫门和平三提前到了四十部屋,先确认了一下菜单,或者说今儿店家能提供什么料理。大致确认之后,又让店家用鸿池家的上等清酒,必须是大阪运来的那种。 佐久间象山和高岛秋帆历史性的会面,便开始了…… 第83章 34.大佬见面论战浓 四十部屋是一间专门经营高级海鲜的料亭,主打的是自虾夷地方捕捞上来的真昆布汤头。昆布里面那个谷氨酸就是味精的主要成分,拿上等的真昆布熬汤,那个鲜劲,可不就是把人的魂都给他叼走了。 高岛秋帆以前做长崎町年寄,油水足的很,倒也是见过不少市面,所以不太惊讶。而松代藩士出身的佐久间象山,下意识的就瞧了瞧自己的钱包。 没别的意思,一文钱难死英雄汉。一个年俸几十石的小小武士,理论上一辈子都不可能来这种高级料亭吃饭的。也就是撞上了忠右卫门这样的撒币童子,才能有机会,跨过那道门槛,进来闻闻那酒香。 不过佐久间象山是个爽气人,忠右卫门拍了拍他,说这顿算是忠右卫门请的,佐久间象山也不扭捏,坦然接受。 须知两人这不过是第二次见面罢了! 这年头的这些士人交际,倒也还算是“真诚”。四个人坐了下来,先是互相介绍了一番,当然主要是介绍佐久间象山和高岛秋帆。 “在下自表奥听闻,松代侯主持海防等务,修理上《海防八策》。”忠右卫门当然要找个由头,把两个人给勾搭到一块儿。 这个《海防八策》就是真田幸贯担任幕府老中以后,为了加强江户湾的防御,以及对长崎的管控等事务,由佐久间象山提交的。幕府官厅集中所在的表奥,那就是个蜂窝煤,不管是啥玩意儿,上午进了表奥,下午全江户的武士只要肯打听的,基本也就都知道了。 所以忠右卫门喜欢泡澡堂子呢,因为可以从澡堂子里那些实际处理事务的下层旗本嘴里,听到各种杂七杂八的消息嘛。都不用咱们自己屁颠屁颠去打听,那帮大老爷们都是漏风的嘴,自己叭叭叭的就说了出来。 “而这位,便是受滨松侯之命,前来江户演示西洋枪炮的高岛四郎大夫!” (西洋这个词汇这时候已经出现了,佐久间象山自己都说“东洋道德,西洋艺术(技艺),精细无遗,表里兼该,因以泽民物,报国恩”。) “久仰久仰!”两个人异口同声。 说白了日本是小国,但凡有点名气的就能从陆奥一路传到九州,想想高岛秋帆一个长崎人,名声能进入老中水野忠邦的耳朵里。此前自杀的渡边华山更不过是三河田原藩一个小小的一百二十石臣下之臣,在日本也享有高名。 这两位虽然谈不上什么相见恨晚,但是久仰大名那绝对是真的。两个人都是加强海防的坚定支持者和推动者,以前只不过山海远隔罢了,这回忠右卫门在中间一牵线,就差亲亲切切的称呼起世兄弟来了。 恩,高岛秋帆这糟老头子又生了把佐久间象山也骗到门下做徒弟的心思! 后面的事情其实不需要太多的介绍,两个专业大拿坐在一块儿,聊得全是专业知识。忠右卫门和平三已经彻底变成了背景板,那叫一个聊得火热啊,不知道还以为这一对是认识了多少年的至交好友呢。 “我觉得我们两个有点多余。”平三悄悄绕到忠右卫门身边,小声的说道。 “多余啥,他们两个说的多听听没坏处,以后指不定有大用。”忠右卫门到是听得津津有味。 说来这世上哪里有比这般厉害的真大佬互相甩干货,然后热火朝天的讨(撕)论(逼)更好看的(网络)论战戏码? 不用说,佐久间象山和高岛秋帆都是纯的那种真大佬,起码是1841年这个时代下的真大佬。因为持续的输入荷兰书籍的缘故,日本这些高级知识分子的文化水平,未必比欧洲本土的那些差多少,基本上不落后时代。 “大炮不应该只用于沿海之炮台,须得造大船,用巨舰,每船数十门大炮层列。有此等大船百十只,则海防无忧矣……”佐久间象山很显然是个大海军主义者。 从历史上看这人也一直是这样的论调,想要保证日本的独立自主,那就必须要有能保障国家不受侵凌的强大海军。而海军强大了,就足以将外敌都阻拦在国门之外。炮台什么的,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了。 “非也非也,四海之大,洋船出入无常,若是江户无有炮台防备。彼等洋船入港,而大船在别处警备,则江户危矣……” 好家伙,高岛秋帆到是没有想得那么长远,上百条战船不是现在日本能装备的。且就算装备了,如果一直守在江户,则其他地方有警该当如何。若是去了其他地方,敌人直接攻打将军所在的江户又该如何? 还是要把江户湾,以及伊豆浦贺地方,九州长崎地方,甚至虾夷地方的炮台都修好。起码能够威慑敌军,不使敌军视日本海防为无物。 反正就是两个人互相喷口水呗,现而今水野忠邦执掌幕府,和德川家庆这个将军配合,有锐意改革之心。1635年颁布的禁止制造大型船只的命令想来很快就会废除,到时候就可以建造西式的大帆船。 可能两个人都是这样天真的以为吧,毕竟谁能想到,没干上两年,水野忠邦这个帝师就被保守派给干下去了呢。 忠右卫门听着干货慢慢的争论,捧着手里的干贝汤,瞧的挺开心。 “这汤头真不错,不知道怎么煮出来的。”平三也进入看戏模式,端着碗看两个人争论。 “确实不错!”忠右卫门瞧了瞧汤里的干贝,才想起这应该是虾夷的特产。 其实日本人爱喝的主要还是味噌汤,像是这种海鲜汤喝的不多。所以虾夷的那些海产在日本的销量很差。但是了,我们又要但是了,这玩意儿据说在隔壁带清卖的非常好。 萨摩藩的调所广乡据说通过琉球,大规模的走私虾夷的各种干货海产去隔壁带清,给岛津家带回了数百万两黄金的巨额利润,这生意似乎不是那么难做。 不知道调所广乡的走私干货生意开始多久了,还有没有插一脚的可能…… 第84章 35.密案须寻妥当法 很好,今年三十一岁的佐久间象山,和今年四十四岁的高岛秋帆最终没有论出一个输赢来,于是两个人愉快的决定。 以后十几二十几年的,只要都没蹬腿,就做好继续争(撕)论(逼)的准备! 对了,更重要的是忠右卫门这个好小伙子,在刚刚时不时插进来的那几句话,让两位大佬很是喜欢。比如什么未来必定是巨舰大炮的时代,又或者除了一般的长管身火炮之外,短管的臼炮也是一种发展方向云云。 两位大佬现在都想收忠右卫门做徒弟! 做佐久间象山的徒弟好像不错,等于未来能做吉田松阴和胜海舟的师兄,还能做高杉晋作、伊藤博文、山县有朋等一帮人的师伯。瞧瞧这个辈分,那简直啦,以后不管再怎么浪,有这么一帮后援在,总不至于混的太差。 这么一想,以后真要认师傅的话,还是佐久间象山比较合适。至于高岛秋帆,还是当工具人朋友比较好。 把两人送走,忠右卫门和平三踱步回家。今儿吃的不错,就不叫代步的车轿了,就当溜溜弯消消食也好。结果回家之后,却见到金丸义近略带忧愁的在屋中踱步。 “你二人终于回来了。”见忠右卫门和平三回家,金丸义近连忙招手,示意两人近前来。 “怎么?”平三连忙开口询问。 “莫非是延命院之事?”忠右卫门把拉门带上,略带着试探。 “便是延命院之事!”金丸义近点了点头。 原来前几天金丸义近把那张延命院的暗道地图送给新任寺社奉行的阿部正弘看过之后,阿部正弘不敢擅自做主,毕竟这要是有哪个女的给他的主公德川家庆戴绿帽,他身为臣子的,怎么着也不能帮着隐瞒啊。 于是阿部正弘就悄悄的申请和德川家庆单独奏对,这个事情按理说是不合规矩的。德川家庆也不明白又不是担任检查诸侯大名的大目付,又不是总揽幕政的老中,而只是一个管理寺社的寺社奉行,有什么事情需要单独秘密奏对。 最后在阿部正弘的几番强烈要求之下,德川家庆终于勉强答应,随即屏退了一众侍从。等到室内只留下阿部正弘和德川家庆两人之后,阿部正弘把延命院暗道的地图给取了出来,并交给德川家庆观看。 起先德川家庆还不明所以,等阿部正弘讲解之后,什么情形不用描写了吧。不管是哪个男人,当听到自己有可能戴了绿帽之后,那种心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描绘出来的。 不过德川家庆到底是经历了十几年将军教育的人,并不是临时过继来将军家的嗣子,等到外面的侍从拉开障门时,根本瞧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唯有阿部正弘一人知道,德川家庆授予他全权,调动精锐骨干人员,暗中查访。必要时可以直接抽调江户町奉行以下数百骑人马,直接包围延命院。务必要将可能给他带了绿帽的所有大奥女官抓住,至于那些和尚,哼哼,更不用说了。 阿部正弘知道事情的轻重,他也不敢声张,本着一事不烦二主的原则,找到了金丸义近。同时他也知道平三和忠右卫门是知晓此事的,所以延命院这个案子,就由以上四个人来侦办。 同时阿部正弘也下了封口令,这个事情要是再有第五人知晓,在座的都要做好承受德川家庆怒火的准备。整个调查也不许大张旗鼓,采用单线联络的方式。忠右卫门和平三实际调查,然后把消息通传给金丸义近,再由金丸义近禀报给阿部正弘,最后由阿部正弘送入宫中。 “所以要我们两个孤身闯虎穴?”平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忠右卫门。 “这是为将军様分忧,何谈其他!”金丸义近板起脸来,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 “可我们两个都是男的,怎么混进去嘛。”平三一时间想不到办法。 “其实办法应该还是有的,就是操作起来有点难。”忠右卫门说这话其实很没有底气。 “什么办法!”金丸义近和平三异口同声。 “美男计!” 一句话出口,对面的金丸父子面色立刻变得十分精彩。实话实说,忠右卫门和平三都是男子,不可能装扮成女香客进入延命院,然后打探案件的虚实。这带把和不带把的差别太大了,和尚裤衩一脱,啥就看出来了,怎么装都不成。 那么自然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不了延命院的和尚,难道还找不了去延命院的女子? 只要暗中观察,确定有哪些女子走暗道进入延命院,再从其中寻找合适的目标。用美男计去“色诱”那些女子,让她们放下防备,最后把延命院里面的事情给说出来。除了需要牺牲一下男色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风险。 重点是忠右卫门和平三本来就是和尚出身,还年轻力壮,不管是横向还是纵向对比,显然比延命院里那些三四十甚至更大的和尚有竞争力吧。 “不妥不妥,那毕竟有可能是将军様的女官。”金丸义近连连摆手。 你小子勾引别人不要紧,要是勾引了德川家庆的大奥女官呢?那和那些延命院的和尚有什么区别,只要和那些女人有染,一样是给德川家庆戴绿帽,到时候同样是要问罪的。 “小心些,选个不是大奥的……”忠右卫门知道金丸义近说的不错,德川家庆不会因为你去查案,就宽免你睡了他老婆的罪过。 “总是没那么妥当……”金丸义近还是摇头。 “那该如何是好?”平三觉得这个办法还有点可行性的。 “总之不妥,但是先行暗中观察有哪些高门女子进入延命院,并调查清楚出身哪里,却是应该,” “省得了。” 办法可以继续再想,但是这个案子不能拖。德川家庆现在肯定急着呢,身为男人的忠右卫门很能理解此时德川家庆的想法。可是除了美男计,还有什么能接近延命院的办法呢? 第85章 36.事涉前代大御所 没得办法,家里老豆不给使美男计,那么剩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勤跑腿了。偏生这个月还是忠右卫门和平三轮值,只得一人在岗,一人出门调查,来回反复了。 好在幕府末期,纲纪松弛,就算上一个月歇一个月,这上的一个月还有许多武士老爷来了也只是聊天打屁不干事。更有些年纪大的,倚老卖老,反正都要被编入小普请了,也没办法差使他们,便只得听之任之。 所以就算忠右卫门和平三不天天出现在奉行所官厅,也根本没几个人关心在意。或者会关心在意这种事情的,手里的活比忠右卫门和平三还多,根本没得空闲。 延命院作为江户城下的寺院,不在那种名山大川之中,周围有民居店铺啥的,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起码不用装扮成乞丐或者小商贩,惹人注目的蹲在寺院前边。 忠右卫门和平三在延命院附近找了两个落脚点,江户町奉行所的腰牌一亮,地方上的目明和町方以为町内出了什么案子,拍着胸脯就表示愿意襄助。三两句话就寻着了地方,甚至还问要不要发动本町群众,在抓捕的时候前来协力。 这年头的老百姓还算是热心,对于维护本町内的治安相当卖力,町内的事务就是自家的事务。不过忠右卫门不需要帮手,让他们不比这么热心。 后面两天的观察,忠右卫门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且不说并非天天都有大奥的女官前来,就连御三家、御三卿家中的女官也没见着几个。就算来,一般也都坐着轿子进入延命院,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人。 说的好像看清了,忠右卫门能认识一样…… 若是一直如此,绝对不是办法。还是要设法打入延命院内部,或者那些和和尚有染的女子的内部。美男计不好使,那就只能打入和尚内部这一条路了。 把这想法回家和金丸义近一说,金丸义近皱了皱眉头,到是没有完全的反对。他作为主管宗教这一块的官员,想办法往延命院里塞个把两个和尚还是简单的。想要弄一个住职做做不大可能,但是端上铁饭碗没什么问题。 可忠右卫门和平三,在江户的名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不是各个都见过,但总有好几万人见过两人断案和处置事务了。再伪装成和尚,送去延命院出家不大现实。 还是赶紧和阿部正弘汇报,让他找个胆大心细的,剃个光头,再假装是关系户,送进延命院里出家才是正经。 要是一般的风化案件,还和你讲什么王法,等你女的一进门,估摸着两个人都洗好澡了。忠右卫门带上二三十个手下就往里面闯,大门撞开,两个赤条条的男女直接捉到,还需要什么证据,更不需要什么侦查,立刻坐实。 也就是这事情牵扯到德川家庆的后宫,办起事情来束手束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生怕动手的人多了一点,就闹得江户满城风雨,把德川家的那点丑事都给抖了出去。 大概是也知道这案子难查,阿部正弘得了回报之后,表示会尽快挑选一个聪明伶俐的年轻人剃了头送来金丸家。等金丸义近把人送进延命院里再行处置,至于日常的监视还是不能停,就算不知道哪个女官去寺院里瞎搞,但是知道去的人数也是很重要的啊。 总归不超过三十五个,就不能叫特大事故了不是…… 又持续的观察了两日,忠右卫门发现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个线索。有一部轿子回程的时候,不是去进入江户本城的,而是进入江户下的比丘尼邸! 嚯! 这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地方,初代幕府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康即使到了六十岁,乃至于七十岁,身边都有一大帮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轻妾室环绕。 德川家康去世之后,有儿子的妾室还可以跟着去儿子的封地,那些只有女儿,或者连女儿都没有的妾室,除了极个别的改嫁之外,其他的便都只能进入城下的比丘尼邸居住。不管你是十几岁还是二十几岁,一概落发出家,为德川家康祈求冥福。 于是便有了这么一个惯例,那些先代将军没有生育但是被临幸过的后宫,在先代将军辞世之后,都要出家,去往比丘尼邸居住。 以如今的现状来看,居住在比丘尼邸的,九成九都是先代将军德川家齐的女人! 须知德川家齐治世数十年,更早前代将军的后宫们早就死完了,连德川家齐早年间的女人也大多身故。现在留在比丘尼邸的大多是那种二三十岁,至多四十来岁的女子。 “所以说不是将军様的后宫出事,而是先代大御所的……”金丸义近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表情很不好形容。 也许是因为出事的不是现在的后宫,很多事情就比较方便办理的缘故。金丸义近立刻去往阿部正弘处禀报,阿部正弘一听原来是前朝的女人出了事,这问题的严重程度就大大下降了。 不是说不严重了,而是说就算他再严重,可是事主德川家齐已经蹬了腿,再怎么生气难道还能从棺材里面爬出来发火不成? 侦办的方向随即转移到比丘尼邸附近,作为先代大御所的后宫所在,等闲外面的男子是禁绝进入的。忠右卫门就算是要办案也不行,但是作为江户町奉行配下的官吏,在侍女的陪同下,检查建筑内部的各项防火措施还是完全可以的。 咱们进去比丘尼邸当然不是为了看什么狗屁防火措施的,而是为了去将每一顶轿子属于哪个女人,详细的记录下来。轿子也是木头做的嘛,也属于需要登记的易燃物不是! 比丘尼邸的侍女和护卫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以为来了一个很是较真的改方而已。幕府历史上有名的代官多了去了,忠勤奉公的也不少。等一听是江户川大人,一个个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小子啊! 第86章 37.旧相识里有女子 可不知道该用一波三折,还是好事多磨来形容。自从忠右卫门赶去比丘尼邸登记了防火单位之后,连续三天,比丘尼邸就没有一个有身份的女人往外走了。 打草惊蛇了? 应该不至于啊,忠右卫门想来做的也很隐秘了。根本就没有提及延命院的事情,除了登记了轿子之外,连一句废话都没敢多说。表面上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还真让人以为江户川大人乃是铁面无私的清官呢。 应该是巧合吧,忠右卫门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同时和平三兼顾延命院以及比丘尼邸两处关键点,记录每天那些贵妇人出入延命院的大致人数。当然也可能有人会乔装打扮进入延命院,但这个概率相对比较小。 从小到大一辈子养尊处优的女人,和十几岁就嫁人,永远都在水井和炉灶边转圈,生二三胎甚至四五胎孩子,过了二十五,老的和四五十一样的凡俗女子是不一样的。 甚至有时候,能让人怀疑这是两个物种。东亚这一块,如今又都是大男子主义盛行的时代。男人只管着在外边经济挣钱或者读书上进即可,剩下的所有事情一概脱手,全都交给家里的女人。穷人家甚至有背上背着刚生下二三月孩子的母亲,还要下地干活的情况。 那些养尊处优,一辈子吃细粮,不用干粗活的女子,根本装不成凡俗女子,怎么装也装不了。连走路的姿态,甚至弯腰的姿势都是不一样的。 除非这位贵族大小姐亲自跑到贫民区去模仿那些民妇,下三五年苦功,那才能真的演出穷人的那种景况。否则就算穿了破旧衣裳,也同样能被忠右卫门一眼瞧出来。 况且最重要的是延命院本来就是这些贵妇们虔诚信仰的寺院,这是公开的事情,来寺院里参拜并没有什么不妥的。一年来上两回,帮自己死球的老公祈祷一下冥福,或者是简单的参拜一番,都属正常。 只要不事发,其实完全说的过去! 所以明明一切如常,怎么突然没什么人来了呢? “怎么这几天都偃旗息鼓了,什么踪影都寻不着?”忠右卫门回到家中,躺在缘廊上,拿着蒲扇扇风。 “我也不明白……”平三也摇了摇头。 两个人有些沮丧,不再说话,只是等着家里的晚饭做好。却听到院外有人敲门,家里的仆人立刻上前把敲门的人迎进来。理论上是平三的母亲,实际上是大嫂的那位被唤了出来,和来人攀谈了几句,掏出一把钱把那人送走。 “这是町里有什么活动吗?”忠右卫门有些好奇。 “是町里面来收取道灌祭的费用。” 道灌祭? 名字倒是认识的,太田道灌嘛,可是道灌祭又是什么东西?忠右卫门以前十几年都活在寺院里,对于这种市民间的祭典活动,了解的不是非常清楚。 见两个小的都很迷茫,平三的便宜后妈便简单的和两个人扯了几句。所谓的道灌祭,就是祭祀太田道灌的典礼,这一点两个人听名字就明白了。 为什么要祭祀太田道灌呢?原因更简单了,江户城的肇基始祖就是太田道灌。所以生活在江户城的老百姓很自然的会拜祭他。 众所周知,太田道灌是被自己的主公冤杀的,在日本的文化之中,这种被冤杀的人的鬼魂,那是有可能变成厉鬼的。在平安时代十分有名的菅原道真,想来应该听说过的人不少吧。他被流放去世后,据说是化作怨灵,在平安京肆虐。朝廷和公卿们大加祭祀,甚至最后封他为“雷神”来安定他的怒火。 江户老百姓祭祀太田道灌其实也是这么一个原因,把你供奉为江户城的守护神,希望你以后保护江户这座你建立的城市,不要变成厉鬼在江户乱搞。 “棣棠花开七八重,可怜到头无一果。”吟着这首诗,太田道灌在农历七月二十六日遇害。祭典当然不在死的那天,一般在送去火化或者下葬的三十日或者四十日之后。忠右卫门掐算了一下日子,好像就在这两天。 所以街面上的町方挨家挨户的凑钱,大伙儿一道给可能在忌辰乱跑的怨灵上上供,保佑一下自己的平安。 江户町奉行还会代表德川将军,向洞昌院(太田道灌墓穴所在)、大慈寺(太田氏菩提寺)、五灵神社(供奉有太田道灌之木像),以及法恩寺、静胜寺和妙义神社等寺社献上一定的香火之资。 德川幕府方面之所以愿意公开祭祀太田道灌,主要还是因为他有一个曾孙女,叫做阿梶。乃是初代将军德川家康的侧室,她抚养了御三家之一的水户藩之始祖德川赖房,在德川幕府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各方面结合起来,所以一直到昭和十一年,二某六事变之前,道灌祭一直是江户百姓会过的“鬼节”。 难怪了难怪了!原来最近马上要过“鬼节”了,所以那帮人也不往延命院里跑了。不说现在吧,将来还有大把的人在鬼节有这样那样的忌讳。想想也十分正常,出门偷汉子,本来就心里有鬼了,这要是还能胆大的在鬼节出去继续偷,那绝对属于人中龙凤啊。 忠右卫门和平三互望一眼,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早知道这两天是鬼节,还去监视个毛啊,在家躺两天不好嘛。 估摸着怎么也要等道灌祭结束以后,这帮人才会继续活动,到时候再加强监视便可,咱们现在也去给太田道灌烧点纸拉倒。 “那边假和尚还没找着,咱们这已经查了半个多月了,一点影子都没见,唉……”忠右卫门起身拍拍屁股往屋里走。 “可不就说嘛,上面要是不满,咱们两个必然吃挂落!”平三也多少有些忧心。 “希望后面能进展顺利吧。” “等等,你不是认识个女子嘛!”平三像是想起了什么。 “哪个?”忠右卫门完全不知道平三在说哪个女子,自己光棍一条,哪来的相好。 “哎呀,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谁……” (历史六频统共四个位置,我一个lv1陪三位lv5跑也就算了。怎么十几万字了,连个书单都没有?这本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吧?) 第87章 38.猛然寻得突破口 哪个女的? 平三一时间也不知道什么绊住了嘴,这个那个了好一会子,才终于掰扯了清楚,指着奉行所官厅所在的地方。 “就是上次那个尾张家的女佣啊!和另一个女子争女儿的!” “你是说那个争子案的母亲?”忠右卫门经此一提醒,也终于回想了起来。 “可不就是,人家对你感恩戴德的,你这回去找她帮忙,想来不会推辞。”平三连忙点头,表示就是这个人。 说来那个前妻确实说过忠右卫门断案如神,慧眼如炬,以后如果用的到的地方,请务必去找她,她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忠右卫门帮她保住女儿的恩情。 不过当初忠右卫门只是秉公断案而已,并没有奢求那个女子能回报怎样怎样。毕竟咱就是干这个的,也没想过要看回报多少来断案的事情。虽说咱未必是个大清官,但是也没到为了搞点钱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地步。 “我不吃晚饭了!”事不宜迟,忠右卫门立刻就往外跑。 “诶诶诶诶……”平三没有拉住忠右卫门,只好回身和家里说了句抱歉,便也穿上鞋立刻跟着忠右卫门跑了出去。 那个前妻的家,两个人当初走访案情的时候去过一趟,忠右卫门还是记得的。多少也算自己任上的一桩大案,还博了个“明断”的美名不是。 对于突然出现的忠右卫门和平三,那个唤做阿久的前妻多少带着些惊讶。但是还是把两人迎进了家中,主动询问要不要用晚饭。忠右卫门跑来是为了吃晚饭的嘛,那当然不是啊。 让阿久不必多忙,再把女儿安置去别的房间。事关先代大御所德川家齐的清名,忠右卫门来找阿久已经算是破例了,可不能再让更多的人知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此前是在尾张家帮工是吗?”忠右卫门压低声音。 “是的大人。”尾张家的仆人上千名,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值得忠右卫门亲自跑来询问。 “是便好,我问你,你在尾张家具体都干些什么?” “缝缝补补而已。” 要不是阿久自己的针线功夫厉害,那肯定也培养不出那么心灵手巧的女儿。忠右卫门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即换上了一副郑重的面容,看向阿久,让阿久一阵紧张。 “那么尾张家诸女官,你可曾听闻些什么不利的流言?” “这……” 倒不是说阿久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忠右卫门身份特殊,乃是主管江户地方刑案以及处断的改方,平三更是与力。如今大晚上的赶过来,绝对是尾张家出了什么事情了,不然不至于这么急。 重点是别的不找,却来找她这个已经退职的前女佣,显然是为了不惹人瞩目,这里面要是没有点什么事情,傻子都不相信! “不好回答?”忠右卫门看阿久的神色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这样,我也不问你具体情形,你只需回答是否便可。” “明白。” “尾张家后宫的那些女使,是否与外间的男子有染!”忠右卫门盯着阿久,不管阿久是什么回答,这眼神是很难掩饰的。 “似乎有……”阿九说的很晦涩,也很艰难。 而忠右卫门和平三对视一眼,心中大呼有门儿。他们不认识其他大户的女仆,且其他女仆未必愿意坦诚,果然找阿久是找对了。 “那么你可知晓具体是何人?是否现在还有出外之事?”忠右卫门自然是趁热打铁,要是能从阿久这里找到突破口,这案子便轻省了。 “……”阿久不敢作答,大概是那个女官在尾张家挺有体面的。 “你若不便开口回答,便写在纸上,我看过便立刻烧毁。”江户时代寺子屋遍布,虽然像阿久这种女子一般不学习什么汉字,但是学个拼音啥的,还是正常的。何况她还在尾张家帮佣,当初招募她去,想来也会询问识不识字。 和直接开口说出来不同,只说一个简单的例子,将来许多人表白,是当面说出口觉得压力大,还是在手机键盘上把表白的字句发出去压力更大? 这玩意儿其实很好理解,没什么特别的。每个人心中多少都有些顾忌的地方,阿久毕竟在尾张家做了十年女工,曾经也算是尾张家的人。现在虽然退职了,也不是那么好开口的。 忠右卫门把平三腰上系着的小布袋里的墨盒取了出来,里面有一方小小的砚台,还有一支不过手指长的毛笔。这是为了方便随时记录才会带在身上的东西,作为实际处理各类案件的与力,一般不离身。 寻了张花纸,阿久在上面用拼音写出了花山局的名字。忠右卫门和平三看过,便将那花纸放进屋中的火塘里,然后点燃烧毁。 知道了确切的人,很多事情就容易多了。一件案子,先确定了案犯,后面的证据只要顺着倒推,比通过证据找案犯,简单不少。 阿久小声的说在她离开前,还听说这位花山局和外间的男子有染。但是她毕竟只是一个缝补的女仆罢了,并不太清楚花山局实际的情况。她的身份层次,也不可能达到那种程度。 有这样的收获,忠右卫门和平三已经是喜出望外了。吩咐阿久不许把这件事四处声张,连女儿都不能告诉之后,两人便立刻离开了阿久家。 回头把这事和金丸义近通了气,金丸义近精神一振。当初就料想不可能只有大奥的女官耐不住寂寞,现在竟然连尾张家都牵扯了进来。不过这都是小事,重点是能不能以此为突破,把萝卜下面的泥巴都给带出来。 在江户町奉行所里办事就这一个好,整个江户地面都是管辖范围,人头广的很。平三假装无事的寻了两个老实目明,打听了一番尾张藩邸的情形。并且最终确定了花山局的身份,剩下的就是盯梢,看看这位花山局是不是也和延命院里的和尚有染。 一旦要进行抓捕,整个江户町奉行以下的数百骑都要调动起来,包围延命院,到时候才有好戏看。 第88章 39.暗阁内别有洞天 在延命院继续盯梢了四五日,道灌祭鬼节一过,果然整个寺院又恢复了热闹。今儿就有两顶轿子进入了延命院,当然她们也不会逗留太久,基本上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上香嘛,就算是肉贴肉上香又能要多久呢? 忠右卫门和平三则是分作两边,忠右卫门监视尾张藩邸,平三守着延命院,不管哪边有情况,就立刻让在家待机的金丸义近出动。金丸义近已经请阿部正弘从德川家庆那里得到了亲笔花押的御命,只要一出示,就能调集二三百骑去往延命院捉人。 等待着等待着,忠右卫门终于看到那个花山局的轿子出了尾张藩邸。可把忠右卫门给喜的,就差给满天的耶稣安拉如来佛给跪下了。 可算是出门了! 到了抓捕这个阶段,其实整个事件就根本瞒不住了,因为不可能只有三个人五个人的去抓,也不可能是幕府将军德川家庆亲自去抓,最后落实到个人,要么是寺社奉行下面的与力同心们去,要么就和现在一样,调集江户町目明们一道去抓。 再者天家无小事,只要最后处置了人员,总有流言会传到外面去。大奥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江户城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现在不过是一次具现化的表示而已。 忠右卫门先是跟着花山局的轿子赶到延命院,在确认了人已经进去之后,便立刻让平三回家通知金丸义近,持德川家庆手书调人。 平三眼见捉奸在即,也是生出一股“龙精虎猛”的气势,把腰带系紧,转身就往家里跑。论理他是可以在江户城内骑马的旗本大人,但是江户那拥挤的街道,骑马还不如两条腿跑路来的快。机会虽然不是只有这一次,但是这一次的把握最大,不容有失。 躲在街角的暗处,忠右卫门反复踱步,竟然前后等了超过一小时,才见平三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这么长的时间,要是给个快枪手,别说三回了,五回都结束了。到时候不能捉奸在床,还玩个锤子啊。 可平三一脸无奈,金丸义近确实有调兵的手令,但是他还是不敢自己直接去调兵。说白了就是老官僚怕担事,他自己跑去江户町奉行所官厅找远山景元,召集各路目明和御用闻。同时又派平三派去告诉阿部正弘,要动手了,赶紧去和德川家庆禀报。 平三这一来一回的跑,等阿部正弘登了城,金丸义近才算是豁开了膀子。跟着还一脸懵逼啥也不知道的远山景元,调集了超过三百员与力、同心、目明等众,骑马带刀,突然冲向延命院寺外。 起码那个花山局还没有离开,现在可能还在温存着吧,忠右卫门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相比较忠右卫门和平三,金丸义近最大的优势是他十几年干着管寺社的官儿,对于延命院这样重要的寺院那是门清。一点儿也不需要别人带路,等远山景元分派兵将,把整个延命院包围的水泄不通之后,便带着忠右卫门和平三一众人等冲了进去。 不过是一瞬而已,寺内尚未反应过来,忠右卫门等人已经冲到了大殿后院。寺内的僧众根本生不出阻拦的心,毕竟几十名如狼似虎的目明,手持着长棍和十手,凶神恶煞的杀进来,绝对是有大事要发生。 寺院如今的住职和尚日启和尚当然不在,人家可能正跟花山局翻云覆雨呢,寺内无人指挥,只有慌乱一片。 来到那张暗道地图指示的暗阁前,没有二话,反正咱们也不知道什么开暗门的机关,暴力撞开就是了! 这种暗门表面看着像是个墙壁,实际上不过是一道可以来回翻转的墙壁罢了、都不需要用什么大力。几名身高体壮的目明,在墙壁上稍微一敲,从回声确定暗门之后,对着暗门便斜斜的撞击上去。 “咚”的一声,那暗门吃力不住,轰然碎裂! 一起撞击的四五名目明收不住脚,接二连三的倒进暗阁之中,伴随着几声女人的尖叫。很显然,暗阁里还不是只有一名女子。 忠右卫门闪身进入暗阁,里面果然别有洞天。除了因为暗门被撞毁产生的些许灰尘之外,室内居然点着某种多少有些迷情的熏香,分外的撩人。 再往里走,才发现四名女子几乎不着衣衫的环绕在两名和尚的身上。没错,是身上,可能因为之前的某种姿势,那和尚根本没来得及起身,身上的女子则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吓给喝住了。 好一场无遮大会! “江户盗贼改方江户川忠右卫门奉将军様之御令,前来纠拿要犯!” 一声带着几分官威的暴喝,终于将其中一名女子给吓的哭了起来,而四名女子身下的两个和尚,也慌忙挺直了腰杆,从榻上爬了起来。 “都将衣物穿起来!”跟着忠右卫门进来的金丸义近接着大喝,至于平三则被他掩在身后。 面对长刀十手,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反抗或者祈求之心,六人很是顺从的开始穿衣。那名花山局三十岁上下,保养极好,一头长发披肩,好似漫撒春雨之雾丝。虽然受到了惊吓,可是脸上的潮红仍未退去。 大约是从未有过生育,所以腰肢上不见一分赘余,挂着刚才激烈运动时的几丝汗,不成滴反如脂,微光一映,好似虹彩。 忠右卫门听的分明,有人在咽口水。 谁说三十岁不好的,如果这时候一边是十八岁青涩懵懂,一边是三十岁柔润凝细……不行,我还是都要好了!小孩子才做选择! 等众人衣服都穿戴好之后,金丸义近倒也没有难为那四名女子,只是把她们安置到室外,而两名和尚就不必说了,自然是一顿拳脚,然后麻绳捆了丢到一边。 叫你齐人翻飞,一上一下! 一切完事,阿部正弘才好像掐着点一般的赶到了延命院中,被人引导着来到暗阁。检视暗阁中搜出的百余封情书,以及那些露骨的春宫图彩。 第89章 40.终究牵连大御所 阿部正弘进来看了一眼,四个被擒获的女子里面一个比丘尼都没有,心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眼前这种事情,一般不可能真的大规模的论刑处死。最多也就是被当场捉奸的几人处以极刑,至于那些写情书的,完全可以一推二五六,只说爱慕日启和尚的才学文化,没有发生进一步的实际关系。 反正道理大家都懂,自古以来捉奸捉双的必要性就在这里,因为不是未来,可以科学检测,连内衣裤上面都可能留有证据,只要不是时间太长都有办法检测出来。可现在是1841年,那么除了现场被查获以外,其他的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也不管那两个和尚,阿部正弘只是小声的询问那四名女子的身份。尾张家的花山局,那是之前已经禀报给他的,现在也在现场,之前正骑在日启和尚身上,无法抵赖。剩下的一个是她的侍女,主仆一道玩耍,日启和尚也是精力足。 另外两个,分别是一桥家的女官和她的侍女。并没有先代大御所德川家齐的后宫妾室妃嫔,以及现任将军德川家庆大奥中的女官。 听了这个消息,忠右卫门也感觉不错。既捉到了现行,又把局面控制在了一种可以商量和权衡的阶段。 还说什么呢,剩下的就是搜查和拘捕。到了这时候,远山景元才终于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事情,脸上浮现出某种尴尬的表情,心里面肯定在说早知道不来了。可现在来都来了,还碰上了寺社奉行阿部正弘,那也只能硬着头皮指挥属下搜查登记。 除开延命院住职日启和尚之外,另外一个也是延命院的和尚,称之为柳和和尚。两人的寝室自然是搜查的重点,这完全难不着江户町的这帮目明,他们抓贼的时候,不知道发现了多少藏脏物的地方。凭两个和尚的本事,根本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藏下东西来。 暗阁之内本就有的百十封情书,先被呈送到阿部正弘面前,春宫图等也充为证据,打包造册。阿部正弘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将情书全部打开,一一过目。 他将其中有署名的情书挑出,这种是必然要治罪的,那些没有署名的眼睛一闭,权当没有。都是将军和诸侯大名的丑事,没必要真的较真到纤毫。 直到他看到某一份情书时,别说手颤抖了,连身子都肉眼可见的颤抖了起来。平三捅了捅忠右卫门,两人假装不在意的看了过去,阿部正弘的脸色都变了。 “诸位继续搜检,务必记录清楚,待将军様示下!” 说完这句话,阿部正弘转身就走,怀里还插着几十份有署名的情书。至于那些没署名的,他也没丢下,一股脑的丢给了远山景元,让他好好保管证据。远山景元捧着这些情书,和捧烫手山芋一样,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忠右卫门顺手扯了个口袋给远山景元,“大人!” “嗷,是是是……”远山景元好像是被吓着了,手一抖,然后又下意识的把那些情书给丢进了口袋里。 咱堂堂的江户川可不会惯着他,谁不知道这是烫手山芋,忠右卫门把口袋系紧,又给远山景元套回手臂上。反正这东西忠右卫门才不想过手呢,咱们的任务到了这一步已经结束,后续的审理处置,就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之后在日启和尚和柳和和尚的寝室又搜出数十份情书,以及部分彩绘的图卷,居然有画着和尚和贵族妇女行隐晦之举的图样。直把远山景元和金丸义近看的眉头皱成川字型,重点是那图卷旁边还有淫诗。 也不知道是睡了哪家的女子,居然让日启和尚这般流连忘返,以至于需要笔墨丹青,留之后世。也幸亏淫诗上面没有透露出那女子是谁,这年头的绘画也不是那么的写实,简单几笔画出来的女子根本认不出来。 认出来了还得了? 外头的目明也把两名女官留在外间的侍从和轿夫一概抓了,不管他们知情不知情,既然在延命院,就属于同案犯,跑不了的。 延命院内大小僧众也全部被暂时拘禁在大殿内,不允许任何人走动,一切等阿部正弘从德川家庆那里得了御令再议。那些官家女子不好处置,庙里的和尚却简单。但凡是个有染的,绝对是一刀把你劈了,脑袋挂在日本桥上的结局。 僧众们大呼小叫,被目明们推搡着锁入大殿,远山景元留下了一员与力,以及三十名目明看守,便传了轿子,把四名女子先行押送到奉行所内看管。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只要前来抓捕的目明散值,保准半天全江户都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你就是下了封口令也没用,知道的人这么多,根本没法追究到底是谁放出去的消息。如此掩盖四名女子的身份,聊胜于无罢了。 回到奉行所官厅,果然官厅内已经在传播此次的抓捕事件,大伙儿都在一个屋檐下打工,哪里能真的完全瞒住。 忠右卫门和平三今儿也没心情继续干了,直接回家等消息。而金丸义近则是立刻登城,在城内表奥等待阿部正弘的消息,到底怎么一个处置方法,还是要看德川家庆的意思。 另外就是听说尾张家和一桥家的两位当主,也已经登城求见了。至于见面会是一个什么结果,那便不得而知了。想来无非就是求情,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大,他们会悄悄地处置那两名女官和她们的侍女之类的。 一等到天黑,金丸义近终于回来了,面色有些差。一到家,就呆呆地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平三壮着胆子,跑过去问案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结果金丸义近长叹了一口气,又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还长叹了一口气,才终于开口。消息很劲爆,甚至谈得上毁灭性的那种劲爆。 那封情书不是大奥的女官写的,乃是德川家齐的侧室写的! 第90章 41.必须遮掩没商量 哦豁! 完蛋! 要死要死要死! 封建王朝家天下,沾染上君王家中丑事的,怎么看怎么都没有好下场。尤其还是宫闱内的丑事,更是沾染不得。 要是牵扯的只是那些久旷无雨的女官,不是德川家齐临幸过的女子,这个事情就可大可小。上一回的延命院事件,脇坂安董的处置就可见一斑。只不过是淡淡的表面辞退,虽说是个御中臈,但女官就是女官,没被将军睡过的高级仆人而已,算不上什么。 等人离开了大奥,从大众的视线消失之后,便可以从容的处置掉。不管是打发的远远的,去往陆奥极边,甚至虾夷地方。或者悄无声息的把人暗中处理掉,都是简单不过的事情。 重点是不能闹大! 因为抓捕行动,已经导致了江户城下许多人知道大奥后宫,以及诸侯大名家中的女眷和外头的和尚有染。想要彻底的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属实已经不太可能。 “知道此事的还有什么人!”忠右卫门连忙开口询问。 下午才办的案子,虽然阿部正弘立刻登城禀报,到现在前后也不过四五个小时,除开交流时间,确认将军侧室给日启和尚写情书的时间,最长不超过两个小时。按照道理来说,表奥办公的人员基本都是下班了,不在城内,这事应该还没扩散开。 “尚无人知晓,那些书信也都在福山侯身边,由其亲自保管!”金丸义近也是一直等在城下,碰见了退城出来的阿部正弘,这才知道。 因着延命院的案子都是丑事,阿部正弘和德川家庆也是单线联系,两个召对的时候,都是单独召对,没有其他的大臣和侍从。 也就是说,现在知道德川家齐的侧室与日启和尚有私情的人尚且只有五人! 要是五千人五万人,忠右卫门也就简单的哦一声,后面爱咋咋地。德川家庆不可能为了他老爹的名声屠杀几万人,而且这么多人知道,随便一抖露就是人尽皆知,根本管控不住。但是只有五人知晓的话,这个人数就完全处于可控范围了…… 金丸义近啊金丸义近,你怎么就嘴贱去问了这事呢!要是当时直接就跟着回来多好!忠右卫门虽然这放的都是马后炮,可人不就是这个批样嘛。 屋内的三人暂时陷入沉默,德川家庆似乎不是个暴戾好杀的君主,但是毕竟事情牵扯到他爹德川家齐的身后清名,有些事便不好说了。 “福山侯是个什么态度?”平三也有些紧张,心中忐忑。 “福山侯不甚愿意谈论此事,面上似有愁苦之色。”别说了,听到这个消息,哪个人不愁苦啊。 之前办这个事情,除了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经被德川家庆点名办理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有脇坂安董这个前辈珠玉在前,脇坂安董凭借延命院事件中快刀斩乱麻的那种气魄,得到了先代大将军德川家齐的赏识,最后做到了老中宰相之职。 也是咱们猪油蒙了心,觉得这事情只要按照脇坂安董的处置方法办,就算没有什么大功劳,也是给将军家擦了屁股的苦劳啊。到时候德川家庆金口随便一开,对于尚且处于幕府底层的忠右卫门和平三,那就是天大的机缘。 等等! 没理由脇坂安董当年都是女官和侍女出了差错啊,当年仅仅曝光出来的,就有两名大奥的御中臈有私通的行为。按理说连这种高级女官都出宫去和和尚鬼混了,他们上面的那些将军侧室,以及临幸过但未有生育的女子,应该也不会那么干净啊。 如果忠右卫门熟知历史的话,就应该知道德川家齐第八个儿子时之助,在延命院事件爆发之后,便很快夭折。而孩子的母亲速成院则几乎同时离开大奥,出家去也。如果不出意外,这位速成院反而成了所有德川家齐妻妾中最长寿的那一位,还有十几年才蹬腿。(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时间上恰好巧合,勿信!) 当年脇坂安董办理延命院的案子,也是闹得满城风雨,不然不至于过了三四十年,金丸义习说起来还是如数家珍。 可他不仅没有受到什么处罚,反而最后升官发财。这显然不是简单地办了案子而已,很有可能是在案件中帮助德川家齐好生的掩盖了各种丑闻。 那么如今只要能帮德川家庆把丑闻遮盖住,是不是也…… 忠右卫门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汇就是“火龙烧仓”!让阿部正弘放把火,把自己家立刻给烧毁。家都烧毁了,那些有署名的情书自然也就一并烧毁了。剩下的情书都是没有署名的,画卷上也只有淫诗,没有具体姓名。 这约等于死无对证,完全可以说查无实据。然后就简单的处置花山局,以及其他几个小喽啰,敲山震虎一番。同时等过那么半年一年,事件的舆论彻底消失之后,再把那些署名情书上的女子或打发或处置,都是轻易。 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忠右卫门当即便准备去拜访阿部正弘,和他讲明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要舍不得自己家里的房子,该烧还是要烧的。 正准备起身,外面的家人猛的敲门,大声呼喊,说是请少爷赶紧出去,江户町奉行所里派人来找。 平三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慌,但还是起身出去。忠右卫门和金丸义近也立刻跟了上去,大晚上的,江户町奉行所的人找过来,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然凭那帮武士老爷的懈怠,不急的事情明年做都有可能。 来人见着平三和忠右卫门出来,焦急的神色一点儿也遮不住,上前来简单行礼便大声向平三这个与力禀报。 “什么事?大晚上的还这么急着赶来?”平三勉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不教自己乱起来。 “大人,福山侯家在城藩邸失火!请大人立刻抽调各町町火消前往支援!” 第91章 42.我办事尽可放心 真是个会来事的人! 这还说啥啊,赶紧带着人去救火吧。在江户这座完全由木材建立起来的城市,敢于纵火,那也绝对是十分大胆的行为。 忠右卫门感觉这位阿部福山侯那也是一位人物啊,咱们这儿刚刚才想到,这位福山侯已经付诸行动,并且看样子行动非常的成功,福山藩邸已经陷入火海。 顾不上晚饭不晚饭的了,忠右卫门套上鞋就和平三往外跑。沿途的火见橹正在疯狂地敲击铜钟或者铜锣,各町的町火消慌忙换上装饰着各种纹样的羽织,带着长梯绳索向火警发生的地方跑去,原本安宁的街边站满了出来查看的百姓。 好在上任之后,忠右卫门和平三都没有懈怠,和那四十七组町火消的组头组长们都一一面谈过。虽然不至于四十七个名字脱口而出,起码能认一个面熟。 福山藩邸失火,自然不可能需要整个江户的町火消出动,都是附近的几组出动,其他的町火消则是集结待命。如果火情控制不住,再行召集。 灭火的方式并不是浇水,虽然整个江户是用运河连接在一起,到处都有各种各样的河道,获得水源非常便捷。但是毕竟没有加压水枪,靠人力提水灭火基本上等于开玩笑。 “水龙”这玩意儿倒也有,但是没有那么长的水管,且水管长了那水压力就不足了。有很大的局限性,并不能在突然发生的大火之中广泛的采用。 所以町火消们一般并不直接去灭火,反而集合队伍,在火场全面围观! 看人家被烧自然是不可能的,他们在查看火情,看这个火的燃烧程度,以及判断可能延烧的方向,结合此时城内的风向天气情况,进行下一步的救火。 今儿夜里没什么风,福山藩邸起火的自然是阿部正弘的寝室附近,现在已经延烧了一大片庭院。足有上万平的福山藩邸显示着备后十一万石大大名的气象,烧起来真叫一个大鸣大放,比隅田川边的烟火还要气势冲天。 大致判断之后,町火消们开始了他们的救火作业,除了留下极少数的火消队员指导福山藩在邸的人员提水灭火之外,剩下的所有人开始往下风处赶去。 下风处乃是伯耆米子藩池田氏的藩邸所在,按理说池田氏因为池田辉政的存在,在德川幕府的框架下也是大家族,最鼎盛的时候整个家族拥有超过一百万石的庞大家业。以至于连讨取了池田桓兴的永井直胜为了配得上池田家的煊赫,也从五千石旗本被一路提拔成七万二千石的大名。 原因之一便是不能让一个身份卑微的小小旗本,讨取了池田百万石的宗家之主! 闲话少叙,町火消们根本不管你什么米子藩,池田百万石之类的东西,只是敲锣打鼓的告知里面的人赶紧躲避之后,便扛起大木槌直接撞开米子藩邸的大门。在米子藩邸内众人的惊呼之中,十几架沉重的长梯直接砸在屋顶上。 又有身手矫健的火硝顺着长梯爬上屋顶,打落屋瓦,将绳索系在房梁两侧上面。屋内的人惊慌失措的跑了出来,也不管屋内还有没有人在,几十人齐声呐喊,就把房梁给拉了下来。这房屋又砸又拉的,没一会子功夫,就成了一摊废墟。 火消们当然不会就此罢手,一间屋子倒了还有更多的屋子需要推。对于米子藩邸内跑出来阻拦的武士,这些火消可一点儿都不手软,谁敢上前阻拦,就是一顿拳脚。打的人在地上满地乱滚之后,随意的抬起来丢到一边。 按理说像他们这种行为,武士可以直接拔刀把他们全部斩杀。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轻慢武士,都算是侮辱和伤害武士的行为了,可是打了白打。火消们都是为了救火,是为了保全江户城下百万人丁的安危,乃至于江户城内德川将军的安危。 随便你去告,告到御前都没卵用,将军殿下最多给你赏个二两汤药费,让你买几包砂糖回家冲糖水喝。至于什么处罚,从来都是没有的,也根本不会有。 要是处罚了町火消们,以后江户失火了靠谁来救?靠诸大名承担的救火义务吗?不好意思,幕府同时规定诸侯在城藩邸内的兵马不允许随便乱跑,尤其还是大规模的具团乱跑。以前江户失火救火不及时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有救火义务的诸侯兵马,居然只能呆在藩邸等候幕府的调令,然后再出去救火,等人到黄花菜都凉了。 好在这时候阿部正弘派人过来告知米子藩的留守家老,米子藩邸的所有损失,都由他阿部正弘来承担。现在拆掉的建筑,将来福山藩原样给他们修建好。米子藩的人这才不再阻拦,想来堂堂的幕府谱代重臣,寺社奉行阿部正弘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吧。 忠右卫门看一众火消办事极为熟练,根本不需要太多的指挥和干涉,终于放下心来,有了点闲心思去瞧瞧咱们的福山侯阿部正弘。 只瞧见阿部正弘面色淡淡,甚至有一丝胜利的喜悦流露出来,对于扑灭自己家的火灾似乎都不太上心。 说句实话,忠右卫门很想跑到阿部正弘身边,大喊一句“你妈……” 呸呸呸呸呸!说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开了脏口了,是“你家没啦!” 可是看阿部正弘那模样,很显然对于自己家没了一点儿也不担心。甚至可能内心还在期望火烧的大一点,把整个家都烧掉拉倒,这样将来更有说服力。 等案子办完,德川家庆随便手指缝里落下个三瓜两枣的,福山藩邸还不就立刻便能盖起来。和未来的事情相比,眼前的福山藩邸不过是细枝末节,根本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见福山侯无事,下官终于安心了。”忠右卫门上前拜见阿部正弘,至于这个安心嘛,自然是有好几层安心的意思在。 “无妨,不过是走水而已,无甚大事。”阿部正弘微微点头。 瞧这模样,我办事你放心啊! 第92章 43.突闻美名江户传 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封建官僚在处理封建社会政治事务上的能力! 尤其是阿部正弘这种几代人都给幕府做宰相老中,甚至出现过胜手挂老中,也是就是内阁总理大臣的家族。别人家传的,那怕不就是为官之道吧。 眼下这把火烧的真是好,忠右卫门都不由得要给阿部正弘拍手鼓掌了。须知阿部正弘今年才区区二十一岁(历史上就是今年处理的延命院事件),就能有这样的决断和眼色,想必未来一定是前途无量啊。 手脚稍慢一点的远山景元和矢部定谦这两位江户町奉行也终于赶到了火场,见大火把福山藩邸烧的那叫一个干净,今天已经提心吊胆了半天的远山景元那好像就是三伏天吃了冰西瓜一样畅快。 当然啦,远山景元不可能的把这一切都表现出来。只是装出沉重的神色,先是和阿部正弘问安,询问福山藩邸有没有人员伤亡。然后又板起一副极为重视的面孔,向忠右卫门和平三布置救火消防任务。 什么绝不可让火势蔓延,什么尽量保障不拆毁贫困小民的住所,什么抽调精干人手随时支援,反正都是套话,说的熟练无比。 他当然知道阿部正弘家今晚的这把火是因何而起,如果早知道阿部正弘下手这么快,他肯定会把那些没有署名的情书也以案件证据需要报备的名义,一股脑儿的送到福山藩邸来,让这把大火一道化个干干净净。 能不沾染上将军后宫大奥的烂事,就尽量不要沾染上。到是矢部定谦老神在在,他这个月轮休,白天延命院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但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了暗叹一声阿部正弘真是快速之外,到也是实心实意的赶来救火的。 毕竟江户城下要是烧毁太多的话,那他这个江户町奉行肯定要吃挂落的,不管在职不在职的,真要起了火,都要出来救火的。 眼见着大火因为没有可燃物逐渐熄灭,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看着像是火灾被扑灭,阿部正弘这位寺社奉行也没事,实际上各自心知肚明。 而城内的德川家庆也派遣若年寄前来慰问阿部正弘,特旨允许阿部正弘今夜去东睿山宽永寺暂歇,明日再登城,由将军亲自抚慰。 很好! 第二日,整个江户自然开始谣传两个大新闻,一个是尾张家与一桥家的女官与延命院的和尚私通,被官差当场擒拿。另一个自然是堂堂的福山侯阿部正弘的宅邸失火,延烧了一大片,几万平米的建筑全部化为灰烬。 相较于已经为江户百姓熟悉的“江户之花”的大火,还是诸侯家,尤其还是御三家和御三卿这样的高门中的高门家的女眷出去乱搞,更让老百姓喜闻乐见。 忠右卫门上职的路上,听到的议论基本都是关于延命院一事的,尤其是各路婆婆妈妈们,聚在街巷路口的水井边,手舞足蹈,说的唾沫乱飞。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家的邻居家的朋友家的大爷的儿子就是江户町的目明,昨天就在现场。 好家伙,那说的真叫一个绘声绘色,若不是场地有限,就差把日启和尚和花山局的那点姿势当场给表演出来了。 一边听那大婶掰扯的男女老少也是惊呼连连,哎哟声不绝于耳。直把大婶美的和什么似的,一边说还一边案情分析,把人说的一愣一愣的。 “这案子起码要在江户传半年!”骑在马上的平三摇了摇头,小声和一旁的忠右卫门开口说道。 “我看一年都有可能。”忠右卫门笑了笑,这种大新闻,老百姓短时间可不容易忘记。 进了奉行所官厅,各位同僚们也是在聊这件事,还有说昨儿把花山局等四名女子送进来的时候,一看那个面相就是媚像,难怪会出去偷人云云。这种马后炮,颇有些后世某博某乎里大v的模样。 也有人问忠右卫门和平三,毕竟两个人当时直接参与办案的,可这事能说吗?没见阿部正弘连自己家都烧了,就想撇清关系。反正想从咱们嘴里掏出一个字来都没可能,平三也是三缄其口,逢问必摇头。 没过几天,整个事件的处理决定下达! 日启和尚和柳和和尚不必说,现场被抓,判决斩首,并且首级在日本桥示众三日,期间不允许收敛。至于花山局等四名女子,则分别被尾张家和一桥家给辞退。表面上看是扫地出门,任其自生自灭,实际上是赶出去监视居住,以后热度消了命便也没了。 延命院内上上下下的和尚,都被隔离审查了一遍,但凡知道点消息的,全部流放高野山,当然也有更惨的,流放大山(是地名!)或者伊豆外洋的小岛。 尾张家和一桥家的当主也一道向幕府上表,承认自己御家不严的罪过,请求幕府方面责罚。德川家庆派了老中去申斥二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唯一令忠右卫门没想到的是,整个案件的“功劳”好像全部落到了他和平三的头上! 不管是曾经下令严查的德川家庆,还是请来调兵手令的阿部正弘,以及亲自实施抓捕的远山景元,好像都没有出现在官方的最终案情报告之中。 整个延命院事件,似乎好像全都是平三和忠右卫门两个忠于职守的江户町中下层官吏自发处置办理的。起因捡拾到那张延命院密道地图的事情也被抖露了出来,整个事件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咱们明明就是个干活的小喽啰啊,指挥布置,调动捉捕都不是咱们忠右卫门主持的,咱们除了在角落里盯梢,以及打听到花山局这一关键人物的消息之外,完全算不上整个案件的管事啊。 可不知道这消息怎么传播的那么快,没两天,全江户上百万人都知道了江户町有个改方叫江户川忠右卫门,有个与力叫金丸邦义,是两位嫉恶如仇、铁面无私的清官。办理案件,连御三家和御三卿的情面都不给,十分廉明! 第93章 44.只是被人当枪使 完了!别的不谈,这特么的被逼上梁山。啊不,被逼为清官了啊! 而且你们这帮上面的,未必也太那啥了吧。这哪叫什么功劳啊,这是把忠右卫门和平三架在烧烤架上撒孜然啊,昨儿烤一面,今儿又过来翻一面,烤的匀乎啊。 咱倒是想要挣名声,毕竟要是名声真的够大,将来新政府军打进城,不还得招募咱这个改方做那江户市长。就算是权宜之策,只是为了安定江户百姓的民心,那对忠右卫门而言,也是一桩好处。 可名声从捉奸上面来,还是捉的尾张家以及一桥家的奸,娘的,这名声谁爱要谁要去! 事已至此,忠右卫门总不能跑出去上大街和老百姓们说这事不是我办的,都是德川家庆那个老小子自己策划搞出来的。实际主持的也是寺社奉行阿部正弘,我不过就是个跟在手下办事的小喽啰。 且不说这事实没有谣言更加的奇幻和武侠气,就凭咱一张嘴,能辩的过江户城一百万张嘴嘛。 安静的坐在奉行所官厅公事房内,忠右卫门望着煮茶的水壶,感觉这事情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地。说来将军家和这些亲藩大名,实际上关系一直处于某种微妙的情况下。在初代大将军德川家康治世之际,所谓的御三家乃是德川宗家将军家,以及纪州家和尾张家。 至于水户家,则因为初代藩主德川赖房乃是最小的庶子。虽然受德川家康喜爱,却由于他上面已经有一个同母兄长德川赖宣担任纪州藩主,所以考虑到一个妈的两个孩子不应该同时都被拔高,便将水户藩至于一个相对尴尬的地位。 以至于德川赖房生了儿子,都已经不再拥有德川苗字,而是使用松平苗字,成了相对普通的亲藩。 到了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治世,这位老兄是个脸黑心硬不手软的主。一方面是对自己亲弟弟德川忠长的悖逆,以及纪州和尾张两藩多有逾越的不满。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水户德川家的当主德川赖房和德川家光年岁相仿,从小一直玩到大,关系最亲。 所以德川家光一脚踹开了尾张家和纪州家,将德川宗家抬高到第一等,而将原本第一等的尾张家和纪州家与原本第二等的水户家并列为御三家。 同时当时有六个儿子的德川家光认为德川宗家绝对不会出现绝嗣的情况,理论上来说,六个儿子不应该全部生不出来。所以德川家光为了制衡尾张家和纪州家,便假模假式的授予水户家在德川宗家绝嗣的情况下,选择哪一家的子弟继承大位的权力。 只不过德川家光确实哦豁了,六个儿子不提夭折的,到了七代将军德川家继时,居然就真的家嗣断绝,后裔无人。 后面八代德川吉宗的继位,里面有多少腥风血雨,政治斗争就不提了,有兴趣的完全可以自行去了解一番。 因为德川将军家实际上已经绝嗣过两次,这里面就多少透露出来一个事情。就是你又不是德川秀忠、德川家光以来的德川宗家嫡系,不过也是从旁支继承进来的东西。你有资格做将军,难道我没资格做将军? 所以不论是上代德川家齐,还是这代德川家庆,心中对于御三家和御三卿的提防始终不减。德川家齐就是从旁支入继大统的,所以他极度好色,生下几十个子女,就是为了保证德川宗家不绝嗣。 而眼前的德川家庆,和他老爹相比,那也是不遑多让,大量的收纳美女充入后宫大奥。也是拼了老命的生儿子,一切都以自己能够多生儿子为重。 但是很可惜,别看德川家庆儿子女儿生了二三十个,但是眼下除开以为德川家定之外,居然全部夭折! 连出继给一桥家的德川庆昌也在三年前去世,出嫁给田安家的晖姬,则在去年以仅仅十五岁的年纪去世。 别看德川家庆的后宫们在历史上之后的几年中,还将继续生育,可是毕竟德川家庆眼下已经四十九岁,随时有蹬腿的可能性。而唯一的继承人德川家定,不光患有严重的脑损伤性麻痹,还是个可怜的天阉。身体病弱至极,几乎没有任何生育子女的可能性。 毫无疑问的,不论是纪州家还是尾张家,乃至于一桥家、田安家和清水家,只要是个苗字德川的男丁,谁不瞪大了眼睛瞄准那张至高的宝座? 此番看似突发的延命院事件,一下子沉重打击了尾张家和一桥家的嚣张气焰,如果不牵扯到德川家齐的侧室,那德川家庆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好在阿部正弘行事相当果断,一把火把证据烧的干干净净,但是那几十个署名,阿部正弘和德川家庆心里面可都是有数呢。 说一句阴谋论的话,难道这次只有尾张家和一桥家牵扯在内?当然不可能!连德川家齐的侧室都有出轨的,纪州家、田安家他们能干净了?德川家庆很有可能手里捏着他们家中女眷的署名情书,随时做好在政治声望上打击这两家的准备。 今回只打击尾张和一桥两家,纯粹是花山局等四人撞在了枪口上,被捉了现行。那么便正好拿他们两家来做那只鸡,吓一下也有某种觊觎的纪州等亲藩。 既肃清了大奥宫内秽乱的情势,还威吓了亲藩,属实是一举两得! 仅仅从政治层面上来说,这事情真是恰逢其会,给了德川家庆一把好枪,直通通的扎到了亲藩们的身上,稳固了德川宗家的权势。 就是咱们忠右卫门靠捉奸出了名,真是…… 也罢,上面诸位都只希望把这件事给定性成为意外的偶发性事件,并没有包含任何多余的政治意图。只是忠右卫门和平三这两名基层官僚嫉恶如仇,秉公办理罢了。 还能说啥呢,想通了这个锅的忠右卫门必须把他好好地背起来,坦然的接受这一切所带来的巨大“荣誉”。变成江户老百姓嘴里口口相传的名奉行名代官,迎接各种原本不应该附加在咱身上的夸赞。 第94章 45.婿养子有人仲介 在宣布了对私通女官和和尚的处罚决定之后,德川家庆又对“主持”侦办延命院一案的忠右卫门以及平三作出奖赏。 于理来说,这种丑事是不应该有什么奖赏的。但是大概是因为忠右卫门找到的案犯花山局是尾张藩的女官,这一点让德川家庆暗爽非常,所以怎么着也要给忠右卫门奖励一下。 首先,也是大家都能想到的东西,感状,俗称感谢信、表扬信这一类的玩意儿。反正不过是一张纸费些笔墨罢了,不论是战国的大名,还是江户的将军,都喜欢发点感状忽悠人。 最厉害的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上杉谦信嘛,还搞一出什么染血的感状,剌开自己的手指头,挤着血拿来花押。要说没效果吧,大伙儿出去吹牛的时候,一个有十张感状,一个有二十张,确实就会被比下来。 可你要说这玩意儿有什么真的好处,还真说不出来。毕竟轻飘飘的一张纸而已,既不能吃,也不能用,甚至擦屁股都嫌硌得慌。也就最后落一个虚名而已,现在不是战国,武士竞争上岗的时代已经过去。大部分武士世袭罔替,你拿八百张感状,也比不上一个八千石的爹。 不过伴随着感状一道下发的,也是比较实惠的东西,黄金,就有很多人喜欢了。像是战国大名武田信玄,对于有功之臣,往往就是几大捧黄金外加感状一张。甲斐当时是金矿的主产地之一嘛,甲州一分金乃是当时的硬通货。 德川家庆大概是感觉给黄金太俗了,现在是承平岁月,下赐黄金虽然更有用,可是那样显示不出将军的段位。 所以此番赏赐给平三的乃是一件彩绘涂漆,装饰有飞马踏云图样的名贵马鞍。反正平三每天都要骑着马上下班的,这个马鞍属于既实用,有足够体现德川家庆大气宽厚的宝贝。 咱们忠右卫门稍微次一等,乃是太刀一对,据说出自美浓传的某位名家,刀鞘都是银装的,看样子就能够值几个钱。不过这种银装大刀,根本不是拿来日常使用的,平时供在家中的刀架上看着就好。 当然也不排除哪天忠右卫门落魄了,拿着这一对太刀去当铺换点米回来煮饭吃也是可能的。总之留着没有坏处,将军大人的厚恩嘛。 总之这算是既有表又有里了,做的还挺实在。平三的知行和忠右卫门的俸禄也因为破获如此重要的大案而出现了一定的调整。 平三的知行三百五十石不变,但是在此之外,加给一百俵扶持米。以后只要给幕府打工,就可以领取这笔补助,一直领到平三完全干不动退休才算结束。 而忠右卫门原本是年俸八两金、两人份扶持米的合同工。基本上只要不犯错,一般就不可能被幕府解雇。和武士的铁饭碗实际上已经差之不多,只是还差最后那一步。 现在最后那一步终于跨出,忠右卫门以年俸六十俵的御家人(侍)身份,成为幕府的武士。 但是这个武士身份仅限于忠右卫门这一代,如果忠右卫门的后代不争气,完全有可能被幕府收回去,重新变成一般的町人。 和《武士的家计簿》里猪山家一样,忠右卫门这种直接从幕府领取禄米的人,是不被那些有世袭罔替知行的人所瞧得起的。猪山家宁愿收入减少,也要换成七十石的知行便主要是这个原因。 武士奉公,拼死拼活不就为了一块知行嘛! 前来宣布消息的若年寄笑嘻嘻的,读完御令还上前祝贺忠右卫门和平三前途无量。按理说这样的大佬一般不会假以颜色的,如今却连连称赞少年英才,怕不是在德川家庆身边听到了什么,抑或是知道了些什么。 坦然接下御令,两人互视一眼,感觉今儿有些不真实的样子。加薪加的太痛快了,须知以前的江户町奉行大冈越前守忠相,那可是在江户町任上干了足足十九年,才从一千八百石冲到一万石的。 等于给将军家干了几乎二十年,才一步一挪到了那样的位置。可忠右卫门才干了多久?掐头去尾顶天也就大半年,就从零到六十俵,跨过了几乎其他人用一辈子才奋斗出来的结果。 真特娘的不真实! 这要是个写小说的,不被人喷出翔来,忠右卫门的名字倒过来写! 也不知怎么回到家的,家中显然早就得了消息,一个个都是眉飞色舞的样子。见着两个“大功臣”回家,高兴的手舞足蹈。甚至还说今儿特地买了鲷鱼,老大一条。 等把婆婆妈妈支开,忠右卫门和平三坐到金丸义近的面前,似乎还有肉戏。 其一是阿部正弘有意帮平三牵线,福山藩的家老重臣松下五十八郎,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一岁,与平三乃是天作之合。完全可以现在就把婚事订下来,然后把小女孩接到江户来教养二三年之后,以阿部正弘养女的身份嫁给平三。 如果不是金丸义近还算理智,可能当场就跳起来了。同样作为改革派,同样是德川家庆赏识的臣子,水野忠邦今年已经四十七岁,而阿部正弘才二十一岁。 一个代表了现在,一个代表了将来! 且这两位还比较友善,在改革变法的议题上互相认可。金丸家就算娶了福山藩家臣的女儿,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只要婚事最后能成,那么便意味着平三将来的成就,绝不仅仅止于一个小小的与力。往大了说,江户町奉行也不是不能拼一拼的。一旦做上了奉行,整个家门的逼格都能抬高不少,于金丸家利好多多。 其二嘛,自然和忠右卫门有关。金丸义近沉吟了一会子,大概是组织语言。 “此前你二人去岛津藩邸调查慈爱和尚身世,可有结果?” “尚未有消息。”从江户到萨摩一来一回都要好两个月,重富忠教自然没有消息来。 “那你是否愿意做别家的婿养子?保证不叫你吃亏就是了!” 第95章 46.所谓上野安田氏 恩? 忠右卫门下意识就是一歪头,毕竟咱们这个江户川也算是德川家庆亲口御赐的苗字。虽然纯粹是编出来的,根本没有任何源流,但好赖有个御赐的名头不是。 以后年纪大了,大伙儿退休了去小普请组老年活动中心混日子,左边那个说我是河内源氏出身,右边那个说我是小松平氏出身,到你咋办?如果一点出身都掰扯不上,还不是只能拿咱这苗字那可是将军様御赐的来说事。 也怪忠右卫门没有生在好时代,要是生在宽政(1789—1800年)年间那就好咯。整个德川幕府,会在中央的指导下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家谱重修工程。帮诸大名以及许多旗本高家重新修订出身以来各项文字。 等到《宽政重修诸家谱》完成之后,那基本上是个阿猫阿狗都能傍上一个好祖宗了。像是许多尾张、三河出身的地头武士,在十六世纪早期不过都是一个村的村长或者庄头罢了,最后也硬是攀上各种高枝。 基本上约等于官方授权大家瞎编,只要你能编的像样一点,就能得到官方的承认。甚至包括前田家、上杉家这种天下的名门,都对自己的家谱进行了大规模的修订,前田家甚至还故意修改了祖先的出身。 比如四国岛上就有了两家人好生的编造了自己家的祖上风流,具体我们也不指名道姓的说是谁了,给他们留点面子。 若是出生在那时候,忠右卫门到是还有的想法找个祖上阔过的名门,做一个婿养子,然后堂而皇之的继承家门。现而今都1841年了,还名门呐。要是长州和萨摩的人将来坐了天下,什么泥腿子出身的都一下子飞上巅峰,谁还管你名不名门的。 不过到底是自己寄住的金丸家家主问话,忠右卫门也不可能直接回绝,便试探着询问是哪一家旗本家需要婿养子。同时还有一个是这个婿养子的仲介人是谁,改苗字也是件大事,不能轻易的说改就改。 金丸义近微微一笑,说这事就是阿部正弘牵的线。想来既然是他牵的线,那么肯定也是得到过德川家庆授意的。且作为不在明面上的赏赐,很多事情不能说的那么透彻,也没必要说的那么透彻,心知肚明便可。 一听说是阿部正弘牵线,忠右卫门了然。像是咱们这种最低等级的侍,连拜见德川家庆的资格都没有。论理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关注在意,此番能够想到要跟着一道赏赐,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大概也是德川家庆高兴极了,好生的敲打了一番尾张家,这才想起忠右卫门的好,愿意给忠右卫门一个机会。 所以是哪家旗本呢? 见忠右卫门终于问出了口,金丸义近还有些卖弄,说了句且不着急,容他慢慢说来。瞧那个样子,真是好不容易有一次卖弄的机会。 此事说来话长,咱们也就当听故事拉倒。忠右卫门便捧着一壶茶过来,金丸义近见忠右卫门这般懂事,更加高兴,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便开始了他的表演。 说的是清和源氏出身,新罗三郎义光一脉,除开最最有名的战国武田氏,他们那一支的余胤现在已经去了米泽依附上杉氏去了,算是没落的都已经消失在了历史舞台。主要的继承人都在武田家灭亡时,被织田信长斩杀。 只说那新罗三郎义光之孙逸见清光居甲斐国,清光长子光长领有逸见,称逸见太郎,其双生兄弟信义继承了甲斐源氏之总领,称武田太郎信义,也是甲斐武田氏的始祖,三子加贺美远光,四子安田三郎义定,这几兄弟都活跃在源平合战的时代中,而其中的武功最盛者,又当推安田三郎义定。 义定于长承三年(1134)生于甲斐国逸见乡的若神子,后领有甲府盆地东部的安田庄,称安田氏。在领有安田庄后,义定对领内进行了全面开发,通过采集黑川金山、在牧之庄发展军马饲养,以其实力在一族中崭露头角。同时早年的他也表现出对佛事的爱好,于保元三年(1158)在所居安田馆附近的井尻开创了菩提寺云光寺,并延请常陆的真言宗僧都了寿为此寺开光。 治承四年(1180)五月,后白河上皇的皇子以仁王发布令旨,号召东海、东山、北陆三道诸国之源氏“速速起兵追讨清盛法师并其从类叛逆之辈”。 八月十七日,流放伊豆的源赖朝在岳父北条时政的援助下起兵,随后却在石桥山之战被平家方的大庭景亲击破,由海路逃往安房以图再起。另一方面,甲斐源氏以总领武田信义及其弟安田义定为核心,四面出击,击破骏河、信浓的平家方军队,一时名震于世。 九月,信浓的木曾义仲讨伐平家方的小笠原赖直,而后攻入越后。此时源赖朝、武田信义和木曾义仲就清和源氏血统之正统而言,差别不是太大,而武田信义与木曾义仲较之赖朝更以实力占优。 后面的事情便尽在源平合战的记载之中,诸位知道安田义定得到远江一国的守护之职,成为雄踞一国的豪强便可。 但是源赖朝其人,为人也算得上心狠手辣,同室操戈的事情没少干。最后在天下大致平定之后,以谋逆的名义讨伐安田义定,于是这支清和源氏出身的安田氏便彻底没落,再也没有割据一国的威风。 安田氏当然也因此而星散,相对著名的安田氏之后裔,便属战国时代帮助上杉景胜打赢御馆之乱继承者战争的安田显元和安田景元兄弟。 “所以说,原来安田氏没有跟着去米泽,反而出仕了将军家?”忠右卫门并不了解之后的事情,故而有此一问。 “非也非也,安田氏并不只有这一支啊。”金丸义近说了一大段,有些渴了,又喝了一口茶。 “那这安田氏?” “乃是上野安田氏。” “上野哪儿来的安田氏?还有这般人?” “自然是有的,战国纷乱之时,厩桥城主北条高广养父乃是安田氏之安田广春。虽然继承了北条氏,但其嫡子北条景广为上杉氏所杀,家门断绝。虽后又复起,但已无有什么名声。”金丸义近感叹了一句世事无常。 “所以这又和安田氏有何关系呢?”忠右卫门摸不着头脑。 “北条高广有一子同名,亦称北条高广,回继越后北条氏之主。其余诸子,便各自谋生,后又星散。其末子便称安田氏,号为安田广包,近在上野,先侍小田原北条氏,后侍将军家。” “所以这安田氏乃是出身越后北条氏?”忠右卫门终于听懂了,北条高广大二五仔的名声还是知道的。 不对! 如果这个安田氏的祖上是越后北条氏,那特么不就是大江广元之后毛利氏嘛! (复制粘贴了三百字某度,所以这章二千三。) 第96章 47.金丸为我说亲事 忠右卫门差点当场开口询问金丸义近,安田家有没有一家苗字铃木的好友。这个铃木是个有钱的豪商,家里有个女儿,和安田家的女儿同岁的那种。 串戏了串戏了! 到底咱也没有恶趣味到这个地步,既然了解了这个毛利家,啊不,是安田家的源流情况,那么剩下的其他情况也一并问了算求。 金丸义近只以为忠右卫门有所意动,兴趣大增。也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原因,不论男女,到了一定的年纪之后,似乎就很喜欢给人保媒。不光是喜欢保媒,还会极力设法促成婚事。若是最后婚事真的成了,那个开心的劲儿,都没法用文字形容。 想想将来过年时候的各种亲戚阿姨姑婆,还有娘舅大伯,只要听说你还没有谈对象,就会积极的帮你留意,甚至牵线。 而眼前的金丸义近就是这样,因为这年头还没有相片这种东西,也不可能跑去人家安田家,亲眼瞧瞧人家小女孩的模样。所以这年头说亲,基本上不涉及容貌,而论持家的本事,是否勤劳之类的。当然门当户对,也是十分重要的一节。 这个安田家有一百二十石的俸禄,可能在很多人看来,是很少很少的。但是五千家旗本中,俸禄低于五百石的旗本实际占到了总人数的百分之九十。知行超过五百石的旗本人数,终德川一世,始终没有超过五百人。 俸禄超过两百石的,也不过区区七八百人而已。像是安田家这种俸禄百十石的才是普通旗本的正常情况,咱们小伙伴平三托生在金丸家这样家禄六百五十石的旗本之家,基本上可以说是无敌幸运了。 而且安田家这是世袭罔替的知行,和忠右卫门区区六十俵的职禄完全不同,况且这不是还带着一个还算有名的安田苗字嘛。 至于忠右卫门更关心的人家女儿叫什么?那对不起,无可奉告! 就算只是一百二十石的武士,那也是如今士农工商四民之中第一等的存在。还是幕府征夷大将军直臣家的女儿,怎么可能把女儿家的闺名随意的告诉外姓男子。当然忠右卫门要是真愿意做上门女婿的话,这个就可以谈了。 “抽个时间,我带你去安田家拜访一回。”金丸义近这个时候好像不是平三的爹,而是忠右卫门的爹。 尽管表情上好像还有所克制,但是那个语气里面透露出来的欢喜之情根本遮掩不住,甚至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事且先不急吧,怎么也要等平三先结缘了,才能轮到我吧。”忠右卫门倒不是不想娶老婆,主要是担心那边安田家的姑娘是个十三四的小女孩。 娶这样年纪的老婆?不好意思,就算是穿越到了古代,忠右卫门也根本不能接受。古人是古人,咱们是咱们,一个十六岁的底线总要守住的。当然十八岁更好,二十岁的也不是不行,三十岁花山局那样的丰润女子,啧啧啧,好像也挺香的。 “你有心了!”听忠右卫门这么说,金丸义近连连点头。 果然是自家儿子的好兄弟,一点不肯专美于前。有这样的人辅助平三,那真是叫人放一百个心。而且金丸义近可不觉得娶十四岁的老婆有什么不对劲,在他朴素的观念中,女子来了天葵便意味着可以嫁人了,当下其他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算下来,顶多也就等两三年,忠右卫门和平三不过才十七岁而已,完全等得起,甚至可以在这段时间自己奋斗,存一点老婆本下来。 老婆本?忠右卫门和平三会心一笑,当初慈爱老和尚的遗产早就被忠右卫门给包圆了,而平三这不是有爹妈嘛,全家四个皮夹子供他一个人结婚还能不够了? 话说到这儿,基本上也算是告一个段落了。该吃晚饭吃晚饭,该洗澡洗澡,忠右卫门只把这事放进肚子,毕竟事情到底什么样还不知道呢。俗话说得好,落袋为安,没有到了自己手里的,都不能做数。 反正咱们做了六十俵年俸的御家人肯定是真的,就冲这个就值得今晚小小的庆祝一下。金丸家中也是欢快非常,难得的破了食不言的规矩。 两碗热汤饭下肚,混了个肚圆。忠右卫门听他们谈论到,这是金丸家知行葛饰郡本乡村送来的新米,吃起来比陈米要香,也更好入口。可能咱们就是个穷命,也没吃出平时吃的去年陈米和今年的新米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到是感叹了一句居然已经到了秋收的季节。 一般这时候,大阪和江户的米市会经历一场暴跌,受伤的不仅是出产稻米的农家,还有领取了实物年俸,需要将大米换成现金的武士。 今年勉强算是个平年,所以既没有大丰收也没有严重歉收,市场上面似乎没有听到米价大规模的浮动。也不知道金丸家这一千石的俸禄,到手了四百五十石大米之后,能卖几个钱?若是连四百两都卖不到,怕是明年又要拉饥荒。 不过这是人家的事情,金丸家为了维持体面开销的钱太多,想省也不能省。今年多了平三的三百五十石知行,想来能好过不少。 忠右卫门还是认真扒饭好了,自己的六十俵职俸应该还没到发放的时候,毕竟发工钱也有个先来后到。先发的自然是旗本老爷们,等老爷们都发完了,才轮到忠右卫门这种侍。且这个侍还分四代将军德川家纲以前就侍奉德川家的谱代,已经侍奉了德川家超过三代的谱代,和像忠右卫门这种侍奉不过一代的。 总要按着次序一一发放,忠右卫门也不差这两个工资小钱,早发晚发一个样的。还是趁着钱汤尚未关门,赶紧去找惠子小姐姐擦个荤背才是真的。 衣裳都没收拾好,还在想着昨儿洗好收起来的大裤衩子放哪里了,忠右卫门突然听到町内火消的铜钟突然敲响。而且敲的又急又响,好像使了吃奶的劲在敲。 第97章 48.江户内外烽火闻 不是起火了! 因为这不是起火的警讯,而是另一种更加令人感到恐惧的报讯声! 起兵了! 一揆了! 造反了! 忠右卫门要是连这点东西都分不清楚,那这个盗贼火付改方也干到头了。浑身一机灵,忠右卫门下意识的就准备跑。咱自己几斤几两最是清楚不过,别看人模狗样拿着一把刀,其实那是“善良之刀”,连刀鞘都没出来过几回。 更别说让忠右卫门拿着那刀去砍人了! 谁说武士一定会砍人的,你要是战国时代的武士,掌握的技能里面第一个必定是砍人。可现在是江户时代了,会打算盘的武士比会砍人的武士都吃香。甚至你会做饭,都能在将军大名那里混一个铁饭碗。 曾有过一个小故事,柳生宗矩作为两代将军的大目付,监察天下诸侯。但是他一开始是以剑术指导的身份侍奉将军的,然后渐渐的得到了将军的信任,进而慢慢掌握权势,荣升大名之位。 所以元和偃武之后,许多自视甚高,认为自己的剑术很好,也希望德川将军以数千石乃至上万石的俸禄延揽登用自己的剑客就上门要挑战柳生宗矩。希望把柳生宗矩击败,踩着将军剑术师范的脑袋往上爬。 这么做如何我们暂且不去说他,反正柳生宗矩是根本懒得理这些愣头青的。唯有得到了剑豪伊藤一刀斋真传的小野忠明的挑战他接下了,两人比试的结果不得而知,但是事后柳生宗矩向二代将军秀忠极力推荐小野忠明。 大伙儿认为小野忠明会得到多少石的俸禄呢?小野忠明可是在之后担任德川秀忠和德川家光的剑术指南哦。 二百石! 没错!就是区区二百石。能得到柳生新阴流宗家柳生宗矩赞赏和举荐的小野忠明,凭借一身极为厉害的砍人本事,得到了德川家二百石的俸禄。这就是会砍人的武士,在江户时代的最高价码,到临死之前,小野忠明的俸禄加增到六百石,也就仅此而已了。 所以别想着在江户时代靠武艺来出头啦,那样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的。咱们认识的高岛秋帆,因为会铸造大炮,佐贺藩起家就给三千石。拔刀砍人的本事在当下已经不值钱咯,会理民治政、西洋枪炮,才是本事。 闲话说到这里,金丸家的众人对于传来的钟声也十分惊恐。往前几十年的时候,江户甚至爆发过大规模的起义,起义军一度攻破了各町官厅站所,隔绝了江户城和天下的联系达三日之久,这在德川幕府的统治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大规模民变。 现在火见橹上的町火消再度报警,这警声意味着的就是有大规模的民乱发生,而且看他敲的这么疯狂,怕不是江户城都要被打下来了。 “平三,平三,有没有梯子,上房看!”忠右卫门丢下洗澡盆,往隔壁大喊。 “有有有!”平三光着脚就跳出了房间,在院里寻找了起来。 没多久梯子找到,两人连忙爬上屋顶,才发现江户的北面东面,仿佛已经成了火炬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的大量火把把江户城给团团包围了起来。 足以让人看的目瞪口呆,甚至惊掉下巴。这不是什么三五百人,或者三五千人,这是几十万老百姓起义啦! “铛铛铛铛……”江户城内也已经发现了城外被百姓所包围,敲响了城内的大钟。 那是号召御书院番,御庭番,御小姓等直属于将军的人马入城警备的钟声,德川家庆也急了,也许当初天明年间几十万起义军攻打江户的事情又将重演。 “我们要不要登城防御啊?”平三此时终于流露出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惊慌。 他可能心里面想的只有逃命,但是身为武家子弟,且受德川家庆简拔厚恩的朴素感情又驱使着他,让他要去保卫自己的主君德川家庆。 “不要急,我们职在江户町,怕是很快远山大人就会召唤我等准备弹压百姓!”忠右卫门知道在经历了刀狩之令,以及家臣集住政策之后的农村百姓,其武装程度大大下降,战斗力并没有多高。 “远山大人吗?” “你们两个,快带上家人,去往官厅!”刚刚还在忠右卫门面前说媒的金丸义近也是大急,向屋顶上的两人大喊。 “省得了!” 两人翻身下屋,家中的奴仆也知道这是要去“打仗”或者说弹压百姓,但是毕竟包围江户的百姓那么多,未知的也是最令人恐惧的。 几人颤颤巍巍的扶着平三上马,忠右卫门也顾不上什么了,同样骑上乘马,跟着金丸家中的六个仆役一道出发。左右武士宅邸中,有人向江户城赶去,有人则向官厅赶去。或许是出于职责,或许是出于惯性。 金丸义近则准备带着家人往寺院里去暂避,想来就算真的发生大规模的民乱,那些老百姓也不至于要攻打寺院吧。 他们的目标一般是米店、布店和各处的官厅,米和布对老百姓最为重要,一个能吃一个能穿,其他的东西不管价值多高,倒不是老百姓的所渴望的。 一路赶到奉行所官厅,远山景元已经赶到,矢部定谦更是已经头戴阵笠,手中持着一把长枪,骑在马上,准备出去迎战。 整个江户町奉行所麾下的一百名与力,二百四十名同心众,以及超过三千名目明、町方、御用闻等辅助人员,全部集结了起来。有的人面色惶恐,有的人盲目不安,也有人居然披戴起了不知哪里寻来的胴丸,布带系在脑门上,握着刀枪的手却颤抖不已。 “平三,忠右卫门,来的正好,立刻整队,与我出城!”远山景元也带上了一顶阵笠,并没有披甲,甚至连弓箭和铁炮都没有,就这样光飘飘的带着把打刀准备出城。 “大人,城外那些百姓是?”平三见忠右卫门正在吹哨集合麾下的八十名目明,便转头向远山景元询问。 “强诉!” 第98章 49.百姓难活故强诉 何谓强诉? 那当然就是用武力来达到上诉目的的行为啦! 眼下江户城外的百姓为什么短时间之间便团聚起来,且人数如此之多,几乎将江户城外包围的水泄不通。 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检地! 忠右卫门甚至都不需要做什么猜测,能把小老百姓逼到这种地步的,无外乎天灾与人祸。今年是个平年,既没有火山喷发,也没有大规模连绵阴雨和酷日。那老天爷给老百姓赏饭吃了,能让老百姓吃不上一口热汤饭的,也就剩下人祸了。 日本国内又没有什么流寇转战千里,四处剽掠杀人。所以能伤害到城外农民的,无非就是幕府又检地了呗。 跟在远山景元身边,忠右卫门一边以哨声聚拢队伍,以防夜间队伍逃散。一边则听远山景元大略的诉说前因后果,以及处理办法。 前因嘛都在水野忠邦这个大帅锅身上,水野忠邦上台执政以后,便立刻颁布了人返令,将城镇内的浮浪小民押送回农村。用时严厉禁止农民进城打工,以及管控农民为人帮佣的时间。 可是日本的土地多山,而关东大平原历经数百年的开发,则已经开发到了极致。没有土地,或者没有租佃生计的农民留在农村只能饿死。可水野忠邦不管,他认为唯有把所有农民紧紧地禁锢在农村,才能使农村不继续破败下去。 明知道农村破败的主因是日益沉重的赋税,可这已经摆在面上的原因就是没人提。包括锐意改革的水野忠邦,也是要求老百姓在土地上增加人口,精耕细作,以图粮食增产。 可惜水野忠邦不知道什么叫做边际效应,所谓的边际效应是指其他投入固定不变时,连续地增加某一种投入,所新增的产出或收益反而会逐渐减少。也就是说,当增加的投入超过某一水平之后,新增的每一个单位投入换来的产出量会下降。 你既没有高产良种,又没有大量化肥,纯靠在地上加人手,那结果只能是所有人都饿肚子! 这部分被遣返的老百姓,已经是乡村的火苗了,不过他们肯定不占农村人口的大多数,地方上还能弹压的住。是以之前也没有爆发出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农村盗抢案件增加,或者人口逃亡消失。 但是,我们又要但是,水野忠邦改革的主要目的是维持德川幕府的统治,加强德川幕府的实力。所以他邀请高岛秋帆,建造江户湾炮台,有意募练西式军队,这都是为了加强德川将军的军事实力。 至于同样重要的经济实力呢?水野忠邦反对扶持商业,从商业上面获得红利分成和垄断费的模式,可他又没有什么更好的获得钱财的办法。加税什么的,他的前任们早就干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别看那些什么狗屁材料上写幕府的年贡多低,甚至有些地方只收百分之三十多。若是只看这点东西,那咱不妨说我带清乃是古今数千年以来最轻徭薄赋的王朝,请问你信吗?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不信! 反正德川幕府和诸大名那个恶心到死的万税,直让忠右卫门大骂一句可拉倒吧,年贡从来都只是整个税收中的一环而已。诸侯大名不光需要米,还需要钱!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从农民身上刮走最后一个铜板。 以佐贺藩锅岛氏为例,除了什么栋别钱之类的房产税,锅岛家还征收地子钱。何谓地子钱?就是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佐贺藩所有的一切都是藩主锅岛家的,连你呼吸的空气都是锅岛家的。 所以每个人要为自己呼吸的空气纳税! 一点不开玩笑,地子钱的本意是农民进入水泽山林,捡拾柴火,收割芦苇充做燃料。或者在海边捞海藻充饥,挖沟渠中的莲藕,荸荠,茭白食用。这些天地所生的东西,现在不是老天爷的了,是咱们藩主锅岛家得了。你们拿了用了,就得交钱。而且是按人口交钱,有一口人就得交一份钱。 这也就算了,然而锅岛家因为特殊的家臣团体制,需要养活的家臣团有两套班子。且其中龙造寺那一套班子占据了大量的知行俸禄,极大地影响了锅岛家的收入。 所以收来的税不够用怎么办?加税啊!万税万税万万税! 地子钱已经收过一遍了,约等于人口税已经刮了两道,可加税的锅岛家又想出了“加地子钱”这个好东西。柴火海藻你们确实付过钱了,可是这晒的太阳,呼吸的空气,这不是还没付过钱嘛。这些也都是藩主锅岛家的,身为忠诚的领民,必须要为锅岛家尽忠奉献出最后一个铜板。 锅岛家这幅批样,岛津家更是变本加厉,举凡所谓的西南四强藩,无一不是以建立“地狱”来搜刮百姓,而实现了所谓的“富强”! 当然幕府也没好到哪里去,也在穷凶极恶的征收赋税。原本这样沉重的赋税已经把农民压得直不起腰来。现在更好了,水野忠邦上台,作为一名相对老派的封建诸侯。万税的法子前面已经用过了,那么最快的增收办法,也就只剩下检地一项而已。 如今秋收,水野忠邦便命旗本市野茂三郎主持检地,想办法再多检出来一些石高收入,快速的帮幕府增收捞钱。 已经填满了火药的农村,碰上这么大一个火星子丢下来,还用得着多说吗?这不就立刻爆炸了。加上幕府封建力量在地方乡村上的萎缩和削弱,根本不可能在地方上就把农民的强诉给压制下来。于是数以万计的农民,这便星夜赶来江户,要求德川家庆出面接受他们陈情。 很可惜,德川家庆只当他们是暴民,根本不会去搭理这些已经活不下去的老百姓。甚至刚刚忠右卫门已经看到火枪队也被调集了过来,很显然就是准备言语劝说之后还不解散的话,便向无辜的人群开枪。 玛德,做的真特么不是人事! 第99章 50.民情如火熊熊燃 城外的百姓越聚越多,等忠右卫门一行人等跑到城外时,估摸着人数可能已经超过十万,其数量还在不断增加。老幼相籍,似乎整个武藏的百姓都聚集到了这里。 城内的百姓和城外的百姓,似乎并不是一个物种。虽然城内的百姓大多生活的也很困苦,但是毕竟江户是人口百万的大城市,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只要你有力气扛一天活,自己吃上一大碗干饭的钱还是能挣着的。 可广阔的关东平原乡村就未必了,小户农民耕种之下的土地,极限也就出产那点东西,交完了数不清的赋税之后。遗留给农民的只有稗子和粗糠而已,许多人走的跌跌撞撞,因着他们普遍患有严重的夜盲症,必须仰赖手中那忽明忽暗的火把。 这些农民极黑,不论男女,亦不问老幼,印化在深夜的暗之中,唯有双目中尚且流露出一丝的光亮。但那光亮也无有什么神采,只是亮着罢了。 和破麻袋布片一样的衣裳,有些已经碎裂成条,只是那样挂在身上,随风飘荡。光赤的脚面踩在泥地上,指甲早已扭曲变形,当然也有连指甲都无有的脚趾,好似盘虬的枯松木根,翘着驳裂的死皮,那是烈阳晒伤后的遗物。 见到数以千计的“官军”赶到,人群中惊呼连连,妇女孩童哭嚎惨叫,被左右的旁人推搡着,向后退却。而男人们或是举着木棍,或是摇着火炬,紧张的望向骑在马上的幕府官差。 别看是数万人乃至十数万人的强诉,可是德川家庆根本不会出面,连水野忠邦、间部诠胜、真田幸贯这样的老中都不会出面。什么若年寄、西丸留守、御书院番头、大目付都不可能,只有俸禄不过千数百石的远山景元和矢部定谦被派了出来。 或者这么说也不对,御番十二组中的三组,已经在番头的统帅下,携带着超过二百支铁炮,赶到了城边,随时可以向百姓开枪。 这些番头都是可以直接面见德川家庆的存在,虽然家禄肯定没有远山景元高,但是身份上却未必谈得上低多少。 忠右卫门和平三是小字辈,没有经历过以前的强诉和弹压民乱,远山景元自然不可能把这样重大的任务交给两人。说到底两人才不过十七岁而已,虽然在当下已经算是成年人,可终究没有那个办事的经历。 眼前这事要是处置不好,导致这些强诉的百姓进入城下,甚至冲突到江户本城之下,向德川家庆投出上诉书,那么事情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日本的农民惯来有强诉的习惯和传统,战国时代著名的甲斐国主武田胜赖因为在长筱合战之中大丧败,导致兵马损失过万。为了重新构建信浓兵团,于是只能加大对农民的搜刮。他和水野忠邦一样,没有什么推陈出新的本事,也只能采用检地的老办法。 可甲斐以及信浓的战国农民,那可是号称“武德充沛”! 他们才不惯着你武田胜赖,在得知武田胜赖去往驹场温泉休沐之后,数千名农民打跑了护卫武田胜赖的近卫,然后把光着屁股正在洗澡的武田胜赖直接堵在水池里。 武田胜赖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很是尴尬的接下了农民们的上诉状。须知这里面有个关节,就是君王一般都是宽仁爱士,抚恤百姓的。而麾下实际办事的代官则是面目可憎,盘剥无度的存在。 虽说这也是屁话,看看就好。可是一般而言统治者都会装出一副宽容博爱的态度,这似乎是封建统治者的常态,坏事都是下面的狗官干的。 只要上诉状到了武田胜赖的手里,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他必然会答应农民们的请求,停止检地,并处置检地苛暴的代官。 代官们也不冤枉,干了这个事,就没想过要讨好老百姓。现在捱一记打,将来武田胜赖可不就还能给你腾挪到别处去嘛。 现在这些农民也是这个主意,他们在乡间是没有发出声音的可能的,不管他们如何哭泣,如何哀求,代官们还是会严厉的检地,剥夺走他们身上的最后一滴油水。 但如果他们进入了江户,那么原本无用的哀嚎,就会变成震动天下的怒吼。天下诸藩的大名,都会看到原来德川将军苛虐百姓,德川家的风评将巨大被害! 这是农民们唯一能伸张自己卑微请求的渠道! 只要上诉状被幕府收下,幕府方面就必须要给他们一个答复,而且为了平息民乱,幕府极有可能会因此停止检地。那样百姓们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复,幕府也解散了聚集的百姓,双方的矛盾暂时被压抑了下来,等待下一次的爆发。 要是能把上诉状直接呈递给德川家庆,那么德川家庆不仅会温言抚慰他们,停止检地,甚至还可能减少年贡的征收,或者向百姓发放赈济米。毕竟德川家庆永远是好的嘛,将军様怎么可能有坏心思呢? 所以远山景元此来的目的就是两个,一是绝对不与任何农民进行接触,避免因此收到农民的上诉状而无法收拾。二是驱散聚集起来的百姓,不能让他们冲到江户城下町内,尤其是不能让他们冲到江户本城下。 那名被指派出去的町方也是江户的地头蛇了,和组织农民进城卖菜的不少中间商很熟悉,而那些中间商大多是农村的庄头或者小地主。有他们作为中间人,这个交道应该很好打。 可是很显然,这次百姓的强诉很坚定,因为其中有大量被水野忠邦勒令返乡,无法生存下去的浮浪小民。他们现在拼一拼,便有可能动摇“人返令”,进而回到江户城下,或者围绕着江户形成的天下各街道的宿场町内打工谋生。 一边什么都不给,却想着息事宁人。一边腹内空空,饥饿如火。怎么可能谈的拢,没有当场爆发大规模的冲突,已经是克制了。 第100章 51.救民大盐平八郎 双方的态势愈发紧张起来,第一轮的谈判已经破裂。派去谈的町方被百姓给驱赶了回来,而城外的百姓也越聚越多。 广阔的关东大平原好像被彻底遮蔽住了一样,入目处全都是攒动的人影,已经被北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炬照样映红了半边天。 前来参加强诉的百姓已经化身为愤怒的雄狮! 眼看着局面有可能要朝失控的方向滑去,忠右卫门手都颤抖了起来。凭借二百多铁炮手,外加三千城(和谐)管,什么讨平日本肯定是吹牛,连讨平眼前的无数百姓都没什么可能。 一旦乱起来,十万人往前冲,二百支铁炮所在的正面,可能冲不开。可其他地方就未必了,江户城下町只有运河,没有什么高大的城墙。都不用太多人跑进去,有那么十来个腿脚快的,一路奔着全城制高点的江户城天守阁跑去,把上诉状投到城门口,那这事就算完了! 远山景元肩负着阻隔强诉百姓的重任,当然知道绝对不能让百姓逾越进入江户城下。原本应该已经转凉的夜里,脑门上都急出了汗来。 再望另一边的矢部定谦,已经不骑马了,正在组织麾下的人马,构建人墙,随时做好和大量百姓推挤的准备。 毕竟这里是江户,开枪的话影响太坏。所以虽然御番三组的人马已经点燃了火绳,却始终不敢下令开枪。或许那番头在等远山景元下令,有远山景元这样一个完美的背锅侠的话,开枪的责任便能轻易的推卸掉。 忠右卫门这边也出现了骚动,不是老百姓骚动,而是麾下的目明们骚动。目明的来源咱们说过,基本上就是地痞流氓混混之流,谈不上社团组织,只能说是某种在地面上人头比较熟的“闲人”。他们没有任何工资,全靠附庸在奉行所官厅上,从协助管理的地面上得到赖以生活的钱财。 指望这样的人死战,那绝对是开玩笑! 要是眼前不过是一二百农民,或者至多三五百农民。欺压良民惯了的目明只要有三五十名,就敢冲将上去,打他们一个鸡飞狗跳,因为目明们很清楚老百姓是个什么水平。 但是眼前几乎十几万的百姓团聚在一块,官军这边只有区区三千众。目明们同样清楚,猬集起来,满心怒火的十几万百姓绝对不是他们能够扛得住的。 一众江户町的目明町方们正在不知不觉的后退,甚至有些胆小的已经脚底抹油临阵跑路了。往昔欺压良民时的胆魄,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这时候剩下的只有胆怯。 当人民群众真正的团结到一起之后,他们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欺压在他们头上的统治者和帮凶! 越是治理百姓,靠近百姓的人,越明白这个道理。一盘散沙的百姓不过只是任人捏扁捏圆的玩意儿罢了,团结起来的百姓却有改天换日的实力! “列队!列队!列队!” 骑在马上的远山景元哪里不知道有人正在开溜,但是他还是竭力的保持镇静,希望鼓舞起麾下人马的士气,抵御住百姓的冲击。 “大人,您不过才十七岁,还有大把的青春,犯不着呆在这儿。跑的也不是只有您一个,咱们走吧!”一名目明提着灯笼,跑到平三的马前,或是建议,或是哀求。 单独跑路,将来或许会被问罪。但是若果能拉着平三这个上官一起跑,将来幕府的板子肯定主要打在平三身上,胁从不问。 “滚开!”平三举着马鞭,就朝那人的脸上一鞭子。 人家走是人家的事,平三还是很感念德川家庆的简拔之恩的。如非必要,他还是准备为德川家庆尽忠到底。反正眼前农民的主要目标是强诉,而非是捕杀幕府的官吏。从他们还愿意和幕府相谈来看,杀人的概率不大。 老百姓也不是傻得,眼下不管闹得再大,那也不过就是强诉而已。顶多被官差打几下,然后驱赶回乡。可若要是杀害了幕府官吏,那性质就变啦。 会变成叛乱! 叛乱的处置可不就是打两下这么简单地事情,平时德川幕府好像统治已经很虚弱了。但是一旦涉及到叛乱这种事情,幕府的军事机器开起来,也足以让世人胆寒。 那目明捂着脸,讨了个没趣。见平三也不约束属下逃亡,便心中暗骂着转身跑入城下。不少人有样学样,也跟着逃跑离开。 不是忠右卫门和平三不想阻拦,是两人很清楚,凭借两个的力气,是没办法阻拦几十人跑路的。反正等这事平息了,只要两人还在位置上,有的是拉清单的时候,不差这一会子。 反倒是真的去阻拦他们的话,狗急跳墙什么的很难说。被几十个人群殴一顿,不死也要脱层皮,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连远山景元都不阻拦,或者说拦不住,咱们省省吧…… 见官军如此不堪,百姓们很是鼓舞,派出了代表,走到官军阵前,捧着一份上诉状,请求江户町奉行远山景元或者矢部定谦收下。 这怎么可能?远山景元和矢部定谦根本不理,甚至准备拨马后退,避如属下兵马的保护之中。 百姓们见老爷们不愿收下上诉状,纷纷大呼要进城向将军様直诉。而且看样子他们不是开玩笑的,在部分代表的指挥下,人群开始向阻拦的官差队伍靠近。 “开枪开枪!”终于抑制不住的矢部定谦向铁炮手们大喊。 二百支铁炮的轰鸣瞬间响起,前前后后,络绎不绝。但是很可惜,距离还是太远,一轮铁炮射击下来,对面的百姓似乎毫发无伤,都没有出现受伤倒地的情况。 但是百姓们的怒意也被这一轮射击给彻底的激发出来,尚属和平的强诉终于变成了更加暴力的冲击。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向官军队伍冲锋,试图冲破阻拦,进入到江户城内。那些铁炮手根本来不及装填,只是放了一轮,下一发跟着还没装填好。 “救民大盐平八郎在此!” 第101章 52.百姓冲入江户城 “救民大盐平八郎在此!” 一声暴喝,官军的左右两边突然伏出两标人马,狂呼大喊,向官军猛冲而来。其威势如怒潮击岸,锐不可当。 别说江户町奉行麾下的那些临时工目明了,连将军家以世袭罔替的知行恩养的那些铁炮手,都彻底慌了神。这时候不跑还等啥呢?等着被老百姓打吗? 所谓的大盐平八郎,那自然就是几年前在大阪城发动起义,攻打官厅和豪商屋敷的那位日本民权先驱咯。因为他提出了各种救国救民的思想及举措,以及为了实现救民的理想,义无反顾的毁家纾难,得到了天下百姓的景望。 这位老兄的名声实在是太大,以至于江户的歌舞伎编剧很快就将他的事迹改编,搬上了舞台,至于小说和评书故事,更是从陆奥一路传播到九州。 天保九年(1838)即开始出现歌颂大盐的歌舞伎表演,不过把时代换作足利时代。人物姓名也更换了,平八即变为小盐贞八,大阪奉行迹部良弼变为阿兽部山城,豪商鸿池屋变为山中屋善右卫门,而且把富商鸿池屋描写成一个好色而愚笨的商人,町奉行则出尽丑态。一般戏剧演出二十天时间之后便会逐渐热度消退,而关于大盐起义的戏剧演出百日以上还是满员,人们从几十里路来看戏也不足为奇。 《史记》中的陈涉世家中有“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 大盐平八郎的情况和这个差不多,他虽然在隐匿的处所用点燃炸药的方式自杀了。且幕府也已经搜获他的尸体,但是老百姓不愿意相信这样的豪杰已经去世。都说幕府发现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只是在大阪饿死的普通百姓冒充而已。 至于大盐平八郎则是逃亡去了九州,并前往清国,准备向外国借兵,回来攻打腐败的幕府。也有说是去往了关东,潜伏在伊豆的韭山,准备组织人马暗杀德川将军,消灭幕府。 反正谣言到处都有,以至于最近几年各地爆发的民乱,都以大盐平八郎的名义来推动,百姓都乐意跟随在此人身后,为止战斗。 “顶住,顶住!”矢部定谦还在大喊! “给我冲”和“跟我上”的区别还是蛮大的,你堂堂的江户北町奉行矢部大人都不冲,我们这些只有几十石俸禄的铁炮足轻冲个屁啊。刚刚给你放一轮枪,已经是给你和将军様面子啦。 第一个铁炮手放弃了继续装填,夹着铁炮便转身往江户城内跑去。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本来就疏于操练,一年不过演放一次铁炮的御番众士兵,哪里还有什么坚决抵抗下去的意志,直来了一句“吾其还也!” 御番众的士兵率先溃退,江户町的临时工本来就有不少人逃跑,现在见了情势大坏,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远山景元当然和矢部定谦一样,还是希望手下的兵马把老百姓给拦住,但是他身边的家仆们才不管你远山景元怎么想的呢。直接上前牵住远山景元的马,拽着就往城内跑。可能是借坡下驴,远山景元喊了几句我不走,还是被人就这样牵走了。 “咱们也快走吧!”忠右卫门见两侧冲突过来的百姓已经近了。 真就是一个热刀切黄油,沸汤浇冰雪呗,沿途的目明们根本不做任何抵抗,抱着脑袋,丢弃了手中所持得棍棒十手,如鸟兽散。 眼看着这人就要冲到近前,身为幕府官吏的忠右卫门和平三可不能被这帮老百姓给生俘了,要是做了阶下之囚,那日子绝对不好过。 毕竟眼下跑了,幕府最多罚俸或者申斥,跑的人那么多,连远山景元都跑了,不差他们两个下层官吏。若是被生俘了,那可就事情大了,等于是“失身于贼”!这玩意往严重了说,就算将来被放了回来,也被认为是使幕府受辱,要被判切腹的。 有时候日本人这个脑回路,确实不是忠右卫门可以理解的…… 跑了的受罚但罪不至死,没跑被俘的反而可能切腹,真是…… “唉……”平三长叹了一声,见情势确实已经崩溃,心中无奈,便也只得拨转马头,准备逃回奉行所官厅,继续组织人手,然后再看。 远山景元这位奉行跑了,而另一位奉行矢部定谦因为指挥铁炮队被搅在溃乱的铁炮队中一时不得进退,等铁炮手们跑路了,骑在马上的矢部定谦便成了全场最引人夺目的那个崽。本来老百姓就特别关注铁炮队这边,主力冲击的也是铁炮队这边。 不用多说,几乎就是在转瞬之间,矢部定谦就被数以百计的农民给包围了起来。有人指着他大喊就是这个人下令开枪的,一句话把矢部定谦吓得浑身冷汗。他早就没了祖上为德川家康征战的勇略,虽说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不是能冲敌阵的勇将咯。 上百棍棒农具对着他,数百双怒火满溢的眼睛也对着他,把矢部定谦嘴里想要喊出来的对刁民的怒斥给活生生的憋了回去。 众人发了一声喊,擒住了矢部定谦身边的两个家仆,然后便有十几双手靠近矢部定谦,把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江户北町奉行大人从马上直接拽了下来,摔了一个灰头土脸。 距离矢部定谦不远的忠右卫门和平三把这一切都望在眼中,见附近已经有看向自己的老百姓,也是惊骇莫名,这便要走。 金丸家的家仆护着两人,忠右卫门望向已经彻底突破阻拦的百姓,人群涌入江户。想来此事已经从简单的强诉,无限滑向更加严重的起义造反。进了城的百姓不会只是简单的把上诉状投递给德川家庆,极有可能会有人攻击米店和布店,劫夺财物。甚至火烧官厅和高利贷商人的住所,杀害官吏和豪商。 或许我不应该回返江户…… 第102章 53.四面火起惊忙奔 很简单的道理,城外十几万人涌进江户,整个江户的秩序会在短时间之内彻底崩溃。不光是城外的百姓会起来搞事,城内的贫民也未必会安静的呆在家里。 日本的老百姓可不如隔壁带清的老百姓温顺,下克上那是根植于骨子里的宝贵传统了。一旦江户城下的秩序崩溃,那些贫困的城市居民,必然也会发动起来,冲入米店和布店,进行欢乐的“零元购”活动。 不过阿大不说阿二,真逼急了,哪里都会玩零元购的,只不过有些地方容忍度更高而已…… 一旦城内外的百姓团聚到了一起,那么就有可能形成超过三十万人的民乱团体。我们不妨以真的大盐平八郎起义为案例,当时大盐平八郎只带领了不超过四百人,其中还有三百多就是咱们刚刚见过的农民。 居然就攻破了大豪商鸿池屋的宅院,同时摧毁并破坏了鸿池屋的仓库库房。从中抢夺到了黄金四万两! 只不过因为起义军人数太少,根本没有办法在作战的同时,把这么大一笔现金给带走。所以就简单的把仓库打开,任由附近的百姓过来抢夺。 而现在不是三百多农民啦,是可能有三四十万农民百姓啊! 这帮人就算打不下江户城,可是把整个江户城下町给洗劫一遍却是绝对可以的。此时跑回江户,不仅没有任何用处,反而可能会陷在其中,甚至也被这些农民给生俘。 当然啦,如果忠右卫门提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而且有足够多的心腹手下,那么就肯定是另外一番计划了。别的地方咱不知道,奈良屋那库房里可是存了足足六万两黄金的现金啊。趁乱伪装成百姓,打破奈良屋的宅院,直接进去抢钱。 立刻完成原始积累啊! 可惜这事也只能想想,一来是根本没有准备,二来是真抢了六万两,等要用的时候说不清来路,还是会暴露的。 现在咱们需要转换思路,想想在本次事件中,有没有可以发挥的地方。不是跟着他们去抢劫,或者觉得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能说服几十万人退却平息。而是能不能从中,博取到一定的政治声望,抑或德川家庆的青睐。 已经被百姓擒获的矢部定谦是没得救了,这件事情的黑锅肯定也只能由他来背。就事论事,有个直接责任人肯定是好事,方便将来德川家庆推卸责任嘛。 但除此之外呢?几十万百姓的骚乱如何平息?现在江户本城肯定还麻木着,不会觉得事情大到需要调兵镇压。等到骚乱的百姓把江户本城团团围住,内外的交通彻底断绝之后,再想从外面调兵就不现实了。 而且关东是幕府的天领所在,没有那种能够调集数万人马的大大名,顶天了也就是十来万石的大名,动员起来,能够有个二三千人了不起了。 就是在战场上,二三千算不上精锐,老弱间杂的士兵,也没办法击败几十万农民。遑论是在有数百个街町,还有河道阻隔的江户城下呢?不能聚集起来的单个或者少量士兵,不可能对付的了超过一百倍的敌人! 况且传令需要时间,调兵需要时间,就算把野州、总州、相州、甲州的诸侯大名都叫上,也确实召集了好两万人马,等他们赶到江户,那怕不是黄花菜都凉了。江户城早都已经被抢掠和火烧一空,只剩下一片白地咯。 打一个时间差,假装自己是幕府的使者,直接给江户周围的各大名藩主传令?没有德川家庆的御令,那怕不是要被这些诸侯的家臣一刀砍死。至于为什么不是被诸侯砍死,因为诸侯大名们都在江户参勤交代啊,他们很快也要被乱民给堵在城下,进出不得,变成需要救援的人员,而不是带兵来救的那种。 亦或是现在往江户城跑,和德川家庆说赶紧让城别走,大不了咱们播迁去大阪或者骏府嘛。不说德川家庆乐意不乐意离开江户,咱们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拜见德川家庆才是真的。 一边往城内跑,忠右卫门一边想。这么大的事,好像还真没有咱们这种小角色指手画脚的机会。人微言轻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没跑了。 唉,要是咱有大盐平八郎那样的名声,振臂一呼,江户城几万百姓站出来和自己同调,可不就能把这些强诉的农民给阻拦在城外了嘛。到时候肯定能得到德川家庆的褒奖和赏赐,想想都美。 两人并带着家仆,没有往家里跑,而是往寺院跑,金丸义近已经带着家眷躲进了寺院。寺院往往有高大的院墙,百姓对寺院也有一定的敬畏,在混乱的局面下,往寺院里暂避,肯定比蹲在家里来的强。 街边此时已经传来破门拆屋的响声,大人的尖叫和小孩的嚎哭并联在一块儿。江户零元购活动不出意外的开始了,原本还算和平的强诉,正式变成了一场暴徒的盛宴。 若只是简单的抢劫便也算了,那最多让人损失财物,可举目四望,偌大的江户城下町中,已经生起多处火光。不论是有意的纵火,还是无心的失火,对于江户而言,都是一样的结果。 没有了有秩序的救火行动,江户将在短时间之内陷入一片火海! “看这个火,城下怕是呆不住,要往外走!”忠右卫门拉住平三,让他看那些起火的地方。 “真是该死!”平三望着升起的烟火,大骂了一句。 “咱们快些,走得慢了那火烧过来可不认人。” “省得!” 不光是两人知道要跑,见到火起的普通百姓也知道要跑。反正大伙儿都跑习惯了,江户也不是第一次起火,只要把名贵的衣裳往身上一穿,基本上就没其他什么好带的重要家产了。 可这人一多,街道便拥堵了起来。骑着马的忠右卫门和平三越走越慢,甚至不能前行。 “我把马带着往城外走,你回去接他们!”忠右卫门知道平三心急如焚,便立刻大喊道。 第103章 54.乱中遭遇直难言 两人约定好了往小石川养生院汇合,就是那个八代将军建立的用来恩养鳏寡孤独的小石川养生所。随着幕府财政的再度崩溃,已经养活不了贫困的百姓了,再度变成虚有其名的所在。 只不过作为原本将军的花园之一,小石川养生院不仅有高大的围墙,里面还有大量的苗圃,这苗圃除了培养各种作物之外,还种植了大量药材。 这是日本殖产兴业的前驱之一,为了避免浪费巨额的黄金白银从朝鲜和清国进口汉方药材以及高丽参,德川吉宗命令在小石川养生院培育了这些药材。正好让被赡养的鳏寡孤独来看护,自食其力。 结果因为药材能牟利,所以继续种的好好地,鳏寡孤独因为养活不了,死的死,走的走。对了,德川吉宗还养牛了,如果忠右卫门还有机会的话,可以吃到进口牛肉以及牛奶。只是不记得养在哪儿了,也有可能在之前的天保大饥荒之中被饥民吃了罢。 小石川养生所在江户西北处,不直接面对涌入城内的百姓。而且地形相对开阔,建筑不多,历史上明治政府的炮兵工厂、兵器支库都建立在这一带,后来还修建了东京植物园,往这里跑,相对安全。 平三无有不可,他肯定要回去接应自己的两对爸妈的,也不纠结,把马直接让给忠右卫门,带着两个家仆,便往城内冲。忠右卫门孤身一人,到是轻便,这边顺手牵带着马缰,反身往城外跑去。 这回乃是顺着人流,果然好走了一些,老百姓都在往城外跑。忠右卫门起码是个四条腿的,顺着人流总比两条腿跑得快些。 原本应该已经秋寒深重的江户夜,如今夹杂了大量的烟灰和火星,炽热起来。噼里啪啦木材燃烧的声响传遍,不时传来建筑在大火中轰然倒塌的巨响。每一次巨响就使得人群慌乱一阵,尖叫声和踏步声不绝于耳。 忠右卫门只觉得自己手心都浸满了汗,握着的马缰都滑腻了起来,胯下的马本非良驹,不过是用来给城内的旗本老爷们代步的乘马而已。现在一来一回横穿江户,早已力竭。就是猛催马腹也不肯再跑,只是不断地发出嘶鸣,混在人群中往前走罢了。 心中无法,只得跳下马,忠右卫门望了望左右,大致辨明了道路,继续往前赶。 只听得前头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仗着人高马大,忠右卫门一望,竟然是数百名明火执仗的乱民,正在沿街破门,抢夺店铺和住家。 好死不死,江户城下的大小街道何止数千条,这才走到一半,居然就撞上了乱民,忠右卫门只道晦气。但这些乱民倒也还算做个人,不难为逃难的老百姓,只是驱赶他们往城外逃去。同时抢夺那些肤色较白,行李较多的富人。 小老百姓日夜奔忙,就没有一个不是肤如黑炭一般的。唯有不事生产的富人,才有可能肤白,到也算是分得清。 坏了,不说忠右卫门和尚出身,前十六年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只是念佛吃斋,养出的一副好皮囊。只说咱牵着的两匹马,以及身上陪着的刀具,在乱民的眼中,就觉得是最最扎眼的存在了。 “你你你!站住!” 正在搜检人群的一名乱民指着忠右卫门大喊,同时拨开面前的百姓,大踏步的向忠右卫门走来。 心下暗道要糟,忠右卫门身子一紧,尽量让自己面色平常一些。幕府的御家人超过一万名,都是些穷酸破落的武士,咱们以前不是说过的嘛,在家里偷偷养金鱼,糊纸伞去卖了糊口。过的日子和贫民其实差不多,想来这些乱民也不至于为难。 “是个武士?”手持棍棒的乱民头目带着四五个人走到忠右卫门面前。 “是,是个‘三一侍’。”忠右卫门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 所谓的三一侍,就是年俸只有三两黄金,以及一人份扶持米的御家人。这点钱在江户根本无法生存,过的日子连五代纲吉养的狗都不如,是江户老百姓嘲笑的人群之一。而且不仅江户老百姓嘲笑,城外的农民也知道所谓的武士老爷里也大多是三一侍这种穷鬼。 “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到忠右卫门自承是个三一侍之后,那些乱民都大笑了起来。 毕竟三一侍的日子还不如城外有自己耕地的农民过得好,日常处于江户市民鄙视链的中低层。要不是头上顶着一个武士的名头,可能早就被人欺负上脸咯。 像是胜海舟,他们家就是购买了一个御家人的家门。家里派出去一个儿子,作为御家人男谷家的婿养子,然后全家摇身一变,成为武士家庭。一般旗本家很少会出现需要靠出卖家名存活的地步,但是御家人,也就是侍这个阶层的下级武士,因为生活实在是痛苦,且他们的家名大多不值钱,往往会出售家名。 毕竟在元和偃武,也就是德川家康打完大阪之阵时,这些御家人,基本上都是所谓的足轻。足轻的苗字大多就是我家在哪个村就叫啥,我在河边就叫河边,我在井口就叫井口,我在山上就在山上。并没有什么显赫的源流和出身,在武士苗字中也属于鄙视链的最低层。 未来新政府建立了,这些人也进不了士族,往往是卒户,望名知意,都是小兵户。也就比普通的民户稍微高一些罢了,不值一提。 “嘿嘿嘿嘿……”忠右卫门也假意的陪着他们笑了笑,好像被人嘲笑惯了的样子。 还好咱平时比较朴素,穿的不是白绢制作的衣裳。今儿走的匆忙,穿的也只是木绵外套,很符合贫穷武士的身份。重点是咱们没有剃那种需要时常修理的月代头,而是简单的把头发绑一个发髻,只修理额前乱发的头型,更像是贫穷的没钱去剃头的武士了。 “大哥,不对!”乱民中一人,拍了拍平三的马,掀开了覆盖在平三马鞍上的毛毡。 第104章 55.身陷乱中观世情 众人的目光随着那人的叫喊转到马鞍上面,贫穷武士有匹马并不稀奇,毕竟这年头下级武士给高级武士养马很正常,跑路带上更正常。 还有武士给将军烧饭,甚至给将军养小动物呢。不仅德川家设置了鹰匠,像是岛津家、前田家,他们的家臣之中也有专门的鹰匠头。说是武士,砍人的职能在这个年代已经大大弱化。 一开始忠右卫门牵着马根本没人在意,江户城内的骡马数万乃至十数万,这马又不是那种肩高一米四以上的神骏好马,所以都没人当回事。可是乱民队伍里有个年轻人,大概是眼睛比较尖,在火把的光照之下,发现了马鞍的不同。 平三的马鞍大伙儿应该还记得,是之前他参与调查延命院一案的赏赐。德川家庆觉得赏赐黄金太俗,所以赏赐给平三眼前这个极为华丽的马鞍。彩绘涂漆,还镶了金边,常人只看一眼便能觉贵气非常。 所以一般平三使用的时候,都会在上面再覆盖一层毛毡,免得在使用中磨损或者污染了胯下的马鞍。谁叫这玩意儿是德川家庆赏赐的呢,御赐之物,可不得小心着些。 今儿出行,家里的仆役因为平三一直使用这个马鞍,所以顺着惯性就把马鞍给装上了,然后毛毡一盖。忠右卫门和平三走的也是匆忙,根本没有关注到这一点。 等那乱民把毛毡一掀开,宝气彩光在火炬的照耀之下,夺人眼球! 别说那些乱民瞪大了眼睛,忠右卫门自己都把眼睛瞪得老大。老话真是不骗人,说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这是千里转进败于马鞍啊! 原本还只是嘲笑,已经准备把忠右卫门赶走的乱民眼神立刻就变得不一样起来。如此华贵的马鞍,只可能属于高级武士。要么是大身旗本,要么是诸侯大名。大名身边,少则三五个侍从,多则成百数千侍从,不可能孤身逃跑。 那么眼前的的忠右卫门绝对是大身旗本! 既然是大身旗本,那就是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甚至有可能就是幕府在各地的代官,指不定以前就做过武藏各郡的郡代。 要是做过郡代,那基本就和这些已经化身为乱民的百姓站到了不共戴天的对立面。不说之前天保大饥荒饿死上百万人,而年贡照样征收的烂事。只说今年在水野忠邦的授意之下,开始对诸国检地,试图增减年贡,就把劫后余生的老百姓往死里得罪了。 “好一个狗官,差点让你跑了!”乱民头目眉目皆张,气的直喘粗气,就差一拳捣在忠右卫门脸上。 忠右卫门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几个乱民不由分说,上来就是一棍敲在忠右卫门的腿上。忠右卫门虽然谈不上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确实是个宅男出身,别看十七岁小伙子的年纪,论气力绝对比不上这些种地的庄稼汉。 随即忠右卫门便仆倒在地,被两个乱民直接压住,反剪了双手。至于两匹马,自然也被这些乱民夺走。 “把他带去交给请元。” “好嘞!”两个年轻一些的乱民把忠右卫门给拎了起来,又把马牵上。 “看着是个人样,竟似小鸡一般。”这回乱民的笑,从原本只是纯粹的嘲笑三一侍的贫穷,变为对武士阶层坐食俸禄,却无力无能的嘲笑。 忠右卫门原本还想反驳的,自己虽然不是个什么能吏干才,但是也没做过什么侵害百姓的脏事。但是想想若是被乱民生俘的后果,还是决定闭嘴,寻机再跑出去。免得落一个潜身缩首,苟且求生的名声,到时候幕府诘问下来,不好开脱。 作为乱民们抢掠的小插曲,忠右卫门自然是交给上面处置。数万十数万百姓涌到江户城下,肯定有煽动者和串联者,虽然检地之下人人愤怒,可是若是没有人把这些百姓串联起来,地方上的代官带着几十个属下,就足以镇压几百农民的抗争。 掌握着公权力暴力机器的官府,完全有能力处置小规模的各种民乱,但是一旦民乱的规模扩张,那便是燎原的大火,便是神仙也压制不住了。 望着这些已经成为燎原大火的乱民,被反剪双手的忠右卫门终于有时间来审视这些“起义”了的百姓。在城外时,他们卑微怯懦,满脸都是苦苦的哀求和恳请。在远山景元和矢部定谦这两位江户奉行面前,以泪涂面,混杂着泥土和汗水,凄惨而悲伤。 官府的横暴使他们走投无路,只希望能停止检地,给他们留下最后一口口粮,好让他们在这个艰难的世道存活下去。用那已经因为辛苦的劳作,而完全变形的双手,挣一个茫茫无期,且没有未来的明天。 可一眨眼,他们入了城。人丁百万,举世无双的大都会江户,竟然是全然松懈无备。官兵是那样的不堪一击,官吏是这般的颟顸无能,又高高在上。等真正的将他们打落马下之后,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 用装饰过后的权势,敷衍起来的威风,原来只需要手中的棍棒轻轻的一捅,就能戳破,剩下得就是和菜鸡猪狗一般,临死前的滚地哀嚎和求饶。 城内的繁华壮丽,六开间的米店店铺里飘散出来那若有似无的新米清香。那是他们农民一辈子不曾尝过的美味,如今居然就那样被随意的丢掷于地。 我去捡起来吧…… 有一人捡,自然有两人捡,当第一个人左右手都夹着超过六十斤的米袋,艰难却满面欣喜的从米店冲出后,只为了强诉而来的百姓,便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双手了。 所见的这些乱民,有的头上包着女人用的华丽丝绢,有的胳膊下夹着成卷的细布,有的也不知哪里寻来的箩筐背在身后,里面是三俵大米。更有甚者抱着一坛酒,就蹲坐在路边,不停的把酒用满是泥污的手捧着灌入口中,这算是“抢醉”? 人类身份的变换,也许只在短短的一瞬间而已,殊为轻易。 第105章 56.在下乃天野八郎 忠右卫门一路被人牵着,带到了一处不怎么熟悉的街町。一名尚属高大,以草绳简单的捆扎发辫,身着灰色麻衣,但是眼神明亮的男子正站在路上指挥一众人从一家店铺中搬运东西。 那男子看模样,顶多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与一般黝黑的农民不同,虽然也是黑炭一个,但是他并不显得卑微,反而是那种精气外露的强健。 “请元,这狗官想跑,被俺们抓着了!” 驱赶忠右卫门过来的那个年轻乱民,将忠右卫门和马都赶到那个请元的面前。马鞍的宝气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引人注目。 “瞧这模样,咱们可又冒犯了一位大人啊。哈哈哈哈哈哈……”有人在一旁哈哈大笑,好像获得了什么彻底的胜利一般。 “我等不过是为了求活而已,还请大人见谅。”那请元制止住众人大笑,上前向忠右卫门告罪,居然还弯腰行了一个礼。 有门儿! 忠右卫门心下一喜,这人看来不是铁了心要进江户打砸抢烧的,可能还真只是准备强诉罢了。现在虽说强诉不成,但好赖还知道不能杀官虐官,守住了不造反的底线。 “还请为我松绑。”忠右卫门没有立刻摆出一副官威,只是先试探着说了一句。 “理当如此,大人可称在下天野八郎。” 很快天野八郎便将反剪双手的忠右卫门解开,也自我介绍了一番。他本是总州的农民,家中世代继承着管理七个小村庄的庒屋一职,乃是相对富裕的农村阶层。所以从小有机会学习文化知识,以及会计才能。 作为帮助领主征收贡赋,发动劳役的庒屋,实际上又担任地方上寺社的联络人,也就是基层宗教组织“讲”的头人请元。因为既管老百姓的生活,又管老百姓的思想,本身就容易得到老百姓的拥戴,加上他本人也像是个有才干的人。 于是此次便冒称乃是大盐平八郎,集合了武州总州的百姓,前往江户强诉。希望德川家庆能做一回人,不要厉行检地,给老百姓一条活路。 结果嘛大伙儿都看到了,远山景元和矢部定谦根本不接他们的上诉状,甚至派遣铁炮手向他们发动攻击。部分义愤填膺的农民,便号称大盐平八郎之兵马,向幕府官军发动了攻击,驱散了阻拦他们进入江户强诉的官军。 进了江户城的农民当然抵挡不住花花世界的诱惑,这不就开始零元购快活。连眼前的天野八郎都没有能拦得住手底下的这些农民,这会子不也正在攻打店铺嘛。只不过和那些毫无秩序的人相比,天野八郎威望算是比较高,可以管得住手底下的人。 他们不抢劫民家,只是打破官厅站所,以及米店和布店。打破官厅很好理解,就不必解释了。抢夺米店这个事情更好理解了,别人都在抢,就我们不能抢?这帮子农民要有这个觉悟,那带领他们的天野八郎可就牛批啦。 能把队伍变成秋毫无犯的人,那不是简单的头目首领,搁将来那就叫做红(屏蔽)色(屏蔽)革(屏蔽)命(屏蔽)家! 且是其中最厉害的那一票人,也只有那一代人中的部分人,才有资格这么被称呼,才能做到手下的队伍所过秋毫无犯。除了他们之外,从东半球到西半球,从公元前到公元后,基本上没有一支队伍能做到这一步。 不过天野八郎能把队伍控制住,不让他们分散开来纵火抢劫,已经是当下这个时代,难能可贵的存在了。 “在下乃是江户町盗贼火付改方,江户川忠右卫门!”忠右卫门看天野八郎真的没有要杀官造反的意思,便也自承身份。 “您是江户川大人!”不光是天野八郎惊呼,连左右众人都纷纷惊呼。 谁叫咱们捉奸的名声太响亮了呢! 你干一百桩好事,那根本传不出街巷,但是只要牵扯到了捉奸这种事情,那人民群众就最喜闻乐见了。不仅帮你传,甚至还添油加醋的传。顺带着把忠右卫门以前所断的那些案子,都给宣扬了出去。 使得忠右卫门不光在江户城下十分有名,连江户城外都出现了江户川大破延命院的评书段子,估计再过个一年,连江户川智勇断案的小说集都能发行出来。 “正是在下!” “还请大人体恤我等,将诉状呈递将军様!”田野八郎带头下跪,原本还在嘲笑着忠右卫门的农民们也纷纷跪了下来。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之中,一个敢于直接纠核御三家尾张家,以及御三卿一桥家的官员,一定是铁面无私,清正廉洁的好官。见到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一定会伸出援手,帮助百姓渡过难关的。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家人,并不能当面拜见将军様。”忠右卫门摇了摇头。 “您只是一个御家人!”天野八郎失声问出。 他哪里想到,能够办理延命院大案的江户川大人,居然只是一个没有拜见德川家庆资格的侍而已。在他的想法中,怎么着忠右卫门应该也是一个二百石以上的旗本,上头有人,才敢于得罪尾张家和一桥家。 唉,这不是给德川家庆背黑锅嘛,不然哪里轮的着咱们一个小角色出名啊。没见着连阿部正弘都放火烧家了,也不愿意在这事情上露面。 “不错,年俸六十俵……” “这……” 还说啥?年俸六十俵,说句难听点的,可能还不如天野八郎家一年从农民手里收贡赋时,弄下来的那点油水多呢。这点年俸,说出去可能别人都要笑话。 原本面上露出的那点希望神采,短时间之内便消散一空。别人不知道,天野八郎这个念过书的人当然知道,俸禄只有六十俵的忠右卫门,不管名声再大,也不过只是幕府的打工仔罢了。 “既然这是大人的马,那大人便快些出城避难吧。”天野八郎把马交给忠右卫门,也不再多说。 “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第106章 57.不可直诉于将军 难道有办法? 德川幕府运行了二百多年,规矩定的要多死板有多死板,连将军都很难有所突破。更不要说忠右卫门一个小小的御家人,想要拜见将军,递上强诉状了。 天野八郎摇了摇头,他们十几万人包围江户,哭嚎强诉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凭忠右卫门什么办法就能做到了?这话拿来骗小孩怕是都一定行,遑论是能参与纠合成千上万人的天野八郎?想都不要想。 “递上诉状这事,在下并不能保证。但是说到面见将军的话,这事到是还有几分可能。”忠右卫门突然露出了某种“智慧”的光芒。 “如何?”天野八郎不解其意。 “你看!” 忠右卫门指着已经燃起多处大火的江户,强诉的农民现在已经化身为乱民,在江户城下肆意的进行着零元购的活动。江户城是一座海边的城市,这大伙儿都知道。所以老百姓都是从北面和东面赶来的,他们也是从东北两面包围江户的。 那么现在被乱民肆虐的也主要是江户城的北面和东面,这很好理解。可是问题恰恰就出在这个北面和东面。 为什么?因为现在开始吹西北风了! 农历十月的天气,西伯利亚冷气团南下,同样影响日本,在无遮无挡的关东大平原,那个西北风吹得叫一个欢呐。 两者一配合,一个是江户城的北面和东面起火,一个是呼啸而来的西北风,这意味着处于下风处的江户城本城,正好就在火势可能蔓延到的位置! 如果不出意外,在完全没有人救火的情况下,明天江户城就会被熊熊的大火吞没。到时候繁华壮丽的江户城天守,烟花似锦的大奥,林木丛丛的御西丸,将全部在大火之中彻底湮灭,只留下一地的灰烬。 在平时,德川家庆大可以号召起诸侯家兵,以及江户町火消上万人,在江户城下拆出一条防火带,保证大火不延烧到江户城。但是现在主管江户城下町的矢部定谦被乱民给生擒了,另一名奉行远山景元跑路了,照例分管盗贼火消的与力金丸邦义,也就是咱们的小伙伴平三回家救自己的两队爹妈去了。 请问谁来救火? 没错,町火消们会自家清扫门前雪,小火灾他们自己街町内部就自己处置了。可突然十几万农民涌入江户,形成了巨大的骚乱。江户城下的贫民也加入了零元购之中,甚至可能部分町火消的成员也在抢掠,还有几个人响应号召去救火? 就算人都在,那谁来号召?总不能堂堂的幕府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庆来号召吧?如此混乱的情势,起火的地点不是一处两处,而是几十处甚至上百处。仅凭町火消的力量,实际上也没办法拯救江户这种完全是木材建立起来的城市了。 忠右卫门的想法很简单,等到后半夜,大火延烧到江户城前,不管城内的德川家庆是什么想法,他都要跑路。那时候,就算身边有数千人御番众保护,也绝对能够见到德川家庆了。 这话一说完,天野八郎立刻恍然大悟。说的一点儿不错啊,德川家庆可以装死看不见前来强诉的老百姓,但是一旦江户的大火危及生命,德川家庆怎么可能不跑路呢?要跑路就要离开江户城,离开了江户城,还能没有机会见着面? “大人所教,果然有理!”天野八郎低头行礼,说完就准备带着自己的小伙伴往城门边跑。 德川家庆要跑路的话,不可能一个人两个人跑,起码上千的护卫。所以只能走大门,都不需要猜。到时候天野八郎在大门口一跪,直接堵路,德川家庆就算再不情愿,也必须收下他的上诉状。 都算是见着面了,咱们的将军様那永远都是大好人的嘛,怎么可能不倾听百姓的意见呢。之所以之前没有收到上诉状,那都是下面的废物贪官们,阻拦言路,让将军様不知道百姓的疾苦,才会这样的。 对了,有人说目安箱,老百姓不是可以投意见书到目安箱的嘛。没错,将军确实会看目安箱里的建议书。但是没说哪天看啊,可能是一个月一看,也可能是三个月一看。毕竟天下的事情那么多,将军様不可能天天就看百姓来信哇。 等检地结束了,将军様再看目安箱,说原来老百姓这么苦啊,那以后五年禁止检地。这还有什么用?孩子都死了,你来奶了? “不可直诉!”忠右卫门立刻伸手拦住天野八郎。 “为何?”天野八郎好不容易有个办法能见到德川家庆,正兴奋着,哪里肯就这样罢休。 “你可知现在江户火起,尽是因为强诉?若是你直诉于将军,虽然检地会停止,但是纵火抢掠江户之大罪却无可避免。到时候便是死罪,都将论斩!” 斩这个字一说出口,正好一阵西北风吹过来。天野八郎等人的脖子好像着凉了,一个个猛地缩起脖子来。在日本死刑也分很多种,斩首绝对是最不名誉的那种,也就只有十恶不赦的人才会被判处斩首。 像是关原合战,和德川家康敌对的石田三成,就被判处斩首之刑。与切腹相比较而言,乃是大大的惩罚。 天野八郎这一票人就别说啦,先是强诉,强诉不成就冲击官军,这就已经足以论罪了。不管你们的理由多正当,那也没用,冲击官军,就是重罪! 官军一溃散,还冲进城下抢劫纵火。现在火势已经烧了起来,且在大风的助威之下,越烧越大,有延烧全城的趋势。别说什么斩首了,德川家庆怕是把这帮人全部送上天的心都有了。 大卸八块什么的,怕是都没办法让德川家庆解气。想来什么五马分尸,凌迟处死,都给这帮人来一遍,最后再剁碎了喂狗,都不太行。 那怎么样才能让德川家庆稍微解一点气,不至于上来就一刀把天野八郎给劈成两段呢? “你们随我去救火!” 第107章 58.只要救人就得了 救火? 天野八郎呢喃着这两个字,他之前是来强诉的,现在正在零元购,至于救火什么的,却是根本没有想过。 “若果能将本城救下,便是泼天似的大功劳!”忠右卫门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实话实说,也是老调重弹,这年头的“人”只限于武士及以上。江户人丁百万,在德川家庆的眼里,不知道有没有超过十万人。剩下的那些,真对不住,你只是年贡簿册上的一个名字罢了。如果你连上年贡簿册的资格都没有,连个本百姓都做不了,那你别活了,将军様的大同治世里不需要不会纳税的废物。 在未来日本的日本桥、京桥、麻布和芝四个大区,大量集中着属于这个年头人以上阶级的人。话有点拗口,但是意思大伙儿懂就行了。像是将来的日比谷公园,就是现在佐贺藩锅岛肥前守的屋敷所在。 大名和旗本们的屋敷基本都靠近将军的本城嘛,而这些屋敷,则大多聚集在江户的南部和东南部,也就是现在尚未被烧及的地方。正常情况下,大概要江户城都被烧毁了,这些大名和旗本屋敷才会被烧。 倒也有例外,像是加贺金泽藩前田侯的屋敷,也就是现在东京大学的所在。到是正好在江户城的北面,不知道有没有被烧毁。 所以说,别看现在江户起大火,烧的都不是人这个等级以上的人住的房子,死了也白死,将军様并不怎么在意! 但是等烧到江户城了该怎么办? 那就是要烧到人了啊! 不是人的死多少,那只是个数字,顶多需要安抚一下,分点十三年以上的老陈米,就能忽悠过去。可是人以上的人死了,那就不是数字了,那就是政治事件啦,死了人那是要上新闻的,要被天下诸侯看笑话的。 若果在这样的大火之中,忠右卫门带着天野八郎等人建立起一道防火带,把江户城和江户城南面西南面人的屋敷给保全了下来。于忠右卫门而言,乃是立下了大功,与天野八郎而言,则可功过相抵。 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是来参加强诉的普通群众,原本强诉失败就准备回家了。结果受到忠右卫门大人的感召,和乡民们一起进入江户救火。 强诉其实不算什么罪,只要强诉没成功,顶多被官差驱散而已。这一点大伙儿都已经知道了,毕竟官府是希望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强诉这个事情的。既然没有强诉这种事情,那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强诉的罪名。 我连你的上诉状都没看到,强诉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不明白!没有听说过! 幕府的官员不就是这个尿性嘛! 那天野八郎这个事情不就妥了,他凭借参与江户城下的救火之功,到时候顺势向德川家庆提出直诉,把检地的事情一说。德川家庆耳根子一向很软,当场怕不是就会宣布不检地了,金口玉言一下,再无有什么好说的。 “可我们没有水桶,也不熟悉路途,怎么救火?”天野八郎似乎接受了忠右卫门的建议,但还是面露难色。 “不必要什么水桶,会拆屋就行!”忠右卫门见他同意,心中大定。 指着江户最高的江户城天守阁,向天野八郎等人解释。所谓的救火,其实不是救江户,而是救德川家庆。只要绕着江户城本城的北面和东面拆出一条足够宽广的防火带便可以了,其他的民居随便烧,爱咋咋地。 认不认识路都没事,江户天守阁那么高大,除了瞎子,哪个人看不到?现在江户亮的和白天差不多,也谈不上什么夜盲不夜盲了,拆就完了。 至于天野八郎和他手下已经抢到的东西,忠右卫门根本不想管,也不能管。苦主要是能从大火里逃出去,让他们去找远山景元扯皮就是了。到时候忠右卫门只管和远山景元一摊手,表示自己啥也不知道,就组织乡民百姓灭火了,你能拿我咋滴? 杀了咱出气?哪有为了卑贱的商人,杀高贵的武士出气的事情? “明白了明白了!”天野八郎一面安排人手把已经抢到的东西往城外送,一面派人去集合尚且听自己话的人。 “你能召集多少人?”忠右卫门看天野八郎的号召力不小。 “三千至五千……”天野八郎到是实话实说。 他一个小小的庒屋,居然能集合数千百姓,还真是厉害。不过想想也正常,历史上倒幕运动中最有名的长州藩的头领高杉晋作,只是一个下级藩士,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掌握长州藩的实权的。但是他得到了长州藩内几乎所有的庒屋,以及大量的豪商支持,所以通过控制了年贡米以及商业税的钱粮来源,把那些高级藩士一脚踹开,反过来控制了长州藩的藩政。 至于为什么能够得到这些庒屋和豪商的支持,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也不是高杉晋作有什么特殊的人格魅力。网络上传得什么神乎其神的一句话召来四千奇兵的东西,全都是瞎编乱造的玩意儿。 原因只有一个,也就这一个。 他们是同学! 人生三大铁之一的一起同过窗,那些庒屋和豪商之子小时候和高杉晋作一起上学,等到高杉晋作长大了,开始胡搞了。他的同学们也继承了他们父亲的家业,做了庒屋和豪商。 所以历史哪儿来的这么多传奇啊,都是那些写小说讲故事的人瞎编的,基本上所谓的传奇之后,都有更加朴素直白的原因。 也不说这么多了,忠右卫门让天野八郎赶紧叫人。能叫多少叫多少,这会子零元购也抢了不少东西了,不要贪心不足。接着抢下去绝对没有好下场的,跟着去救火才是正理。 天野八郎也知道忠右卫门说的不错,很是发挥出了他既担任庒屋,又担任请元的双重优势,接二连三的有百姓汇合过来。大略望去,确实有二三千之中,且还在不断汇聚。 “走,去城下救火!” 第108章 59.江户川前来救驾 不说江户城下一片惊慌怖骇,江户城内也是如此。已经进入江户城大奥休息的德川家庆才是惊慌失措呢。 侧室于琴之方正在服侍德川家庆穿衣,德川家庆四十九了,一哆嗦的事,两个人早就已经安歇。若非门外的侍女禀报,他们尚且还不知道江户发生了大事。 幕府制度森严,像是大奥在午后七时便一定落锁关门,就算是将军想要在七点之后进来都是不被允许的。自然的,想要在天亮之前出去,理论上也是不被允许的。 除非大火烧到江户城!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将军的继承人世子,也就是德川家定,此时并没有和德川家庆在一块儿,反而是在江户城内相对独立的西丸居住。眼下身边也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手协助,要是大火一烧过来,没人背着德川家定跑路,那德川宗家就得绝嗣! 绝嗣这种事情,毫无疑问,乃是德川家庆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他之前好不容易打击了一番尾张家和一桥家的嚣张气焰,这要是再把位置交给他们,死不瞑目啊。 可把德川家庆给急的,他已经准备不顾什么大奥的体制,冲出大奥,然后带着自己的儿子德川家定往城外跑路。 那江户城燃起的大火可是真的,江户本城被烧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可能期待那个几十米宽的护城河真的能把大火隔绝在城外。 现在西北风那么大,满城都是烟火,除非有一个超过一百米,乃至二百米以上宽的防火带,配合护城河,让西北风根本吹不来火星。不然江户城随时可能处于危急之中,德川家也算是有覆鼎之灾。 德川家庆不是个有决断的人,一辈子的口头禅就是“很好,就这样去做吧!”但是关系到自己的性命,以及德川宗家的继嗣问题,德川家庆突然雄起了一回。 跑啊! 登上江户城天守阁,德川家庆看着已经延烧遍浅草和下谷地区的大火,心头哀叹一声。倒也露出了身为君王的决断,这边准备赶紧弃城,往江户城南的芝地方逃跑,那地方不是有德川家的增上寺嘛。建筑广阔,且远离火场。 冲出了大奥,德川家庆身边就有侧近了,在表奥和中奥办公的那些留守旗本们纷纷前来拜见。说是拜见,实际上也是准备帮德川家庆收拾家当,往南边跑路。 将军要动身,怎么着也要把德川家历代相传的那些家宝、名册、谱系、图书之类的东西全部带上。还有十几位能够生育或者已经为德川家庆生育过得妾室,也不能就丢在大奥,容他们自生自灭吧。 此时的江户人别的东西不能说是世界第一吧,但是在遇到火灾,收拾东西跑路的本事上面,应该很显然是世界第一。毕竟一座几乎年年发生火灾的城市,不会跑路的都已经死在火灾里了,剩下的那些哪个不是逃生小能手。 有人收拾东西,也有人给德川家庆换衣服,这是去逃难,肯定不会再穿的花里胡哨的还带个冠帽。轻装简从,再牵来德川家庆惯用的马,就算完事。 可正当众人护送德川家庆下天守时,却发现城下突然出现数千支火把。难不成是乱民已经攻打到了江户城下?这可就要了老命了! 江户城内不过只有留守的御番等众一二千人,这城下的火把数千支,不知道有多少乱民,黑夜里还要保护德川家庆,怎么护得周全。 “江户川忠右卫门前来救火!” “江户川忠右卫门前来救火!” “江户川忠右卫门前来救火!” 人人暗自惊惶,心中不安之时,城下的人群突然传出数百人的高呼,那是忠右卫门和天野八郎麾下的农民正在呼喊。 大批不明身份的人赶到城下,那自然是会引起城内的恐慌的。忠右卫门没有别的办法,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让江户开门放自己进去。只能采取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不管江户城下现在有多嘈杂,数百上千人近在眼前的大喊,总不会听不见。 “将军様!乃是江户町盗贼火付改江户川忠右卫门前来救火!” 一名在表奥轮值的江户町与力从人群中走出,向德川家庆下跪并介绍道。他只恐德川家庆根本就不认识忠右卫门这么一个人,但是德川家庆怎么会不认识,这可是他亲自安排的延命院捉奸小队长啊。 “这不是那个捉……”德川家庆身边的一名侧室脱口而出,但是话没说完,便立刻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到底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命忠右卫门沿城拆出二町之距的隔火带!”德川家庆肯定是不想离开江户城的。 身为德川幕府征夷大将军,哪个将军愿意因为躲避危险,就失魂落魄的离开自己的居城。这说出去绝对是丢大脸的事情,能不走的话,德川家庆绝对不想走。当然啦,他还是先把德川家定的行囊给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让人把德川家定先送走。 城上数十人向下大喊,让忠右卫门拆出两町,也就是约二百米长的防火带,忠右卫门凛然应命。随即指挥天野八郎以及他麾下那些农民,用可以找到的一切工具,把沿着江户城的大量屋敷给拆除。 像是未来明治政府时的英国大使馆、北白川宫官邸所在的这一片,全都在拆除之列。忠右卫门也不管什么主人不主人,屋主已经跑了的直接推房子,屋主没跑的,不管他阻拦不阻拦,一根绳捆上往江户城的护城河旁边一丢。 建造可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是摧毁却非常轻易。日式的房屋本身也大多就是使用木构件拼接和架设而成,甚至许多房屋都不用瓦片屋顶的。因为可能造了那么三五年,这房子就被一把火烧了,用不用瓦片都无所谓的。 直接在屋顶铺木板,等木板差不多要漏了,屋顶开始糟朽不堪之后,那基本上也快遇上江户大火了。烧了直接盖新的,都是小问题,没啥不好的。 到后来,忠右卫门甚至直接让十几个农民抱着一根粗大房梁,对着房屋的柱子开撞,柱子一倒,连屋带顶,能塌一大片。 第109章 60.名姓简在将军心 忠右卫门只感觉自己就在炼钢水的厂房里,又热又哄闹。大木槌咚咚咚咚的巨响一刻不停,两町宽广的防火带可不好拆,足足二百米呢。 前头在拆,后头还需要把拆的七零八落的木材往护城河里丢。这都是燃料啊,拆完了放原地还是要被烧到的,只有往护城河里丢,尽量减少可燃物,同时也避免被大风吹来的火星点燃。 不信浸了水,你还能烧! 幸亏天野八郎叫来的人多,一半的人拆,一半的人扔,做起来还算是迅速。但是到底只是临时募集来的农民,良莠不齐的状况十分普遍。有人干着嫌累,半路就偷偷跑了。也有人见到拆毁的房屋之中,有高价的摆设和衣物,悄悄裹在怀里,一样跑路。 就算有天野八郎盯着也没有任何办法,这些人又不是军队,也不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园,自然没有什么用命的心思。除非是那种当着忠右卫门面跑的,剩下的那些忠右卫门只当是没有看见,由着天野八郎去指使。 当然有人跑路,也有人加入。还别说,天野八郎的名头挺好用。被他的名头召唤来的农民络绎不绝,所以就算有人跑路,整体上拆街的人数也没有少太多。 如果忠右卫门知道天野八郎其人在历史上的作为,那就一点儿也不会奇怪了。这小子等到幕末时,已经是名动关东的一号人物,组织起了大名鼎鼎的佐幕军。 彰义队! 凭他的名声,一夕之间,便汇聚来数千人之众。其中数百人最后在上野宽永寺血战不退,为新政府军的大炮击杀甚多,天野八郎也最终重伤被俘,死于狱中。残部数百人投奔榎本武扬,又继续退往北海道抵抗新政府军。 可惜就是忠右卫门不学无术,根本不认识天野八郎这么一号人物,只当他是个颇有威望的地方庄屋豪农之子。 望着愈烧愈大的火势,两个系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算是被迫的通力合作。忠右卫门喊得嗓子都已经完全哑了,才终于在天亮前,勉强拆出了一道环绕江户城北面和东北面,约二町长的隔火带,使得江户本城不虞被火。 城上的德川家庆也是一夜未眠,现在天亮,看的清楚,江户城周围已经被忠右卫门拆的干净,护城河内飘满了大量的木材。还有不少不愿房屋被拆的住家和人户,被忠右卫门捆了扔在护城河边。虽然入目一片狼藉,可看在德川家庆眼里,却真是赏心悦目。 好啊,命也不用逃了,城也不会烧了! 好啊!好啊!好啊! 既然江户本城安稳,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的性命也彻底无虞,那么咱们的大将军家庆公,便恢复那个从容淡定的模样。在左右的侍奉下,先是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又简单的吃了些东西压压惊。 在确认德川家定无事之后,便下令召唤老中、若年寄等幕府重臣入内禀见。同时派人去找寻江户町奉行远山景元以及矢部定谦,江户北面还在燃烧,需要灭火。 在自身已经安全的情况下,将军大人当然想起了自己的子民还处于水火之中。这时候肯定要摆出一副宽容爱民的样子,救助自己受灾的百姓啊。 本城虽然无虞了,可是火总不能由着他这样一直烧下去。历史上当然也有由着火把大半个江户都烧完,烧的没有可燃物可烧,自行熄灭的事情。可能减少城下的损失,也没必要真的做到这么绝嘛。 听到德川家庆召唤重臣们的命令,左右的侧近面露难色。倒不是他们不愿意离开江户城,去城下传令召集各位大佬。实在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去哪里找。 大火一起,只要不是个傻子的,就都往城外跑。甚至那些私家有船的豪商,直接把老婆孩子以及账本借据啥的一抱,直接往那个江户湾里冲。这火再大,总不可能烧到江户湾是吧。 不光老百姓有逃生的脑子,大名诸侯们也不是傻子啊。他们也是祖祖辈辈因为参勤交代,在江户生活了二百年以上的“本地人”啊。一辈子大多数的时间都在江户,那江户人逃命的本事,自然也是学了个精熟的。 八代将军吉宗公以前,大名诸侯有诸侯救火的义务,所以遇上了火灾,还需要指挥留守江户的家臣们上街灭火。等江户町火消建立之后,诸侯们已经没有了救火的义务。 剩下的可不就是逃命! 昨晚上夜中火起,数十万乱民冲入江户城下零元购,到处一片骚乱。江户城又因为夜间,是不能够随意开门的,所以大名老中们也不费力往本城跑路。大伙儿都往江户城外跑,过几天这个火熄灭了再回来就是。将军大人也不是傻子,只是耳根子软而已,见到火起,一样会跑路的,将军様又不是头一回弃城跑路咯。 也怪德川家庆执政第一次遇上这么大规模的火灾,要是他老子德川家齐还活着,那肯定就只是命令城内的旗本撞钟,能叫来人就叫,叫不来拉倒。最好是外样大名都烧死在火里,只要没有儿子继承人,改易削藩美滋滋,快活得很。 老百姓什么的,过几天再救也没什么大碍的,“人”以上的人没有事就得了。 既然召不来重臣和旗本们,德川家庆便也算了,挥挥手让一众侍从退下,他又登上江户城天守阁,望了望还在熊熊燃烧之中的江户城下町。带着不知名的某种感情,叹了口气,便也不再为这事大加烦恼。 不过既然他又登上了天守阁,便再次看到了还在指挥众人把废料木材往护城河里丢的忠右卫门以及天野八郎等人。江户川忠右卫门这个名字他算是彻底记住了,想想江户川这个苗字还是自己下赐的,以前倒没觉得这个什么忠右卫门竟是个这样忠悃王事的人。 果然用人要用这种从底层被自己提拔上来的,这种人不需要太多的赏赐,就会感恩戴德,为自己肝脑涂地,甚至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如此这般想着的德川家庆,望着远处忠右卫门的身影,点了点头。 第110章 61.先要找个背锅侠 本城内的大钟敲响,城南没有过火的地方,也终于接二连三的有钟声锣声响应。老百姓跑散了不少,本地街面上却还有町火消、同心等人固守。 毕竟都是在守卫自己的家宅,那肯定不到最后一刻,是不愿意撤离的哇。面对这样的大火,他们单个街町也没有灭火或者驰援的能力,本就在焦急的等待着本城的协调和组织,城内钟声一起,立刻呼应。 不出意料的,诸侯和旗本老爷们身娇肉贵,基本上都已经往城外跑去。像是金丸义景,他知道这种大火根本没得救,将军那么大个大活人也不会坐以待毙,肯定就直接跑路了。所以别看他平时还像个忠心耿耿的幕臣,这时候怕是已经在小石川养生所里面吃早饭了。 这和忠心没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打仗了,要去忠心护主,给主公将军挡子弹。这不就是一场大火嘛,对江户人来说,大火那都是家常便饭的。大火三六九,小火年年有,今年没被火烧,才是稀奇的事情呢。 所以别说几位老中大人不在城下,早就跑路以外,连旗本老爷们都跑了不少。城内大钟到是响了,却也没召集多少人登城。 火还在烧,总要有人站出来处置吧! 德川家庆还不知道矢部定谦已经被强诉的百姓捕虏了,更不知道远山景元弃军而逃,这会子要是跑得快,怕是已经跑到了涩谷。 此涩谷就是彼涩谷,只不过未来那个繁华热闹的涩谷还不存在,现在的涩谷算是郊区,还有广阔的农田和沟渠。一直到明治政府建立,这里都还没列入发展规划。要等到战后,东京人口更加膨胀,市区范围进一步扩大,才能轮到这一块。 两位町奉行不在,那就要看与力老爷了呗。巧了这不是嘛,与力老爷是咱们的小伙伴助六,小伙子去救他两对爹妈了,这会子也肯定见不到人影。另外一班的盗贼火付与力,那自然也在昨晚的对峙之中,见势不妙,不知道跑路去了哪里。 恩,现在能管事的只有江户城下町盗贼火付改方,江户川忠右卫门在德川家庆的面前! 一事不烦二主,德川家庆既然记住了忠右卫门的名字,那么这事肯定也就落在忠右卫门的头上。他想了想,便将手中纯粹只是装饰的折扇交给一名侍从,让侍从赏赐给忠右卫门,同时命令忠右卫门组织人手,开始灭火。 这本来就是忠右卫门的职责所在,也是因为上头无人,天塌下来,忠右卫门居然是最高的那个。 命令传到忠右卫门的耳中,太阳都已经升的老高。忠右卫门满手都是灰尘泥污,也不敢就这接过德川家庆的折扇,跑到河边洗了洗,这才把那把无用的折扇收进怀里。 赏一把折扇,还不如赏几百个饭团过来。不仅忠右卫门能吃个早饭,还能让城下这些农民也吃上一口香的。再不济的,弄出点干净水来,给救了半夜火,口干舌燥的众人喝,也比给把扇子来的强。 没劲! 德川家庆的命令自然要执行,可是执行之前,忠右卫门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之前被你们捕虏的江户町奉行矢部定谦大人,现在何处,你可知晓?”忠右卫门找到坐在一堆废料上休息的天野八郎。 江户这摊子事情,肯定是需要有人背黑锅的。宣布检地命令的老中水野忠邦那是宰相,还是帝师,肯定不行。允许检地的将军様德川家庆那更是不行,咋还指望将军様下罪己诏啊。那么直接激起民变的江户町奉行矢部定谦就是一个极好的黑锅侠。 大火是肯定能被扑灭的,但是民变这么大的事情,已经算是恶劣的政治事件。在某种意义上,需要处置的优先度,比灭火的等级还要高。德川家庆需要一个替死鬼,来安抚民心,让老百姓有一个出气筒,有一个发泄的对象。 像是时任大阪奉行,激起大盐平八郎之变的迹部良弼,虽然事后也受到了幕府的斥责,罚酒三杯。毕竟处置的态度一定要表现出来,要公开明示。不过坐了没几天冷板凳,现在还不是美滋滋的担任大目付。前不久忠右卫门去检查去世的岛津齐宣,不是还见到了这位大目付嘛。 重点不在于这个罪人是谁,重点在于有人站出来背黑锅! 忠右卫门倒不是什么落井下石的人,只是忠右卫门很清楚,灭火在德川家庆的眼里,是无关痛痒的事情。找个黑锅侠,才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既然要给将军様办事,那我为什么要去办那种吃力不讨好,或者只有苦劳,根本没有什么功劳的事情呢? 火要救,背锅的也要找! “似乎是被新太郎的那边捕虏了。”天野八郎也不可能都认识前来强诉的十数万农民。 他坐着想了好一会子,才大致按照当时强诉农民分布的情况,说出了一个人名。忠右卫门一听这个新太郎就知道不是什么官家子弟,大概也和天野八郎一样,是个庄屋家的孩子,读过点书,识得几个字,所以能组织农民。 “可否派人将矢部大人放还?”忠右卫门语气带着商量。 “这不是在下能做主的事。”天野八郎摇了摇头。 “此番江户火变,乱捕之多,若再杀伤官吏,便是大案。不如说服那位新太郎,将人放了,或许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们火也放了,抢也抢了,这事情都已经犯下了。按理来说已经是乱民了,那是必然要被封建官府镇压的。官府可不和你讲道理,乱民就是乱民,至于你为什么变成乱民,理由我老爷也根本懒得听。 矢部定谦堂堂的江户町奉行,在你们手里,杀了的话,那必然就是杀官造反的重罪,那是要被剿洗一空的。不杀留在手里也没有任何用处,不如给了忠右卫门。 忠右卫门还能想办法帮他们把罪责都给洗脱了,只说是有部分乱民,剩下的老百姓还是纯良的,只不过受了蛊惑云云。 你们见好就收,我再搏个功劳! 第111章 62.大火延烧八十町 忠右卫门说得在理,矢部定谦在这些强诉的农民手里,那就是烫手山芋,杀也不是,放也不是,无法处置。 倒也不是说这些农民不敢杀人,前几年的大盐平八郎起义,就是准备直接用枪炮射杀大阪东西两町的奉行迹部良弼和堀利坚,甚至连大阪东组与力朝冈承之助也准备一起杀死。 不过大盐平八郎杀官的目的是使得大阪城下群龙无首,失去指挥中枢,不能立刻动员军兵镇压起义。等到江户方面知道大阪事变,然后再调动组织人马进攻大阪,可能大盐平八郎都已经攻入大阪城,雄踞西国了。 计划到是不错,就是最后有人叛变,事情泄露,为官府所知晓。大盐平八郎自然也就不能击杀什么奉行与力,除了放火抢劫之外,因为起义不过数百人,也没形成规模。 大盐是蓄谋已久,对于杀官造反,已经有了相当的心理建设。而天野八郎这一大拨人,纯粹就是为了强诉,一开始还真不好说是为了进江户零元购的。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步,各种因素都有,想来是没有什么计划的。 所以真让那个什么新太郎杀了堂堂的江户北町奉行,那必是不敢的! “八郎你派个妥帖人去交涉,务必把人送来。”忠右卫门拍了拍天野八郎的手,希望赶紧把这事情给办成了。 “我尽力!” 天野八郎大约是和那个新八郎关系不错,也知道这个事情的重要性,想了想也不派人,竟准备自己赶去说服那名新太郎。忠右卫门当然觉得这样最好,一晚上的协作,忠右卫门也看出天野八郎是个豪迈义气的人,答应了忠右卫门的事情,肯定能好好办成。 “我这就去上野宽永寺指挥诸町火消灭火,若是你能将矢部大人释还,便带到宽永寺来见我。”忠右卫门和天野八郎约定了地点。 这个上野就是未来的上野公园,说的再通俗一点就是动画片《樱桃小丸子》里面,他们春游去画画比赛的那个上野公园。里面有中国赠送的熊猫,是日本最有名的动物园之一。与紧挨着武藏国的上野国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同名而已。 上野有一个相当巨大的不忍池,乃是天然的湖泊,面积颇大,在大火之中,肯定是这样的水池最安全。不过据说一百年后的大轰炸之中,就算是跳进了池塘河流也没有用,美军用的烧夷弹,水面上都能燃烧,而且因为温度太高,那水都要烧开了,人跳进去就和煮饺子一样。 “好!”天野八郎也不废话,带着几个同伴,就往城北寻去。 忠右卫门这边因为城内的钟声,也慢慢有町火消汇聚过来。各组的组长,以及不少城南街町的同心目明忠右卫门都是认识的。现在忠右卫门口含天宪,自然是权势无限,所有人员全部归属到忠右卫门麾下调动。 队伍行列什么的,都是现成的,忠右卫门叼根哨子一吹,左右的火消们就已经大致成列。又不是第一回灭火了,大伙儿熟练的很。 主要还是差个拿总的! 现在拿主意做决定的人出现了,町火消们也乐意接受忠右卫门的调动。仅有的几名同心和目明稍有微词,可是忠右卫门从怀里把带着葵纹的折扇一掏,那自然是再也无人敢于置喙。 葵纹在江户时代,仅限于德川氏使用,即使是当初一同在三河起兵,也使用葵纹的诸多谱代大名以及旗本,也在德川幕府建立之后更改掉了自己家的家纹。 老臣本多忠胜甚至还因为这个事情颇有微词,说什么自己家用了几百年的葵纹,仅仅因为现在成了将军家的家纹,就必须全部毁弃,历代以来的传统都给丢了。 可甭管怎么说吧,这年头葵纹一出,就基本意味着将军。说白了这把折扇,因为上面绘着的葵纹,如今和隔壁的王命旗牌差不多,就差在上面写上“如朕亲临”四个大字了。 那些跟着天野八郎来拆屋的农民,则被忠右卫门解散。现在已经用不到这些人了,况且他们忙活了半宿,也已经累的精疲力尽。就算是想再进城零元购,怕是也有心无力。之前半夜抢的那些也够他们快活一阵,如今解散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怨言。 至于有没有人还振作精神,继续去零元购的,忠右卫门也懒得管。只要他们觉得等局势平稳下来,却又没有逃离江户,还能不被发现,那就行!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现在让你们解散跑路,那就约等于既往不咎。幕府的官方力量再度开始集结,已经经历零元购而一盘散沙的农民,根本不似当初强诉时的团结。现在还想和官府对着来,那就做好日本桥上挨一刀的准备。 大火延烧的区域现在还在江户城北,对于地头蛇火消们,大致上也能判断出整体延烧的范围。众人多备锣鼓,沿街分派,确定有无明火。一方面大致勒定整个火场的方位,一方面也告诉还在零元购的。官家开始恢复秩序了,要走赶紧走,等官家腾出手来,别不识好歹。 灭火的方式当然也不是浇水,和忠右卫门的办法一样,或者说是忠右卫门抄袭了他们的方法。直接沿着街道拆除大量的房屋,让大火没有东西可烧,这火自然也就熄灭了。 方法很简单,效果也有目共睹! 见到官家出面,尚未被烧及街町的许多百姓也出来帮忙。干白工也是愿意的,只要能保住自己家不被烧及便好。破家值万贯这个道理大伙儿都懂,虽然江户人被烧家都烧习惯了,可是能不被烧还是不被烧得好呀。 人多力量大,加上又都是熟手,已经延烧了超过八十九个町的巨大火情,在午后便基本上被控制在了隔火带的范围之内。在隔火带设置完成之后,忠右卫门复又指挥众人,尽力保全尚未烧及的街町。 火情控制住,背锅侠矢部定谦也被天野八郎送了过来。 第112章 63.我急将军之所急 矢部定谦没有受到什么虐待,除了在被愤怒的百姓拉下马时,跌了一跤,又挨了几拳之外,也就是鞋子被人给剥走了而已。 “矢部大人?” 忠右卫门看着被天野八郎背回来的矢部定谦,整个人都木了。原本高高在上的江户北町奉行大人,人上人的老爷,居然做了在他眼中根本不算人的农民的俘虏,那种心灵上受到的冲击和刺激,远比挨两拳来的严重。 大概是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矢部定谦抬眼望了望忠右卫门,但是还是没有什么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和以前那个“正常”的江户町奉行矢部大人完全不同,用玄幻小说的说法来看,那就是这人失了精魄,怕是不中用了。 “矢部大人,矢部大人!”忠右卫门继续叫唤了两声,甚至准备给矢部定谦一个大耳瓜子。 “我来!” 看矢部定谦整个人都木了,天野八郎他们在乡下聚集的时候,见多了这种平时骑在农民头上,威风赫赫的代官,在发现自己的官皮镇压不住农民怒火时的种种丑态。 什么跪倒在原本看不起的农民面前,苦苦哀求绕一条狗命,眼泪鼻涕一大把。头埋在满是鸡鸭粪便的泥土中,丝绢制成的昂贵衣服被泥水污染了颜色,精心打理的发辫散乱的披在耳边,挂着众人的唾沫。 若果见过这样的场面,很难想象他们曾经狐假虎威的模样。甚至怀疑他们本来就是卑贱,被人欺辱惯了的秽多非人。 天野八郎把身上的羽织,说白了就是小马甲背心脱了下来,松了松拳脚。“嘿嚯”一声,一个绝对的响亮的大耳瓜子就打到了矢部定谦的脸上。 “咿呀”一声,矢部定谦活了! 原本瘫坐在地上的矢部定谦鬼叫了一声,霍然起立,先是慌张的向左右张望,没多久便立刻在人群中发现了唯一的熟人忠右卫门。 “忠右卫门!”矢部定谦一把上来抱住忠右卫门。 “完啦,都完啦,队伍垮了,快随我登城拜见滨松侯,召集兵马!” “唔……”忠右卫门当然不想搭理他。 说白了就是孩子都死了,你来奶了。这还管啥用啊,现在强诉的老百姓早就跑散了,江户城的大火都烧了八十町(一町一百米左右)了,黄花菜都凉透了。还召集个屁的兵马,滨松侯水野忠邦这会子怕是早就逃出城了,还拜见,拜见个得儿。 “矢部大人……”忠右卫门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今儿天气不怎么来事,或者说因为江户大火,漫天的灰尘,已经把本就不太热烈的阳光给遮蔽住了,但是白天黑夜矢部定谦还是能分的请的。 (这里扯一句闲篇,我看到前面有人质疑东京冬季温度平均是零上五度,根本不可能导致护城河结冰,我去割鸭子腿是胡扯。理论上这位老兄说的不错,但是这是在1841年,时间上差了一百多年,整个地球的各类气象情况就差别大到天翻地覆。 因为1815年印度尼西亚坦博拉火山喷发,导致当年全球没有夏季,直接死亡人口超过九万,同时也使得整个十九世纪中早期的全球气温下降超过两度以上。 在这个先决条件之下,日本的富士山和浅间火山先后大规模的喷发,整个东亚因为这一系列的严重地质灾害,导致气温在数十年之内下降超过四度。 不仅江户城冬天会结冰,你听说过鹿儿岛甚至琉球北部下雪吗?) “啊啊啊啊,现在是什么时辰?”矢部定谦抬头一望,这才惊觉天色大变,已经不是夜晚了。 “未时才过……”忠右卫门摊了摊手。 一听已经下午三点多,矢部定谦复又颓唐了下来。望着附近熊熊燃烧的大火,以及冲天的烟雾,江户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大致能猜到。 “所以忠右卫门你是?”矢部定谦心中突然有所明悟。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呢。” 按理说你小子在被这些强诉的农民俘虏的时候,就应该对自己来一刀的。也就是现在日本农民的武德不如战国时代了,要是在战国时代,直接给你来一个落武者狩,明智光秀都被他们一枪给扎死了,穴山梅雪死的更是连个尸体都没有。 落到那时代的农民手里,先拿竹签把你捅个五荤六素,然后一刀划了喉咙,捧着首级送去给胜利者讨赏。 据说德川幕府的初代将军德川家康,在伊贺大飞跃时,因为遭遇到土民的袭击,为了不让自己的首级被寂寂无名的卑下农民所讨取,甚至随时都做好了切腹的准备。 所谓武士的荣耀,这点子意思大伙儿能懂就行! 现在忠右卫门把你赎回来,你要真是牛批,像是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真的对自己所谓的武士荣誉看的比生命还重要,那你赶紧跑去江户城下,一刀把自己切了。 皆大欢喜! 你自己保全了荣誉,德川家庆也绝对不可能把你家的知行没收。子孙后代照样做这个的德川幕府的官,甚至可能还会因为切的够快,在几年后受到加增。眼前的乱局也有了负责人,完美的负责人。 就看你小子有没有这个胆魄了呗! “唉,容我登城向将军様告罪……”矢部定谦看忠右卫门的样子,就知道忠右卫门在等着自己赶紧做决定。 或许要是矢部定谦自己做不了决定,忠右卫门都有可能会帮他做决定的。咱们虽然不是什么老刑侦是吧,可是那么多刑侦案件的卷宗看下来,还能不会伪造一个自杀的现场? 不就是切腹加介错嘛,小事一桩。反正矢部定谦也被老百姓揍了,这时候一棍子打晕了,留下外伤都是天经地义的。晕死过去的人,还不是任人摆布。 “你们几个,快些送大人去本城!”见矢部定谦还算识相,忠右卫门点了点头。 派几个人盯着这人,赶紧去城内找德川家庆背黑锅。把事情顺顺当当的认下来,忠右卫门急将军之所急,这才是真正的大功,灭火算个甚。 第113章 64.再肩重任新一日 事情的发展不出乎忠右卫门的预料,虽然矢部定谦被强诉农民俘虏的事情没有公开传扬,但是这个事情肯定瞒不过德川家庆,无非是早晚而已。 忠右卫门想了想,火情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了,剩下的不过就是等他自己熄灭而已,宽永寺这边没有什么亟需处理的事务了。那还留着干嘛,还不赶紧抽空到城下去听一听消息。 被钟声召集到城下表奥的旗本中也有江户町的与力,同样是与力,当然各有不同的分工。像是助六就是盗贼与力,主管捕盗审案这种辛苦差事,还兼管消防。同样的,其他的与力,有的是奉行的副手,坐在官厅内,处置各项事务。 也有与力是处理街道建设规划的,也有与力是处理城市卫生管理的,当然更有处置衙门官厅经费财政的。每个与力的职位不同,负责的方向自然也不同。 那个跟随在矢部定谦身边的就是负责兵器管理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其实防官吏持兵,未必比防民更加轻松。别说铁炮那种能够远程射杀他人的武器,你就是一般的刀剑是吧,还颁布了《刀狩令》,除了武士不允许佩戴刀剑呢。 忠右卫门一开始也就拿个铁叉子样的十手充当武器,就是因为自己不是武士,不能公开持有刀具的。 官府当然也会设置有专门的的官吏,平时你们上值,就给你们配发武器。等换班了,这武器也要清点入库,交给下一班的官吏。 那名与力参与兵马人员调集,当时就跟在矢部定谦身边,亲眼见到他被愤怒的百姓给捕虏。到是这与力脚底抹油跑得快,一溜烟儿就冲回了江户城。原本也是准备收拾东西带着家人出城,可惜满大街都是乱民,他怕出去也被捕虏,便又缩回了家中。 天亮城内敲钟,这便壮着胆子进了城,结果就看到应该被百姓捕虏的矢部定谦突然登城。德川家庆听到忠右卫门派人护送矢部定谦登城,立刻就知道了忠右卫门的用意。之前有旗本前来禀报矢部定谦下落的时候,德川家庆还有些麻木,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可以发挥的地方。 等这人被送进来了,要是还没想到这一茬,那德川家庆未免也就太次了。这位到底也是从一众竞争者当中胜出的将军,顶多就是脑子转的慢一些。 矢部定谦倒也痛快,自承自己罔顾君恩,激起民变,都是他这个混账东西不中用,侵扰了百姓,又损伤了德川家庆的权威。恢复正常的矢部定谦,又变成了那个规规矩矩的江湖町奉行大人,罪认得利落非常。 对于这样旗本要员的处置,德川家庆也不会一言而决。面对认罪态度非常诚恳的矢部定谦,德川家庆其实也没有动什么杀心,他本身就不是什么暴戾的君主,现在背锅侠自己屁颠屁颠的跑来认罪,切腹死刑基本上就不可能了。 入夜,水野忠邦、间部诠胜、真田幸贯等老中终于登城。都不需要水野忠邦开口,自然有人把前因后果什么的给他说了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曾想这个忠右卫门还是个实在人啊!” 水野忠邦一听说是忠右卫门把人给找到,并且送到江户来的,心下有些感叹。草莽里面,还真有些豪杰英才啊。知道要给幕府找背锅侠,且找的这么快。须知激起民变的就是下令检地的水野忠邦,现在因为忠右卫门的快速处置,结果一点儿屁事都没有了。 他水野算是承了忠右卫门老大一个人情! 作为自己任用的旗本大臣,水野忠邦还是准备保一下矢部定谦的。发生这样的大民变,论理肯定是要切腹了,但是大佬们心里都清楚,矢部不过是顶罪而已。 所以水野忠邦在和德川家庆商议之后,便立刻去找矢部定谦,稍微安抚一下这个背锅侠,让他把锅背牢了。 宽慰的话说了一箩筐,唯有一句是对忠右卫门真正有用的。水野忠邦告诉矢部定谦,虽然他是被忠右卫门送来的,但是却不应该记恨忠右卫门。 原因很简单,忠右卫门送他来主动背锅,那么自首之下,肯定就不会判处死刑。若是因为被百姓捕虏,又恐惧罪责,亡匿民间,一直不出来,找不到背锅侠的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反而会对被农民捕虏的矢部定谦极为不满。 到时候可就没有这样温情脉脉的商量啦,估计就是直接派兵捉捕矢部定谦,然后明正典刑,送到日本桥边的河原上切腹! 忠右卫门这不是在害你,是在救你啊! 一番话说得矢部定谦恍然大悟,他起先还有些哀叹自己居然碰上了这种事,经过水野忠邦悉心讲解之后,猛然醒悟。还是忠右卫门办事妥帖,又急了将军之所急,又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忠右卫门还真是个诚实可交之人!” 心中感叹的矢部定谦随即以激发民变、滥用职权的罪名被判处谨慎,也就是关禁闭,或者说在家监视居住。原任官职被一概解除,换上了目付鸟居耀藏,也就是之前搜寻证据,几乎害死渡边华山的那位老旧保守派大臣。 原本还要推行的检地,自然也不可能再检了,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德川家庆肯定要表示一下,给老百姓一条活路不是。 得知了消息的忠右卫门长舒了一口气,天野八郎那边也有了交代,德川家庆这边也卖了好,没有白瞎这一天一夜的奔波。 在宽永寺中终于安歇片刻的忠右卫门,第二天还没起身,就突然听到外间有人呼唤自己。连忙穿衣开门,才知来人是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一起派来的。来人正式向忠右卫门下达了新的任务,并要求忠右卫门即刻开始上任处置,不得有误。 有些莫名的忠右卫门打开文书,上面简短的写了几十个字,一眼就能全部扫完。但短短的几十个字,对忠右卫门而言,却重如千钧。 赈济被火受灾,无家可归的约二十万江户灾民! 第114章 65.如何着手赈灾民 我这是跳进了江户二十万灾民的火坑啊! 就凭咱?咱算是什么东西?何德何能能管理救助好二十万受灾的江户百姓?这不是开玩笑嘛!咱要有这样的本事,那都不用穿越,也混出个人模狗样了。 可这君命难为,自己要是撂挑子,德川家庆那一关保证不好过。而且现在城下怕是暂时还没有足够的官吏前来支应此事,许多事情千头万绪,凭忠右卫门一个人也办不成。 “除了这一纸文书,难道就再无其他了?”忠右卫门试探着问道。 “城下各处的米仓库藏,允许支用白米十万石,金五千两!” 好家伙! “那各处人手调配呢?” “御用闻千众,御家人五千众,皆可指使!” “明白了……” 还说啥,幕府救灾的态度到是十分坚决的。毕竟是“天子脚下”,首都地方,幕府还是有心思也有余力来管这个事情。再说不是刚收了秋天的年贡嘛,幕府手里勉强还算是有点余钱,可以支应的开。 没啥好废话的了,忠右卫门先是立刻去把还在城下收拢自己带出来的农民,扫清自己手尾的天野八郎给找了过来。这小子人不错,忠右卫门很喜欢很喜欢,现在咱们身边也没有得用的目明或者町方,很是需要这样的人才。 天野八郎是家中次子,不可能继承家中的庄屋之职。所以他广结好友,招树名声,肯定也是希望给自己谋一个好出路的。现在忠右卫门在德川家庆面前露了大脸,未来极有可能会大用,到时候把他推荐给德川家庆的话,他一个豪农之子,便有可能成为武士! 重点是忠右卫门这个人看着还行,并不是什么无能贪婪之辈,虽然并不一定满足天野八郎心中的领导人形象,可是想从一帮废物里挑个出彩的人出来,实在是太难了。也就忠右卫门看的过去,像个人样。 “你就当是朋友来帮我便成!我有六十俵之俸禄,一并都给你,勿要推辞!”忠右卫门握着天野八郎的手,很是真诚。 “也好!”天野八郎是个爽快人,没有什么迟疑。 “若是将来八郎你有好去处,我也绝不留你。” “哈哈哈哈哈,一言为定!” 更好的事情是天野八郎还买一送一,把那个俘虏了矢部定谦的寺泽新太郎也叫了过来。说是一道过来给忠右卫门帮忙,只要忠右卫门愿意给口热汤饭吃就行。 反正以他们对腐朽的德川幕府的认识,像是忠右卫门这种亲民官,是根本不需要什么俸禄都能过的很好的。就像以前忠右卫门和助六去吉原宣布歇业的命令,人家直接请两人胡吃海塞。 混上了这身官皮,只要你足够的心大,愿意同流合污。基本上吃饭不要钱,柴火不要钱,衣裳不要钱,洗澡不要钱,甚至住房还有幕府分配,欠了钱幕府还出面帮你赖账,反正你能想到的好事基本都有。 当然想要贪污受贿,赚上成千上万也基本不可能,豪商要巴结的是大佬。那黄金也朝大佬们送,能管忠右卫门这种小官吏吃饱就算不错了。 有了两个新手下的忠右卫门,第一件事是去小石川养生所找自己的小伙伴助六,虽然新手下很好用,可还是小伙伴更可信。自己需要一个足够可信的会计,保证自己从幕府官仓支取的十万石米,五千两金都能用到实处,而不是被轻易的贪污掉。 救灾如救火,现在火情已经完全被扑灭了,留下的是阔达八十九町的废墟,以及约二十万人的灾民。因为大火是在夜间发生,还是有上百人因为逃难不及,而葬身火场的。即使天气日渐寒冷,也不能就这样随意的放在原地。 需要立刻打发人手,召集各寺院的触头,把这些遗体给收敛安葬,防止发生不必要的瘟疫情形。 逃亡城外的百姓这接下来的两三日中,逐渐的返回家园。除了那些有亲属死于大火的人之外,其他的人到没有忠右卫门预料的那种苦痛神情。 咱们以前说过的,江户人因为江户连年大火,所以养成了有钱就花,大手大脚的习惯。喜欢华丽的衣服,精致的美食,反正可能今天还活着,明天就被烧死了。二百年的习惯流传下来,老百姓的家中还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绝大部分人的财产就是身上的衣服,有些女人出门赏樱花都有专门的赏花小袖。逃难的时候把衣服往身上一裹,就等于所有的家当都在身上了。 人没事,财产也没事,无非就是房子没了…… 可房子没了算大事嘛?其实也不算,因为很多人的房屋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是幕府出资建造的经济适用房“长屋”。他们只是付房租的租客罢了,失火就失火咯。 还有一个亘古不变的话题,那些过火的街町,除了幕府拥有土地产权并建造长屋的地方之外,还有很多是私人地主拥有的土地,就和之前的吉原一样,老板称呼为“店借”。说白了就是土地和房屋不是老板的,地主另有其人。 所以啊,别说什么9102年的东京啦,你就是1841年的江户,小老百姓想要拥有一栋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那也是非常艰难的。 租房子一直都是主流嘛,只要江户还是日本的首都,那么一代一代的租房人,就能一直给房东交租。 二百年前这样,二百年后也是这样! 街道整理,房屋重建,那就不是忠右卫门的任务了,那是幕府普请奉行,以及一众地主豪商的事情。忠右卫门只需要协调一下各寺院,以及其他那些拿来出租的长屋,让这暂时没有存身之处的老百姓能够有一个睡觉的地方,有个取暖的热炕就行。 木质的房屋建造的极快,尤其是批量建造的长屋,就和工地上建造简易工棚一样,梁柱一竖就约等于建好了一半。 重点就是这些人的吃饭问题,原本他们劳作的街町商店已经毁于大火,当然暂时就没有工作和收入了。 我是直接发米,还是煮饭给他们吃? (今儿周五,没来站短,所以我后面就观望了,懂我意思吗?我要准备换一更了。) 第115章 66.打工人没有生活 “将十万石钱粮交给一个小小的御家人,是否过于孟浪?” 江户城表奥,已经重新恢复办公的幕府中枢机构内,正在召开临时老中会议。御胜手挂老中水野忠邦坐在上首,下手的真田幸贯稍带着疑惑。 真田幸贯说的一点儿也不错,一个俸禄不过六十俵的小小御家人,能够肩负起十万石粮食和五千两黄金的巨款的重任吗? “是御裁!” 水野忠邦没有长篇大论,只是捧着茶杯,简单的喝了一口热茶。十月下旬的江户已经很冷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还是很必要的。 他这话一说出来,在座的诸位老中便没有什么多话的了。前几天大半夜,整个江户就忠右卫门一个人跑来灭火救驾。就冲这个事情,那也必然是简在帝心了。 所谓功莫过于保驾勤王是也! 有了擎天保驾的功劳,那已经是武士身份,成了御家人的忠右卫门,必然会受到德川家庆的提拔和重用。况且忠右卫门把矢部定谦送了回来,做了背锅侠,水野忠邦还承他一个人情呢。 在德川家庆将赈灾一事交给忠右卫门时,水野忠邦没有阻拦。就当是试一试吧,也许能从下层武士里面发掘出一个人才呢。赈灾的事情交给了忠右卫门,可德川家庆照样可以派遣目付前去监察啊。 算是一次考察吧,能通过考察,忠右卫门便算是上了德川家庆的忠贤榜。要是没通过,那估计就只能给点俸禄,打发的远远地,做一个远国奉行。 没有想这么多的忠右卫门,只当是现在城下乏人,矮子里面挑大个,选中了自己。事情这么大,既然自己不能做决定,忠右卫门便把自己仅有的几个可以商量的小伙伴都叫了过来。大伙儿集思广益,看看到底最后怎么一个处置的办法。 忠右卫门穿越过来才一年,对于民世人情还不是很熟悉,骤然担任这样的重任,肯定没办法做的尽善尽美,只能尽力去做。 天野八郎年纪比忠右卫门还大几岁,在外边闯荡的日子挺多,见识显然也更加的广博。当他听到忠右卫门的询问,倒也没有什么意外。高高在上,几乎一生不会离开江户的旗本老爷,不了解底层老百姓的实际生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像是忠右卫门这种愿意“不耻下问”的,那就已经算是好官了。那些差劲的,除了收年贡的时候出现,平时根本就不会出现在百姓面前。 “大人可知仓米十万石,是新米十万石,还是陈米,甚至老陈米十万石?”天野八郎很是直白的向忠右卫门发问。 “不知……”忠右卫门还没有去领取过呢,当然不知道。 “那大人知道秋后粮价大降,新米与陈米的市价吗?” “不知……” “那大人知道这铁锅、柴火的市价吗?” “不知……” “哈哈哈哈哈哈哈……”见忠右卫门一问三不知,天野八郎摇头大笑。 合着你现在出来赈济灾民,真就是两眼一抹黑。就算知道忠右卫门是赶鸭子上架,可未曾想这鸭子还真是连扇翅膀都不会啊。 “那大人应该知晓所谓的浮浪小民吧。” “这我知道!”终于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忠右卫门立刻点头。 既然知道,那后续的事情就好说了。水野忠邦为了振兴农村,发布了“人返令”。所以原本在江户打工的许多农民被遣返回了原籍。但是即使如此,江户城下也也同样有大量的打工人。 因为江户城下町在这二百年之间,一直是处于扩张的姿态,就和之前说的涩谷一样。二百年前涩谷纯粹就是农村,现在却成了城乡结合部偏郊区的那一块。这就是因为整个城市在扩张,许多农民就成了失地农民。 在被迫成为所谓的城镇人民之后,女人们可以在家纺纱织布,可男人们呢?他们又没有什么会计理财,纺织造纸的技能,所以便成了打工人。卖苦力,做仆役,打下手,都是最正常的。这就导致了江户实际上有超过十万人以上,是完全的底层劳动者,生活非常艰难。 另一方面,人返令的颁布,导致了流民被遣返回乡。可江户左近的农民,因为靠近江户,且江户城需要这些农民日夜不息的向江户输送柴火、饮水、蔬菜等生活必需品。所以禁令对于江户左右的几个郡的限制相对较小,允许农民在农闲时分进城打工不超过六十天。 整个社会贫富的分配不均,最终导致了江户城下有大量的单身汉,他们是没有家庭的,或者说有家庭但远在外地。孤身一人的情况下,他们从来不生火做饭,全靠十几个钱一大盆的廉价寿司或者面条过活。相比较于买水、柴火、炊具、碗筷而言,吃外卖不仅更加的便宜,还更加的方便。 而城北相较于“人”聚居的城南,更多的就是不生火做饭,日出就出外打工,日落就回到长屋的大通铺上睡一觉,过着周而复始,没有一日休息,667生活的打工人。 给这样的人发米,还极有可能是三五年的老陈米,他们怎么做饭?拿去卖钱?那卖的钱恐怕还不够吃一顿寿司的。 更重要的是,除了能够运用官府之力,调集大量铁锅柴火的忠右卫门以外。还有谁有办法提供给二十万人一口热汤饭吃呢? “原来如此!”忠右卫门点了点头。 若非是天野八郎久在民间,江户城下男女人数极度不平衡,男多女少,存在大量打工的贫民单身汉的事情,还这不是忠右卫门能清楚的。 “所以若果大人要赈济灾民,那么便需要起码筹集数百口大锅,雇佣百姓,日夜蒸煮米饭,配以盐巴或者味噌发放,保证百姓安稳!” “受教了,受教了!” “不过是分内之事而已。”天野八郎没有什么得色,这江户变成这样,也有他和他召集的那些农民的一份“功劳”,如今出谋划策,只是应当。 “那助六,你去联络城下诸豪商,先购买五百口大铁锅,至于柴火嘛。”忠右卫门望向被随意丢弃在护城河内外,堆积如山的拆除废料。 第116章 67.灾荒米不光能吃 “胡乱征调几百口锅便是,何必去买?”助六写了一张支钱的牌票,交给忠右卫门签名。 “咱们能征调的都是没锅的,有锅的咱们征调不来。”忠右卫门朝面前的废墟指了指。 贫民老百姓都是吃外卖,住大通铺,根本不存在什么锅的。就算有锅的,这时候也都丢在火场里面了,根本不可能拿来使。 总不能去征调几千名旗本老爷家的锅吧,旗本老爷们倒是住在城南,家宅没有过火,但是借忠右卫门几百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啊。 剩下的可不就是卖铁器铸物的豪商那里,能一下子征调到数百上千口铁锅。商人是好欺负的,但那个好欺负只是相对水野忠邦这样的老中,以及德川家齐这样的将军而言的。哪个豪商背后不站几个大佬? 没一个是忠右卫门惹得起的,就算现在迫于形势,他们不会说什么,可将来有的是机会给忠右卫门穿小鞋、使绊子。与其得罪他们,不如直接掏钱和他们买,反正花的是德川家庆的钱,忠右卫门又没啥付出。 大不了事情了了,将来卖二手货,把铁锅送去当铺处理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人还要吃饭,铁锅就永远不会淘汰,能卖的上价钱。 “也是!”助六挠了挠头,有两天没洗澡了,头皮痒。 “赶紧的,赶紧的,原本逃到城外的百姓差不多要回来了。”忠右卫门让大伙儿赶紧动起来。 既然要煮饭,除了铁锅,那就是柴火了,至于灶台那随便几块砖头垒一个就成,小问题。护城河里面丢满了废材,河边也堆满了废材,但这点木头肯定不够给二十万人煮一个月饭的。 忠右卫门赶紧去找普请奉行大草高好,以及因为有了替死鬼矢部定谦,又屁颠屁颠假装没事人一样回来的江户南町奉行远山景元。这两人负责城北过火区域的重建工作,协调街道规划,以及沟渠联通。 也不为了别的事,一来他们会雇佣大量的贫民,这样忠右卫门这边需要赈济的压力就能小一点。二来嘛就是虽然过了火,八十九个町被烧成了白地,可是这毕竟不是李梅的烧夷弹,是人是鬼都给他烧干净的那种。 入目处全都是各种没有被彻底烧光的废料和木炭,理论上来说都已经是垃圾了,可对忠右卫门而言,只要还能烧火就是好东西。在江户买柴火那价钱太贵,不如废物利用,拿来给忠右卫门煮饭。 和他们两个商量也是为了这个事,忠右卫门不准备天天就看着十几万灾民蹲坐在街边混日子,发动他们清理街道上的废材,都搬来河边。既免得这些人无所事事,变成社会不安定因素,还能给德川家庆省几个钱。 对于这个建议大草高好和远山景元能有什么不同意的,立刻就答应了啊。本来他们就需要雇人来清理火灾现场的,现在有白工可以用,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三个人一拍即合,随即动员人手沿街宣告,抱着废材去城下的,才能有粥饭吃。老的小的,都要抱,不抱不给饭吃。 另外就是招募一二千临时工,专门煮饭。十几万张嘴要管,那基本上就是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煮饭,也不一定能喂饱。所以这事要宽裕着算,甚至可能还需要再添募人手。 留下助六在原地处理,忠右卫门则带上天野八郎去官仓查看拨给的十万石粮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因为以前天明大饥荒的恐怖教训,先代老中有“白河宰相”之美名的松平定信在江户设置了储存救灾米的谷仓。 以前幕府在收获年贡米之后,一般西国的就在大阪交售,东国的就在江户交售,除了需要拿来发俸禄的那部分之外,其他的基本都是立刻发卖的。幕府穷啊,需要钱啊,没有钱的日子真的难过啊。 不过好赖这个储备灾荒米的政策还是被延续了下来,历代的幕府将军也知道老百姓被他们压榨惨了,就算是韭菜,也不能照着根去割。总要给韭菜一点恢复的机会,让韭菜能够一茬一茬的永远被他德川家来割。 好嘛,被天野八郎一个屁弹中! 德川家庆给的果然是陈米,不过总归不是那种老陈米,可能也就是去年前年的米而已。问题不大,还没有发霉发黑,而且米粒也没有碎开,不至于人吃了,就被那啥黄曲霉给直接活活毒死。 那才叫死的冤呢,大火没把人给烧死,吃了幕府的救灾米,居然就活活的给毒死了! “应该都是汰换今年新米下来的陈米。”天野八郎没有种过地,但是好赖碾过米,一眼就瞧出这应该一年陈。 “拿来煮饭正好。”忠右卫门点了点头。 “这是滨松侯特意吩咐的呢。”一旁陪同检视的官仓文吏,带着些羡慕的语气。 原来是水野忠邦吩咐过,难怪了。所谓投之以木桃,报之以木李。忠右卫门帮水野忠邦那么大一个忙,水野忠邦如今也帮了忠右卫门一个忙。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大伙儿的路子就都能走宽了。 “滨松侯这是桃来李答啊(日语里居然是这么写的)。”天野八郎把手拍了拍,又小心的把米袋合上。 米袋就是我们常说的米俵,一般使用蔺草编织的,一个袋都能卖上几个钱。其实榻榻米也是蔺草编织的,另外在周星驰主演的《国产凌凌漆》中,大伙儿在集市上割半斤肉,没有塑料袋的话,也是用几根蔺草一扎,提着回家。 “走,回去叫人,先运一千石走。”忠右卫门也不拖沓。 当第一锅米饭蒸出来以后,忠右卫门先拿勺?了一勺,尝了尝味道,感觉没有任何问题。这便开始安排雇佣来的临时夫役,挫盐巴饭团。赈灾嘛,就不要指望吃啥大鱼大肉啦,有饭团和盐巴吃,对灾民而言,就是佳肴。 一个临时雇佣来的夫役大概是以前没有怎么煮过饭,水加的太多,把好大一锅饭煮成了厚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忠右卫门无甚在意。只叫把这厚粥端去一旁,待会儿可以给这些夫役们吃,也不会浪费。 不太想吃干饭的助六正好弄了一碗,站在忠右卫门身边吃了起来。忠右卫门倒也不饿,便和他有一茬没一茬的聊起天来,只是随意一瞥。 那粥因为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膜! 第117章 68.一样米办两样事 那一层膜应该是米油,这玩意忠右卫门穿越来之前常见,家里以前早饭常喝粥。夏天喝的绿豆粥也一样,上面都会有这一层油膜。据说很有营养,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成分。 但忠右卫门记得穿越来之前看过一本小说,里面的男主角藤原弹正似乎专门对这个大米做过一番处理。蒸煮过的大米粥饭,除了能够产生米油之外,还有另外一项更重要的产出。 米糖! 也就是所谓的米饴,和麦芽糖什么的也有些相似。据说吃起来香甜似蜜,醇厚胜糖,价值和砂糖什么的相差无几。 而现下在江户,一两黄金不过只能购买区区六斤砂糖而已。而萨摩藩靠砂糖,可是在最近十几年,还上了超过三百万两黄金的巨额欠债啊。这不是什么米糖,这玩意儿就是下蛋母鸡,还是下金蛋的老母鸡哇。 眼下办这趟赈济灾民的差事,说白了就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办好了虽然也是一桩功劳,可是办砸了,那被德川家庆推出去平息众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才做了替死鬼背锅侠的矢部定谦,那模样还历历在目呢。 克扣赈灾粮米什么的,忠右卫门干不出这种事情,所以老百姓这边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又不是让他们敞开吃喝,一人一个搓盐饭团,给这十几万人吊命而已。吃的是米饭还是汤粥,并没有什么区别。 老百姓这里不出问题之后,忠右卫门想要立下足够亮眼的功劳,那就要在开销上面来想办法了。若果能漂漂亮亮的把老百姓都给赈济完了,城北恢复,百姓各安本业,然后忠右卫门还能剩下不少粮食或者钱,这才叫大功劳。 又能把事办好了,又能给老板省钱,甚至挣钱,这样的员工哪个老板不喜欢? 一念至此,忠右卫门立刻行动起来。先是吩咐寺泽新太郎去购买几十斤麦子,回来湿水静置发芽,这是制作米糖的必需品。做麦芽糖或者地瓜糖,也都要发芽的大麦,忠右卫门这种事不会记错。 “买大麦作甚?”助六把碗放下,从口袋取了二分金给寺泽新太郎。 “我自有用处!”忠右卫门感觉前世那个写小说的作者,应该不至于瞎编一个米糖的做法出来,忽悠他一个沙雕读者吧。 选了二十来个精壮的汉子,又匀出来十来口大锅,先给他们饱餐一顿。然后便静等买回来的大麦发芽便是。 为什么要十来口大锅一起煮,当然是因为忠右卫门想要做对比实验啊。咱们就记得一个粗略的过程,细致的步骤哪里还能清楚。好在有足足十万石大米给忠右卫门试错,而且就算饭煮烂了甚至煮馊了,也有的是人吃。 这年头,浪费粮食那是要遭天谴的! 专门垒起十个灶台,添水蒸饭,铁锅蒸饭也是个技术活。不像后世里的电饭锅,放进去一按按钮就成。这火大火小,水多水少,都有可能导致蒸出来的米饭不合适。现下挑选的都是熟手,前两天蒸饭合格的那种。 米饭蒸熟,开锅观察米饭的情况,需要饭粒适度膨胀。还好德川家庆给的是一年陈,要是那些三年陈的米,这时候怕是饭粒都已经碎了。用木勺搅拌米饭,不能太用力,要正反来回搅拌。搅拌的过程中,反复增加冷水和热水,使得米饭粒粒分明,不粘结。 搅拌完成,就需要加入一定量的发芽大麦所磨成的粉,麦芽是制作米糖的关键所在,这个量也是对比试验需要记录测算的。作为促进发酵的添加剂,多了少了都不行。 加入麦芽粉之后,还是搅拌,使得麦芽粉与米饭充分融合。整个过程需要半小时乃至一个小时,很是累人。在充分搅拌之后,便可以盖上锅盖,用湿布覆盖,静置一日夜的时间。 过了一日夜,发酵大致完成,这才开锅。将已经充满糖分的液体水取出。饭也不能放过,需要倒出来压榨一遍,保证把米饭中的水也榨出来,这可都是米糖的来源。 剩下来的这些饭,虽然发酵了一夜是吧,可是又没有坏掉。吃起来滋味什么的,就没必要提了,饭粒也被压碎了,可这还是大米饭啊!只要是米饭,那就没有问题,全部拿去给灾民吃就得了,不会有一丁点儿的浪费。 大不了灾民来领饭的时候,忠右卫门多给他们两口就是了。吃饭总比吃地瓜香吧,将来的日本人饺子下米饭,意大利面下米饭,包子下米饭,披萨下米饭,那在未来世界上都是出了名的,对米饭的喜爱无以复加,外国人真的很难理解。 抛开米饭,取出来的糖水重新上锅,这回就是体力活了,大锅煮糖水,连续搅拌三到四个小时,水分基本蒸发,剩下的那些便会形成和蜂蜜一样,或者说比蜂蜜更加粘稠的米糖。静置切块,便和萨摩以及琉球运来的砂糖没有什么分别啦。 “这是糖!”助六舔了一下筷子,立刻便尝了出来。 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也凑了过来,看着被切块放在木盆中的糖块,有些惊异。大米是宝贵的东西,老百姓吃饭尚且不够,当然没有人拿去制作米糖。到是麦芽糖有人见过,但那也是高价的零食,一般人吃过的不多。 “原来如此!”望着一溜排出去的十来口大锅,天野八郎这才明白忠右卫门这两天是在干点什么。 现下已经是农历十一月,不存在糖会融化的事情,随便找个木桶啥的安置起来便可。甚至拿米袋装也无所谓,固体的糖好装的很。 忠右卫门知道这事还不算完,他立刻将几个失败的对照组排除,选择出几个出糖较多,或者出糖较甜的对照组,便开始了第二轮对比实验。 又是两天,最终得到了相对合理合适的米糖制作工序。不光是忠右卫门大喜过望,其他几人也是惊叹连连。能把一样米,办两样事的忠右卫门,那真当得上一个“名奉行”啊! 第118章 69.米饭粗烂惹疑心 除了老百姓盯着放饭的忠右卫门,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其实也或明或暗的盯着忠右卫门。除了正常的目付前来视察放饭的情形,暗里打听的人也绝对不少。 很正常,十万石大米交给忠右卫门,要是幕府一点儿监管都没有,才是奇哉怪事。这对于幕府而言,可能只是年收入的几十分之一,可对于单个自然人而言,这基本上就是天文数字了。防不住也许有什么起坏心,干点烂事。 不过虽说是两边一道来检查,可实际上就是一个人在检查。因为幕府大目付迹部良弼,是幕府老中水野忠邦的亲弟弟。 两家是一家,谁查都一样! 没见着迹部良弼治理大阪不力,闹出了大盐平八郎之变,却还是安安稳稳的做大目付,将来还会转任幕府勘定奉行,官运亨通,可不就是仗着有个牛逼哄哄的老哥嘛。 他写了奏报,一份给德川家庆,一份给水野忠邦,那都是固有之理。看到忠右卫门给老百姓吃的都是碎粒的米饭,或者就是泡饭,迹部良弼没有说什么。他暗中揣测是幕府官仓开给忠右卫门的都是陈米,煮出来的饭肯定不来事,也没啥好奇怪的。 “每日前去受赈的百姓有多少?”水野忠邦和自己弟弟说话当然就不必打什么官腔,平铺直叙,一点儿客套都没有。 “约略十八万,稍有上下。”迹部良弼是看过账本的,助六写的很是明白。 “那忠右卫门施赈时,所给的粥饭是否充足。” “到是一点不少。” 忠右卫门一点儿都没有克扣粮食,煮完了糖水之后,都是足量发放的米饭。根本不存在什么中饱私囊的情况,顶多就是煮饭的那些临时工,会在煮饭时多蹭两口。世上没有既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的好事。对于这些没有任何工钱,只能敞开吃饭的临时夫役而言,忠右卫门也不会管的太严。 你在现场,只要不撑死,你就使劲吃,你一顿吃三斤饭四斤饭都没事。但是不允许你外带,要是敢偷偷夹带,那对不起了,打一顿赶出去。反正有的是人愿意来卖劳力,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打工人,一茬一茬多的很,少你一个不少。 “恩……”自己弟弟亲眼所言的,肯定不会假,水野忠邦便放下心来。 “之前记得您是让官仓发派的一年陈吧。”迹部良弼从旁边拿起一个小包裹。 两片箬叶包着一份米饭,米饭自然就是忠右卫门给百姓派发的碎米饭,迹部良弼要了一份,算是实物,拿回来给德川家庆以及水野忠邦看。 “怎么?”水野忠邦当然记得,这是他亲口下的命令。 要不是他下命令,指不定官仓那边的人会给忠右卫门什么样的烂米呢。甚至有可能他们给幕府报账给忠右卫门的是当年新米,实际上却把新米换成三年陈、五年陈,从中赚取大笔差价。这种事古今中外不绝于耳,都是封建官僚的老套路了。 一边问话,水野忠邦又一边打开箬叶,里面是已经没什么滋味的碎米饭。因为糖分都被忠右卫门给煮掉了,所以米饭的粘性也有所下降。甚至气味上面,也远不如正常蒸煮出来的米饭了。 水野忠邦吃的自然是精米,他吃的那些米颗粒饱满,椭圆通透。好下口,又有一定的嚼劲,这年头日本未来很著名的“越光米”已经有了培植的苗头。未来甚至能培植发育成在东北那种寒冷地区种植的大米,有一说一,早期东北大米,确实和日本的越光米有直接关系。 不过水野忠邦在担任宰相的同时,还是滨松藩十五万三千石的大大名,他也亲自处理过藩政,知道新米陈米的区别。 眼前的米,像极了那种三年陈以上的陈米蒸煮出来的饭。米粒已经完全碎开,饭粒上面看不到什么晶莹的光泽。吃到嘴里,如同嚼蜡。 “这米怎么像是三年陈……”水野忠邦不置可否。 “现场派发的都是这般米饭。”迹部良弼在现场就尝过了,感觉这米饭有些差。 “你且只管向将军様禀报放饭充足,其余的稍候。” 心中有所怀疑的水野忠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官仓里那些蛀虫,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没有给忠右卫门相对好一些的米。毕竟参考忠右卫门的履历来看,是个办事认真的人,而且自己亲弟弟也看的分明,忠右卫门放饭都是足额足量派发的,没有克扣。 等迹部良弼离开,水野忠邦另外安排的几个人,也把自己探查到的消息回来禀报给了水野忠邦。忠右卫门日夜都在煮饭的事情就不说了,十几万张嘴要喂,即使已经扩充到上千口锅一道煮饭,那也需要分批前来领饭,不然根本无法供应。 而这几个暗探带回来的米饭,也和迹部良弼带回来的一样,都是这般碎裂无光的样子,除了分量足以外,几乎无有可取之处。 “真是该死!这般蠹虫!”水野忠邦真的生气了。 此番救灾,那就是为水野忠邦激进的检地政策擦屁股,现在城外农民因为不检地,已经完全散去,各安本业。若是因为赈灾不力,导致城下的町民发生不满,再来一次强诉,那就算是身为帝师的水野忠邦也扛不住了。 不是每次都正好有能推出来的替死鬼的,矢部定谦只有一个。像是忠右卫门这样年俸六十俵的小小改方,根本没有资格被推出来做替死鬼。 心中怒极的水野忠邦即刻派人去官仓调查拨给忠右卫门的到底是什么米,若是那帮子官仓官吏还玩什么以次充好的把戏。水野忠邦不介意挑个由头,杀几个不开眼的来立威。他上台改革,掣肘的人太多太多,正缺拿来杀得鸡,杀了给上蹿下跳的猴子们看看。 可回报来的消息却让水野忠邦有些捉摸不定,官仓拨给忠右卫门的确实是一年陈,现在还有好几万石放在那儿呢。 难不成是忠右卫门换成了烂米? 若是这样,那忠右卫门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第119章 70.价抵将军八分一 心中疑虑的水野忠邦对忠右卫门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丝不满,种种事实证明,忠右卫门正在把糟烂的米饭拿去给受灾的百姓吃。 虽然因为忠右卫门发放的数量相对充足,所以百姓们并没有产生什么剧烈的不满。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被救济了,以前幕府的官吏赈灾,发的也是这般糟烂的陈米粥饭,数量还没忠右卫门发的多,这回算是不错了。 可到底在水野忠邦的心里扎下了一根刺,如果解不开,未来总有爆发的时候。现下水野忠邦之所以压着,主要原因还是没有出大事。 况且忠右卫门刚刚帮了他一个大忙,这时候就对忠右卫门下手,会让别人觉得他忘恩负义。政治人物需要的就是声望,不管是好的声望,还是坏的声望,只要声望高就能够推动手下办事。若是声望被削弱,地位也会随之动摇。 眼下既然无事,水野忠邦便将此事按下不表,只等忠右卫门办完了差事,再寻个机会敲打忠右卫门一番。 到是忠右卫门这边,前后赈灾已经小一月,交托给他的库房里,虽然还有一半的大米,可另外一半腾退下来的仓库,现而今则装着成袋的米糖。 这么多的米糖,肯定是需要出手的。没奈何在场的一众人,根本不认识什么大豪商,连点豪商的边都摸不着。 “要不咱们去找奈良茂吧。”助六望着堆积如山的糖袋。 “奈良茂不是早就死了吗?”忠右卫门转身回道。 “他死了,他儿子也叫奈良茂啊。” “我知道,可是他儿子现在也就十五岁吧,能撑起家业了?”忠右卫门当然知道像是这种商人家族可能十代人都叫一个名字,但是那个四十岁在江户豪商中名望卓著的奈良屋茂右卫门已经自杀,他的儿子管什么用? 同样是奈良茂,十五岁的奈良茂和四十岁的奈良茂差别大了去了。水野忠邦要名声来推动改革,奈良茂也需要名声威望来做生意啊。这年头一个商人的声望信誉,比钱还要重要,声望信誉就是金字招牌,人家都奔你的声望信誉来。 所以为什么经常有老子死了,家业就败了的例子。因为大伙儿只相信老子,不相信儿子,觉得儿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在还是人情社会的江户时代,得不到其他上下游商人的信任,那基本上也就等于商业生涯结束了。 “十五岁归十五岁,他们奈良屋又不是没有番头店长,总有会做生意的人吧。”助六猜测着。 “得了,咱们就认识这一位,就请他来吧。”忠右卫门也没更好的人选了。 本以为来的会是奈良屋的那些职业经理人,老奈良茂去世以后,小奈良茂又暂时撑不起家业,可不就只能仰仗这些世代奉公的老伙计了。可没想到的是,十五岁的小奈良茂亲自跑了过来,跟着几位自家的伙计。 “所以江户川大人是要与我奈良屋做什么生意?”一名老成的番头向忠右卫门询问道。 “一点小生意,你瞧瞧这个糖怎么样?”忠右卫门让天野八郎搬了一大袋糖过来,又打开给了那个番头一块。 番头道了一声谢谢,掰开米糖块,拿了一块小的放进嘴里尝了尝。确认是真的糖以后,便又转身交给一道来的奈良茂以及其他伙计验看。 “这似乎是麦芽糖?”奈良茂出身豪富,从小就有糖吃,当然吃过麦芽糖。 “是米糖。”忠右卫门笑了笑,也取了一块出来。 “米糖?”奈良屋的众人又惊又奇,连忙又掰了一些放进嘴里品尝。 “大人您这么一说,还真不是麦芽糖。”番头舔了舔手指。 “莫非!”奈良茂结合了一下忠右卫门最近在赈灾,立刻就想到了这些米糖的来源。 “没错,正是用赈灾米煮出的糖。” 忠右卫门完全不怕事情被人知道,因为知道了也没用。十万石大米本身就价值七八万两,啥事也不干就能有这钱。若是谁得了失心疯,去把十万石大米蒸煮出米糖,且不说煮出来的糖能不能卖七八万两黄金,就说需要的人工、燃料、炊具、仓储等开销,怕是就要两三万贯。 脑子坏了的人,才会去把大米煮成米糖来卖呢。也就是忠右卫门这边煮剩下来的米饭可以赈灾,人工不花钱,燃料不花钱,仓储不花钱,包装不花钱,几乎全都不花钱,这才能做这样的生意。 其他人根本模仿不来! “不知此处有多少米糖?”小小年纪的奈良茂说话却十分认真,当然忠右卫门也不过才十七岁,也没比他大多少。 “此处现有四十万斤!”助六管账的,立刻就报出一个数字。 “嘶……”全场吸了一口冷气。 恐怖如斯! 这平凡又普通的仓库里居然有足足四十万斤米糖,须知砂糖六斤就价值黄金一两,若是以此计价,则此处的糖约价值黄金七万两,乃是一笔天文数字! 若果再说的直观一些,扣除掉旗本和御家人们的俸禄,将军一年的年收入不超过六十万两! 也就是说眼前的糖,约等于德川家庆年收入的八分之一! “所以奈良屋可愿与我做这笔生意?”忠右卫门知道这样大的数目,也就只有像是奈良屋这样的大豪商才有可能吃的下,其他小商人根本不存在这种实力。 “这数目委实太大了一些,我们奈良屋……”番头眼皮直跳,自从老奈良茂去世以后,奈良屋的生意便日渐萧条,不复往昔的辉煌。 “唔……” 到是没有考虑到这一条,老奈良茂去世以后,奈良屋的生意肯定变差了。他们奈良屋手里恐怕暂时没有这么多的现钱,来购买如此庞大数量的米糖。 “诶,这笔生意我们奈良屋做了!不知江户川大人觉得这四十万斤糖多少钱能出手!”奈良茂伸手拦住自家的老伙计,往前站了一步,目光炯炯的看着忠右卫门。 真是自古英才出少年啊! 没看出来这小奈良茂也是个角色! 第120章 71.将军大人请开眼 见奈良茂这般的爽快,忠右卫门也是爽快人,上前一把握住奈良茂的手。 “哈哈哈哈哈哈,奈良屋真是个爽快人!” “大人尽管开价!”奈良茂没有忠右卫门高,稍微抬头仰视忠右卫门,显露出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英气。 “五万如何?” “这便很好!” 黄金五万两的大生意,在两人三言两语之中便轻易的做成。即使是跟着奈良茂一道来的那些伙计,也有些惊讶于奈良茂的大胆。 (有人觉得四十万斤米糖会砸盘,可能是小看了日本的市场。根据历史记载,1682年,仅仅台湾地区对日本的砂糖输出就高达9923台担,约合600吨,超过120万斤。这还只是台湾一地,须知荷兰在爪哇还有大量的砂糖出口日本,其数量超过台湾的三倍以上。至于萨摩在奄美大岛和琉球掠夺的砂糖,那就更不要说了。) 双方合作愉快,剩下的自然就是签订契约,钱货两清。但是忠右卫门现在灾才赈到一半,也就是说还会有四十万斤米糖生产出来。那就又是一个五万两,奈良屋算是有些落魄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实力把另外的四十万斤给吃下来。 这话一说,奈良茂毫不迟疑,表示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会把另外四十万斤米糖也给吃下。忠右卫门只管把糖煮出来就行,他们奈良屋必定全力应承。 按理说一个十五岁小孩说的话,一般人是不怎么可能会全信的,但是忠右卫门觉得奈良茂这小子真有点意思,确实可以信任。于是便与他击掌为誓,也不立刻签合同,全凭奈良茂的良心来办事,赌他会变成和他老子一样信誉卓著的豪商。 此后的时间便这样飞快度过,城北的长屋成条连片的又再度兴建起来。造好的当天就有人重新搬了回去,反正也是泥巴芦苇墙外加木板屋顶,纯天然无污染的住宅,根本不需要放那儿开窗通风给半年再住进去。 廉价简易房就这么一个好处嘛,方便轻省。平民也没那么高的要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总比露宿在帐篷或者寺院的走廊好吧。 伴随着灾民重新安居,那些店铺行当也大多恢复开业,有了生计的人当然就不能叫做灾民了。幕府说到底还是个封建政府,没有什么好心眼的,重建工作基本完成,那幕府就不会养活什么闲人了。 有手有脚能干活,总不至于饿死。江户还是有很多工作机会的,忠右卫门在职权范围之内做好就行。救灾不可能救一辈子的嘛。 若是变成传说中的中东某巴勒xx难民,你可曾听说过爷爷是难民,过了六十年,生下来的重孙子还是难民的好事?难民这身份居然可以世袭罔替,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一辈子吃联合国的铁杆庄稼。难民署的开支从建立之初到9102年,增加了十六倍以上,且还在继续增加。 美啊,真的美啊! 闲话少扯,忠右卫门这边最终收摊,那自然是需要和幕府对总账的。十万石大米外加五千两黄金的赈灾钱粮,最后钱基本用完了,粮食却还剩下的一万三千多石。赈灾末的半个来月,需要赈济的灾民人数大大下降,所以才剩下这一些。 一万三千多石粮食也是大数目,核对清楚了就需要归还给幕府的。真要搞钱,忠右卫门从米糖上面刮一层都比贪墨赈灾粮食来的强。现在咱们是积极寻求“上进”的五好年轻御家人一代,不能干这种浑事。 至于咱们搞出来的米糖,奈良屋这边也已经基本全部运走,剩下的就是解交货款。忠右卫门对奈良茂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要现金。而且不要分批付款,要一次性付清,可以让你先提货甚至发卖一部分,但是你得给我在之后全额付款。 要的就是那座金山的震撼性! 不人拉马拽的带着卖米糖的九万一千两黄金去江户城秀一把,怎么把咱们忠右卫门的大功劳显摆给德川家庆知晓? 今儿五百,明儿一千的给德川家庆送过去,哪有把像小山一样多的九万一千两黄金堆在他面前来的刺激啊。 帐算清,奈良茂的金子也送来了! 忠右卫门这边遣散了雇佣的民工夫役,一人给发了两分募工钱。这原本是没有的,但是现在不是挣了钱吗,正好卖米糖有点零碎剩下来,发给他们,让他们买件衣裳好过冬。咱们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就这点职权。 “这里有九万一千两?”助六望着两辆堆得老高的牛车。 “奈良茂那小子想来不会骗咱们。”忠右卫门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原本以为还会更多呢,没想到也不过就是两辆牛车而已。 “容我看看。” 说着助六就打开一个藤盒,里面是满满一盒的金小判。十两大判一般是不出现在市场流通的,大多都是幕府赏赐,或者进贡给寺院神社,以及大名诸侯之间的馈赠,才会出现。 平素市场上流通的大面额金币,也就是所谓的一两判。金小判每十枚用和纸捆成一垛。就和后世里银行取钱,一万块钱会拿个纸条捆起来一样,方便计数。 除开单独包裹的多头一千两之外,每个藤盒里都装了足足二千两金小判。就算是在寒冷的冬季,这样的东西,也看的人燥热非常。任是谁瞧见,都会心襟动摇。 “恐怕我这辈子,也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能见到这么多钱了。”助六珍重且小心的把捆扎好的金判放入藤盒之中,感叹了这么一句。 “这不是也看过了嘛,好歹算是开了眼界。”忠右卫门笑了笑,把藤盒盖上。 吩咐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带上这些天的账本簿册,引着这两辆牛车往江户城内赶去。说是赶去,其实就是转个身,忠右卫门赈灾的地方就是他自己拆出来的那两町废墟,本来就在江户城的眼皮子低下,倒也省了护卫的事情。 德川家庆啊,你可就开眼吧! 第121章 72.殿上大人惊非常 听说忠右卫门赈灾完毕,回来报账,原本这事应该是勘定奉行和忠右卫门对接便算完事。不过水野忠邦此前接获奏报,认为忠右卫门将派发给他的一年陈换成三年陈。虽然这件事情没有发酵成什么大事,但是水野忠邦还是准备敲打一番忠右卫门。 不是不让你发财,但是你也要分清主次,以后有的是发财的机会! 听到作为御胜手挂老中的水野忠邦要亲自和自己对账,忠右卫门倒也没有太吃惊,毕竟这是十万石大米的要务。将军天领四百五十万石,除掉给旗本御家人的俸禄,自己到手也就百来万石大米,总不是小数目。 得了,跟着引导的旗本进入表奥。江户城已经恢复了他往日的气象,华丽的外表下,是个臃肿且运转缓慢的老旧机器。看似所有人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手中的工作,可是又有谁知道他们这样奔来走去,实际上不过是徒劳的无用功。 每天来这表奥上值的人形形色色,真正在办事的又有几个呢? 走到水野忠邦专门的公事房,德川幕府的老中都是轮值的,并不会几个人一同上值。即使是水野忠邦也不是天天都来江户城办公,可能今儿正好是碰上了吧。忠右卫门先是等待了几个在前面排队的武士一一入内,约略半小时之后,才轮到自己。 坐在上首的水野忠邦有些疲惫之色,已经四十八岁的水野忠邦虽然谈不上什么年迈,但是终究上了年纪。推行改革困难重重,掣肘之人数不胜数,心情上也难以开怀,这状态自然是好不了的。 若让忠右卫门来说,现在的水野忠邦,比之一年前德川家齐去世时,那个刚刚升任首辅大臣,意气风发,准备大刀阔斧的改革变法,挽救德川幕府之颓势的松平滨松侯。 真是远远不如啦…… 那时候水野忠邦久在藩邸,读书养望,培植人心。甚至出手救助**x狱陷害的渡边华山,成为了德川氏谱代大名之中,最得名望之辈。德川家齐将他留给德川家庆,未必没有辅佐德川家庆成就一番事业的想法。 曾经神采飞扬,壮志凌云的水野忠邦,现在更像是一个奔忙于庞杂事务的基层幕府老官吏,没有未来,没有希望,拿着一年几十俵的微博俸禄,过着一成不变的困顿生活。 “坐吧。”水野忠邦摆了摆手,示意忠右卫门靠近坐下。 “不胜惶恐。”忠右卫门夹着账本,说了这么一句套话。 然后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水野忠邦大概是之前接见了不少人,又处理了不少事情,所以精神不振,趁着这个当口,闭目养神。 “听说此番赈济,还有结余?”说是养神,不过也就几分钟,水野忠邦很快就开口向忠右卫门询问。 “稍有些许余裕,皆在账上。” 把手中的账本双手捧着,面向水野忠邦的方向,忠右卫门撅起屁股膝行了两步,上前递给水野忠邦。 “你且说说吧。”水野忠邦对于忠右卫门恭敬的态度还是很满意的,但是他心中有成见,便不大乐意看账本了。 “遵命,此番行赈,见支仓米八万六千七百五十一石五升,本色一年陈,见在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九石五升。验明封库,数目清楚。” 听到“一年陈”三个字,水野忠邦抬了抬眼,望向正在叙述的忠右卫门。发现忠右卫门眼神澄澈,似乎并没有在这个大米上面动手脚。一般人做了亏心事,总归会有些心理上面的波动。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只有极少数意志极为坚定的人才能做了坏事依旧冷静无比。 奇了,莫非自己想错了? “为赈济事,购买铁锅一千零四十口,合计四百二十五两二分。购买盐巴六百五十二石,合计二百零二两。购买味噌二百石,合计一百九十七两一分……”忠右卫门一条一条的报下去,都有明细的。 采购这里面,都是忠右卫门亲自盯着的,所有的物价都是正常价格,既没有以势压人索求低价,也没有做冤大头让奸商们大赚一票。 “见在多少?”听忠右卫门报的这么细致,水野忠邦终于拿出账本,翻看了起来。 “见在,见在,见在……”忠右卫门故意顿了几下,吸引水野忠邦的注意。 “多少!”水野忠邦皱了皱眉,问话中带着威严。 “见在九万一千两。” 忠右卫门这话说得并不大声,但是不光是看向忠右卫门的水野忠邦陡然间瞪大了双眼,连公事房外都有大跌眼镜扑倒的声响。一瞬之间,江户城表奥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耳朵突然贴到了墙上,等着忠右卫门的下句话。 “你确定是九万一千两?”水野忠邦这个话说的很大声,他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别看水野忠邦是滨松十五万三千石的大大名,但是他一辈子活到现在也从来没有见过完整的九万一千两巨款。作为首辅宰相大臣,他每年的开销只有区区的黄金两千两而已。而他的滨松藩,一年的总收入折合不会超过四万五千两。 “就在廊下,等待大人您验看。” “头前带路!” 就等你这句话了,忠右卫门这两个月辛辛苦苦在雪天寒风里赈灾熬糖,要的就是在你这位幕府首席老中面前露一次脸。 两人立刻起身向外走,左右的旗本官吏们纷纷让道,当然也有有心人去向德川家庆禀报表奥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九万一千两,已经是将军年收入的六分之一,就算是富有日本的德川家庆,这也是足以让他动容的数字。 表奥庭院前停着两辆牛车,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守在一旁,他们是第一次进入江户城,正略带好奇的打量着这座日本最高的权力机关。 “都在这儿?”水野忠邦撇开守车的天野八郎,自己上手,就打开了一个藤箱。 “见在金九万一千两正,俱在此处,请滨松殿验明查收,好让下官对账!”忠右卫门说的底气十足。 稍远处,被侍从们引导而来的德川家庆只看到水野忠邦手里捧着好几捆金判! 第122章 73.一场大功二百五 德川家庆踱步走来,所过倒下一片,众人山呼“将军様”! “余方才听闻忠右卫门前来还纳赈灾之结余,可是在此处?”德川家庆先向水野忠邦点了点头,然后才望向忠右卫门。 “是,忠右卫门正在与臣核对赈灾账目。”水野忠邦起身指引德川家庆过来查看装满了金判的藤盒。 咱们的将军様,那是高高在上的“日本国王”,不管心里面是不是喜欢这九万一千两黄金,但是表面上却一定是风轻云淡看不上的样子。将军様富有日本,些许几个阿堵物,怎么会入得了他的眼呢。 但真香定律肯定是不会错的,德川家庆再克制,也就是不动手去摸去拿而已。既然水野忠邦帮他打开了,看两眼还是毫无问题的。 “忠右卫门,明明只给你支用了五千两,为何结余九万一千两?”德川家庆也想知道这个事情,水野忠邦作为帝师,很能体会圣意,当然他自己也想知道。 接下来自然是忠右卫门的装逼时间,不过眼下几乎整个表奥几千人都被吸引了过来,这场面有点大,似乎不是装逼的好时候。人多嘴杂的,现场氛围不适合这种“高端”的,充满“学术性”的,且有一定可行实践性的演说呀。 “此处人众,还请将军様入内。”忠右卫门没有开口,到是一旁的大目付迹部良弼开口了。 正合我意! 复入水野忠邦的公事房,只不过这回是德川家庆坐在上首。略略坐定,仍旧由水野忠邦发问。这回忠右卫门可得劲了,侃侃而谈。先是把米糖的熬制过程给大致说明了,身旁的助六还拿出一小罐才煮好没多久的米糖实物呈上。 先是由水野忠邦用木勺尝过,然后德川家庆才换了勺取了一口品尝。发现和普通的麦芽糖差相仿佛,确实是正常的糖无疑。 而后忠右卫门便又将如何联络奈良茂,以及将米糖全部交售给奈良茂,并获得了利润的事情缓缓道出。当然这其中还要添油加醋的稍微点上几句自己据理力争,和奈良茂讨价还价,保证幕府利益不受损的内容。 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两人听了微微点头,到还不至于惊叹非常,反倒是一旁的侍从,以及在门外走廊旁听的一众旗本接二连三的发出赞叹之声。大伙儿都听得入神,也没有人呵斥他们在君前失仪。 “所以你派发给百姓的米饭才有些粗劣!”水野忠邦今儿本来就要拿这个事情敲打忠右卫门的,现在一想,原来是因为那米饭煮过了糖水。 “米饭粗劣?”一旁的德川家庆一辈子吃的都是精米饭,脑子里并没有米饭粗劣的直观印象。 据说幕府初代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康一辈子都只吃加了二分麦子的麦饭,从来不**米饭,所以那叫一个长命百岁。而后面的将军嘴刁了,不肯吃麦饭了,所以一个个都因为缺乏维生素b,患上脚气病。 “类似于用三年以上的陈米,蒸煮出来的米饭。”这玩意儿忠右卫门也准备了一点,仍旧是用箬叶包裹。 迹部良弼接过箬叶包,发现确实是自己当初领取过得米饭,便恭敬的呈给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德川家庆看到了与自己平时所吃(屏蔽)精米饭完全不同的陈米饭,略带迟疑的尝了一口,带着些不喜的吞咽了下去。 毕竟这饭还发酵了一夜,多少带着一点发酵后的特殊味道,加上味如嚼蜡一般的口感,平常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德川家庆当然吃不下。 “原来将米煮出糖以后,便是这般模样。那平时百姓吃的便是这样的米饭吗?”德川家庆好赖是个正常的君主,他既然能任用水野忠邦改革,便知道他起码还是有一点关心民间疾苦的。 “普通的百姓人家,一日三餐,所吃的米饭大抵与此相同。”水野忠邦到是敢说话,他反正是帝师,没啥好畏惧的。 “是余苦了百姓啊……” “将军様能体恤下情,发仓米十万赈济百姓,百姓感恩戴德,咸善将军様。”忠右卫门立刻拍了一记马屁,表示你德川家庆已经做得很好了,没问题的。 “正是如此,百姓被灾,却能食用丰足,皆是将军様之恩德啊。”实话归实话,但是吹捧德川家庆的话水野忠邦也不会少说。 你吹我捧,倒把这一场原本就是人祸而引发的赈灾,最后说得像是德川家庆圣人降世,体念万民一般。所谓的“丧事喜办”,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意思。 “忠右卫门,前番你带领民役前来城下救火,余便当赏赐加恩与你。现下你能兼顾赈济百姓,又纾解幕政,委实大功,当重重的赏赐与你。”德川家庆微笑着看向忠右卫门。 “皆乃臣子本分,不敢居功!” 快快快,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了,忠右卫门内心肯定是充满小期待,但是面上不敢表现太过。只是大礼向德川家庆跪伏,把脑袋埋进怀里,不把表情露给别人。 “两番殊勋,诚当厚赏!”原本还要敲打忠右卫门的水野忠邦,现在更多的是欣赏。 幕臣,尤其是下级幕臣,能够出现更多的人才,是幕府的运气。因为这意味着不需要太多的赏赐,就能增加有才干的人手,协助幕府推进改革变法。水野忠邦也和德川家庆一样,乐意提拔忠右卫门这种没有什么根基势力,又有才干的人。 “你原先家禄多少?”德川家庆到是记住了忠右卫门的名字,但是具体的详细信息就基本没啥打的印象了。 将军様嘛,能记住你的名字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简在将军心可就偷着乐吧,哪里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臣年俸六十俵,御加恩八两。”忠右卫门其实工资为零,这不是都拿去招募天野八郎了嘛。 “太少了,委实太少了。”德川家庆还以为忠右卫门总有个一百石的。 “皆是将军様所赐,不敢言少。” “好好好,忠右卫门汝赤诚可鉴,便着加赐汝知行二百五十石!” 第123章 74.关东呼保义 智慧江户川 “嗬嗬!” 忠右卫门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喜悦,大声向德川家庆谢恩。而德川家庆见到忠右卫门满心欢喜,面色如桃,也是高兴。 还是提拔下层武士好,价廉物美还忠心! “将军様厚恩,臣三生难以报偿!”忠右卫门知道这二百五十石的重要性。 在日本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西洋武士,也即英国人三浦按针,在帮助德川家康建造了一艘卡拉克帆船,又协助日本与英国展开贸易,购入枪炮、盔甲、硝石等物品。作为熟悉航海、造船、海洋的顾问,服侍德川家两代将军,在受封时便得到二百五十石知行。 江户时代,一个下层武士侍奉德川家,想要迈过的第一个坎儿,就是知行能否达到二百石以上。达到了二百石,便成为旗本武士。不仅有更多的机会奉公出仕,且就算没有出仕,也能够编入小普请,拿一份工资,优哉游哉的闲适生活。 相比较俸禄在二百石以下的御家人们,旗本的职业选择也大大增加。虽然一般而言幕府的职位充满了世袭的色彩,可是中层的职位,流动性还是存在的,并没有完全封死。忠右卫门做了这个旗本,能迁转的道路便也扩充了不少。 当然啦,这二百五十石不光是权利,也是义务。若是将来幕府要打仗了,忠右卫门需要准备马一匹,甲一领,穿戴整齐,擎枪佩刀,跟着德川将军出阵。而且还不光是忠右卫门一个人上阵,还要配备一名徒步的足轻,以及一名充当马夫的杂役阵夫。 正是倚靠着五千名旗本以及旗本属下的士兵,以及两万名御家人,这才有了德川“旗本八万骑”的正常动员兵力。若是在二百年前,德川家康一声令下,只需要半天,他就真的能集结起一支八万人的大军。 现在嘛…… 呵呵! 德川家庆的赏赐当然不止于此,除了加赐忠右卫门二百五十石知行以外,还另外赏赐给了忠右卫门马一匹,鞍一付,刀一对,以及弓一张,箭矢三十支。 咱们的将军様还是那个老样子,绝对是不会直接赏赐你钱财的。钱财都是阿堵物,又脏又臭,不符合将军様高高在上的清白人设。尽管他赏赐的东西也不便宜,可能加起来比黄金百两还要多得多。 忠右卫门不差这一百二百的,慈爱老和尚留下那么多的遗产,就算忠右卫门一辈子好吃懒做,只是在家做宅男,也尽够开销得了。如果稍微带点脑子,把遗产放到那些大牌的当铺两替屋中生利息,那恐怕人都要死了,钱还没花了。 这回德川家庆赏赐了一匹马,倒也省得忠右卫门自己去置办马匹了。这日本马源出蒙古马,本身就不是什么高大的品种,现在因为隔绝在岛上,有进一步退化的趋势。但再怎么退化,一匹好一些的木曾马,总也要不少钱的。 肩高一米三就一米三呗,忠右卫门也不指望能骑着这马上阵冲锋,为德川家庆打仗。作为代步工具而已,长着四条腿就够了。 许多将来后世的人最关心的住房问题也被德川家庆一并解决了,身为旗本的忠右卫门,得到了德川家庆划拨安置的一栋超过二百平米大的别墅。而且离着助六家也不是很远,就在麻布附近,属于江户的核心地带。 因为德川家庆的几句话,忠右卫门的身份地位,乃至于整个社会关系,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眼下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职位了,幕府一个萝卜一个坑,况且有的坑里面塞了几十根萝卜,一时半会子是空不出坑给忠右卫门的。 江户町盗贼火付改方这个位置虽说不是为旗本设置的,但也从来没有人从这个位置上一路干上旗本。所以已经算是开创了这个职位上“先例”的忠右卫门自然还是留任,等将来有什么好职位再行调动便是。 小伙伴助六协助忠右卫门赈灾有功,但是他就没有得到任何知行的加赐了,只是得到了一些德川家庆赏赐的零碎物件,外加德川家庆的口头表扬。 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两人原本只是农民阶层,这回沾了忠右卫门的光,先是摆脱了零元购的罪责,然后编为忠右卫门麾下的目明,现在更是受到了幕府的雇佣。都以切米五十俵的年俸,出仕幕府,继续编在忠右卫门的麾下任职。 算是德川家庆出钱,帮忠右卫门养家臣! 咱们自己最不用着急,入了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的眼,这个调动不会来的太迟。相较于处理民事案件,管理江户街面治安,很显然是一次就能赚来九万两的本事更重要一些。 伴随着被骤然从六十俵御家人,提升为二百五十石旗本的消息,江户川忠右卫门的大名也彻底的传遍了整个江户城下,并不断的沿着天下各街道向六十六国传播。 所有人都惊讶于居然有人能在赈灾的同时,为幕府还赚回了和赈灾米基本等价的黄金。结合以前忠右卫门慧眼断案,以及处置御三卿高门,执法如山的形象。一个聪慧非常,又铁面无私的“包青天”形象,算是就这样出现在了大众的面前。 想来要不了多久,江户城下的那些歌舞伎或者是落语者,都会演出和忠右卫门有关的曲目。添油加醋的把忠右卫门的各种事迹都美化一番,让忠右卫门的形象变得丰满且生动。 等消息发酵到第二天,不仅是澡堂子里的男人们在议论着忠右卫门的事情,连在水井边忙碌的女人们也都知道了忠右卫门的事迹。她们惊叹于忠右卫门的机智和巧变,到处打听忠右卫门的事情。 在得知忠右卫门是个过年才不过十八岁的好看年轻人之后,更是有许多人动了心思,准备跑到江户町官厅,来瞧瞧忠右卫门的样貌。 西元一八四二年,便在整个江户疯传“关东呼保义,智慧江户川”的情况下,按着他的脚步到来了。 第124章 1.萨摩岛津消息来 德川家庆的加封兑现的特别快,应该是有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的关照在里面,不然凭幕府这个办事效率,走一个月流程也是有可能的。 二百五十石知行在武藏葛饰郡,就是助六他们家那一千石知行的本乡村隔壁,名唤桑川村。据说村里还有另外一名旗本的三百石俸禄,现在剩下的这点就都划给了忠右卫门。离江户挺近的,但是再近忠右卫门也不能无事随意离开江户去封地查看。 助六到是挺高兴,听说是桑川村,开玩笑的和忠右卫门说两人以后世世代代都要做邻居了。这一辈两个人的铁打的好兄弟,下一辈的子弟领地在一块,肯定也是铁打的好兄弟。 希望咯…… 巧合的是连下赐给忠右卫门的武士屋敷,都靠近助六家,步行最多十分钟就能到,走的快些五分钟的事,照样方便两人见面。 现下忠右卫门领了知行,便不再算是助六的宾客了,自然需要从金丸家独立出来。二百平的屋敷不小,但院子占去了一多半,实际建筑面积只有八十多平。不过嘛,八十多平也肯定比普通人住的长屋要强的多。 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没法在江户买下这样一栋房子,而武士却可以轻易的得到主君所赏赐的屋宅,重点是还不花钱! 要是将来给将军扛枪,也能在首都分房多好…… 闲话不提,好在有几个小伙伴和手下帮忙,忠右卫门搬家很顺利。原先咱们买的那间长屋,寻着地面上的町方,又脱手出给了某个地主,拿去做廉租房。小小的一间长屋,可以隔出七八个床位,房主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本。 家具什么的,咱们不是说过嘛,江户二手市场非常的发达。因为年年有火灾,与其买了新的被烧毁,不如用二手的,便宜不说,被烧掉了也不至于心痛的死去活来。 咱们有这身官皮在,只肖一个响指,立刻就有目明帮忠右卫门把买家具摆设之类的事情给办妥。甚至连煮饭的仆妇,以及养马的马夫,门房和杂役等等等等,都帮忠右卫门给雇了几个。谁叫忠右卫门家里连个女主人都没有呢,回家想要吃口热乎饭都需要想办法。 “父亲说安田家的那事,人家现在十分满意,你怎么一个想法?”助六帮忠右卫门把马安置在门边的马厩,有些随意的询问忠右卫门。 “人家姑娘有多大?”忠右卫门就是好奇人家小姑娘到底叫啥。 如果是个学过空手道,还叫做阿兰的小姑娘,忠右卫门就要考虑一下这门婚事到底合适不合适了。毕竟咱手无缚鸡之力,就是个废物,根本不能打。这要是娶回家了,一言不合,可能就是一顿揍。那日子想想都可怕,可不敢瞎来。 “刚巧过年十五岁,比咱两小三岁,母亲说正好。” “十五岁啊……”年纪上倒也算合适,谈婚论嫁,等到明年过门十六岁,完美的年纪。 “还不是因为你被赐了二百五十石知行,最近两天向父亲打听你婚事的人,总有七八个不止。”助六是已经确定要迎娶阿部正弘家臣松下五十八家的女儿了,所以不可能另寻他家,可忠右卫门的事情还没说准。 “等我安定下来,就随叔父去安田家拜访。”忠右卫门也不想着攀高枝儿。 咱就是个无根无基的小旗本,也别想着娶什么名门大户家的女儿,正常找个小门小户的,把日子过起来,那就不错了。 传说德川家康就是因为原配夫人筑山殿的出身太好,是以今川义元之女的身份下嫁他德川家康的,所以一开始在她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经常被筑山殿在一旁指手画脚,最后还闹出个筑山殿与儿子松平信康勾结武田家,意图谋反的烂事。 以至于从此以后,德川家康和丰臣秀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极力追求名门高贵之女,哪怕是三手四手的那种,或者已经三十多岁的那种,都绝不放过,想要搞到手里。 另一个倒好,就算娶豪农家守寡的寡妇,也绝对不碰什么名主家的女子。只要屁股大好生养的女人即可,一路生孩子生到七十岁上面。 咱们也不指望能生儿子生到七十岁,生那么多也养不起,正常就好,正常就好。 “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只是个传话的。”助六怂了怂肩,又指示那个雇来的马夫给马喂料。 马是德川家庆下赐的,还挺不错,估摸着肩高能摸到一米四的边儿。在日本当下,已经算得上是一匹神骏的良马了。不过将军的马厩里有几十上百匹马,肯定有比这匹强的。 看齿口,这马才三四岁,到是不错,很年轻。应该是将军的马夫调教得很好,性格也温顺,到了新环境也很快就适应了。 “对了,你帮我去一趟阿久家,问问她愿不愿意来做管家。“忠右卫门看着忙碌的下人们,觉得自己缺个管事的。 要是有老婆的话,这些人交给老婆管就得了,可这不是没有老婆嘛,所以只能先找个熟悉的人做管家。免得忠右卫门在外面忙一天,回家还需要面对家务活儿。 “这事轻易,我能办。”助六满口答应,阿久就是争子案的亲妈,受过忠右卫门的照顾,又在尾张家做过十年的女仆,很适合。 “反正家里大,可以让她直接搬来住。”这年头雇佣仆役侍女是常事,主人家管吃管住也是常事。 “大人,门外有人送了一份帖子和礼金来。”在门口守着的寺泽新太郎,拿着一封书信和一个纸包走了过来。 忠右卫门朋友不多,也就高岛秋帆、佐久间象山等几人而已。虽然升官发财,乔迁新居,可上门祝贺的就那几位,等忙完了请他们吃一顿酒就算完事。 “是哪位?”忠右卫门接过上面写着谨贺新春字样的信封。 打开一瞧,署名重富忠教,除了恭喜忠右卫门之外,还说萨摩方面终于回信了,有空约时间细聊。 第125章 2.岛津线索已断绝 妈鸭,这萨摩终于有消息传回来了! 好家伙,重富忠教这小子,前后拖了咱大半年,这才算是有个回信。有这个时间,忠右卫门自己都能去萨摩走两个来回了。不过这是央着人家办事,人家还能记得给咱们办也就不错了,没啥好说的。 把信函收好,忠右卫门也不急着去给重富忠教回信。这年头要约的话,需要来回送帖子,不能够立刻上门拜访的,人家会说你不礼貌。所以急也没用,尤其忠右卫门还是和重富忠教这种外臣交流,更需要公开化,不能密会什么的。 回屋,等仆人把笔墨找了出来,忠右卫门才提笔写了一封回信给重富忠教,让寺泽新太郎送去高轮岛津藩邸。约好后天可以接受重富忠教的邀请,请重富忠教提前告知约在哪里,几点钟去。 花里胡哨的,可谁叫咱已经是个二百五十石的旗本了呢,身份不同了,所受到的社会约束也就不同了。 像是后世里,普通人结婚,你办个五十桌八十桌的,不会有人说什么。收几十万礼金也不过就只能保本而已,一桌酒席后世里带烟酒喜饼怕不是要开五六千,收二三十万礼金都根本不够平账的。 但要是个上岸的猿呢?别说不敢办几十桌酒席了,更不敢一下子收几十万礼金。保不齐这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有心人给举报了说三道四,上哪儿说理去呢。 身份不一样,一切大变样! 接到了回帖的重富忠教打赏了寺泽新太郎二十文钱,这才打开回帖仔细读起来。说来要不是忠右卫门因为“勤王保驾”的功劳被德川家庆看中,又在赈灾之中突发其想,帮助德川家庆赚取了九万一千两的巨款,名声在江户如日中天,重富忠教可能还想不起来联系忠右卫门呢。 之前他答应忠右卫门回信去萨摩,调查慈爱大和尚以及他父亲岛津久芬的事情,纯粹是出于想要结交忠右卫门的小伙伴助六的缘故。可以预见的,助六将来就是千石旗本,会成为幕府的中坚力量,甚至担任江户町奉行。 结交这样有实力的幕臣,对于重富忠教是很有用的。身为外样大名岛津家的家臣,若是在幕府有熟人好友,在家中说话的声音可能都能大上三分。 不曾想当时只是配角的忠右卫门突然像是明星一般冲出,短时间之内就从一个临时工改方,变成知行二百五十石的旗本。这样的晋升速度,在重富忠教看来就是奇迹。 以目前忠右卫门的状态来看,绝对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那么调查慈爱大和尚身世的事情,就不光是向旗本金丸家卖好了,还能向忠右卫门这样一个幕府的新星卖好。一石二鸟,一举两得的好事,为什么不干? 恰好萨摩方面也有消息传了回来,借着恭贺新年以及忠右卫门乔迁之喜的当口,重富忠教很是顺当的邀请忠右卫门一会。 两人最终定了晚宴,同时还邀请了助六作陪。重富忠教就是要卖好两家的,多个人不过是多一双筷子而已,干什么不请。 到了日头,忠右卫门和助六掐着点到了地方,早就已经到场的重富忠教亲自在廊下迎接。受人家的邀请按理说是要早点到,但是又不能比主人早到。要是客人到了,主人没到,把客人晾在那里,算是一种极为严重的怠慢。 所以为了避免出现这种尴尬,一般客人都是掐着点,或者只比约定的点早到几分钟。有些早到的客人为了不使主人麻烦,甚至会在约定的地点附近闲逛,直到约定的点才出现。这也算是日本人的某种习惯吧,到了将来还有不少人这样做。 重富忠教掏出了怀表,看了看时间,约定好的七点,三人坐下正好是七点准,分毫不差。一面暗道忠右卫门会做人,一面朝两人打招呼。 既然是宴请,那酒菜什么的自然早就预定好了。为了招待忠右卫门和助六,重富忠教可是花了大银子,买到了一条上好春讯的鰆鱼,也就是所谓的马鲛鱼或者鲅鱼。 听说东北很多地方喜欢吃鲅鱼馅的饺子,味道那叫一个棒,吃了还想吃那种。忠右卫门一口下去,也觉得鱼肉软糯,入口鲜爽,相当不错。 吃归吃,天还是要聊得。忠右卫门和助六对慈爱老和尚的身世很好奇,便主动开口向重富忠教询问。重富忠教先是掏出了一份挺长的书信,把他交给忠右卫门和助六观看,然后便开始做起了介绍。 作为自己曾祖父那一代的人物,重富忠教完全不认识什么岛津久芬。这个名字现在全萨摩也几乎没有人还记得了,除了极少数记载岛津家谱的人以外。 慈爱老和尚的记录到是还有,岛津家的家谱上明确写到了慈爱老和尚出家的事情。而且也记载了慈爱老和尚的俗家名,乃是岛津又七郎久种。 不出几人的预料,慈爱老和尚一辈的所有兄弟姐妹已经全部去世。连他的堂兄弟姐妹,还有连襟之类的,也全部去世了。 到是下一辈的人,还是有不少活着的。比如说慈爱老和尚的大侄子,现在虽然已经六十多了,老的眼睛都花了,一米开外分不清人和狗,可是好赖还记得慈爱老和尚这回事。 经过询问之后,可以保证慈爱老和尚的所有兄弟姐妹都没有儿子或者孙子送到江户妙严寺来。也就是说,起码在岛津家的家谱上,忠右卫门绝对不可能是慈爱老和尚的直系亲属。 再按照忠右卫门的年纪来倒推,近亲的堂兄弟家中,也没有像忠右卫门这么大的男孩被送到寺院去。饿死的,或者说病死的都有。送去做和尚的也有,但是大多都在萨摩本地的寺院,只有一个小一点的被送到了京都的寺院中。 但是那个男孩现在还在京都活蹦乱跳的,而且就十四岁,与忠右卫门的年纪根本对不上。 奇了! 消息居然在慈爱老和尚这里断了! 第126章 3.然则江户有眉目 “真真是一个也无?” 助六有些不可思议,十八年前慈爱老和尚那么宝贝的把忠右卫门从外面抱回妙严寺,那么多师兄师叔看的分明。真就和亲生的儿子一个意思,怎么可能没点关系。 “想来又次郎不会只是为了这么一个消息,便如此兴师动众的邀请我二人前来吧。”忠右卫门放下筷子,看向重富忠教。反正重富忠教也不过二十多岁,两个人算是一辈人,没有什么明显的尊卑。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智慧江户川’啊!”重富忠教拊掌大笑。 “请讲!”忠右卫门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眼前的重富忠教,咱们要是二十年后才遇见他,那肯定要涨十万个小心。作为公武合体派的骨干中心,那时的重富忠教已经是幕末的风云人物,经历了多次的政变和党争,早就磨练成一个人精。至于现在嘛,那很显然还在成长之中,绝不是未来的那个大佬。 “我想忠右卫门你是在江户抱养的,关节应该在江户处,于是……” 于是重富忠教在遍查岛津氏诸家谱,发现苗字岛津,以及出身岛津的各一门当中没有符合忠右卫门形象的人之后,便开始调查慈爱老和尚关系网中的另外一边。 爸爸查了,妈妈可还没查! 封建时代,是一个对女性并不友好的年代。即使是七十七万石大大名的岛津家,这种源流清楚,家系明确的大家族,往往也不能把每一代男丁的妻子都给记录清楚。尤其这年头还经常出现妇女难产然后去世的情况,导致不少男子的妻子可能有两三个甚至四五个。 刨除一般不大可能上家谱的那种妾室和侍女,先行调查岛津久芬的正室夫人,以及慈爱老和尚一众兄弟的正室夫人。 在日本,继承人是不是亲儿子还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有亲儿子最好,没有亲儿子的话,抱养弟弟或者侄子外甥什么的,都是很普遍的事情。 即使到了后世,每年日本还有超过八万宗收养。其中的七万七千件都是收养成年男性继承家门,或者是婿养子,或者是身内养子。仅有三千件左右的收养,是收养孤儿院中的孩子,所以有些东西别吹得太过。 重富忠教的这个思路也一点儿没错,慈爱老和尚可能也想把妙严寺传给自己的继承人,自己要是没有儿子的话,找个外甥什么的,不也是美滋滋的事情嘛。 很显然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方向,重富忠教便命人翻找岛津氏的系图家谱,发现岛津久芬这辈子就一个正妻,且这个正妻同样也是慈爱老和尚的母亲。 唯一令人烦躁的就是这个正妻居然没有留下姓名,一个世纪以前的人了,若不是什么名人,记录肯定很少。最终得以确认的东西,只有一个,岛津久芬的妻子乃是幕府一名大身旗本家的嫡女! 两个关键点,大身旗本,嫡女! 大身旗本就不必说了,乃是千石以上的幕府旗本武士,整个江户满打满算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三百家,现在大概也就二百出头。再去除因为德川家齐从旁系入继大统,带进来的那十几家大身旗本。 那么可能的排查对象就只剩下不到二百家旗本,都是有名有姓,甚至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譬如咱们的顶头上司远山景元,咱们经常遇见的大目付迹部良弼,以前遇见过得榊原忠之,都是大身旗本。 另外一个就是嫡女,和妻子不同,大户人家的嫡女是一定会上家谱的。因为嫡女会拿去和同样是大户的人家联姻,维持关系。或者更进一步,被将军选为侍妾之类的,都是非常有用的去处。 要是一千石旗本家的嫡女嫁给了三千石旗本家的嫡子,这个事情肯定会在家谱之中大书特书,表示我们家傍上了大户之类云云。 虽然这话说得有些功利,也有些不尊重女性,但是嫡女确实是封建时代的一种宝货。很多大名对于生女儿都是非常高兴和喜欢的,因为这意味着又可以拉拢一个女婿了。 现在线索指向慈爱老和尚的母亲乃是江户本地出身,且是幕府重臣家的嫡女,那么虽然范围不算小,可是这也是一个重大发现! 保不齐咱们忠右卫门就是江户某个大身旗本家的孩子! 怎么想怎么有可能,就拿咱们的小伙伴助六来说,他哥哥金丸义景先于他出生,所以在助六出生之后,很快就被送入了寺院。旗本家也养不活太多的儿子,甚至都没办法帮多余的儿子找好的出路。 那还不如送入寺院,起码衣食不愁,和尚也是一份相当不错,且有前途和钱途的工作。若是能做到某寺院的住职,并且把寺院变成子孙庙,那就更好不过啦。 “所以又次郎正在江户的旗本中调查?”忠右卫门点了点头。 “其实不需要查许多,与我岛津亲善的就那么几十家而已。”重富忠教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大名之间的婚姻,是需要幕府同意的。甚至有时候幕府还会直接指名某某大名之间结缘,或者禁止某某大名之间结亲。但是大名和旗本,旗本和大名家臣,这一类的婚姻,居然就不必须经过幕府同意了。 所以岛津久芬作为鹿儿岛藩的家老,便可以正大光明的迎娶旗本家的女儿。甚至还有旗本把女儿嫁给老中家的儿子,然后一路被拔擢到高位的事情发生。这可能也属于某种强强联手,或者说利益交换吧。 “那后续便仰仗又次郎了。”忠右卫门向重富忠教拜托道。 当然啦,现在有了这么一个线索,忠右卫门自己也不准备就在家坐等。身在江户町奉行所官厅,日常和许多旗本打交道,了解的机会也不少。咱们自己也完全可以设法调查一番,早点弄清楚总比晚弄清楚要强。 “一定一定,一有消息,我便立刻派人去通知你!”重富忠教看忠右卫门高兴的样子,便感觉自己这事没办错。 第127章 4.江户春景美如画 忠右卫门与重富忠教宾主尽欢,约定下次忠右卫门做东之后,便告分别。忠右卫门和助六两人一路往回走,因为都是二百石以上的旗本武士,出行自然不同。 头前跑着两个打灯笼的小厮,灯笼上面写着金丸以及江户川两个苗字,作为开道引路。所谓的骑马也不是真的纵马飞驰,而是由马夫牵着往前走,后面还跟着携带刀具、伞、扇、羽织、斗笠、木屐的侍从,不下十余人。 没办法,这是旗本老爷出门必须的行列。理论上不这么做的话,是违法行为,与《武家诸法度》相违背。 两个人明儿还有大事,天保十三年已经到了,江户的开春仪式需要举办。去年江户发生了那样的大灾,德川家庆需要粉饰太平。所以今年的开春仪式必须要大办特办,除了固有的向各稻荷神奉献,祈求今年农业兴旺之外,还要在日本桥河原边筹备诸町火消的踏天梯仪式。 这都是通行多年的仪式,并没有什么难处,忠右卫门和助六只要按部就班即可。江户四十八组町火消为了夸饰豪勇,也乐意在江户人面前显摆各自的本事,对于踏天梯仪式也准备了许久,就等开春表演。 转天町火消中最年轻健壮的汉子便着新羽织,尽是用四国阿波所出之靛蓝所染之蓝纹羽织,上书各组名号,举着马标按着伊吕波歌的次序,欢唱着江户的歌谣,阵列于江户日本桥河原之上,接受江户数十万百姓的欢迎。 忠右卫门的职责当然是维持现场秩序,这种大活动,就怕发生个什么踩踏或者推挤。好在将军様是不出城观礼的,因为人家有江户城天守阁,完全可以登高直接看。全江户最好的观赏席位就在本城内,将军様怎么可能过来人挤人。 町火消并不是四十八组都上去表演的,以前据说是按照顺序一组表演一年,可是江户有四十八组町火消,这要是按着次序轮,那怕是人都死了两茬了,才能轮上一次。所以现在是内部先行比武,表演的最厉害的那一组出场。 大概这架势,就和很多日本未来的热血动漫里,那些国中生、高中生高喊“我的目标是甲子园!”一个意思。 本年度上场的町火消果然都是一帮子精壮的小伙子,大多都是二十几岁上下,发辫衣裳都在昨夜就整理清洁过。一名手脚长大的,面容方正的男子,头绑布带,将左右边发捆扎住后,只着一条短裤,蹭蹭蹭爬上了四个人扛住的长竹梯。 第一招叫“独立远眺”,也就是只用一只脚站在竹梯上,作出猿猴远眺的姿势,示意远望四方,四方平静无灾。 光是第一招就足以让人惊叹连连,在完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那名町火消光脚站在光滑的竹梯上,身体不见有丝毫的晃动,好似磐松一般。还连连作出左右眺望的姿势,忠右卫门都为他捏一把汗。 竹梯下面的手鼓敲奏的愈发快捷,那名町火消双手一合,居然双脚一跳,在竹梯上跃起。凌空转身,直接倾倒下来。惊险万分之际,双腿猛地张开,一左一右卡住竹梯两侧突出的那一节,整个人就这样倒挂在竹梯上。 硬是表演了一出“颠倒大字”! 这还没有结束,整个人明明倒挂在竹梯上的町火消,腰部发力,在不用手借力的情况下,直接在仰倒的情况下起身端坐回竹梯的最高端。 整个过程不过是转瞬之间,稍微喘息了片刻,下面的町火消已经开始同声吆喝起号子。一左一右的水龙从隅田川内抽出水来,向天空喷射水柱。两道水柱交汇,激撞在一起,不仅水花四溅,还形成了一道彩虹。 彩虹之下,町火消“咿呀”一声,整个人再度倾倒下去。这回同样惊险,之前还能用双腿的力量架住竹梯,这回只借助身体的平衡性。町火消双手双脚全部朝天,只留下后背枕在竹梯之上,称之为“双腿背龟”。 还没完,还没完,还没完…… 趁着整个身体都靠在竹梯之上,那名町火消好似山中猿猴一般,居然在高达七米,甚至可能还多的竹梯上“飞旋下梯”。不用手脚,而用身体从竹梯每一节的空隙之间穿过,身体的柔韧度被开发到了极致。 最后在距离地面还有三四米的时候,整个人突然从竹梯上飞出。后世里迈克尔杰克逊在舞台上,不就有身体倾倒四十五度的表演嘛。这名町火消的表演更加夸张,整个人除了双脚踩在竹梯上,整个人凌空倾斜,以手遮眉,向前远望,表演了一出“望穿谷底”。 随后就这样顺势从竹梯上飞身跳出,在约三米的高空跳下,完美的跳落到面前的松软泥土地上。轻松落地,姿势满分。 全场爆发出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鼓掌的声音将日本桥两侧的屋瓦都震动了起来。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看的脸红心跳,若是手中有花,这会子怕是都要投掷到那名町火消的身边去了。 忠右卫门也在一旁欢声叫好,这样的表演,实在是太厉害的。就算是后世里的杂技演员,可能也不一定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至于眼下的日本杂技演员,被称呼为“太神乐”,基本上也就是表演表演什么纸伞上面滚碟子,或者嘴上叼根根子,棍子上面能顶一个茶几之类的小家具这种。“战斗力”远远逊于江户町火消们,属于剧场中的串场表演,都上不得台面。 在江户城上看的正高兴的德川家庆举杯与一众姬妾们欢饮,天气开春,日子渐渐暖和起来。江户又恢复了那个世风奢靡,人人贪乐的状态,所谓的江户美景如画卷,便是眼前这般吧。 “将军様,长崎急报,十万火急,请求立刻呈送。”一名侍从单膝跪地,向德川家庆大声禀报。 “何事啊?”被打搅了雅兴的德川家庆倒也不是很恼怒。 “宁波陷落,宁波陷落!” 第128章 5.幕府上下大惊恐 正举着酒杯的德川家庆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不可思议的瞪大,手中的酒杯也无意识的掉落在地,杯中美酒倾倒,晕染了一大片衣摆。 宁波! 在后世可能出了浙江省,都没多少人知道的地方。虽然是个计划单列市,也是个副省级城市,可是那又如何?寂寂无名当然不至于,但也谈不上什么名振九州。若要说在国外也是人尽皆知,那就更加可笑。 可那是后世,在如今的日本,宁波就是不同! 作为隋唐以来,与日本贸易和交流的窗口城市,唐宋元三代皆是无可比拟的对日第一大港。不管他叫明州也好,叫庆元也好,叫宁波也好。即使到了明代,那也是日本朝贡贸易的大港,港内风帆接天蔽日,不可胜数。 以至于在安土桃山时代的第二位天下人丰臣秀吉,在制定进攻大陆的计划时,他将京师顺天府,以及周边二十州,都准备用于安置天皇以及公卿等人。反倒是宁波,以及宁波左近地区,他都准备留给自己,并以此建立居城。 硬是要做一个对比吧,在日本人的眼中,宁波是能与京师以及应天相比的天下第一重镇! 所以之前两年,一会子听到说清国的广州失守了,一会子又听说什么厦门失守了,什么定海失守了。失守就失守呗,清国地方数万里,城池数千座,哪天不发生两起民变,丢那么一两座城池啊。 就德川幕府这边,也不是没有什么阵屋和代官所被一揆的农民攻破的事情。而且都不是一回两回了,每逢灾荒这种事情多的很。 像是什么英国人,那算什么东西,不就是打破了一座什么广州城嘛。弹丸之地而已,至于什么香港岛,那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一看就是个丸芥之藓,不足挂齿。隔壁清国雄师百万,当年揍的朝鲜生活不能自理,又击败了那么厉害的大明天兵,肯定也不是好相与的。 顶多就是因为国土太大,被英国人给偷袭了而已。只要带清缓过劲来,调集强兵劲勇,摧垮区区的英国小贼,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之前清国的商船来到长崎贸易,送来了广州失守的消息,长崎奉行根本就没当一回事,虽然也行文呈报了江户。可是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等人看过之后,“哦”了一声,就把奏报随意的丢在了一边。 不过是区区广州而已,又不是什么名城大镇失守了。英国人听说前后加起来都没有两万兵马,就算是我幕府应该也能轻松应付吧,带清怎么可能应付不了呢? 自然的,那些奏报消息便石沉大海,还不如当初忠右卫门捉奸的事情在江户闹得大。那会子捉奸可是弄的江户人尽皆知,妇孺老幼一个个都在谈论,小道消息满天飞。 再往后厦门和定海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崎,也是古井无波,没有激荡起一丝涟漪。知道前不久,信风又至,清国商船驶入长崎,向长崎奉行所官厅的唐风说役告知了宁波失守的消息。长崎奉行心神大动,只以为带清行将崩裂灭亡,立刻将这个劲爆的消息通传江户。 还说什么呢? 德川家庆急眼了,还看个锤子的开春仪式啊,洋鬼子已经打到隔壁啦! 霍然起身的德川家庆即刻下令召所有老中登城会商此事,幕府在这样震动整个东亚的大事之中,该采取何种对策。 须知宁波是去年十月份失守的,到现在消息送到江户,已经过了几乎半年。按照英国人开船的速度,怕是这会子都已经冲到了大沽口,马上就要打破京师顺天府了吧。 甚至有可能这会子京师已经城破,毕竟连宁波这样天下第一等的名城大镇都沦陷了,英国人的实力也许强大到无坚不摧,京师也不过就是离得远一些而已。 突然被召见登城的一众老中也是莫名其妙,现在日本国内天下承平,既没有发生严重的水旱灾害,也没有什么严重的民变骚乱。留守在江户城的老中真田幸贯自己一个人简单处理一下不就好了嘛,哪里需要六位老中全部登城啊。 得是多大的事情,能让德川家庆急成这个模样?莫非是德川家定突然暴毙?这倒确实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德川家定虽然身体孱弱,但一直都没说恶化什么的啊。怎么可能好好的人,说没就没呢。 水野忠邦领衔登城,堀田正睦、土井利位、井上正春、间部诠胜四人紧随其后,土井利位故意与水野忠邦隔开一段距离,两人的政见并不相同,施政上面自然也互相抵触。政敌什么的倒也谈不上,只能说并没有精诚团结罢了。 等六名老中坐定之后,小姓引导着德川家庆入内。现在不是召见诸侯,所以德川家庆面前也没有什么垂帘之类的东西,众人得以直接瞧见德川家庆的神情。 德川家庆脸上的紧张和慌乱一览无余,他本身也不是什么英明神武,喜怒不形于色的明君。现在这点子心情都表现在脸上,让一众老中心里咯噔一下。 “长崎的奏报,尔等先传阅一番。”德川家庆摆摆手,让小姓把奏报交给水野忠邦。 水野忠邦低了低头,接过奏报,只是扫了一眼,便也被宁波失守的消息给震惊到了。因为现在打破了宁波的英国人,在几年前曾经派遣船只来到浦贺外海,试图向德川幕府投书通商。 而当时的浦贺奉行,遵照幕府闭关锁国的方针政策,以及异国船只驱逐之令,向英国船只直接开炮射击,甚至击中了英国船只。 简直是世间最好的开战理由! 对吧,我带英帝国,带着“和平通商”的“友好诚意”,向德川幕府投书,结果你们幕府不答应也就算了。居然还向“没有武装”的和平外交船只发动攻击,并击伤了带英的船只。这是严重的挑衅行为,是直接的战争预告! 我带英完全有正当的理由,向德川幕府宣战! 第129章 6.请废洋船驱逐令 德川家庆有些慌神,水野忠邦难道不慌嘛? 别看君臣其实都有改革变法,图强富国的心思,可是他们也没变过法,也没富过国。东亚这一块,已经开始卷入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了,指望他们这样的旧式封建领主士大夫,干出惊天动地的伟业,也确实是难为他们了。 以前都是听说四方向化,九土来王,天下诸邦国来朝拜中央天子。日本也曾经试图挑战过这种霸权,可是两次努力都被中原帝国给狠狠的揍了下去。所以他心服口服啊,遣唐使一年一年的来,有啥子好的都往家里搬,都死命来学。 原本想着这样强大的中原帝国,会和以前一样,继续迎接各种外来的挑战势力,并把他们一一击败。但是这一回似乎想错了,而且错的有点离谱,区区两万人的英军,居然沿着大陆的东南海岸一路北上。 在日本人眼中,整个大路最重要的三大城镇之一的宁波失守了! 南蛮凶夷,会不会得陇而望蜀,在击败了清国之后,继续前来日本?以前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等势力,都曾和日本通商贸易。日本与外国是有接触的,知道这些欧洲国家想要撞开日本的国门。 当然啦,其实最想要撞开日本国门的是美国,只说美国在太平洋上数以千计的捕鱼和捕鲸船,就极度渴望能够在日本获得一个补给港,当然要是还能够有贸易港就更好了。 在历史上的《日米友好通商条约》中,除了开放直面太平洋的下田港以外,便是开放远在北方的箱馆港。直面太平洋的下田就不需要多解释了,美国西海岸的船只往东亚来的话,能多一个补给港,对美国的船只而言,是件大好事。 至于箱馆,那就更好理解了,后世里高中地理教材里有世界四大渔场,其中一个就是日本的北海道渔场。日本暖流与千岛寒流交汇,在此处形成了冠绝东北亚的大渔场。有大股的鱼群,自然就有大量的鲸鱼。 美国的捕鲸船在此处猎捕鲸鱼,但是由于没有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也不能够保障补给和船只修理。往往十船出海,只能有六七条船回来,甚至更少。在东北亚还算人口稠密的箱馆地方开港,那么美国捕鲸船和捕鱼船就有了休息点。 两个港口都关乎美国的利益,要不了几年,没有佩里来,也有其他美国人来。日本肯定躲不掉这一劫的,早晚而已。 不管怎么说吧,洋人已经打到眼前啦! 消息在江户不胫而走,这种大事,本身也难以完全遮掩。九州那边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甚至可能像是在琉球有眼线的岛津家知道的更早。毕竟琉球是允许和清国正常通商贸易的藩国之一,而岛津是琉球的太上皇嘛。 “这个宁波在何处啊?为什么殿上诸位大人都那样惊惶?”助六和忠右卫门眼下才回奉行所官厅,就听到官厅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 “在对岸清国的浙江省,乃是以前我国与明国朝贡时,所航向的大港。”忠右卫门没想到宁波失守的消息到现在才传来,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消息传来,忠右卫门才大致确定了第一次中英战争大概已经要结束了。 原本英军攻陷了宁波、定海、舟山等处之后,清军调集了数万官军练勇会师迎战,结果会战不利,根本无力收复这些失地。而英军发现清军集结了这样规模的正规军,甚至有从黑龙江、青藏、甘肃等地集合来的精锐士兵,居然也不过如此! 于是英军彻底放飞自我,甚至有过六个英军进攻县城,并且打进城的“辉煌记录”。英国人现在真不把清军放在眼里了,这回是怕是已经把船开到长江口外。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将攻破江口吴淞炮台,并占领宝山和上海县城。 江口一失,长江江防洞开,运河、南京危矣! “这个宁波很重要吗?”助六打发了两个目明去前头打听消息,又拿起茶壶,给自己和忠右卫门倒茶。 “说重要其实也不重要,只不过英国人厉害,打破了宁波之后,很快就要攻打南京!” “南京!”助六不认识宁波倒也不稀奇,毕竟他人生的前十六年是做的和尚,并没有和外界产生太大的接触。 但是再封闭的人,那也是知道对岸大陆有南北两座都城。尤其是之前江户剧场内还上演过轰动一时的戏剧《国姓爷合战》,里面的男主角郑成功就是打破了南京,保扶明朝太子登基继位。整个江户,大多数百姓都认识南京城的。 “怕是现在英国人已经在攻打南京咯……”忠右卫门不记得英军向南京发炮的具体时间,但是估计就在一两个月以后。 “清国要是被击败了,下一个就是我们幕府了吧。” “差不多,没几年就要打来了。” “你一点儿不着急?” “我一个小小的旗本,着急有什么用?难道现在去购置盔甲刀剑,准备为将军様出阵做准备吗?你瞧瞧你,法螺还会吹吗?还能为将军様传令冲锋吗?”忠右卫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助六。 “那……要是将军様出阵,我还是要去的。”助六迟疑了一下,到底危险还不到面前,还是强打勇气表示自己会去抗击英军。 “咱两说啥,一丁点儿用处都没有的,这事需要更上面的诸位大人来决策。” 忠右卫门放下笔,名帖已经写好了,咱准备请佐久间象山以及高岛秋帆吃饭。当然吃饭是次要的,忠右卫门需要借他们两人之口,向老中真田幸贯以及水野忠邦传达一个建议。 废除《异国船只驱逐令》! 发令《异国船燃料淡水供给令》! 既然我们暂时打不过洋人,那么就不要再触怒于这些外国。善待各种外国漂流至日本的船只,争取时间,内修政理,外整军备。只有这样,才能在外国军队攻来时,有足够抵抗的实力和勇气! 第130章 7.立鳞烧里说道理 今儿这回是要谈大事,且忠右卫门已经分了房了,所以便没有赶到什么专门的料亭去,而是在家中设宴。 虽说是在家中设宴,可是实际上还是从外面请了大师傅回家烧的。忠右卫门反正不差这几个钱,而那些料亭哪个不愿意讨好现在在江户威名赫赫的“呼保义忠右卫门”。人人都知道忠右卫门是在德川家庆那边记了名的,发达就在眼前,上赶着讨好的人多了去了。 佐久间象山来的早些,因为他很欣赏忠右卫门,所以在忠右卫门家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这边摸摸那边看看。最后还拍了拍屋中的大柱,感叹了一句二百五旗本就是好啊! 忠右卫门也不去管他,反正这人也不可能拆家。让助六帮着把人引到和室,便坐下聊天。高岛秋帆来的晚一些,不用问,果然是水野忠邦召见他了。 长崎奉行送来的奏报里极言英军船坚炮利,船这个事情幕府还有禁止建造大船的禁令,但是大炮这事幕府没有禁止。而整个江户造大炮最厉害的就是高岛秋帆,水野忠邦不问他问谁?看这模样,怕是想让高岛秋帆铸造和英军一样的火炮了。 也好,高岛秋帆越受重用,忠右卫门的建议就越有说服力! 几人各自致礼坐下,料亭来的大师傅上前来报菜名。别看是个大师傅,居然写得一手好字,菜单的主菜是甘鲷立鳞烧。 何谓立鳞烧?就是在处理渔获时不刮除鱼鳞,而是将其妥善保存。随后将鱼切成合适的大小方块,置于热油之中。不断地浇油,半煎半炸,最后鱼鳞又香又脆,入口回味无穷。 开胃菜乃是仅仅焯水了约十秒钟的蟹腿,沾某种柑橘酸汁。那酸味不仅没有夺走蟹的本味,还使得蟹的甘甜被完全升华。就算是忠右卫门也不得不夸一句这位大师傅的手艺不错,居然能调出这么好的酸汁。 “今日忠右卫门请我们来,肯定不是为了吃宴席吧。”佐久间象山一边说,一边夹着以山椒渍过的烧鳗。 “怎么,我还不能请你来吃这一餐吗?”忠右卫门笑了笑,都是朋友,放松的很,说话也可以随意起来。 “那自然可以,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哈哈哈哈哈哈,似这等料理,平素我还吃不着呢。” 说罢,佐久间象山便向高岛秋帆举杯。说来历史上的佐久间象山也是个好衣服,喜美食的人。他被幕末四大人斩之一的河上彦斋刺杀时,据说就是因为骑着西洋进口的高头大马,穿着华丽的衣裳,太过于招摇。 而且佐久间象山死的确实非常冤枉,他原本是准备去山阶宫内请安的,结果没去成。便临时决定去五条河原町本觉寺拜访门人蚁川贤之助,好死不死被路边的河上彦斋瞧见了。 河上彦斋也是个浑人,见佐久间象山骑着西洋大马,也不管这人是谁,当场就认为这人不是个什么好人,典型的崇洋媚外!于是二话不说,拔刀就砍。佐久间象山猝然遇袭,根本没有任何防备,两刀就被河上彦斋给劈死了。 和犬死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正在说笑,甘鲷立鳞烧端了上来。这是新奇玩意儿,佐久间象山并没有吃过。于是他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面前的立鳞烧上,不和忠右卫门胡侃。 “尝尝味道,尝尝味道……”忠右卫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几人一尝,交口称赞,把跪坐在廊上的大师傅喜的眉飞色舞。显然今天的料理,在座的诸位武士老爷都十分喜欢。这位大师傅明天完全可以拿着忠右卫门等人的名气,去向别人招摇,谁谁谁吃了都说好。 见佐久间象山和高岛秋帆一齐动筷,将鲷鱼分开大快朵颐,忠右卫门便暗示了一下助六,去把障门拉上,把闲杂人等都给驱散开来。 “鱼鳞本是无用之物,不可食用,如今这般料理,却又美味,真是奇妙啊。”忠右卫门好像不在意的说道。 “可不就是,竟有这般滋味。”佐久间象山把最后一块立鳞烧夹进口中。 这种热油浇出来的东西,就要吃一个热乎劲,要是等凉了,油大就难以体现其美味,也不大好下口。 “忠右卫门似乎有所指啊?”高岛秋帆年纪大一些,更有谋算,笑眯眯的望向忠右卫门。 “连鱼鳞这般无用之物都能变作如此美味,二位不觉得有些事,是到了改变的时候吗?”忠右卫门把面前的小饭桌向前推了推,以手指着那立鳞烧。 “异国船驱逐令!” 不论是刚刚还沉浸在美味之中的佐久间象山,还是早就觉得忠右卫门早有安排布置的高岛秋帆,居然异口同声。 “哈哈哈哈哈,还是二位知我。” “殿上诸位大人似乎也有松动,但是此事尚未有定论。”高岛秋帆肯定已经和水野忠邦谈过这个事情了,但是水野忠邦也不是超人,没有什么超前的意识,正处于一筹莫展之中。 “若是外国兵船前来,即行驱逐尚有几分道理。似那般遇难漂流之船,将军様有好生之仁德,当行救助。” “救助漂难船?” “不错!” 日本是一个岛国,不论哪个外国要到日本来,都需要坐船。原先幕府是不问什么船,只要外国的一律驱逐,所以很容易给外国造成干涉借口。忠右卫门的意思就是不给外国这个借口,那些遇难漂流到日本的民船商船,日本可以救助之后,送他们离开日本。 当然啦,外国要是来的兵船,还是照样打他丫的。这年头的洋鬼子,不远万里跑来,就是为了和你平等做生意?呵呵,鬼都不信啊! “缓兵之计!”佐久间象山眼神明亮,当下才猜出了忠右卫门的想法。 “西洋大兵就在眼前,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多拖一日,便多一日之准备!”忠右卫门言辞恳切。 “明白了,我明日便向滨松侯谏言!” “我也会向主公谏言!” 第131章 8.荷兰国王传信到 忠右卫门的建议被高岛秋帆和佐久间象山先后传递给了水野忠邦、真田幸贯,但是两位老中大人只是道了一声知道了,却都没有明确的表态。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十余日过去,江户城内的各种谣言甚嚣尘上。在江户奉公的九州和西国诸大名也接二连三的被德川家庆召见登城,不用想,自然是询问了解关于西南海防的问题。可是问他们有什么用? 最近几十年,西南诸藩遇到的洋人多了去了,遇见的洋船也数不清,就以岛津家为例,便能说出不少例来。 1824年时,萨摩藩便发生了宝岛袭击事件。当年6月28日,一艘英国远洋捕鲸船出现在萨摩藩属西南诸岛中一个名叫宝岛的岛屿附近,船员向当地萨摩藩的庄屋求取食物。双方语言不通,交流不畅,且那些英国船员又持械上岸。 正常人遇到拿着长枪大刀的人肯定下意识的就认定为坏人,那些萨摩藩的百姓自然也这么认为。又不是什么朝鲜或者中国的漂流船,那样起码还能用汉字来笔谈一下。英语那玩意儿,这时候在东亚就没几个人能听明白的,结果毫无疑问的遭到了当地百姓的拒绝。 当下这年代,在大海上讨生活的没一个是善茬,交涉失败的英国船员决定改求为抢。在抢夺耕牛的时候和萨摩藩兵起了冲突,结果英国方被打死一人,慌乱下被迫撤退。事情报到幕府之后,幕府随即出台了《文政异国船打走令》(异国船无二念讨払令,文政令)。 随后到了1837年7月11号,美国商船莫里森号来到萨摩,以交还遇难漂流人员为由,借机向萨摩藩要求通商。结果被萨摩藩拒绝,直接炮击,莫里森号只能悻悻离开。 这还仅仅只是冰山一角罢了,早在1808年,英国战舰马车号就突然驶入长崎港,说是因为拿破仑战争的原因要袭击荷兰人,被幕府强硬阻拦。到了1818年,英船更是直接临近江户,要求幕府通商,再次被幕府拒绝。 但原本开炮驱逐洋船有多嚣张,现在被满清战败的消息刺激的就有多狼狈! 原来不是我当初有多厉害,是因为这些洋人根本就没有使尽全力。以前不过是渔船商船,或者单个的军舰来到日本。即使是军舰,也不过是不入流的那些小船,船上不过二三十门大炮,根本无力威胁幕府。 现在好了,宁波都被英国人几百门大炮给打了下来,那样强大的炮火,那样强劲的战力,怎么看都不像是幕府能应对的了得。 为之奈何?为之奈何? 高高在上的将军和幕府大佬们,心中一方面还有某种不切实际的骄傲,觉得幕府到底也是天下六十六国共主,一声令下,可以召集六十万大军。明明有这样人数庞大的军队,似乎不应该向洋人低头的。 另一方面则是洋人现在打的还是满清,这个疼不是切腹之痛,疼在别人身上的话,个人的感受自然也不会那么直接。 也或许有人口中默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以为靠这个就能让洋人忽视近在眼前的日本,好放幕府一马。 都是一帮什么混账东西,都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这逡巡犹豫。即使是号称厉行改革变法,要使幕府富强的水野忠邦也做了那把脑袋埋进土中的鸵鸟,一开始还愿意接见高岛秋帆,现在居然真成了缩头乌龟,紧闭大门,开始称病。 难怪最后天保改革虎头蛇尾,彻底失败! 忠右卫门以前还觉得水野忠邦这个封建领主,思想陈旧了一些,但好歹是个有主见的人,有愿意改革的决心和魄力。没想到这位老兄只敢在国内幕府中动刀子,遇上了洋人,竟变了一副模样,好似小儿女一般,瞻前顾后,不见往昔的果断。 又不是要你和外国开战,不过是让你们下个令,和外国缓和一下关系,救助一下外国船只。给予外国的漂流船以燃料和饮水的补给,不要那么一棍子打死。 “不曾想尽做了缩头乌龟!”忠右卫门现下算是看明白了。 眼前的幕府就是个破船,而且是捞不起的破船,都是一帮什么玩意儿的人在主持这条船啊! “唉,诸位大人也有难处。”高岛秋帆叹了一口气。 他和水野忠邦交往的更熟悉一些,看出水野忠邦是担心一旦给外国船只开禁,就背上了某些不太好的名声,将来史书上还不知道怎么写呢。人这玩意儿,到了水野忠邦这个层级的,总归都要考虑身后名的。 一旦论到这些,很多事情干起来便畏手畏脚的。所谓又当又立,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既能把事情办了,又能落下一个好名声。 想屁吃! “主公位次最低,虽然也向将军様建言,但是不得其他诸位老中的认可,于事无补。” 佐久间象山那就是开国论的积极推动者,欣赏他的真田幸贯自然也倾向和外国交流科学技术,武器军备等知识。所以对于忠右卫门提出的救助漂难船之议表示认可,并单独向德川家庆禀奏。 可德川家庆这人没多少主见,见只有真田幸贯一个人这样说,且说的也不是那么绝对,自然也就没有答应。只是让一众老中商议出一个妥当的办法,再行处置。 急病遇上了慢郎中,一大帮人都在拖,也不知道拖着有什么用! “诸位!诸位!”助六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三人望向助六,看到助六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道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唯有忠右卫门心中一个咯噔,莫不是英军截断运河,炮轰南京的消息传来了?可是算算日子应该也不至于啊,没理由刚发生,长崎就收到消息啊。 “长崎又有急报,又有急报!”助六好容易喘匀了气了,这便开口。 “什么急报!”忠右卫门等三人异口同声。 “荷兰国王亲笔手书,刚刚送入城内!” 第132章 9.救难之令得颁布 这位荷兰国王陛下,名唤威廉二世,巧了不是,和将来的某位独伊士皇帝一个称呼。但是这位威廉二世在历史上并没有留下什么浓墨重彩,他的父亲荷兰国王威廉一世因为比利时王国在任内独立,气的发昏,直接退位让贤。 而此时比利时的国王则是利奥波德一世,这位到是一个传奇人物。因为他先是被选为希腊国王,结果他看不上希腊的烂地,直接推辞不干。却又紧接着被比利时选为国王,这回他选择赴任,反倒在史书上留下了好几笔。 如今的荷兰王国,已经是个小角色了,完全无法想象当年“海上马车夫”的盛景,殖民地也基本被打光,本土更是被拿破仑全境征服过,已经从一流列强退化成二流甚至三流货色咯。 强梁霸道终覆灭,好似风中尘土扬! 大概是心中对自己无法控制国家的走向,被大国操弄和控制,心怀愤懑,威廉二世想起了远在东亚的德川幕府。作为数百年的贸易伙伴,甚至是独占贸易伙伴,荷兰和日本的关系还算不错,不知是出于某种目的,在两年前威廉二世写了一封长信,转交德川幕府。 信中的内容以忠右卫门的身份,其实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因为威廉二世的书信本身也不是什么密函,甚至在长崎就经过那些通晓荷兰语的通译,给翻译出了汉文以及日文两个版本。原件咱们的将军様也看不懂啊,没办法的事。 据说隔壁的乾隆到是看得懂英语,连他的宠臣和珅也看的懂英语,可是这毕竟是少数。这世界上大概也就奥匈帝国的君主,会同时学习超过八种语言。至于咱们的将军様,则只会日语和汉语,其他的一概不知。 威廉二世除了向德川家庆问好之外,郑重的提醒德川家庆世界形势已经改变,西方的外交体制及通商活动遍及全球,日本将无法独善其身,应积极参与。(大概意思,原本不具) 说白了就是告诉德川家庆,马上西方列强就要打上门了,你赶紧准备起来,别想着一辈子闭关锁国就能美滋滋的过下去。 荷兰其实也挺仗义的,如果历史不被改变的话,再过十年他就会向幕府警告,美国人很快就要派遣军舰前往江户湾。而且不是一条两条过来试探,是一支完整的分舰队,要和你们来真的了,上百门大炮对准你的江户城,你抗不抗的住吧。 忠右卫门以及佐久间象山、高岛秋帆再怎么游说,也不及这封荷兰国王书信威力的万一! 德川家庆怂了! 即使是称病在家的水野忠邦也再度被召见登城,原本被其他五位老中排斥的异国船只救助建议,这回再度由真田幸贯当众介绍。说到细致之处,真田幸贯肯定不如忠右卫门和未来开国论的提出者佐久间象山啊。 所以在德川家庆的首肯之下,忠右卫门和佐久间象山得以登城进入中奥,直接当着德川家庆以及一众幕府老中的面,陈述救助外国船只的必要性。 等得就是这! 估摸着德川家庆已经被威廉二世给唬住了,这回来也不过是走一个过场,把救助外国漂难船的详细条目给陈述一遍,便也罢了。所以忠右卫门一点儿也不紧张,只是在一众大佬面前侃侃而谈,先讲幕府本来就有救助隔壁中国以及朝鲜漂难船的习惯。 同样都是漂难船,不应该厚此薄彼,只救这个,不救那个。以前幕府不接纳西洋诸国的船只,主要的一个原因是防止船上有传教士。 西洋传教士进入日本之后,除了改变日本固有的神道教和佛教信仰之外,也有作为西方殖民者探路先锋的动机。甚至有拐卖儿童,将其送到吕宋、澳门洗脑,待其被洗成功之后,送回日本继续传教,变成“二鬼子”的事情。 而且基督教徒作为某种意义上的社会不安定因素,更是发动过“岛原之乱”,幕府动兵二十余万才镇压下去。因着这般原因,幕府对基督教的防范非常深。对于不肯改信的教徒,往往施以水刑处死。 现在不改变闭关锁国的大方针,照旧禁止洋船靠岸,但是允许他们向幕府求救。幕府可以给他们提供必须的粮食饮水,甚至给予药品和救治,只要不把人放上岸就成。 重点是通过救助漂难船命令的颁布,向外界释放善意。让西洋诸国知道幕府并非是与各国敌对,只想安静的维护本国的民风习俗,不愿意与外国发生太多的交往。只要外国不是武力入侵日本,那么大家便各自安好。 当然啦,外国愿不愿意听就不得而知了! 包含德川家庆、水野忠邦在内的一大帮缩头乌龟知道这个事情无法避免,最终一致通过了忠右卫门的提议。颁布《异国船燃料淡水供给令》,向长崎的荷兰人通告,并经由荷兰人告知西洋诸国。 以后西洋诸国的船只,只要不是携带武备的兵船,在海上遇到困难之后,都可以就近向沿海的幕府诸藩求助。 大概是不想让自己背上某些名声,整个命令的起草和定稿,完全由忠右卫门和佐久间象山主持。命令虽然最后是以德川家庆的名义颁布,但公开的制定者则明确为忠右卫门和佐久间象山。这名声也不知道最后是好是坏,总之算是落在了忠右卫门的脑袋上。 佐久间象山倒是引以为荣,不仅没有一星半点的遮掩,反而大肆宣扬自己支持开国的论调。甚至公开和自己的好友以及门人,传播学习西方科学知识的必要性。 表示结合西洋技艺,东洋精神,这样才能内图富强,外御列国。 此时在江户城下萩藩藩邸中,藩主毛利敬亲正以御前讲义的形式,召集自己的家臣,讨论关于第一次中英战争,以及幕府应对等话题。作为西南诸藩之一,毛利家更加关切这些事件。 厅堂中,一名十三岁少年的发言,博得了在场许多人的认可! 第133章 10.但求大名存江户 少年唤做吉田寅次郎矩方,虽然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但是因为其养父吉田大助在他六岁时便已经去世,继承了家门的吉田寅次郎自然只能元服立户。 对了,少年那个未来名动日本的字号,也即“松阴”之名,这时候尚未出现。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这个名号将在他游历九州,拜会过佐久间象山之后,再诞生于世。 身为萩藩毛利家的家臣,吉田寅次郎轮班来到江户。此番是以随扈在毛利敬亲身边的大名行列之一人的身份,暂住于萩藩藩邸。萩藩藩邸的位置还挺不错的,就在外樱田门路边,被米泽上杉氏和佐贺锅岛氏夹在中间。 这个地段,即使是以目下的眼光来评判,都是一等一的,当年都是三十万石以上的外样大大名才允许居住的地段。几乎就在江户城下,之前忠右卫门绕着江户城北拆除大名屋敷,把细川家以及广岛浅野家等外样大大名的藩邸全给掀了。但拆到福冈黑田家的藩邸之后便收手了,也算留了一个善缘吧。 现在细川、浅野、黑田等大大名还住在寺院里呢,毛利敬亲却可以在自家的藩邸开御前讲义,多少也承了忠右卫门一份情。 至于山内和岛津的藩邸,当初规划的时候就不在江户城边上。山内家赶去和蜂须贺家做伴,岛津家现在更是搬到了高轮,离着江户城老远。 如果把毛利家的位置换到将来的东京的话,那巧了,忠右卫门所在的江户町奉行所以及毛利氏藩邸,都被明治政府拆了一个干净,做了日比谷公园! 一百年后是难兄难弟! 忠右卫门和佐久间象山向幕府建议的异国船只救助之策,已经伴随着命令的颁布,在日本六十六国以内,尤其是经常遇到外国船只的西南诸藩国内传播开来。 相对于佐久间象山的高调,忠右卫门反而没有四处显摆自己的提议被幕府给采纳了。咱们现在的人设乃是“江户呼保义、智慧江户川”,说白了就是要在江户城,以及城内百万百姓的心目中留下一个公正廉明,急公好义,能解民倒悬的清官形象。 还不是预防将来要是有新政府,在新政府进入江户之后,急需安定江户民情治安的情况下,被新政府启用,做新政府的第一任东京市长! 反正以忠右卫门现在对幕府的观察来看,基本上就是老牛拉破车,活一天少一天啦。一个个高高在上的旗本大吏,剥去了光鲜的外皮后,不过是一群不堪的废物罢了。深谙为官的道理,通晓作吏的本事,却没有治国安邦,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救时的能力。 之前还寄予了一些希望的水野忠邦,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就是个有些野心,也有一定行动力,但是没有什么完整规划的盲动变法者。 说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连隔壁的李鸿章李中堂都比不过,李鸿章好歹还能裱糊一番带清,让带清看起来不那么糟糕。而水野忠邦连李鸿章三分之一,不,五分之一的本事都没有,想一出是一出。既不考虑实际,也不认清现状,瞎干! 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这个幕府,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德川家庆提拔忠右卫门于草莽是真的,赏赐了宅邸玩物也是真的。所以忠右卫门会为德川家庆好好干,你有啥吩咐咱都会尽力去办,你的恩情咱也会铭记于心。 至于你儿子德川家定?那就只能实在对不住了。真不是不帮他,是他本身就是个脑损伤患者,想扶也没法扶啊。后面的德川家茂英年早逝,德川庆喜更是自己出卖幕府,你让忠右卫门扶个锤子,扶不起来啊。 我一个二百五,哪里干的了二十五万的事? 井伊直弼这样强力的人都没干成,谁也别给忠右卫门脸上贴金,觉得忠右卫门能做上幕府大老,执掌幕政,维新变法。 嗐,还是尽力捞取在江户百姓中的名声要紧哦! 不过忠右卫门没有心情去抢这个半开国命令的名声,另一边的吉田寅次郎却觉得忠右卫门有些门道。正好人在江户,又有空闲,且江户盛传忠右卫门豪杰仁义,百姓有难必帮,处事公正无私,不偏不倚。 连里闾的孩童都传唱着忠右卫门的歌谣,说是天下的名奉行江户川忠右卫门能够从米中变出黄金,既让江户的难民吃饱肚皮,又不花销幕府一分金银,乃是百年第一的能吏。 有这样的大名,前来拜访忠右卫门的人自然不少,除了正常在町奉行所奉公的轮班月之外,轮休月时,光最近收到的名帖,就超过百份。 名声大了是很高兴啦,可每日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面貌,接见那些慕名上门的访客,也绝对是一桩累人的差事。 “大人,门外有个没有名帖的少年前来拜会。”寺泽新太郎现在临时充当忠右卫门的门房,天天帮忠右卫门接引访客。 “没有名帖吗?是什么出身?何处人士?又唤何名?”忠右卫门刚送走一个访客。 说来这个访客也差点被忠右卫门忽略,这人名唤藤田诚之进,忠右卫门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觉得只是个常人。但因为是水户藩士,乃是幕府御三家之臣,想着将来水户藩的庆喜,忠右卫门便接见了此人。 倒也发现这个藤田诚之进真有几分才学,不仅通晓汉文汉语,还能以汉文做诗。对于经书典故之类的东西也十分了解,甚至称的上精通。而且这人来拜访忠右卫门,是向忠右卫门陈述解除禁止建造大船禁令的必要性。 有些眼光呢! 把名字记下之后,忠右卫门便亲自把人送到屋外,以示亲近和重视。到是让这个藤田诚之进感动莫名,连连点头。 “来人自称是防长萩藩家臣,吉田寅次郎,慕名前来。”寺泽新太郎这些日子接引了不少人,早就想到问明身份了。 “吉田寅次郎!” 是你! 第134章 11.寅次郎答问惊人 忠右卫门自问记性实在不行,以前看书也不求甚解,结果这会子跳进幕末这个大火坑里面,放眼望去。 这也不认识,那也不认识! 当初一拍脑门,就记得一个1853年“黑船来航”事件。也得亏记得这么一个大事,才顺便记住德川家庆就是在黑船开来之后,又病又急去世的。 除此之外,绝大部分幕末人物的生卒年都完全记不得。也就西乡隆盛因为西南战争兵败,随即切腹自杀,才记住了死于1877年。还有伊藤博文这厮被朝鲜义士安重根开枪打死这事也记得清楚,但到底是1909年还是1910年却也没那么笃定。 说来伊藤博文这小子好像就最近出生的吧…… 而且重中之重的是,日本人这改名字的本事,绝对在世界上挂的上号。要是把包括苗字、名、字、号、通称、幼名等所以构成姓名的要素都算上。一个人没有十几个名字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多的人一辈子有三四十个名字组合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都不用说句难听的,你这样没完没了的改名字,你自己个儿都没办法全部记清楚,遑论是只能从史料上面看人名的忠右卫门了。 像是刚刚送走的藤田诚之进,忠右卫门感觉他相当有才学,又出身水户藩,怎么着也不应该是个无名之辈。可咱就是不认识,没办法,人家报上的名号不是后世里最通传的那个。对忠右卫门而言,等于报了白报。 也就是咱们眼前的这个吉田寅次郎,实在是大名鼎鼎,成为了忠右卫门少数几个还能连通称都记住的人物。 没想到这位历史上培养出久坂玄瑞、高杉晋作、木户孝允、伊藤俊辅(博文)、山县狂介(有朋)、井上馨、前原一诚的大拿,居然还是个半大孩子! 就算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换上武士的衣装,仍旧遮盖不了眼前的吉田寅次郎是个少年的事实。到是让以为吉田寅次郎怎么着也和自己差不多同岁的忠右卫门有些吃惊,你小子原来还是娃啊! “在下江户川忠右卫门,不知贵介?”按捺住稍有激动地心情,忠右卫门与吉田寅次郎见礼。 “在下萩藩藩士,吉田寅次郎矩方!” 一看忠右卫门居然一直赶到大门口来迎自己,吉田寅次郎心生好感。毕竟忠右卫门乃是幕府旗本,又任江户盗贼火付改方,乃是德川家庆之直臣。而吉田寅次郎不过是防长萩藩的一个小小武士,乃是臣下之臣。两人的地位虽然不至于天差地别,亦不如云泥一般,但也确乎差上许多。 或许有人看过大河剧《坂上之云》,其中的男主之兄秋山好古,因为在江户学习,便借住于一户旗本家中。结果旗本家的小姐看上了一心向学的秋山好古,而小姐的女仆却极力阻拦自家的小姐。称两人身份差别太大,秋山好古乃是臣下臣,不配与三千石旗本之家的女儿结缘。 作为幕府旗本,忠右卫门的身份理论上和萩藩藩主毛利敬亲一样,都是德川家庆麾下的家臣,属于武士等级鄙视链中较高的那一级。吉田寅次郎自然不能与忠右卫门同日而语。 “快请进,快请进……”见吉田寅次郎稍有迟疑,忠右卫门立马上前挽住他的手,把人往屋子里面迎。 可把最近一直在守门的寺泽新太郎给看迷糊了,不过是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值得这么热情邀请嘛。之前来的人地位比吉田寅次郎高的人不知凡几,忠右卫门顶多站在台阶下面相迎,今儿这回真稀奇。 “新太郎,去把高岛大人送来的那盒菓子取来,招待寅次郎。”把人请进屋内,忠右卫门又吩咐道。 高岛秋帆送的菓子可不是一般的菓子,乃是如今在江户也算是高档点心的洋菓子。若要说他的花名,那便称作长崎蛋糕。若要通俗一点讲,就是蜂蜜蛋糕。 别小看这么一块长崎蛋糕,那可是又要用精面粉,又要打鸡蛋,又要掺蜂蜜和砂糖,基本上都不是穷人能消费得起的玩意儿。加上还需要烤制,光是这道工序,就能让绝大多数菓子店望而却步。吃了忠右卫门很多请的高岛秋帆,好容易舍得拿来送给忠右卫门。 “江户川大人不必如此款待。”吉田寅次郎看着面前的茶与长崎蛋糕,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下意识的咽了一下口水。 到底是十三岁嘛! 装的跟个小大人一样! “诶!寅次郎上门拜访,乃是在下的荣幸,有何不可。”忠右卫门最近假笑已经练得非常真诚了,绝对看不出什么破绽。 再说了,本来忠右卫门就对吉田寅次郎十分的好奇。若不是以前无缘得见,可能早就登门拜访了。眼下人就在面前,微笑都不需作伪。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朝忠右卫门低了一下头,吉田寅次郎捏起长崎蛋糕,咬了一口。 若是个现在人,吃块长崎蛋糕根本不会有什么惊艳的感觉。可对于吉田寅次郎这个俸禄微薄,甚至有段时间还要在家里自己种菜吃的武士而言,那真就是人间美味咯。 “如何?”忠右卫门早就吃过这玩意儿,没那么馋了。 “确实美味!” “此番寅次郎前来拜访,所为何事啊?” “啊啊啊……听闻江户川大人向将军様上书,又与滨松侯痛陈海事之利弊,心中向往,特此前来,想向您请教。”吉田寅次郎连忙放下半块长崎蛋糕,端正了身子,向忠右卫门回话。 到时个能拿能放的人,明明那么喜欢长崎蛋糕,却能说放就放,不错不错。 “英国攻打清国之事,你可清楚?” “此事前番于主公御前讲义时,都已知晓。” “那清国之战败,你亦知晓了?”忠右卫门有心瞧瞧吉田寅次郎对时局的了解。 “这是自然!”吉田寅次郎急忙应是。 “好,那我且问你,清国是败在甲兵不利,还是败在……” “败在君昏臣贪,举国糜烂!” 第135章 12.虽知情弊却无力 “败在君昏臣贪,举国糜烂!” 吉田寅次郎虽然人小,这说话声音可不小,一句简单的回话,虽不至于震动屋瓦,却也让坐在门边当陪客的天野八郎都为之一震。 “果真如此?” 忠右卫门当然知道这也是原因之一,而且算得上主要原因。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吉田寅次郎却没有说出来。 “不知大人有何见教?”吉田寅次郎本来就是来瞧瞧忠右卫门本事的,对于忠右卫门的摇头,不仅没有一丁点儿所谓年轻人的逆反心理,反而更加期待忠右卫门的回答。 以至于他轻轻将面前的托盘推开,移动坐垫,靠近忠右卫门。生怕自己等下少听了忠右卫门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败在不思进取,且不能进取!”忠右卫门正声以答。 “不思进取?不能进取?” “没错!” 看吉田寅次郎明显被自己的言论给吸引住了,忠右卫门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屋子里那根未来起码值二十五万日元的红松大柱,又指了指自己那个超过一百平方米的大花园以及马棚,意有所指。 “寅次郎觉得我这宅院如何?” “那自然是极好的!”寅次郎没明白忠右卫门突然介绍起自己的屋子干嘛。 这宅院乃是德川家庆赏赐给旗本的住宅,位置就在麻布,如果在9102年,那么三五个亿日元是轻易就能卖上的。不仅建造的牢固结实,还前后大花园,左右又不存在什么高层建筑遮挡,采光极好。 说句实话,以后世里日本上班族一年三四百万日元的工资,怕是干一辈子也根本买不起这样一栋一户建。当然啦,搁全世界,普通的白领也买不起。就是所谓的金领,年收入超过一千万日元,也根本买不起这样的房子。 重点是你就算有钱,你也根本买不到。能在麻布这样江户中心的区域,有这样超过二百平宅院的人,非富即贵。人家根本不差钱,也根本不会把自己的房子拿出来卖。你就是捧着钱,也休想买到这样好的房子。 而在眼下的江户,那就更不要说了。土地是幕府将军的,根本就不属于私人,德川家庆也绝对不会把自己城下环绕江户本城一圈的土地拿来出售。这都是用以安置天下大名,以及五千名旗本武士的宅基地。 以这栋宅院向外延伸,和隔壁带清拥有二十几万八旗旗丁,以及百万家属一样。德川幕府也养活着五千家旗本,以及两万家御家人。 八旗有旗屋,有旗田,有铁杆庄稼,除了那个所谓的封建军事义务以外,几乎不用付出任何的努力,就能坐享其成,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德川幕府的这些旗本武士,多的人有九千八百石知行,少的人也有二百石知行,世袭罔替。就算不出仕奉公,也能每年拿着最少一百石大米在家做米虫。要是出仕奉公了,不仅能多拿一份职俸,还有各种各样的好处。 像是咱们小伙伴助六的便宜老爹金丸义景,每年都去吉原抓花和尚,一次能罚款好几千两。除了给手下的同心们分润些金子外,自己落到袋里的总能有百十两黄金吧。 这不比那点知行禄米强的多! 就连咱们忠右卫门,哪有需要花俸禄的地方?都不需要贪污腐败,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有的是人请。去澡堂子衣服一脱,人家就给手牌,说是年底结账,就没人来要过账。除了身上的衣裳是自己买了布,回家让阿久缝制的之外。连每天早饭吃的豆腐味噌汤的豆腐,都是街上小贩大清早挑来白送的。 人人都想巴结忠右卫门这个江户町盗贼火付改方,只要这个幕藩体制还在,幕府将军还在,旗本老爷还是世袭罔替的担任各种官职,那忠右卫门这辈子就不会要花钱,靠一张脸就能活下去,且人家还觉得这是和忠右卫门套关系好机会。 不论是清国也好,幕府也罢,两边都同样拥有着一帮坐食俸禄,却又颟顸无能的既得利益阶层。他们不接受改变,也不能够改变。因为利益就这么多,盘子就这么大。只要作出改变,那么他们的利益就会受损,这是他们愿意接受的吗? 绝不! 然后现状就是既得利益阶层的满清八旗和幕府旗本,明明自己都是一帮废物,且废的根本无药可救,连拿去做肥皂都嫌杂质多的废物。却会用尽自己仅存的那点智慧和能力,来拒绝一切可能改变当前现状的改革和变法。 就算因此而被外国入侵又如何?西洋诸国远在数万里之外的欧洲,坐船从本国到东亚,就算是最快的飞剪船都要九个月之多。他们能图什么?无非就是图钱罢了! 反正钱也不可能是八旗老爷或者旗本老爷出,那老爷我怕什么呢? 根本不需要怕啊! 输就输了呗! 赔款是吧,农民像芝麻,越攥越出油。别以为这是八旗老爷说的,这是幕府的勘定奉行神尾春央说的。大伙儿瞧瞧,这两边的老爷,可不就是一路货色。连这个嘴脸都是一模一样的,不需要什么修饰。 政权为这样的阶层所掌控,就算统治者是个英名的君主,或者偶尔出现两个想要图强富国的内部人才,对于大势根本毫无作用。别说担起改革变法的重任了,能够不被保守派给直接反扑死就算你命大。 “啊这……”吉田寅次郎年轻的脸,居然生起了三道抬头纹。 纵观吉田寅次郎的人生轨迹,他早期虽然并不是什么佐幕派,却也寄希望于劝说萩藩的藩吏大臣,以及朝廷的高门公卿,带头起来反对幕府,甚至起兵讨伐幕府。可这帮人也是既得利益阶层,哪里会听他的话。 一直到安政大狱掀起,他被幕府逮捕,这才醒悟。靠别人的那都是公主,呸,靠别人的那都是废物,唯有靠自己才真正有可能获得成功。 以他的思想为指导,高杉晋作等人不再寄希望于他人,而是自行发动和武装起来,联合下层武士以及平民,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倒幕运动。 “我身为旗本,虽然知道弊病所在,却又无力改变,我国的国事,总逃不过一个江河日下啊!”忠右卫门长叹一声。 “先生才见,学生愿拜在先生门下,执帚扫尘!” 第136章 13.我与吉田称兄弟 你可别! 你小子是倒幕派,我是幕府带忠臣,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行不行! 结一段善缘,将来你的徒弟们打进江户城的时候,能记得有我这么一号人物。然后给我个机会,被他们所利用,拿出来作为稳定江户城的牌面,就算是我交了好运了。可不敢现在就和你搅合在一起,那你将来大放一点什么厥词,做点掉脑袋的事,害的肯定是有家有业的我啊。 我自己在这说说幕府有弊病了,那没啥事的,说的人多了去了。从八代将军吉宗公在位时,就有人说现在幕府不行啦,这也不好,那也不成,要变法啊,要图强啊。 像是新井白石,直接开口就骂,说什么幕府争夺小民下利,旗本武士们喜好奢华,借高利贷也要买华服美物,一看就是亡国之兆。还有什么幕府金银大量外流,以后幕府没钱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诸如此类的例子多了去了,基本上在告老隐居之后,新井白石用余生,拼尽全力的怒斥德川幕府的废物,天天都说要完啦,要完啦,要完啦…… 好家伙,结果小老头活蹦乱跳的浪了七十三年才老死! 说幕府不行,那没事。你要因为幕府不行,起来干这个幕府,那就有事了!我弄不过英米鬼畜,我还弄不过你一个小小的吉田寅次郎了?所以历史上吉田松阴直接被判死刑,跑都跑不了,营救也营救不出来,幕府要你死你就得死。 除非你有上万新军! “不不不,你我一见如故,何必守这般陈规陋俗,当以亲友兄弟相称。”忠右卫门连忙上前搀扶起吉田寅次郎,才不要做他的师傅呢。 “您……”吉田寅次郎没想到忠右卫门居然这般亲近,完全不在乎什么师徒名分之类的虚礼,直接要和自己做兄弟。 前文说过,忠右卫门理论上的地位和萩藩藩主毛利敬亲齐平,吉田寅次郎要比忠右卫门低好两档。这样的情况下,吉田寅次郎拜忠右卫门做师傅,已经是高攀了。没想到忠右卫门更进一步,直接跳过。 “哈哈哈哈哈,我比寅次郎多吃了几年米饭,便叫你一声老弟啦!”忠右卫门拦住想要再拜的吉田寅次郎,挽着他的手又走回屋内。 “那小弟便逾越了。”话虽这么说,吉田寅次郎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很是高兴。 作为一个连名帖都没有,最穷的时候帮着家里下地种菜吃的外样大名家臣,吉田寅次郎原本甚至担心忠右卫门不会接见自己。之所以敢上门,纯粹是因为忠右卫门人设立的好,关东呼保义嘛,只要肯上门来的,都是我兄弟。 真有本事的那便倾心结交,没有本事的也管一顿饭再送走。反正继承了慈爱老和尚遗产的忠右卫门土大款的很,再说咱不是还有一份铁杆庄稼知行在嘛。家里旱涝保收的一百多石大米,尽够吃的。 怀着试一试心情上门的吉田寅次郎,不仅得到了忠右卫门的热情迎接。在与忠右卫门长谈之后,发现忠右卫门和自己的许多想法不谋而合,对于时局世事也都是洞明如炬。 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样的才能贤德之士,可惜是个幕府的旗本,要是我毛利家的武士,我一定日夜侍奉在榻前,朝夕请教。跟着他干出一场翻天覆地的大事业,把这破烂的旧幕府给砸的稀碎。 “来来来,今晚留在我家可好,我与老弟同塌而眠,促膝长谈。”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小屁孩子,人小鬼大,搞得和个小老头一样,又朝忠右卫门鞠了一躬。 进了忠右卫门的书房兼卧室,吉田寅次郎大开眼界,几乎整面墙的各种书籍。全都是之前抄渡边华山的家,抄来的东西。 原本是预防渡边华山又说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这才检抄来江户,供当时的大目付迹部良弼以及目付鸟居耀藏检查。可是水野忠邦本来就惋惜因言获罪的渡边华山自杀,现在想着这人都死透了,就别追究了。 大目付迹部良弼就是水野忠邦的亲弟弟,还不是自己老哥说啥就是啥。简单的上报说没有任何狂妄悖逆之语,就把这些书给定性了。 本来这些书要么就发还家人,要么就原地销毁。忠右卫门在拿到了确认这些书籍没有问题的回执之后,给渡边华山的儿子送了黄金十两(骨折价),就给买了下来。 “寅次郎若有喜欢的,可自行取阅。”忠右卫门大手一挥。 “太好了!” 还别说,若是说忠右卫门前世十三岁的时候,那还玩性大的很,天天只想出门浪。而眼前的吉田寅次郎却乐意沉浸于知识的海洋,对于有书读高兴的手舞足蹈,拣起一册渡边华山翻译的兰学书籍,便坐了下来。 虽说是萩藩毛利氏家臣,可吉田寅次郎也是个没有任何工作的人。他跟着来江户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充当毛利敬亲的大名行列,作为外样大名,毛利敬亲必须有七八百人的随扈开道,才符合武家法度。 这么多人跟着到了江户,整整一年都没有任何事情干,绝大多数时间都无所事事。除非毛利敬亲出门,他们才需要担当随从,做毛利敬亲的人肉仪仗。 所以就算吉田寅次郎不在藩邸也没啥事,藩主大名要出行,都是提前预定好时间路线的。就像井伊直弼一样,他就是按照预定走的樱田门那条路,刺客笃定他不会换路,就直接在门外埋伏,暴起杀人。 规矩死板了,钻空子的办法便也多了…… 一晃眼就这样过了半个下午,忠右卫门吩咐阿久多做两个菜,简单招待一下吉田寅次郎。新认的小老弟,瞧那又黑又瘦的样子,也没吃过啥好的,真是可怜。 “忠右卫门,忠右卫门!”饭碗没有端起来,屋外传来助六的呼喊。 “稍等……”忠右卫门让吉田寅次郎自便,自己起身去见小伙伴。 “远山殿让我过来通知你,准备出外差。”助六看样子似乎不是很急。 “什么事至于晚上就来通知?吃了没,一起吃点吧。” “你反正赶紧收拾好包裹,尾张侯刚向将军様直诉了!” 第137章 14.明石尾张一公案 “尾张侯居然这般强项?” 忠右卫门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对于尾张藩现任藩主德川齐庄还是有些看不明白的。明明去年才被德川家庆以“延命院事件”敲打过一番,怎么没几天这就又跳了出来,居然敢向将军发起直诉。 对了,德川齐庄是德川家庆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在关系上和德川宗家十分接近。而且他继承尾张藩这个事里面烂事挺多的,有机会说到,咱们可以多聊几句。 至于现在嘛,还是关心他要干嘛得了…… “何止是强项,这是一把火要烧十几家哦!”助六一点儿不见外,接过阿久送上的饭碗,自顾自的扒拉起来。 “什么样的大事,能牵扯十几家?”能牵扯十几家大名的事件,按理说应该是幕府十分重要的大事,忠右卫门居然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我长话短说……”助六看了一眼在旁边规矩坐着的吉田寅次郎,见忠右卫门没有让人出去,便也不管。 事情的起因是播磨明石藩(实高八万,享十万石城主格,亲藩)的藩主松平齐宣从播磨前往江户,履行幕府的参勤交代任务。这无可厚非,幕府规定天下大名,每隔一年都要来江户奉公,下一年再回领地处理政事。家小还要都留在江户,作为幕府的人质。 松平齐宣来江户就来呗,这位老兄大伙儿一看名字,觉得他和德川齐庄像不像。没错啦,松平齐宣也是德川家齐的儿子,而且是老来子,德川家齐五十三岁上面得来的儿子。母亲又是德川家齐晚年极为宠爱的以登之方,所以这小子从小就十分的趾高气昂。 他的两个同父同母哥哥,一个是继承了越前福井三十二万石,一个就是咱们之前在澡堂听说的那位病逝的川越藩主。又受老爹德川家齐的宠爱,又有两个亲藩好大哥帮腔,这松平齐宣自然就成了混世小霸王一般的人物。 另外松平齐宣继承的明石藩也有典故,明石藩是越前北之庄藩(福井藩的前身)分出来的亲藩。北庄藩属于德川家康的次子结城秀康,按照德川家康的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那么在德川信康自杀以后,结城秀康就是整个天下的继承人。 据说在关原合战之后,德川家康对德川秀忠极为不满,当时就准备改立结城秀康为嗣子。本来这个天下也应该是结城秀康的,符合宗法制度,且结城秀康作为六十七万石顶级亲藩大大名,在幕府有很高的人望,支持者极多。 后来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穿女装,玩男童,天天和貌美的男人混在一起,还喜欢半夜出去玩人斩,结果老大不小了连个孩子也没有。 而德川家康留下来的纪州家和尾张家都没有儿子能够过继到将军家来了,德川秀忠当时急眼了,怕幕府三代断绝。于是便将结城秀康之子松平忠直与自己女儿胜姬的嫡子仙千代先安置在江户,后册封于越后高田。 说白了就是要把仙千代作为德川家光的嗣子,做好德川家光没儿子能够立刻有德川家的人继承的准备! 当然最后仙千代没有做成幕府将军,但是他们家两度作为浮于明面上的幕府继承人,身份地位极高,在幕府仅次于御三家和御三卿。而作为越前松平氏分家的明石藩,那自然是底气十足。 老子我两回都内定当将军的! 入继了明石藩的松平齐宣可能就有种我哥哥德川家庆天下第一,我松平齐宣天下第二的错觉! 来江户就来江户吧,半路上路过尾张藩,超过二百人的大名行列相当瞩目,沿途百姓自然要跪拜等待这位松平齐宣经过。到这里也没有任何问题,尾张藩甚至还安排了藩内的武士作为向导,引导第一次参勤交代的松平齐宣经过尾张。 大家原本正赶路呢,一个不知道是父母没有管住,还是真的好奇心强烈到没有丝毫畏惧的小男孩突然起身,冲入了松平齐宣的大名行列。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武家之法度规定,不论何等情由,冲撞将军以及诸侯大名之行列者,视为对将军和诸侯大名的藐视和冒犯。是对武士尊严的极大侮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很好理解的嘛,幕府以武士治理天下,分出士农工商四个等级,武士在最高一级。维护武士的权威就是维护幕府的权威,而幕府的权威不容任何人质疑和挑衅。任何敢于挑衅幕府和武士权威的人或行为,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所以那个小男孩,按照法律来判的话,就是死刑! 且是斩立决! 但是,我们又要但是了,才几岁的小孩,他可能真的不懂冲撞大名行列的严重性。就算父母可能和他讲过,看到大名行列要磕头,要下跪,要恭敬等人家过去。可就是架不住有些孩子天生心大,就是不听父母的话,就是好奇啊。 一般这样的小孩,冲撞了大名行列,你上去两个大耳瓜子,把他打疼了,以后就涨了记性,不敢再犯,也就完事了。“他还是个孩子”这话虽然听着真是恶心,可眼前这事确实是个无知幼童办的,总不能真的一刀劈了吧。 法理之外无外乎人情嘛! 以前也有大名行列被冲撞过,一般高高在上的大名,都会伪装出一副宽容爱人的样子,表现自己仁君的形象。赦免冲撞者的罪行,然后在百姓的千恩万谢之中,美滋滋的离开。相比较于杀一个愣子,出口气的爽快感。得到几百上千人或出于真心,或出于假意的颂恩感谢,不是更爽嘛。 可松平齐宣不这么想!他作为将军德川家齐最宠爱的幼子,又身为两次担任幕府继承人预备役的越前松平氏分家之主。阿谀奉承的好话,实在是听得太多太多了,耳朵都听得长茧子。现在他就想杀个人立立威,那样更能让他爽。 一听松平齐宣准备按照幕府武家之法度,使用“切舍御免”的武士特权,处死眼前这个小孩。连同尾张家的家臣,还有明石藩的家臣在内,众人纷纷下跪求情。 大伙儿大概都以为这小孩让松平齐宣丢了面子,松平齐宣这个人又最好面子。所以不仅家臣们跪下求情,还发动左近乡村的数百农民一道过来下跪求情。 意思当然是你看我们上千人跪你面前向你求情,你这面子比老天爷都大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就把那个孩子像个屁一样放了得了。 尾张家引路的武士那是出于保护自己藩内百姓的目的,明石藩的家臣则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点去江户拉倒的心理劝谏。大伙儿都觉得这个事情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松平齐宣的面子已经给足了,还能咋样嘛。 要说人这玩意儿,真是说不明白。其他人可能会觉得上千人给自己下跪求饶,会有一种征服的快感,觉得超棒,美滋滋。偏偏松平齐宣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你们兴师动众这么多人来求情,那就是看不起我,拂了我的面子。 倔脾气一上来,那还有谁能够拦得住! 本来松平齐宣也确实是按照幕府的法度来办事,办的一点儿都没有错。那个冲撞了大名行列的小孩就是要被处死的,这是法律的规定。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规定,是使用了二百年,人人都知道的法律。 得了,小孩被一刀两段,直接处死。家属和同乡自然是哀恸万分,那么小一个孩子,就这样被松平齐宣给杀了。还是按照幕府法度来杀得,不存在什么翻案的可能。 拍拍屁股松平齐宣这就到了江户,拜见了德川家庆,履行自己参勤交代的任务。而尾张藩的家臣,也把松平齐宣处死冲撞大名行列的幼童一事,传递给了就在江户奉公的尾张藩主德川齐庄,看他如何处置。 听到四乡百姓对此事极为不满,都说松平齐宣是个没血汗的暴君之后,德川齐庄计上心头。他作为将军家出继到尾张家的藩主,在藩内的威望原本不怎么高,也没有得到尾张百姓的人望。现在他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笼络民心的机会,可以大涨他在尾张的气势。 于是在明知松平齐宣是守法办事的情况下,德川齐庄为了表现自己爱护尾张百姓,不容自己领内百姓受委屈的高大上人格品德,向德川家庆发起直诉。要求德川家庆处置松平齐宣,还尾张百姓一个公道。 真特么不要脸! 果然政治都只是算计,剩下的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罢了。明明都是德川家齐的儿子,结果一个因为自己的自大狂妄,一个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就这样闹到了德川家庆的面前。 手心手背都是自己的弟弟,你叫德川家庆怎么判? 御三家之一的尾张家家格很高,且是幕府需要笼络又提防的对象,在一般的小事上,幕府甚至有“溺爱”尾张藩的倾向。 明石藩在这件事情上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严格按照幕府的武家法度办事。要是说守法都有错,那这个幕府还玩个锤子。判松平齐宣有罪的话,那就是直接啪啪啪打幕府法度的脸。 等于告诉大家,幕府的法度就是一坨屎,大家不需要遵守了。武士被平民冒犯,武士只能被冒犯,平民才有理。你德川家庆答应,那作为天下统治阶层的武士们也不答应啊。 本来就因为财富渐渐转移到富裕商人和町人手中,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武士身份最高,凌驾于四民之上的梦。现在要是把这种梦都给他打碎了,怕是武士们对这个幕府就更加看不起,更加反对了。 你都不能维护我们武士的尊严,你还存在干嘛? 所以说,这个案子就算是僵住了,下午德川齐庄刚刚登城向德川家庆直诉,入夜就传得满城风雨。德川家庆虽然敷衍了一番德川齐庄,让他回家等待处置,可这样的烂事,怎么能够处置嘛,根本处置不了。 中奥、表奥的幕府旗本官吏,以及奉公的诸侯大名也是议论纷纷,猜测幕府会怎么处置这件事。正在城内的远山景元估计幕府会采用一个十分万金油的办法,古往今来都这么用的。 拖! 使出一个拖字诀,大事拖小,小事拖无,拖到整个事件被更大的事件遮掩过去。甚至拖到当事人去世,那就更好了。 怎么拖呢?这还需要教吗?那都是现成的办法。这样的大事总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吧,我幕府可是公正无私的呢,要处置的不偏不倚,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作出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处置。 那么要处置就要调查吧,一个调查组是不行的,这万万做不得数。需要尾张家自己派出家臣,明石藩也派出家臣,然后会同幕府派出的调查团,进行实地勘察。 幕府还不能只调查一次,调查一次那叫做一面之词,是不能让人信服的。所以肯定先派江户町奉行所内的查案断案高手,先行调查,得出报告。然后幕府方面接收报告,审议,会商,研判,得出初步调查情况。 进行那么几个月卓有成效的调查之后,发布一期调查报告,但是没有得到初步的结论,只有初步的调查情况。 接着就是第二轮会同调查,这一次再派另外一拨江户町奉行麾下的查案能手去。又能糊弄几个月,这时候江户总有新的大事发生了吧,群众的视线就被转移了吧。要是还没大事发生,就开始派幕府的目付去调查,后面还有旗本若年寄大人的调查团,老中联席会议的调查团,诸侯大名的调查团,以及德川家庆本人的将军侧近调查团。 反正正常情况来说,三五年内调查团是轮不完的,要是三五年内这事情还能保持同样的热度,那这背后一定有黑手在推动! “所以我们两个就是第一拨查案的?”忠右卫门听了直皱眉,这特么就是个烂事啊。 简直是最标准的烫手山芋,一旦参与办理,那就是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呗。总归要沾上一身臭,还不一定能脱身。 “对咯,在我来你家之前,另一拨的那位与力已经告病了。听说是回家路上从马上跌落,腿都断了,没有一年好不了。”助六停了筷子,表示咱们两个已经算是碰上了。 “好家伙,早不落马晚不落马,今天落马!” “等那一班的与力替补上来,怕是咱们两个已经在尾张咯,所以别想跑。” “你家里怎么说?”忠右卫门不信沾上这种烂事,金丸义景不帮着助六脱身。 “我家?我家还不知道呢,远山殿告诉我之后,我立刻就来找你了。没见我连晚饭都没吃嘛。” “别吃了别吃了……这时候还吃什么饭啊,看看能不能脱身吧。”忠右卫门哪里还有心情吃饭,起身就拉助六,准备去找金丸义景商量。 “怎么,不能脱身就不吃饭了?”助六却不动。 “以后有的是时间吃饭,就差这一碗?”忠右卫门转身望向助六。 “怕什么,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咱们就是个跑腿的,板子怎么着也打不到咱们身上。别人能拖,咱们拖不得?” 哦哟,你小子当了官,这本事见长啊! (有一部电影《十三刺客》讲的就是这么一个事情,不过里面的人物事件啥的都换了。) 第138章 15.上层斗争不由我 “可否听我一言?” 端着个饭碗的吉田寅次郎听了这么老长一个故事,若有所思的朝忠右卫门开口说道。作为一个心忧时事的武士,显然吉田寅次郎有自己的想法。 “寅次郎想到了什么?”忠右卫门复又坐下,向助六介绍了一下吉田寅次郎。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忠右卫门对一个陌生人突然这般套近乎的助六见怪不怪,只以为忠右卫门真的是和眼前的十三岁少年意气相投。于是简单的点头致礼,也就算是认识了。 “尾张侯此番向将军様直诉,所谓的无非是笼络尾张之民心,团结尾张之藩臣。”吉田寅次郎缓缓道来。 这事情之前忠右卫门和助六早就猜到了,明明松平齐宣是按照法度来办事,并没有犯错,德川齐庄的直诉不过是一次因势利导的自私自利行为罢了。 “如何?” “尾张侯虽然借此可以得到尾张之人心,但是却绝对是将军様不愿见到的!” 是啊!将军家一直在极力的打压尾张家,表面上尾张家是幕府御三家之一,乃是可以继承德川宗家的家门。地位之高,冠绝于诸侯,甚至在水户家和御三卿之上。 但是尾张藩和幕府因为各种这样的龃龉,现在貌合神离也是真的。除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以外,幕府和尾张藩的第一次剧烈冲突,爆发在六代将军家宣病重之际。 当时德川家宣的七个子女只有德川家继一人尚存于世,偏偏家宣病重,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所以幕府的继承变成了一桩必须要立刻解决的大事,毕竟当时德川家继不过才五岁而已,根本无法治理整个天下。 德川家宣当时的预案有两个,一个是直接认尾张藩主德川吉通为嗣子,立德川吉通为下一代幕府将军。另一个是照样立德川家继为下任将军,但是由德川吉通担任将军的后见役,进入江户城西之丸,以约等于养父的身份协助德川家继。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意味着德川吉通将掌握大权,甚至直接出任将军! 可烂事很快就发生了,因为六代将军德川家宣不是五代将军德川纲吉的亲子,而是从甲府藩主德川纲重处收养来的。所以包括间部诠房、新井白石在内的幕府重臣都是家宣从甲府带来的老臣,他们很害怕自己的权势被下任将军剥夺。 如果是德川家继继承大位,那么年仅五岁的家继便只能继续任用这帮甲府老臣。如果是德川吉通继位,毫无疑问的,德川吉通肯定用自己的尾张旧人执掌幕权。 于是堂堂的尾张藩主德川吉通,在二十五岁时,吃点心馒头之后,中毒身亡! 瞧瞧这像话嘛,吃馒头中毒死了。这是个正常的死法嘛,你哪怕说是吃豆沙馒头的时候,里面的红豆没有磨碎,一整颗红豆呛进了肺管,把人活活憋死,都靠谱一点。 这也就罢了,死就死吧,好赖德川吉通还有一个儿子,名唤五郎太,当时不过才三岁。作为德川义直的嫡系子孙,当然还是拥有继承将军的资格和血统。 烂事继续发生,原本一直无事,健康成长的德川五郎太,在继位三个月之后,暴毙! 好家伙,这下子理论上尾张藩的嫡流彻底断绝,自德川义直创业以来的尾张藩,五代绝嗣。只能从旁支中寻找后裔,继承藩主之位。 就这么一件事,尾张藩内部对于幕府已经是足够厌恶了。结果八代将军吉宗上台之后,更加强力的打压尾张藩,使得尾张藩与幕府几乎是形同陌路。 在尾张侯德川义直的嫡流彻底断绝之后,纪州藩的德川吉宗经过天英院(家宣正室)等人的推举被确定为八岁病亡的德川家继之后继,担任幕府将军。 当时的尾张藩主德川继友当然对德川吉宗很是不满,因为这个将军大位本来是尾张藩的,现在被纪州藩夺去了,心中怀有恨意也很正常。 德川吉宗在明里暗里打压尾张藩,最后甚至直接拘禁尾张藩的八代藩主德川宗春,双方不论是明面上还是背地里,都已经彻底的撕破了脸。 现在尾张家就等着德川吉宗那个尿床、口齿、神志不清的儿子德川家重去世,然后无嗣断绝,替补上位,好把这番打压之仇给报了。 大伙儿觉得德川吉宗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嘛? 当然不能啦,德川吉宗一不做二不休,为了保证将来幕府的大位始终在纪州藩,或者说只在自己的后裔内流转。将自己多下来的那些儿子,留在身边,不肯拿出去过继给其他的亲藩以及谱代。 随即设立田安、清水、一桥三家,称之为御三卿,虽然家格低于御三家,但是幕府将军的继承权却高于御三家。 于是整个幕府的局面就变成了先紧着德川吉宗的长子德川家重一脉继承,长子断绝的话,再轮给御三卿这三家的后裔。御三卿要是全部断绝的话,再轮到纪州家。除非天打雷劈,这五家所有的男丁全部死绝,才能轮到尾张家的男丁继承幕府将军之位。 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不说完全没有,但也几乎为零。幕府也就从实际上直接剥夺了尾张家的幕府继承权,把尾张家最后的那点希望也全部都给打没。 从此以后尾张家便和幕府再也合不来了…… 所以别看现在尾张家的藩主明明是德川家庆的亲弟弟德川齐庄,但是德川齐庄想要在尾张坐稳屁股,就必须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坚定的放在厌恶德川宗家的那一边。这样才能团结绝大多数尾张家臣,统治尾张藩。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情况,身为幕府将军的德川家庆,是绝对不会给德川齐庄以机会,让他刷自己声望的。尾张家好过,就等于德川宗家难过,就算是亲兄弟,这时候也只能做仇人,绝对不能给好脸色。 另外还有一件事,虽然尚未发生,但不妨说一下,尾张藩的十代藩主德川齐朝出身一桥家,十一代德川齐温、十二代德川齐庄、十三代德川庆臧全都是出自德川吉宗之后。 巧他吗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全部绝嗣! 全部突然暴死! 死到幕府没有办法再塞人进尾张家,不得不让尾张家从自己的御连枝之中,选择了尾张支藩美浓高须藩藩主德川庆恕继承尾张家。 梁子不是一般的大,已经大过天去了。想来就算德川齐庄再怎么讨好尾张的家臣与百姓,也躲不过一个突然暴毙的结局! “所以寅次郎的意思是将军様绝对不会偏向尾张侯!”忠右卫门一点就通。 其实忠右卫门早就知道幕府对尾张藩的戒备,不然之前延命院事件中,德川家庆怎么会那么高兴忠右卫门把尾张家的女官给牵扯进来呢。现在吉田寅次郎把这些烂帐都翻了出来,稍微一说,忠右卫门便能笃定。 “没错,就算将军様接受了尾张侯的直诉,此事也绝对是不了了之。”吉田寅次郎到是看的十分明白。 “我说吧,根本不必要着急,咱们两个就这么拖着就得了,上边儿自然有人顶着。”助六深以为然,表示吉田寅次郎说的真对。 “若是真派咱们去调查,咱们久拖不决,尾张侯不依不饶呢?”忠右卫门想的稍微有一点多,情况肯定不会那么简单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觉得要是案子久拖不决,尾张侯迁怒于咱两,幕府为了平息尾张侯的怒火,把咱两抛出去做那替死鬼是吧。”助六也在公门干了这两年了,该懂的东西早就懂了,见识的也绝对够多,不再是当初那个十六岁的简单少年咯。 “就是这个意思!”忠右卫门点了点头。 “尾张侯直诉,难道明石侯不会诉吗?明石侯不是亲藩?”助六微微一笑。 咱们说过松平齐宣是个很高傲的人,他从小被德川家齐宠爱,世上好的没有他得不到的。就算做不成将军,却也让他做了十万石亲藩的大名。这人的性子就不必去说了,目中无人是绝对的。现在德川齐庄向幕府直诉,松平齐宣能不反制? 咋滴,德川家庆还不是我亲哥哥了? 不出意外的扈,松平齐宣一定会上书抗辩。本来他就是正常执法,没有犯一丁点儿错,凭啥要被别人污蔑。若果不是直诉的人乃是尾张藩主德川齐庄,松平齐宣保不齐就以侮辱武士的名誉,直接拔刀把人给砍了。 凭他的脾气,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明天一定会去找德川家庆。所以幕府能不能派人去调查这事,可能就要吵上十天半个月的。就算最后确定了要派遣调查团,松平齐宣也会紧盯调查团的结果。 只要调查团不出结果,或者把结果据实向上禀报,那就是在帮松平齐宣。任何敢于处置调查人员的一切行径,都约等于在向这位暴脾气的松平齐宣宣战! 别说幕府不会轻易处置调查人员,若是尾张藩的人敢威胁逼迫调查员,影响调查结果的上呈,松平齐宣一定会借着这个由头大杀八方。 谁叫他松平齐宣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自己很清楚这件事他做的没错,所以只要调查员秉公处置,把事实上报,就完全足够了。真相就是他一点儿没错,完全合法。 理论上来说,忠右卫门和助六据实上报,就等于拿到了松平齐宣发给的免死金牌,任何对于忠右卫门和助六的“攻击”,都将被松平齐宣视为对自己的攻击。松平齐宣杀不了德川齐庄,杀几个屁民算什么? 明面上幕府不会处置忠右卫门和助六,尾张家也绝对不敢公开对忠右卫门和助六动粗。背地里尾张家要是弄点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松平齐宣绝对会十倍百倍的报偿给尾张家。 争斗的焦点就不可能在忠右卫门这边,人家的交锋高着呢! 第139章 16.出发尾张理案情 得了,躺平就行,这事情大了,落不落的到忠右卫门头上还两说呢。包裹也不急着收拾了,谁知道这事情能在幕府吵多久,或许三天,或许五天,或许十天半个月…… 转天一大早,松平齐宣果然没有丝毫的克制,直接登城向自己的亲大哥德川家庆反诉,控告德川齐庄侮辱了自己身为十万石亲藩大名的名誉。要求幕府处置颠倒黑白的德川齐庄,并且痛击那些刁民。 很好,事情闹开了,矛盾斗争公开化明面化! 德川家庆既不能真的痛斥德川齐庄,或者说不能在明面上痛斥自己的这个弟弟,又不能判处松平齐宣犯错乃至于犯罪,陷入了两难。 毫无疑问的,在受理了两人的直诉之后,德川家庆在老中们的建议之下,开始施展绝对无敌有效的拖字诀。甭管这招说起来多简单,还被人指责是延宕拖沓,会让很多人诟病,可是这玩意儿就是好使啊,真好使! 一心想要讨好尾张藩臣以及百姓的德川齐庄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哪里肯就这样把事情给拖没了,针锋相对的和松平齐宣顶上了。 因为松平齐宣是按照幕府维护武士等级身份的法度办事,要是攻击幕府的法度有错,就等于是在挖武士的根,那绝对得不到旁观者的支持。于是德川齐庄在有心人的撺掇之下,开始瞎编乱造。 我不能攻击你办的这件事本身,那我可以攻击你的人品,你的道德,你是其他事情! 也是政治斗争里面的老套路了,套路虽然老,但是绝对够好用,而且是非常好用。尤其是德川齐庄一早就下定了决心要搞事,这舆论散播的就比松平齐宣要早,大大的占据了优势。 什么松平齐宣为人行事暴躁,侍从小姓稍有小错,便打骂非常,甚至毫无理由的处死犯了小错的侍女,不把人命当一回事。什么觊觎家臣的妻子,逼迫家臣把妻子献出来给自己享用,家臣不肯便暗中谋杀家臣。 反正只有瞎编就得了,造谣动动嘴,辟谣跑断腿。 本来松平齐宣就是一个自大狂的性子,平时待人处事也确实很嚣张。对属下打骂也不是一回两回,公子哥就是说的他松平齐宣。稍微对松平齐宣有些了解或者耳闻的人,一听这些尾张藩散布的谣言,结合自己所知,便立刻认为这些谣言十有八九是真的。 人就是这样,最喜欢听这种大人物的谣言,而且是不好的谣言。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谣言流传的飞快,没两天便在江户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连许多外样大名都知道了这些事情。 尾张藩也是厉害,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败坏的乃是德川家以及亲藩的名誉,他却照样这么做了。把德川家的名声给败坏了,对尾张家能有什么好处? 或许真的是仇恨早就遮蔽了双眼,只管先把嘴里这口恶气出了再说。至于以后的事情,哪管他洪水滔天。 一下子就使得松平齐宣严格按照法度执法的事件,瞬间转移到了松平齐宣这人本来就是个人渣,肯定一肚子坏水,天天干杀人放火的烂事,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上面。 别说是无知的妇孺老幼,连那些读过书,见过世面,奉公出仕的武士也有不少人信了这种谣言。文化水平的高低,有时候是完全不能在谣言上面发挥作用的。主观感情这种东西,人人都有,没有办法的事。 连忠右卫门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也不得不竖大拇指。这时候就算是松平齐宣浑身长满嘴,也已经在江户百姓的心目中变成一个人渣了,根本解释不清咯。想要再去造德川齐庄的谣,慢了人家一步,那就再无掀起波澜的可能。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好在松平齐宣只是嚣张,不是没脑子,他也是个智商正常的人。他很清楚一件事,如今这个天下是幕府将军德川家庆说了算,你一百万屁民说再多也卵用没有,抵不上德川家庆一句话。 只要这个天下的武士阶层还支持德川家庆,那么德川家庆就可以让松平齐宣无惧任何谣言。德川家庆说无罪就是无罪,几百万人说松平齐宣有罪也没用! 小老弟厉害的很,指派了一个家臣,白衣跪在江户城下,要求幕府给自己的主君松平齐宣一个清白,否则就要在江户城下切腹自杀。 真是花里胡哨的,不过这一套也挺好使。幕府最注重脸面,哪里能因为断案不决,而使得忠于主君的武士切腹自杀,导致幕府颜面扫地。于是德川家庆无法,终于下了御令。命令江户町奉行所抽调精干查案官吏,去往尾张,实地调查此案,据实以奏。 还能有谁? 可不就是忠右卫门和助六咯! 没出发,忠右卫门家和助六家就先后来了好几拨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是亲旧,有的是同僚,有的是好友,有的是则是所谓的慕名而来。 有的人丢下价值黄金数十两的财物就跑,有的则要给忠右卫门介绍婚事,甚至还有半夜向忠右卫门家里丢石块,石块上绑着要求公正查案的字条。 摊上了呗,不能再在江户等了,怕是再等下去,真要被人打上门来了。忠右卫门和助六赶紧带上了几个用惯了的同心和目明,以及查验遗体的专业人员,往尾张奔去。 行前金丸义景吩咐两个人,他也受到了暗示,命两个人在尾张起码拖两三个月,要是拖不了这么久,就等着瞧! 拖呗,这还有啥不会的,当初那么多人在场,我堂堂江户川本着公正断案的原则,当然要把上千人的人证全部面谈一遍啊。 得知了忠右卫门的这个计划,金丸义景点了点头,表示你小子很上道。只要调查不结束,江户有的是人替咱们说话,一点儿不要慌。 一路行至骏府城下,天色将黑,忠右卫门本来就要拖的,当然不会连夜赶路,立刻准备进入城下宿场休息。却见宿场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高须侍从殿下驾! 第140章 17.双方怄气争主屋 哦哟,撞上了,忠右卫门立刻让队伍停下,先行派人进入驿站宿场向这位高须侍从殿下禀报自己一行人的到来。 这位高须侍从,便是从四位下侍从摄州守松平义建。也即御三家尾张家的御连枝之一,美浓高须藩的藩主,同样是幕府的亲藩之一。 至于为什么要通知他,这里面是有缘故的。虽然忠右卫门和助六都只是幕府的普通旗本武士,且一个知行二百五,一个知行三百五,完全比不上松平义建的三万石知行。可是还是那句老话,大伙儿都是德川家庆的家臣,理论上身份都是将军的直臣。 在此基础上,是不按照俸禄的高低来论地位的高低,而是以身上肩负的使命,担任的官职高低来论及高低的。 忠右卫门和助六乃是幕府特派调查案件的专员,身负将军的御令。而松平义建只是去江户参觐将军罢了,并没有任何的差遣在身,那么就需要把宿场内最好的那间正房让给忠右卫门和助六居住,自己住到厢房旁边去。 历史上本多正纯去下野的日光东照宫整备,在宿场碰上伊达家的队伍。当时伊达家已经住在宿场的主屋之中,本多正纯直接派人交涉,要求他们搬离。因为作为整备使,他代表的是幕府,代表的是将军。 虽然也谈不上什么如朕亲临,可意思是这个意思,最后伊达家只能被迫让出了主屋。之后这事情还闹到了幕府那边,可幕府肯定是支持本多正纯,于是也只能不了了之。 现在忠右卫门碰上了松平义建,之所以不急急的闯进去,就是希望先通知松平义建挪窝,把正房让出来给自己。这样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假装无事发生,你走你的道,我过我的桥,两不相干。 若是忠右卫门就这样稀里糊涂的闯进去,咱身为幕府使臣,那自然就要住正房的。和已经住在正房内的松平义建起了冲突,最后闹将起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尾张家如今已经在江户闹着呢,可不敢火上浇油,借忠右卫门几个胆子,也不能跳这个火坑。 想来松平义建也是分得清轻重的,德川齐庄闹是德川齐庄,松平义建作为高须藩主,没必要掺和这趟浑水。大家都是路过而已,何必互相甩脸色。 可这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里面有动静,进去传话的那个目明也早就出来了,保证把忠右卫门一行人抵达的消息传达到。怎么松平义建这么久还是没有搬家,本来夏天的天就黑的晚,这会子天都要黑了,怕是要靠晚上七点了,一行人在外面等了起码一小时。 “里面莫不是有什么变故?我再进去问问?”天野八郎担任忠右卫门的目明,也算是急主君之所急。 “再等等,咱们现在身份特殊,尽量不要和尾张的人起冲突。”忠右卫门是个谨慎的性子,能不接触高须藩的人就尽量不接触。 “这位高须侯难道不愿搬?”助六从马上下来,一直骑在马上也累呢。 “不会吧……”忠右卫门、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同时回答。 这可又是一桩通行二百年的惯例啊,忠右卫门可一点儿都没有刁难松平义建,甚至还有些维护松平义建的脸面。他不至于学德川齐庄,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破坏这个礼让幕府使臣的惯例吧。 就算闹到德川家庆那里,忠右卫门住主屋,那也是站得住脚的要求啊。幕府使臣代表将军様,那就是钦差大臣,在地方上最大,其他人都要低一头的。 “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高须侯不至于这般意气用事!”忠右卫门还是不相信松平义建也是个楞种,这么跳。 “现在尾张家怕是全员一心,高须侯身为尾张御连枝,怎么也要表示一二。反正天塌下来有尾张侯顶着,尾张侯又是将军様亲弟,真能处置了不成。”朱由桦把斗笠脱了下来,举着扇风。 是不是咱们平时都把人想的太好了,这年头民风尚显淳朴,江户城内那么多记账制的店家,大伙儿都保持了最起码的道德水准。作为诸侯大名的松平义建,和忠右卫门这样一个小小的幕府旗本怄气,实在不像话啊。 “再等一会子,要是还不搬,咱么不免要做一回恶人咯。也算是把尾张藩给彻底得罪了,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 “只怪咱们是去查案,若是别的差事,哪会这样……”忠右卫门长叹了一口气。 出门没有撞上好时候,偏偏和尾张家的人撞上了一条道。可是转念一想,这个事情早晚都会发生。东海街道是连接近畿和关东最重要的街道之一,横竖大家都走这条路。只要在这条道上走,难免碰上。 结果真被助六一个屁弹中,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宿场里面还是没有搬家的动静。不仅没有动静,连个出来通知的人都没有,简直了。 真就是不蒸馒头争口气呗! “八郎,听说你剑术很不错,靠我们两个进些,等下要是动手,你得护着我们两。”助六和忠右卫门那是铁打的好兄弟,忠右卫门的小弟就当自己的小弟用,立刻吩咐天野八郎靠两人近一些,做好团战的准备。 “新太郎,这回你去!”忠右卫门咽了一口口水,让寺泽新太郎进去做最后通牒。 正准备抄家伙进去干仗,宿场里面跑出来一个提着灯笼的人,看身形十分矮小,几乎只有一米二三的样子,大约是个小姓或者侍从男童。 “请金丸大人以及江户川大人稍安勿躁,我家很快就为二位腾出位置。”小男孩说话有些喘,等他说完,身后又跟上来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男孩。 “劳烦高须侯了!” 皆大欢喜,虽然等了一个半小时,但是松平义建到底还是搬了,只要肯搬就好。后面大家关起门来睡觉,大不了起一个大早,躲着离开就好。 “还望两位大人海涵。”那男孩又抱歉了一声。 “无妨!” “在下松平銈(ji)之允,稍后再向二位大人致歉。” 第141章 18.心眼明快銈之允 “在下松平銈之允,稍后再向二位大人致歉。” 是你! 松平容保! 别人我不认识,会津中将我还能不认识?忠右卫门走近两步,借着灯笼的光,仔细的看了看眼前的松平銈之允。只见这人生的容长脸儿,长挑身材,年纪只有八九岁,甚是斯文清秀。 “在下江户町盗贼火付改方江户川忠右卫门!”虽然人家知道自己是谁,可是自报家门也是表示尊重。 眼前的松平銈之允虽然是诸侯之子,但他不过是松平义建第六子,且并非什么嫡子,在江户时代中后期,还真有可能拿去继承自家家臣百十石的俸禄,做一个所谓的家老。那相比忠右卫门而言,暂时可能还真有不如。 此前咱们见过的渡边华山就是以一百二十石的俸禄,担任三河田原藩的家老。如果不出意外,没有地方过继的松平銈之允也会变成一百多石的高须藩武士,默默无闻的走完一生。 当然来,历史上这位小老弟是最终继承了会津藩,成为了天下第十九大藩,二十三万石的大大名,以坚定的幕府维护者留名于世。 “在下江户盗贼火付与力金丸助六郎邦义。”助六也上前见礼。 人家出来通知两人腾屋子,那就是给咱们面子了,双方都好看。互相致个礼,打声招呼太正常不过了。 “还请稍候片刻。”松平銈之允点了点头,一板一眼的回礼,然后又回到宿场内。 忙活了大概十几分钟,宿场内腾空,忠右卫门等一行人终于住进了主屋。而原本应该设置在宿场内的传驿人员,也像是才发现有人来住一般,突然出现在忠右卫门等人的面前,又是送酒又是送菜的。 也没必要怪他们怎样,人家不过是小小的临时工,夹在幕府天使以及亲藩大名之间,任何一方都可以随意的处置他们。与其出来得罪一方,不如假装一切不知,大不了最后被打一顿板子,也不至于丢了饭碗。 助六掏出些钱,让宿场内的杂役去购买些豆腐青菜,好煮一锅热汤下饭。虽说是夏天,可吃冷食也终究难受。 两人坐下没多久,刚刚说要再来道歉的松平銈之允如约出现,带来了美浓的特产腌鱼以及米糠腌菜,说是聊表歉意,让忠右卫门一行人等了这么久。 既然人来了,那就坐下聊聊吧,忠右卫门本来就想认识认识这位小老弟,借此机会套个近乎什么的也很正常。 扯开了话匣子,一切好说。原来松平义建这回不是简单地履行参勤交代的义务,而是专门带松平銈之允去拜见德川家庆的。 去年咱们在澡堂子里不是听一大帮子下级武士吹牛批嘛,曾经听到过一个消息。会津藩主松平容敬年纪大了,生下的七个子女全部夭折,会津藩继承出现了巨大的问题。所以他作为亲藩,向幕府请求选择一个嗣子,以保证会津藩的家业。 作为二代将军德川秀忠私生子保科正之开创的亲藩,幕府当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绝嗣灭亡啊。所以德川家庆允许了松平容敬拣选嗣子的请求,唯一令人遗憾的是德川家庆膝下居然没有一个儿子可以送去会津。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德川家庆基本默许了松平容敬从自己的亲生兄长松平义建处选择一个男子继承会津藩的提案。默许归默许,可到底是二十三万石的大藩继承,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决定。于是在几番交涉之后,德川家庆准备见一见松平銈之允,来瞧瞧松平銈之允的成色。 现在松平容敬已经等在江户了,就差松平义建把娃带去,走完基本的程序,获得幕府将军的认可之后,便能在法理上确立松平銈之允对会津藩的继承权。 大概再过三年左右,松平銈之允十二三岁的时候,就会元服,进入会津藩,承担起未来那个“忠魂永卫东方君”的重担。 “原来如此……”助六没有听说过松平容敬求取嗣子的消息,或者听说了也忘了。 江户每天发生那么多事情,几乎每年都有绝嗣的大名请求幕府允许,寻找继承人以确立嗣君。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这些诸侯大名,几乎已经没有一家人是完全从当年元和偃武之后父子血脉相传一代一代继承下来的了。 大部分的诸侯,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绝嗣或者只有女儿,最终只能以婿养子甚至养子的身份,从别处接回继承人。二百多个大名,就算生十几个孩子,二十几个孩子,全部夭折的例子也比比皆是,令人感到惊诧。 “这么说若殿很快就将成为会津藩主?”忠右卫门到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恐怕不能……”松平銈之允尚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某些不合年龄的忧愁。 “可是现在尾张侯与明石侯之间的龃龉?” “事关家中,恕我不能浪言。” 别看这小子人不大,说话到是滴水不漏的。难怪历史上拜见了德川家庆之后,就顺利得到了德川家庆的认可,以一个区区三万石的小小亲藩庶子身份,陡然间继承二十三万石大藩的名位。 早熟这个词可能就是指的这种孩子! 还说啥呢,没啥好说的了,天色亦晚,到底年纪在这儿,松平銈之允困得直打哈欠。但还是守着礼仪,向忠右卫门和助六行完了礼,才离开回去安歇。 “你觉得这孩子怎样?”忠右卫门望着松平銈之允已经消失的背影。 “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偷偷学了什么相面的秘术?瞧出什么端倪来了?”助六不答话,反而询问起忠右卫门来了。 “想什么呢!我要有这个本事,还至于被派来干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没劲!”助六顺势往后一倒,双手枕在脑下。 “就我来看啊,恐怕就是这位銈之允劝说的高须侯,使之让出主屋。不然高须藩上下数十名大小家臣,怎么是他来向咱们招呼。”助六朝高须藩暂住的地方努了努嘴。 “有理!如此想来,这位若殿还真是心眼明快之人……” 第142章 19.倘使銈之允改继 心明眼快的松平銈之允离开了和室,忠右卫门也斜靠着躺下,和助六四目相对,呸,说的怎么这么感觉不对。应该是大眼瞪小眼,默然无语。 好歹今天也算是有收获的,认识了未来的松平容保,这位京都守护大人算是未来幕府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屹立在幕府的终期,堪称孤忠,一直为他奋斗到灭亡为止。 多个朋友多条路,未来要是忠右卫门犯了什么事,能有一位二十三万石的亲藩大大名从旁援救,等于多了一张免死牌啊。 水野忠邦一句话能够把渡边华山从死刑改判监视居住,松平容保的一句话,想来也能在未来发挥差不多的作用吧。 “你有带什么时兴玩物没?”忠右卫门朝助六说道。 “倒有一个。”助六和忠右卫门心意相通,知道忠右卫门是准备去结好松平銈之允。 说完他就从腰上解下来一个小口袋,口袋里掏出一枚童子哨来,陶制的,外施釉彩,做了一个小男孩的模样。又能吹,又能摆,还能握在手里把玩。谈不上有多贵,却也是挺不错的一个小玩意儿。 “你咋带着这个。”忠右卫门接了过来,仔细瞅了瞅。 “喏,这是一对的。”有小男孩的,自然也有小女孩的,助六也不知道带着一对哨出门作甚。 这玩意儿足够套个交情了,高须不是什么繁荣富庶的大城镇,只是木曾川边的一个小小阵屋。城下不过几十户武士,还有百十户町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陌生人。从小生活在高须的松平銈之允能见过啥新奇玩意儿,以后常来常往再送点别的就行。 没见着这位未来的会津中将公,居然是端着米糠腌菜来道歉的嘛! 让天野八郎把东西送过去,人家已经安置下了,下人代为道了一声谢,这便回来。各自安歇一夜不提。如同忠右卫门预想的那般,松平义建一大早就起,故意提前出发,和忠右卫门一行人完全错开。 也好,不用和这位高须侯碰面,也就没了尴尬。好赖这老兄把忠右卫门拦门外等了一个半小时,也算结了梁子,能不见最好。 “唉,明明是亲藩,却与幕府形同陌路,世上竟有这样的事!”天野八郎牵过忠右卫门的马,感叹了一句。 “说的就是,这世上的事果真说不清。”助六带上斗笠,自顾自的跨上马,接茬道。 “也不知道江户有没有办法把眼下这事平下来,也好缓和与尾张的关系……”忠右卫门干着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心里也是烦。 “怕是没有!” 牵扯到了幕府继承权的事情,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尾张和幕府争斗了上百年,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死局了。现在就算德川家庆把幕府将军的大位让给尾张家出身的人,尾张家想到的也不大可能是和解,而是反攻倒算。 仇结的太深,化解不开咯……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缓和呢? 忠右卫门骑在马上,反正前面有天野八郎在牵马,也不用看路,索性便闭起眼来仔细思索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死局。 幕府想要通过将德川齐庄这样一个将军庶子出继给尾张家,使得尾张家对幕府的观感好转。可是尾张家怎么会因为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藩主,就立刻转变立场。要是德川齐庄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能够把持尾张家的政权超过三十年的人。 把一整代痛恨幕府、纪州家、一桥家的所有老古董全都熬死,再提拔亲近幕府的尾张藩臣,同时培养一个亲近幕府的继承人。那样嘛,还有一定的可能性,能够让尾张逐渐转变立场,成为幕府真正意义上的亲藩。 可是忠右卫门感觉这事根本不可能,德川齐朝和德川齐温都先后继承尾张家,但是都无嗣而绝,同时更是年纪不大便暴死。德川齐温死时只有区区十九岁,人生真是才刚开始。这事情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保不齐过两天德川齐庄一个不小心,也会突然暴死。三十二岁的人了,膝下一个儿子也没有,绝对又是一个无嗣断绝的局面! 等等! 尾张家这样接二连三的让德川吉宗的后代暴死,其目的一定是希望把尾张藩的继承权拿回自己手中啊! “助六助六,你觉得尾张侯在尾张能坐稳吗?他是不是膝下无后?”忠右卫门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了一个想法。 “肯定坐不稳,他要是坐的稳,至于出此下策嘛。至于子胤,听说有过生育,但是都夭折了。”助六稍微想了想。 “那你觉得,尾张是不是十分抗拒外家入继尾张,希望在本家中诞生后继?” “这是自然,哪个人愿意把家业交给外人嘛,交给侄子也比交给外人强啊!” 显然助六的想法应该是时下的普遍想法,自己生不出来,或者生的都死了,但是家业又一定需要人继承。婿养子和养子都是可供选择的方式,所谓的婿养子,说句难听点的,就是借鸡生蛋而已。 婿养子和女儿生下的儿子,好歹是带着自家的血脉,外孙总比陌生人来的强。这个道理古今中外都一样,后世里网络上那些找上门赘婿的广告和新闻数不胜数,多的都没法说。甚至还有博士海归之类的,指望靠这个实现阶级跨越,身份等级提升呢。 和婿养子一个意思,养子一般人最希望的肯定还是去找侄子,因为侄子毕竟是自己兄弟的孩子,和自己有血缘关系,而且可能还从小看着长大,知根知底。大概品性都有所了解,不怕将来不养老什么的。 尾张藩要是能从本家的旁支子弟中寻一个后继,家内肯定支持,绝对比德川齐庄这个将军庶子来的亲近。 “你说尾张家能不能让他们家御连枝的子弟继承家业?”忠右卫门对于武家制度不如助六清楚。 “怎么?理论上是可以啦!但是尾张家乃是御三家,家门继承需要将军様首肯,他们自家说了不算。” “那是后话,这么说銈之允是有资格继承尾张家门的咯!” 第143章 20.却把会津作尾张 猛然听到忠右卫门的话,别说一旁的助六,连牵马的天野八郎以及寺泽新太郎都齐齐转头。这玩意儿是普通人能想的?搁隔壁就是世袭罔替****的爵位继承人问题,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发什么话? “这可不是咱们能妄言的!”助六出言提醒。 两个人本来就因为眼下这事浑身的骚,何必再往自己身上揽事。尤其还是牵扯到尾张家的继承问题,那更是骚中之大骚。沾上了,洗都洗不掉,保不齐还要丢了老命。 “省得省得,但你听听我这想法……” 忠右卫门看街道上也没有多少行人,现在是大夏天很多人都只在清晨和傍晚赶路,也就忠右卫门因为王命在身,必须一站一站的按照规章制度往下走,这才大白天的上路。走得慢没问题,但是每天走到了哪里都要登记,不能遗漏的。 左右一瞧,四下也没什么旁人,后边跟着的几个目明也是助力这两年招揽用惯了的,不怕嘴巴大到处乱扯。 首先松平銈之允乃是高须藩主松平义建的庶六男,这是先决条件。血统上乃是无可争议的德川氏亲藩松平氏出身,毫无问题。 在这样的先决条件之下,作为尾张藩御连枝的高须藩,是完全有资格将家中的子弟送到尾张本家继承家主之位的。况且历史上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尾张家不止一次从御连枝中过继子弟,继承本家。 所以松平銈之允继承尾张家,只要有德川家庆的允许,在幕府法度上面不存在任何的违规,也符合时下的继承规矩。 其次就是松平銈之允乃是尾张御连枝高须藩出身,尾张藩的家臣是选择出身将军家派来的完全陌生的藩主,还是选择自己家支藩的子弟,根本毋庸置疑。是个人都会选择自己家旁支的子弟,将军家尾张家这么多年的积怨,哪个人愿意要一个将军家的子弟做自家的主君嘛。 銈之允继承尾张家,不仅不会遇到尾张家内部的阻力,还会受到尾张家上上下下的一直欢迎。藩臣和百姓也会很快接受这个自己人的入主,暂时解除尾张藩主威望不足,家臣不拥戴,领民不依附的危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这可以缓解幕府与尾张的紧张情势! 现在的尾张藩主德川齐庄一旦将松平銈之允确认为自己的继承人,那么尾张藩对于这位出身将军家的主君的敌意就能大大减少。德川齐庄便也不需要通过和幕府挑事的行径,来讨好尾张藩臣以及百姓,只需要安心培养銈之允长大,然后再隐居归政给銈之允,便能得到尾张藩臣的好感。 而幕府允许尾张御连枝的子弟继承尾张,那就是向尾张释放善意,让尾张知道将军家并不是真的要整死尾张家的。以前大家有矛盾,可以坐下来慢慢谈的嘛,谈不拢的搁置争议,共同发展不好吗? 总比事事针锋相对,再给德川齐庄安排一个德川吉宗的后代做继承人,让尾张藩的人觉得幕府就是在断尾张藩的根来的强! 根据忠右卫门那个薄弱的历史知识,最后幕府送入尾张家的继承人接二连三的去世之后,死的德川本家以及御三卿都要绝户了,没办法还是只能让尾张家自己去旁支选择子弟继承尾张家业。 最后尾张也不负众望,在倒幕战争中率先跳反,甚至把幕府大军从近畿向关东撤退的道路给直接截断了。当年德川家康把德川义直设置在尾张,是希望尾张变成大垣城以及桑名城的后继,作为抵抗西边外样大名反叛势力的坚强后盾。 结果这倒好,不仅没有发挥出该有的作用,还直接把将军以及幕府的大军给卖了,成了倒幕大功臣。不过新政府也没给多好的脸色,一个侯爵就打发了,白瞎了这六十二万石的大基业,为新政府做了嫁衣裳。 更可笑的是,贵族院的院长还一直在德川庆喜,以及德川庆喜的亲生儿子和养子后边流转,尾张家连根毛都没摸着。 里外里都不是人,活该咯! 不过别人不知道,忠右卫门知道啊,在幕末这个牛鬼蛇神群魔乱舞的年代,年纪尚小的松平銈之允,却是整个浊世里的一朵白莲花。真真是一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为了匡扶幕府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要是这位銈之允继承了尾张藩,后面的事情总不至于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吧。就算还是和幕府不对付,总不会在前方大会战的情况下,背后跳反,直接捅幕府大军的腚眼儿,让幕府大军进退失据。 一念至此,忠右卫门心下有所决断。虽然幕府大概是必然要倒台的,但是给幕府多续两年的命,也方便自己多捞两年的政治资本啊。这要是幕府倒台的太快,让别人先带着江户无血开城了,咱还怎么做新政府的第一任东京市长啊。 为德川幕府多续上一口仙气,既是出于对德川家庆提拔之恩的报答,也对咱自己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说沾染上这种事情的风险,哪有什么事是一点儿风险都没有的。况且忠右卫门也不是要直言向德川家庆上奏,而是把这件事,传信给也烦的焦头烂额的水野忠邦。让水野忠邦权衡这个建议的利弊,是否向德川家庆建议。 至于会津藩,反正松平义建生了九个儿子,没了老六就把其他多余的儿子送去会津呗。会津的松平容敬只要是自己的大侄子就行,又没有指名道姓要哪个大侄子。虚岁只有八九岁的銈之允还有夭折的可能性,松平容敬未必不想要能直接带回会津结婚给他生孙子的大侄子呢。 说干就干,忠右卫门当夜就写下了一封长信,让寺泽新太郎转天便快马送回江户。务必呈交给水野忠邦当面,横竖这也算是处理尾张那摊子烂事的建议之一,水野忠邦在出发前就吩咐过有信立传的。 会津中将要是作为尾张宰相,未来会是一副什么景象呢? 第144章 21.事涉水户无可能 信到是很快就送了江户,也确实送到了水野忠邦的手中,但是水野忠邦看过之后,摇了摇头,便将信件点火给化了。 坐在一旁为水野忠邦出谋划策的高岛秋帆知道那是忠右卫门送来的急信,他见过寺泽新太郎的嘛,能让寺泽新太郎送信来的也就是忠右卫门了。 “知道是谁送来的嘛?”水野忠邦让人把装着灰烬的火盆端出去清理掉。 “在下不敢胡乱猜测……”高岛秋帆到底年纪在这,经历的多,所以就不会瞎说话,也不会瞎猜测。 这也是为什么渡边华山犯了事,最后被判处死刑,经水野忠邦插手之后改判监视居住。而高岛秋帆在历史上事情犯了之后,注意嗷,他的罪名比渡边华山还夸张,乃是“阴蓄甲兵,意图不明”! 好家伙!这样的罪名不管是在哪个国家,都免不了项上一刀了吧。可是在外样和谱代诸侯之中都有些关系,且从来不大放厥词,只介绍西方先进军事以及科学技术的高岛秋帆,先是下狱,随后被判发解原籍,监视居住。 管好嘴,有时候绝对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忠右卫门那小子送来的,他竟管起了尾张家的后继,这也是他能说的事?”水野忠邦多少也觉得忠右卫门这是多管闲事了。 “不知忠右卫门觉得何人能继尾张?” “高须侯六男銈之允,正往江户来,大略是要出继会津罢。” 听了水野忠邦的话,高岛秋帆立刻思索起来。德川家以及亲藩马势一大堆人,需要搞清楚里面的关系很是不容易。尤其是高须藩更只是一个小小的三万石亲藩,在亲藩中也是没什么名气的存在,高岛秋帆没那么熟悉也很正常。 见高岛秋帆大概是在想这个高须侯是哪位,这个高须侯六男銈之允又是哪位,水野忠邦索性介绍了起来,此处便不做赘述了。 等说道松平义建与会津松平容敬是亲兄弟之后,高岛秋帆突然间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水野忠邦为什么觉得忠右卫门是异想天开了。 因为松平义建和松平容敬这对亲兄弟的爸爸叫做松平义和,也就是高须藩的第九代藩主,而他并不是第八代藩主松平义居的亲儿子。 他是水户藩主德川治保的儿子! 本名德川保右! 在入继了高须家之后,才改名的松平义和。而现任水户藩主德川齐昭的父亲叫做德川治纪,德川治纪的父亲就叫做德川治保。 关系一点儿也不乱,松平义建和松平容敬乃是德川齐昭的堂兄弟,还是关系非常近的堂兄弟。而松平銈之允自然就是德川齐昭的大侄子了呗,这关系可亲了呢。 幕府防着尾张家,难道不防着水户家? 出身水户家,且是如今水户藩主德川齐昭的大侄子,更是未来专卖幕府,身为将军却积极尊王的德川庆喜堂兄的松平銈之允,幕府怎么会让他继承尾张藩? 本来尾张藩就够不亲近幕府的了,再让一个出身尊王派的人去做尾张藩主,这不就等于把尾张彻底送到尊王派那边去嘛! 所以水野忠邦笑忠右卫门多管闲事,本来事情只是尾张德川齐庄想要在尾张刷一波人望而已,这要是让銈之允做德川齐庄的养子,那可就连水户藩都要扯进来了。 还嫌事情不够大啊! “若非銈之允出身水户,忠右卫门此议其实极好……”到底是朋友,高岛秋帆还是帮忠右卫门说了句好话的。 确实啊,如果排除銈之允这个出身问题,让銈之允成为尾张藩的继承人,确实是能够安抚尾张藩的一步好棋。要是銈之允就是尾张自己的旁支,可能水野忠邦看了信之后,就把这事向德川家庆提一提了,可这不就是銈之允出身不好嘛。 拿去继承那些根本没有将军继承权的松平亲藩,那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反正松平诸亲藩就算再尊王也卵用没有,他们无法继承幕府大位,那尊王也就是个屁话。顶多挂在嘴边逼逼赖赖,要是惹急了将军,就会被命令强制隐居,把你锁在江户城下屋敷的小院里,一辈子不许你走出院子,让你只能和鸟说话。 不逼你,你也疯,死了拉倒! “不过这小子倒也确实提醒了我,尾张侯当年三十二岁膝下无后,还是需要拣择一人,再行继承尾张,以稳定局面。”水野忠邦对于幕府和尾张家的争斗其实心里有数。 对于连续几代江户这边过继去尾张的大名全部绝嗣无后,以及接连暴死,实际上也心中有数。但是幕府就是要打压你们尾张,就是不让尾张家的人能够继承尾张藩主的位置,你能拿幕府怎么样? 你有本事就正大光明的谋杀藩主啊!量你们也没有这个本事。真要这么厉害,不会只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您觉得将军様属意哪位若殿?”这个事情倒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若果德川齐庄无后暴死,德川家庆肯定会从御三卿再找人送去继承尾张。 “若我所料不错,乃是田安卿之庶男庆臧。”水野忠邦似乎是和德川家庆聊过这个事情,居然很肯定的说出了名字。 田安卿就是田安齐匡,此人乃是上代将军德川家齐的亲弟弟,所以他的儿子就是德川家庆的堂兄弟。在亲兄弟基本要死完的情况下,找关系最近的堂兄弟那就是第一选择咯。 如果不出意外,历史还是按照正常的轨迹行进,那么这位田安庆臧就将继承过两年会暴死的德川齐庄之位,成为尾张藩主。然后接着无病暴死,同时无后绝嗣。当然这是后话,不仅在座的两位不知道,远在尾张的忠右卫门更是不知道。 “田安卿之子啊,那倒是个好选择。”水野忠邦和德川家庆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高岛秋帆当然不会为了忠右卫门的建议强谏什么。 不是说他不想帮忠右卫门,是御三家继承的事情太棘手,关系也太大,不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有资格决定的。 第145章 22.真混时间假断案 忠右卫门面前的小男孩嘴里叼了一个笋袋,一副十问九不答的样子,忠右卫门和助六十分欣慰。两人就喜欢这样的人证,最好能为了你问一整天,还没有得到证言,可以问第二天。 最怕的就是那种一上来就竹筒倒豆子,叽里呱啦把所有看到的东西都说出来,好赶紧回家的人证。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五分钟把事情讲完了,就算人证有一千多人,也绝对拖不了三个月啊! 既然你能说,那么对不住了,继续留在这,过两天再复述一遍你的口供。我堂堂的“智慧江户川”问案,那是讲究证据的。你说的这么快,保不齐就是有人教你串供来着,你提前背好了过来应付我,那我可不得多问两遍,看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破绽。 “你先问着,我过去解手……”助六说是出去放水,实际上就是躲懒了呗。 两人以及一帮子从江户出发的目明,现在正借住在当地的庄屋家中,吃穿到是不用愁,都有尾张家中提供。而且尾张藩也不至于下药把忠右卫门等人给药死,这要是幕府特使被人毒死在了尾张,那尾张藩可就不是被压制这么简单的事了。 可惜八月底大夏天的,虽然已经是躲在树荫下面问询,可左右一丝风都没有,再疯狂的摇扇子也觉得热,光坐那儿就能一身汗,是个人也受不了。 这不助六就跑了,只留下忠右卫门一个人在这里问面前这个十问九不答的小孩嘛…… 孩子的父亲在远处紧张的望着忠右卫门,尾张藩的武士在外围警戒,不容许前来受讯的农民乱窜。尾张藩的人也知道,忠右卫门一定会找借口拖延调查情况的上报,所以他们尽全力配合忠右卫门,让忠右卫门找不到借口能够拖延此事。 “你吃的这是什么?”忠右卫门很高兴眼前的小孩啥也不知道,索性就和他开始扯闲篇,准备找找话题,继续浪费时间。 “笋袋。”小男孩终于开口了。 大概是问到了他熟悉的东西,不然肯定还是那个放屁都是闷屁的样子,除了个名字年龄之外,啥也不会说。 “笋袋?是什么东西?”忠右卫门不熟悉农村的生活,便转身看天野八郎。 “就是笋袋呗,你还有没有,给大人一个。”天野八郎一时间被突然问道,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于是朝那个小孩又要了一个。 那孩子掏出一个箬叶包,里面居然有好几个,天野八郎索性也拿了一个叼在嘴里吮吸了起来。这段时间都在混日子,人都毛了,啥事也没干成,天天就坐在树下面翻来覆去的问话,得到的答案也都一样,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忠右卫门接过三角形的暗黑色笋袋,也学着天野八郎的样子,叼进嘴里,开始吮吸起来。入口是那种凉凉的酸,稍微多吸几口,便带一丁点儿甜,大概是因为混合了口水。就这么吸吸,感觉还挺解馋的。 “这东西怎么做的?”忠右卫门叼着笋袋,含混的问道。 “笋您总吃过吧,把那个剥下来的笋皮,挑内里柔软无毛的,折成三角,浸泡在醋缸里,等醋把笋皮都泡透了,取出来稍微一晾晒,就能吸着玩。”天野八郎小时候肯定也吃过这玩意儿,所以十分熟悉制作的方法,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竟是这样制成……”忠右卫门稍微感叹了一句。 原以为这个时代农民的日子非常苦,零食这种东西肯定是不存在于农民的童年,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可以解馋的零食。江户城内的孩子吃的是醋渍昆布,尾张乡下的孩子便吃醋渍笋皮,倒也都有一样的快乐。 “大人,这孩子还问不问了?”天野八郎见忠右卫门嗒吧着嘴,在吸笋袋,估摸着忠右卫门也疲了,便直接问道。 “不行,再问会儿……”忠右卫门瞧了瞧天色,感觉还早,不能就这样歇了。 尾张藩那些人既是来配合忠右卫门审案,维持现场的秩序,实际上也是监督忠右卫门有没有认真的问案。你可以审问一千名证人,这个完全可以说是为了慎重起见。可你要是一天只问半天,还有半天在摸鱼,那尾张家就抓住把柄了,绝对会直接向德川家庆告忠右卫门还有助六一状。 “要不我替您问一会儿吧。”身为目明,天野八郎跟着忠右卫门也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民事案件了,眼下又不是麻烦的事,倒也合适。 “可以,我歇会儿。”忠右卫门说完便离开马扎,靠着大树坐了下来。 有个靠背确实比坐在小马扎上面强,忠右卫门叼着笋袋,便继续看天野八郎询问那个小孩。被问到松平齐宣斩杀冲撞大名行列幼童的事情,那小男孩又不吱声了,完美。 “你这是啥,给我一个。”刚刚去放水的助六走了回来,看忠右卫门叼着一个笋袋,便觉得无聊,想弄个尝尝。 “喏,去问那个孩子要,他包里不少。”忠右卫门的还是天野八郎要来的,总不能把沾满自己口水的给助六吧。 “哦……”助六屁颠屁颠的伸手朝那个小孩要了一个,便也学忠右卫门靠在树边乘凉。 又问了十几二十分钟,在这个小孩身上已经浪费了超过一个小时。忠右卫门很满意,示意天野八郎可以换人了,那十问九不答的小男孩才被父母给带走。 这回换上来的是个驼背老婆婆,好家伙,耳背,太棒了! 天野八郎和他的对话大概就是马冬梅那样色的,你说马冬梅,她说马什么梅,你说马冬梅,她说什么冬梅。倒是把天野八郎喊得口干舌燥直灌水,可是老婆婆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报出来。瞧这模样,绝对又能拖一个小时,拖到五六点就能散工啦。 美滋滋! “劳驾让一让,劳驾让一让……”路那头跑来一个年轻人,因为围观的百姓和尾张藩的武士拦住了马路,于是出言让众人让出一条能过人的路。 第146章 23.路上飞脚送急报 见人群有些骚动,互相推挤,几个尾张藩的武士上前呼喝,让众人让出一条路来。毕竟要是起了骚乱,就又成了忠右卫门不问案的借口,他们才不让这种事发生呢。 忠右卫门以手搭眉眺望一眼,看那穿着羽织,头戴斗笠的样子,就知道是个“飞脚”。说白了就是邮递员,或者快递员,好懂吧。 这年头的飞脚是个辛苦活,从江户到大阪,一般要八天打个来回。两地之间足有五六百公里,八天打个来回,还是很考验这些飞脚的脚底板的。不是说跑得有多快,那得是耐力好,一辈子就这样跑,也不容易。 基本上这些飞脚就是接力赛,一程一程,托江户幕府的福,各地的街道都大概整修了起来。还因为参勤交代而兴起了沿途的大量宿场和驿站,能够让每个站点都配备上人员,甚至有些关键站点能配马,把邮件一路飞送。 不过辛苦归辛苦,这行还挺挣钱,一开始是帮江户和大阪之间的那些两替屋豪商传递兑票信息的,也就是日本现在流通的纸币“羽札”。这些纸币在江户和大阪之间流通,需要定时合帐查验。所以便诞生了在两地之间快速运送账簿的“金飞脚”。 后来两替屋和大豪商们又开始发行期票,也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支票,数额更大庞大,更加不能出错,原本是临时性的“金飞脚”就变成了固定时间的“定飞脚”。 现在飞脚的业务已经不再局限于为豪商们运送账本票据,也日常运送普通信件和那些不是那么沉重的包裹。甚至幕府的许多公文,也是通过已经建立起同业行会的飞脚运送的。 毕竟飞脚能用四天时间把公文从江户送到大阪,而幕府的武士却绝对不可能仅仅四天就从江户赶到大阪。武士们都做了老爷了,惜命的很,才不肯豁出命去跑呢。 “今天不是有飞脚通过的日子吧……”助六叼着笋袋,一边瞧着那控制着节奏正在跑路的飞脚,一边掰着指头。 “好像不是……”忠右卫门也在算日子。 飞脚从江户向大阪出发,是有固定的时间的。一般为每月的2、12、22这三天,除非遇到什么天灾会导致延误以外,一般情况下绝不延误,所以被江户的老百姓称之为“三度飞脚”。而从大阪出发的飞脚也一样,是在每月的6、16、26这三天出发,很少有误。 尾张正处于大阪和东京的正中间,去两边都是二百多公里。看那人来的方向,乃是从大阪向江户运送信件的飞脚。今儿是八月三十日,按理说大阪的飞脚已经抵达江户了,现在突然出现的飞脚,应该是运送急件的那种。 “哦哟,送的是幕府的急信呢!”助六眼神也很好,看到那个飞脚背后的箩筐上面写着“御用”二字。 果不其然,能改变整条邮递线正常运行时间,加派飞脚的,也就老爷了。不用想,这肯定是大阪奉行给德川家庆送的什么消息,当然也有可能是京都所司代送的消息。可是每隔十天就有一班飞脚,什么样的大事需要临时征调飞脚快递。 天皇驾崩了? 不可能的,忠右卫门这点还有些印象,历史上新政府的天皇叫明治,巧克力牌子嘛,这会子还是个液体。他爹孝明天皇现在大概还是个小孩,因为这厮被岩仓具视给毒死了,死的还挺突然,忠右卫门稍微了解过一下,肯定是几年以后才继位的。 那就绝对不是什么天皇驾崩!至于什么天皇生儿子了,就完全没必要用快件,因为孝明天皇就是太子,其他的皇子完全无足轻重,不出意外也就是个臣籍下降。 还有啥事值得大阪或者京都那边送急件呢?忠右卫门脑子里稍微一转,好像摸着了什么东西的边,又好像没有摸着。 “不会是长崎那边的消息吧……”助六好像也想到了什么。 “没错!肯定是清国的消息!” 忠右卫门一跃而起,因为现在是道光二十二年八月三十日,日本和清国只有一个小时的时差,完全可以忽略。而本年度的七月二十四日,也就是一个多月以前。 《南京条约》签订! 震动整个东亚的最大历史事件之一,原本是东亚核心的清国,居然被一个万里之外的蕞尔小邦以区区两万人马击败,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并因此割让香港岛,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曾经牢固无比的锁国体制,被彻底打破。 不仅是满清国内终于有人感到惊惶,认为国事倾颓。隔壁的日本国,也有一大批士人被重重打醒。如果说之前传来宁波失守的消息,会让人们怀疑清国可能战败了。但那时到底还存有一丝丝的侥幸,觉得清国那般巨大,不至于被区区两万人击败。 直到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签订,整个日本上下才被重重的砸醒。欧洲列强已经打到了国门口,要是再闭关锁国,故步自封,日本必将重蹈清国覆辙。被英国人用坚船利炮撞开国门,变成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陷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清国难道又战败了?”助六也是面色微变,身为“士”,他当然知道清国被撞开国门之后,下一个便是日本。 “这回恐怕不止战败这么简单咯……”忠右卫门心中哀恸,但也只能长叹一声。 “……”助六没有回答。 “八郎,今天便到此为止吧。”招呼天野八郎收摊,忠右卫门知道自己差不多能回去了。 发生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幕府不可能还有心情管尾张藩和明石藩这点狗屁倒灶的烂事。在心中的恐惧驱动之下,幕府肯定想的是怎么抵御可能下一步就要打来日本的英国人。至于德川齐庄和松平齐宣的龃龉,爱咋咋滴,去你的吧! 幕府都没空管这事了,忠右卫门和助六还留在尾张调查纯属浪费时间。就算现在收拾包袱就走,也没什么大事。德川齐庄去向幕府告状,幕府也不会有空搭理他。 第147章 24.目睹诸藩一片烂 忠右卫门没有等来幕府召回的信使,反倒是尾张藩的一众武士被召回了名古屋城。 身在江户的德川齐庄向藩内传令,立刻检查藩内储藏的大炮、火枪、火药以及应当出骑兵军役的各武士家中的战马是否齐备。如果不足数或者不合格的,就要立刻汰换,并保证随时能够使用出阵。 藩内超过几乎四千名家臣,从上万石的家老到十石俸禄的杂兵,即行点名造册。将其中的老弱病残都全部列出清单,一旦开战,这些武士都需要披挂上阵,为德川齐庄作战。 好在这年头已经兵农分离,不需要拉老百姓充人头。不过因为突如其来的备战命令,原本还算是“含情脉脉”的秋粮年贡征收立刻变得残暴无比,不听任何解释,不讲任何情面,尾张藩六十二万石的领地,德川齐庄要见到三十万石粮食归仓! 都不用猜,肯定是《南京条约》签订的消息已经传到江户。不仅是身为将军的德川家庆惊恐万分,连天下六十六国的二百余位诸侯大名也是如坐针毡。之前荷兰国王就写亲笔信告诉德川家庆,西方列强要打上门了,你做好准备吧。 现在清国被英国击败,下一个轮到的必然就是日本国。谁知道英国是今天来还是明天来,也许隔天睁开眼,英国人上千吨的六十四炮战列舰就开进江户湾了。 尽管尾张家和幕府不对付,西南诸藩大名也不怎么恭顺幕府,可是在当下这个时代,相当大部分的日本人还是坚持着“攘夷”的信念。毕竟此时的幕府和诸大名没有被西方列强揍过,还有那么一口心气在。觉得凭借自己手里的武士刀,还是有可能阻敌于国门之外的。 纵使是像佐久间象山、高岛秋帆这种“开国”论的支持者,支持的也是打开国门向西方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和军事技术,而不是被列强用大炮打开国门,卑躬屈膝的祈求和平。 开国和攘夷并不冲突! 尊王派和佐幕派这时候自然也一道备战! 好赖是英国人还没打上门,要是打上门了,这会子怕是在江户执勤的一百多个大名就要马不停蹄的往家赶咯。 又等了几日,幕府召回忠右卫门和助六的信使终于赶到。不光是让忠右卫门和助六回江户,还命令两人沿途检查东海道诸藩的武备情况,详细记录之后呈文上报。 东海道中的三河、远江以及骏河国,乃是德川幕府初代大将军德川家康肇基之地,用中国的话说就是龙兴之处,幕府十分紧张这三国的安危。尤其是骏河国还有久能山东照宫,供奉着德川家康的木像,约等于德川家的宗庙之一。 已经受到了一定儒家文化影响的幕府,当然在乎自家祖先宗庙的存亡。以德川家庆名义下发的命令甚至有在必要时,协助骏府城代,召集骏河等处幕府天领的士兵,退入久能山作战防御的条款。 真的是被吓得不轻啊! 得了,打道回府吧,因为海道这三国乃是德川家康的老巢,尤其骏府还是他的隐居地,甚至最后德川家康不是老死在江户,而是老死在骏府。所以三国除了水野忠邦滨松藩这个十五万三千石的大藩以外,基本上都是几万石甚至一万石的小藩,骏河更是天领。 真要打起仗来,连个带头的都没有,像是田原藩只有四五十个兵,英国人的军舰一炮打过来保准立刻逃散,德川家庆不着急才怪了。 沿途各藩,藩主在国的基本都开始整顿兵马,藩主在府的则派出了家老大臣回藩整顿。但是各藩的武备实在不行,不提盔甲这种可能已经落伍,不再是必要的东西之外。很多藩的火枪仍旧是旧式的火绳枪,且操作火绳枪的士兵训练水平极差,乃是事到临头才拿起枪来操练。 火药,尤其是硝石的数量极为不足,很多藩兵甚至都只有仅仅十发乃至五发射击所需的弹药。按照道理应该出骑兵的那些中高级武士,有的完全没有马,有马的也只是那种骑乘用的驮马,听着火枪射击的声音能吓得原地乱跳。 至于战争最根本的人?那真是一言难尽,连水野忠邦的滨松藩也是一个模样。世袭罔替了二百年的武士,武艺什么早就不是绝大多数人必须操练的东西了。 许多下级武士羸弱不堪,面黄肌瘦,长期的营养不足,让他们仅仅是手持长枪列成方阵,便耗去了大半的精力。等到旗鼓开始号令之后,不出三步,队伍便散乱开来。行至十步,队列已然不存,只剩下歪七扭八的一群无头苍蝇。 而各藩的大臣们也是一副糟糕透顶的样子,原本经历战国二百年战火磨练,成为最后赢家的三河武士,居然连起码的军阵都不会布置。最后只能采用鹰猎时的队列,勉强敷衍出一个样子,接受忠右卫门的检查。 被临时集合起来的士兵,面上全都是不情愿的样子,一个个畏惧怯懦,对于战争的到来只是害怕。虽然不至于开溜,但指望他们去保家卫国,很显然是没可能了。 倒不是说没有踊跃积极的武士,可这样的人,连总数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且大多是下级武士,因为实在穷苦,只有战争才能改变命运。 “诸藩的兵马这般羸弱,怎能抵御坚船利炮的英国人!”天野八郎以为江户城下的那些旗本武士已经够烂的了,没想到地方上的武士更加汰烂,几乎没有可战之兵。 “天下承平二百载,将士懈怠,也是无可避免之事。”忠右卫门倒是早有预料,仔细的把情况记录下来,交给上面之后再说。 “若是开战,我等亦须出阵,未必能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助六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是叹自己,还是叹幕府。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咱们赶紧回江户才是正经。” 地方军这样烂,江户的中央军也一样烂,烂成这样,水野忠邦到底会怎么办?忠右卫门很好奇。 (早晚各一,都会有的。加更再议!) 25.海道之众尾张统 星夜兼程赶回江户,忠右卫门看到的是一众旗本武士在四处求购盔甲刀剑马匹的魔幻场景,因为购买盔甲的人太多,一时间洛阳纸贵,制作盔甲的工匠都忙不过来。 说好的你们都是武士呢? 已经把祖传的盔甲送去当铺,事到临头才又去买的武士? 江户城内也是一片杂乱的模样,许多当值的武士在整理文书档案,大概是要做好把重要的文书转移到下野日光东照宫去的准备吧。当初德川家康的遗命是把日光东照宫修建成一座堡垒,在江户失守之后,幕府可以继续退往日光,坚守城堡,等待时机。 老乌龟当初还是还有先见之明的,知道江户这座建筑在海边平原的城市是难以长期坚守的。不过当初的战国大名好像都有这样的预见,像是伊达政宗就也这样,除了修建仙台城之外,还在城外以建造寺庙的名义在山上修建了一座牢固的城堡,也是做好退守的准备。 望着眼前这帮难得跑起来的武士,忠右卫门心中暗暗一叹,平时只会混事,事急没有任何策略,只是这样空忙。幕府养活的这帮武士,已经对于幕府的统治没有多少正加分项咯。 忠右卫门到是不急着去置办盔甲武器,因为他知道肯定不会打仗呢,所以反而在一众惊慌失措的人当中成了异类,闲庭信步的走在表奥的长廊上。 秋日的阳光照在忠右卫门的脸上,淡淡的素颜有名士的风采。 城内的德川家庆连日召集众老中商议海防陆防,以及兵备人心等问题。可是一众老中大臣们也是束手无策,庞然大物的清国都被击败了,小小的日本国,国力还不及清国的十分之一,怎么抵挡船坚炮利的英国人? 今日水野忠邦照旧和一众老中被传入中奥会商,现在尚在城内议事,还没有退城出来。忠右卫门也不急,便安静的和助六坐在公事房内,静候这位水野大人的到来。 “海道的军备如何?尾张的军备又如何?”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只不过这声音中充满了无力和疲惫,不是御胜手挂老中、以“帝师”的身份执掌幕政的水野忠邦又是哪个。 “皆具文以呈!”忠右卫门躬身行礼,将呈文转交给水野忠邦的侍从。 “一路辛苦!” 水野忠邦简单的回了一句,随后便拿起呈文看了起来,越看眉头越紧。他身为滨松藩主,其实这几年就都没回滨松过。更之前他是九州唐津藩主,便也不提了。滨松地方的武备情况,他只是大概有数,并没有真正的召集近千家臣操练过。 结果忠右卫门的报告里直接给他扒开了皮,老弱病残占据了武士队伍的三分之一,小的十岁八岁,老的五十六十,根本不可能扛枪作战。贫穷的武士连腰间的刀都是锡箔纸包裹着竹片伪装出来的假货,真刀早就拿去当铺换钱买米吃了。 “竟至如此!”水野忠邦不是疑惑,而是哀叹。 所谓的武士之国,哪里还有几个真的武士,不过是一群极端贫困的乞丐,用赖账和蛮横虚饰起来的假象罢了。 “下官所书,不及十一……”忠右卫门照实以答。 “唉……知道了,你且退下吧。”水野忠邦也算不错,起码不是昏聩的人,没有迁怒于把真实情况禀报给他的忠右卫门。 “下官还有一事想问,不知……” “你说。” “海道各国,大兵整备,若要出阵,是否由尾张侯统帅?”忠右卫门微微抬头,望向水野忠邦。 一听这话,水野忠邦眼神稍动,忠右卫门立刻低头。在幕府建立之初,西国基本上都是外样大名,不是幕府能指挥的动的。但是近畿的丰臣家被削平,东海道的织田家早就败亡,海道三国更是德川家康的老巢。 所以为了一旦有事,便于调动各地人马,德川宗家,也就是将军本人统帅关东之兵。尾张家,也就是德川义直则统帅东海道诸藩的士兵。纪州家,也就是德川赖宣统帅畿内诸藩的士兵。水户家和会津家防御和警备奥羽诸大名,越前的结城秀康则统帅北陆道的诸藩士兵。 现在情况虽然已经改变,但是假设英国人要是从九州打过来,那么统帅东海道之兵的便是尾张藩主德川齐庄。身为德川家庆亲弟弟的的德川齐庄会不会被尾张藩的家臣裹挟,干出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呢? 投靠英国人,取代德川宗家? 也不好说吧…… 正好现在德川齐庄还和幕府闹着,洋人还在大海的另一头,可幕府的动摇却近在眼前。难道幕府就真的一点都不管管尾张家的事情了吗?坐视尾张家的人这样继续闹下去,和幕府愈发的离心离德? “你是说銈之允的事吧。”水野忠邦不回答忠右卫门的问题,反而问起忠右卫门来。 “不过是下官的一点疑惑,一切都须将军様与大人决断!”忠右卫门只是来加一把火,他当然不知道实际上水野忠邦早就把銈之允继承尾张家的事情给否决了。 不过现在忠右卫门把尾张家将统帅东海道的兵马,抵抗英国人入侵的事情提出来,结合尾张家正在无理取闹的事实。銈之允入继尾张家的事情,就不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毕竟现状如此,要是正和英国人打着仗呢,尾张家突然跳反,绝对够幕府喝一壶的。 此时正呆在江户城下高须藩屋敷内的銈之允,因为《南京条约》签订的缘故,原本应该轮到他登城拜见德川家庆的事情也延后了。德川家庆哪里还有时间敷衍他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不过也好,从小在高须乡下长大的銈之允,正好瞧一瞧江户的繁华。 他当然不知道,原本的人生轨迹,和波澜壮阔的命运,因为一个叫做江户川忠右卫门的男人突然插手,而随之转向,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也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对銈之允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26.幕府昏招连又连 未几,江户本城内便传出了美浓高须藩主松平义建六男銈之允以尾张御连枝的身份,出继尾张家的消息。当然可能要绝嗣的会津家也得到了满意的嗣子,乃是高须藩主松平义建的次男吉郎。 因为年纪已长,可以元服,便得到了德川家庆的赐字,改名为松平庆容,正式成为会津藩的继承人。反正松平容敬觉得这个大侄子很好,又高又壮,回家就能结婚生儿子,一点儿不满也没有。自然也没有在意错失了銈之允这个本应属于他的继承人。 銈之允因为年纪还小,还不能够元服,便就近养在城下的尾张藩邸,成了尾张藩在幕府的人质。当然德川齐庄也在江户,父子两正好交流交流,建立一番感情。 对了,入住尾张藩邸的銈之允,因为身份上的抬高,一下子成为御三家之一尾张家的继承人,那么他的交流圈子也得以上升一层。没几天就认识了不远处水户藩邸的某位公子,两人年纪相仿,又因为高须藩实际上就是水户的血脉,乃是亲亲切切的堂兄弟,所以两人很快便玩到了一块儿,经常互相拜访。 恩,水户藩的这位公子唤做七郎麻吕! 本来这位七郎麻吕是在水户的,因为前年纪州家绝嗣,向幕府请求嗣子,亲藩们男丁都快死绝户了,没有办法只能从很能生的水户德川齐昭处过继养子。当时准备要的就是七郎麻吕,可德川齐昭觉得自家老五合适,就没把老七给送出去,现在就近养在身边,才恰好有机会和銈之允交游。 至于老七在待价而沽些什么,一时间还真不好说…… 这都是题外话了,忠右卫门在得知銈之允确实得到了幕府的承认,出继尾张家之后,心里面说不出的痛快。咱这只蝴蝶,总算是第一次成功的扇动翅膀,改变了一桩幕末的大事。这玩意儿比三伏天吃冰西瓜还爽,骑着马回家的忠右卫门一路哼着歌。 “不就是送了一个小孩去尾张家嘛,这么高兴?”并辔的助六没觉得那个銈之允有什么特殊的,也不知道忠右卫门替他奔走些什么。 “我这是有恩于下代尾张家主,怎么不高兴。”忠右卫门可高兴了。 “你倒是高兴,瞧瞧瞧瞧……”助六朝左右努了努嘴,江户的街市上不复往昔的繁华和热闹。 沿途都是破门而入的幕府公差,以及他们属下的那些流氓地痞。恩,大伙儿想的不错,堂堂的幕府官差正带队在沿街“抢劫”! 一点儿也不夸张,被忠右卫门的考察报告刺激了的水野忠邦,决意充实幕府财政,积蓄金钱,重整幕府军备,加速江户湾炮台的建设,于是颁布了《大节俭令》! 说是要全国上下一体节俭,实际上根本管不到什么诸侯公卿,将军和大奥里面该怎么铺张浪费还是怎么铺张浪费。所针对的无非就是町人和农民而已,为了贯彻老中大人的节俭命令,江户町内的武士老爷们正带着自己手下的临时工,沿街抓捕不节俭的人员。 怎么才算是不节俭呢?当然是我说你不节俭就是不节俭啊! 江户的老百姓大手大脚的习惯大伙儿都知道的,基本上所有的财产都在衣裳和棉被上面,发生了火灾就披着衣裳和棉被跑路就行。现在节俭令一颁布,那些华丽昂贵的丝绢衣裳全都不符合王法,需要没收。 你自己选吧,是坐牢还是脱衣服? 为了保证江户在短时间内节俭完毕,官差们的那干的热火朝天,沿街破门入户,大肆劫掠。抢夺民家的价贵之物,有些官差后面还跟着当铺和旧衣铺的伙计,倒也方便。现场抢到了,现场就能换钱。 唉,你说说看这事办的,是个人事嘛。水野忠邦下达这样的政令,简直就是在把自己推到整个江户百姓的对立面。虽然可能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但是实际操作的人员就是这么操作的,恶名最终也必然会落到他的头上。 不过这事也有一个谈不上好处的好处,幕府的旗本武士们现在士气极为高昂,尤其是参与施行节俭令的武士。一个个“可堪一战”,嗷嗷叫的,都愿意为将军様赴死。连带着水野忠邦在幕府旗本武士中的人望也上升了一截。 真希望水野大人每年都颁布一次节俭令呢! 除此之外,水野忠邦为了加强天下诸藩以及各旗本的经济实力,宣布了最低工资标准。当然这个最低工资标准只对应进城打工的农民,人为压低雇农们的工资。使得他们每天在城镇辛苦劳作一日的工资,还不够在城镇一日的开销,人为地逼迫进城农民返乡务农。加强各藩农村的控制,深入系统的盘剥农民。 同时以没收江户和大阪町人豪商的财富作为基准金,豁免天下大名(主要是亲藩,外样才不管你死活呢)和旗本的一半债务,也就是所谓的“德政令”。以后武士欠人的钱,有一半就不用还了。剩下的那一半,用幕末没收的钱来还,能还掉最好,还不掉拉倒。 总之就是让马上准备打仗的大名和旗本们无债一身轻,助六家其实也是受益人之一,他老爹金丸义景欠的一百多两黄金的债务,在这短短几日内就烟消云散了。从现在起他们金丸家就再也不欠人一分钱。 受伤的自然是那些町人豪商咯,家产被搜刮了一遍,放在外面的债也没了。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咯。 江户的老百姓对于这样连续的恶政,自然不满,怨声载道。于是新上任的町奉行鸟居耀藏,借口审查出版物,大量封禁抹黑幕府的剧作内容,同时还将文艺作者柳亭种彦、为永春水等人全部逮捕下狱。防止这些人编写戏剧或者小说,讽刺幕府的施政。 至于什么开发新田,将印旛(fan)沼的池水排干,协助富农或者地主垦荒之类的措施。那都是老套路了,没必要再赘述。基本上也没多大的用处,新收获的那点米,根本不够填幕府财政的无底洞。 忠右卫门估摸着水野忠邦的这个老中干不了多久了,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时间,但或许已经到了该切割的时候。 27.水野忠邦失民心 前世里看过好些大河剧的忠右卫门,记得黑船来航的时候,老中首座是阿部正弘,而非是水野忠邦。如果不出意外,那么水野忠邦应该就要下台,换阿部正弘去干了。 但是具体是几月几号水野忠邦下台,忠右卫门自然是不可能记得的。可是看眼前的情形,水野忠邦的天保改革已经算是彻底走进了死胡同,对幕府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益处,甚至还在加速幕府的衰亡。 不过现在可以零元购的那些旗本武士,似乎还是很支持水野忠邦担任宰相,那他到底是怎么失去了这些人以上的人的民心的呢? 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外头振卖的豆腐今儿又涨价了……”阿久买菜回来,向忠右卫门诉苦。 忠右卫门是个五指不沾阳春水,根本不会做饭的“少爷”。在从助六家搬出来之后,便请阿久母女到家里来烧饭洗衣,约等于雇阿久做自己家的保姆。等阿久的女儿长大了,又可以接班做保姆,忠右卫门就坦然的做一个懒狗,反正这年头的人工真的很便宜。 家里现在颇多人吃饭,平时就有忠右卫门、田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三个人,助六也经常过来吃饭。加上忠右卫门休息的时候几乎是天天有人上门拜访,所以日常吃饭的人超过十人。物价的波动,就让阿久极为敏感。 天天要买菜的嘛,那么每天菜价的高低,就都落入了阿久的眼中。 “不过是一个钱两个钱的事,也是平常。”忠右卫门心想买块豆腐罢了,又不是出去吃豆腐,还能从二九八涨到六六八嘛。 呸呸呸呸,串戏了! “不是今日涨,是日日涨,今日的豆腐,几乎是半月前价钱的一倍半。”阿久掰着手指头,开始把各种蔬菜涨价的数目大致的报了出来。 不光是豆腐涨价了百分之五十,与老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味噌、蛤蜊(煮汤)、昆布(煮汤)、盐巴、鱼鲜等等等等,几乎所有的食物都普遍涨价了百分之五十,且上涨的势头一点没有停止的样子。 须知之前水野忠邦解散了江户各问的同业行会组织,以幕府的强权作为保证,人为的压低物价,强行规定商品的出售价格区间。在短时间之内,确实使得物价下跌,武士手中用米换来的那几个钱的购买力好像上升了。 可这不过是假象而已,物价不是不能够官方定价,但是那个官方需要有强大的行政能力,和对生产销售上下游渠道的控制能力。很显然幕府是没有这样的本事的。既然没有这样的本事,那么物价最后还是会由市场决定。 江户的人口上百万,凭现在的物流手段,就是日夜不停的向城内输送食物,也未必能把这么多张嘴给彻底填饱。物价缓慢温和的上涨,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最后水野忠邦也发现根本管不了这个事情,但是那时候商人町民也畏惧幕府手中的刀枪,所以涨价的幅度还很小,一点一点的慢慢涨,一个月涨一个钱,看不出什么大波澜。 现在好家伙,幕府要完啦,没看见他都已经穷凶极恶了嘛!明天英国人就要打来啦,将军都要被英国人打死了,还怕幕府个锤子啊。 不合时宜的《节俭令》的颁布,彻底激化了幕府与江户商人町民的矛盾,一方面幕府的权威下降,一方面幕府又对这些商人町民横征暴敛。 那么他们哪里还会遵守幕府的官定物价,你们武士老爷从我这抢走的钱,我涨价让你们还回来。反正江户城下旗本八万骑,带上家属,少说有三十万到四十万人都是幕府的武士和武士家属,吃高价菜你们活该! “民心正在背离幕府!”捧着书好像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吉田寅次郎突然走进来,说了这么一句。 “……”忠右卫门没有出声制止寅次郎,因为他也觉得这是事实。 在水野忠邦一系列的神操作之下,先是得罪了为幕府借贷的大商人豪商,使得幕府的运上金收入,以及不用还的借款都大幅度减少。然后又通过检地使得地方上的豪农百姓都反对幕府,现在更是因为节俭令,把江户做小生意的町民小商人也给得罪齐了。 至于他一直想要维持的基本盘,也就是幕府的旗本武士们,之前还对他颇为支持,但等到武家接二连三的疯狂上涨,武士们手里的那两个钱连吃饱饭都做不到之后。 他们一定会对水野忠邦痛恨至极! 所以说水野忠邦的天保改革,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就让他这位养望数十年的“帝师”,失去了几乎天下各阶层的民心,彻底为人所厌恶。 “寅次郎在外不可这般直说。”忠右卫门吩咐了一句。 “这我自然省得!”寅次郎虽然还年轻,但是哪里能说,哪里不能说,显然还是分的清的。 “什么能说不能说的?”屋内正有些沉闷,助六不请自来,他反正把忠右卫门的家当自己家一样,自己就推门进来了。 “没什么,马上吃晚饭了,一道吃吧。”见是助六,忠右卫门放下心来,自己好兄弟就算听到了,也无所谓的事情。 “饭不急着吃,事有一件!” 坐下的助六见左右没有那些慕名而来拜访忠右卫门的闲杂人等,只有几个亲近熟悉的人,便也不压低声音了。 “怎么?滨松侯又颁布什么新令了?还是将军様有什么御教?” 最近几天水野忠邦和德川家庆也是昏了脑袋了,这令那令的,搞得人眼花缭乱,真是在加速踩油门,让幕府更快的冲向深渊。 “非也非也……”助六居然还卖了一个关子。 “嗐,有话直说!” “咱们的顶头上司远山大人,今日登城直斥滨松殿施政峻急,虐待百姓,已然辞官解任,回家退养去咯。”(史实嗷) 好家伙! 远山景元比咱看的还清楚,作为水野忠邦提拔起来的旗本,也算是亲信之一,居然就这样跳船求生啦! 28.不必跳船似也可 水野忠邦是条破船的事,看出来的人真是不少。以前觉得远山景元也就是个普通的封建官吏,没想到眼色却足,已经开始和水野忠邦划清界限了。 就是他这个办法不适合忠右卫门,身为江户南町奉行,家里一千多石知行的大身旗本,远山景元在幕府很有几分人脉。就算当面骂水野忠邦草菅人命,虐待百姓,也不过就是一个辞官归家而已。 忠右卫门要是敢指着水野忠邦的脸骂,那怕是当场被人一刀砍了也不稀奇。咱只是区区的二百五,和一千多差了不知道多少级呢。 嗐,这事真是难办…… 也不知道跑来告诉忠右卫门这个消息的助六是个什么想法,相比于忠右卫门,他捆绑水野忠邦更深,连乌帽子亲都是水野忠邦,正式的姓名唤为金丸邦义呢。 要是水野忠邦倒台了,他肯定会受到波及。不过他们家在江户繁衍了二百年,又是姻亲又是兄弟的。况且他们金丸家的宗家土屋家乃是土浦九万五千石的大名,历史上先后出过好两任老中的家门,保住他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远山大人此时这般做,意味不言而明啊……”忠右卫门感叹了一句。 “你以为我不知道?”助六好像没事人一样,大大咧咧的坐下。 “那你是什么想法?” “我?我没有什么想法,我只知道滨松侯乃是将军様之恩师,辅佐御前二十年,而天下则是将军様之天下。” 恩?助六这话是什么意思?水野忠邦和德川家庆关系很好那是世人皆知的事情,不然水野忠邦也没机会担任御胜手挂老中,成为首辅大臣,或者说总理大臣,并且能够发起天保改革。 幕府每年的赤字都在扩大,为德川家齐举办葬礼后,幕府的亏空每年高达五十万两之多。这样巨大的亏空,往往依靠发行质量更加低劣的货币,以及向豪商勒索奉献来维持。至于什么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之类的,那更是早就在做的事了。 可偏偏德川家庆就支持水野忠邦改变前代以来,授予豪商专卖权,使得豪商成为幕府的“股友”,献上大笔运上金的政策。凭白放弃了每年数十万的收入,而改为征收市场流通和交易税。 说的平实一点,那就是一个人在外面欠着五百万的债,每年要靠某个工作收入的五十万来还债和生活。一天不工作,一天就要断顿。这时候来了一个理财顾问,告诉你辞职吧,换个别的工作。但是那个工作你还根本没找到,也不知道工资有没有超过一年五十万,你就敢相信他,立刻辞职。 这关系要铁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啊! 另外一个关键点是,水野忠邦虽然得罪了天下六十六国,从外样大名到普通百姓之间的所有人,可是他没有得罪过德川家庆! 甚至去年他派人检地,也是为了增加幕府的收入,供德川家庆开销。以及筹措费用,继续建设江户湾的炮台。 他办的这些事,确实都是为了挽救幕府的颓势,,也没有为自己谋取什么利益。虽然办的都是坏事,可是他对德川家庆的忠诚毋庸置疑。 天下到底还是德川之天下…… 也即德川家庆之天下…… 得到德川家庆的信任,就算全天下都不信任,也没有什么问题。德川家庆不蹬腿,那水野忠邦估计就不会有事。 “你是说……”忠右卫门明白了助六的意思。 “没错!”助六似乎还真有些信心。 不对啊,实在不对,这和忠右卫门记忆中的历史似乎对不上啊。按照助六的说法,德川家庆肯定会力保水野忠邦。可是忠右卫门可以确定水野忠邦干不长久,一定会倒台,且现在许多人已经看出水野忠邦要倒台,和他开始切割。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故事?是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导致德川家庆最终罢免水野忠邦?忠右卫门毫无头绪。这水野忠邦干的所有事都在帮幕府送命,似乎每一件都应当让他被德川家庆罢免,可是德川家庆确实没有传出一星半点要罢免水野忠邦的意思。 “你且想一想,现在的六位老中,还有谁有威望能够顶替滨松侯的位置?” 现在的老中?除了水野忠邦之外,还有堀田正睦、间部诠胜、土井利位、井上正春和真田幸贯。真田幸贯是水野忠邦援引入阁的,而且真田家的家门在德川幕府的体系内算不上很高,是没有资格担任首辅的。真田幸贯能做老中,和他乃是松平定信之子也有很大关系。 除了真田幸贯之外,堀田正睦出身堀田氏,这家原本并非什么豪门。只是因为在五代将军德川纲吉继承大位一事中,堀田正俊居功甚伟这才成了可以出任老中乃至大老的高门。不过堀田正俊被稻叶正休刺杀,就有人说是德川纲吉暗中指使。 从侧面表明了德川纲吉时代,堀田正俊的权势是多么煊赫,煊赫到谣言都说将军不能处置堀田家,只能采用刺杀的方式处理堀田正俊。从此之后,堀田家就开始受到幕府的猜忌,虽然能做老中,却与老中首座以及大老再也无缘。 土井利位,说来情况和堀田正睦有些相似。土井氏初代的土井利胜辅佐德川家光治世,担任大老,权倾朝野,而且主持官吏任用选拔之事。这样大的权力在德川家光之后自然遭到将军将的忌惮,生怕他要是再度担任大老或者老中首座,会尾大不掉,所以也没有这个可能。 而且土井利位的名声很一般,他是个寄情于风花雪月的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从1813年开始,当时只有15岁的土井利位乃是古河藩的养子。他从兰书中看到西方学者martinet对雪花结晶的描述,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于是,就和之后成为其家老的鹰见泉石投入到雪花形状的研究中。 这一研究就是20年,直到1832年出版《雪华图说》,书中收录了利位亲自绘制的86种雪花图案。又在八年后的1840年,出版了《续雪华图案》,使雪花图形的种类增加到200种。也就是说,土井利位为此耗费了27年的时间。 一个有这样稀奇古怪爱好的,或者说把心思放在雪花上面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有执掌幕政,治理天下气概的人。 至于间部诠胜和井上正春,实话实说,资历逊于以上诸位,尤其是间部诠胜。他们家是猿乐师出身,说的通俗一点就是戏子出身。家禄不过区区五万石,担任老中已经是极限,想更近一步,太难了。 “似乎无有一人能继任老中首座!”忠右卫门一分析,发现还真是这样。 “是吧,所以你我未必有什么好着急的。”助六点了点头。 “但是滨松侯一时无忧,不代表一世无忧啊。”忠右卫门因为确定水野忠邦会坏事,所以还是有些担忧。 “平素觉得你比我聪明些,怎么这事你却看不明白?不论滨松侯如何,将军様总是亲善于他的。纵使坏事,难道会不得善终吗?” 哎呀!还是助六看得明白! 真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就算水野忠邦倒台了,德川家庆也不会对他喊打喊杀。那么就算跟着水野忠邦,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顶多就是下野而已。 而且跟着下野也不是啥坏事,说不准还能落一个“赤诚”的美名。别人都背叛了水野忠邦,就你不背叛。对于一直在邀名的忠右卫门而言,在自己的人设标签上再加一个赤诚无二的美名,那简直不要太合适哦。 况且最重要的,也是退路的另一大保障,咱们知道之后的老中首座是谁啊! 29.江户川侯门立雪 看助六风轻云淡的样子,简直就是已经做好了下野的准备。反正凭水野忠邦和德川家庆的关系,未来有的是机会。 “你觉得下任老中首座会是哪位?” 忠右卫门印象中主持开国的老中首座乃是此前在延命院事件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自己家一把火烧了的阿部正弘。因为处置延命院事件的得力,受到了德川家庆的赏识,虽然现下还在寺社奉行任上,但是水野忠邦一旦下野,这位老兄就会上台。 “这我猜不透,但是现在阁中的诸位大人,显然都不太可能。”助六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看不准。 “若我说是阿部福山侯呢……”忠右卫门说的小声。 话虽小声,事情却大。所有人不出意外的都转向忠右卫门,想知道忠右卫门判断的依据。若是能够判断出下一任老中首座,那对于在场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机会。 “我说是我的预感,你们信吗?” “啊这……”别说助六气笑了,连一本正经小大人样的吉田寅次郎也破了定。 “你们还记得前任老中首座脇坂殿吗?他便是在处置延命院一案中十分得力,遂为先代将军様所信重,这便继任老中。而福山侯,同样处置得力。急将军様之所急,想将军様之所想,比之阁中衮衮诸公,想是高出一截吧。” “若说福山侯办事得力,这我明白,可办事得了的却并非只有福山侯一人,何以他能继任老中呢?”助六点了点头,忠右卫门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是他觉得还不够充分。 “很简单,福山侯的母亲乃是纪州侯之女孙,与当今乃是表兄弟!”忠右卫门微微一笑,好似胜券在握一般。 阿部正弘的妈是纪州家出身,西条藩松平氏之女,与现任将军德川家庆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在同样有能力的人当中,请问在座的诸位,你是用自己的表弟,还是用和自己根本没有关系的外人。 自己的表弟已经确认本事很大,办事也十分的妥当。还知道明哲保身,平时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到处交好众人。 德川家庆为什么不用他! “有你的啊!”助六这下子服气了,感觉阿部正弘做老中,那估计是没啥问题。 “咱们还是想想滨松侯的事情吧……” 那边阿久也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忠右卫门招呼大伙儿坐下来先吃饭再议。水野忠邦倒台的日子还是个未知数,但已经是个可以确定的事件。咱们虽然插手不了这样的大事,但是却可以设法从其中谋求一些利益。 比如名声! 养望二十年,登临首辅大位,在德川家庆支持下,断然发起天保改革的水野忠邦,现在名声已经开始臭了。虽然旗本武士们还支持他,可等到物价飙升之后,水野忠邦就会失去这最后一块基本盘,所有的统治基础都将消失。 天怒人怨中的天怒已经因为连续的天保大饥馑而实现,人怨嘛,似乎还没有到最极限的时候。这个需要忠右卫门好好把握,或者需要阿久来把握。 此后的一个月中,忠右卫门每日听阿久汇报关于江户物价的消息,甚至亲自和本街的振卖小贩交流。去日本桥打听各种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物品价格,确定物价腾贵,已经比入秋之前上涨了一倍有余。 与此同时,因为秋粮的上市,关东诸郡的年贡米络绎不绝的送到江户。幕府一次性出货超过一百万石大米,东国诸藩因为水野忠邦颁布的商品自有进入江户的命令,大量的稻米毫无秩序的涌入江户市场,江户城下的大米收购价暴跌。 这使得以大米为俸禄的武士实际得到的俸禄也随之大幅度减少,比往年几乎少了五分之一,甚至更多! 很好!很好!很好! 现在连幕府的旗本武士,也终于对水野忠邦不满起来! 到了需要一名仗义执言的武士,向执掌幕政的水野忠邦上书的时候了! 舍我忠右卫门其谁?忠右卫门望着已经开始飘雪的江户,感觉今儿这个日子选的真好。悲风怒号,很适合苦情中带着一丝决绝的“戏精”出场。 通知了自己的小伙伴助六之后,忠右卫门就带上了斗笠,紧了紧衣袍,也不写什么书状了,直接和水野忠邦明说就得了。 不能在公共场合,学远山景元当面自斥水野忠邦。他那就是直接撕破脸,急着要跳船的做法。忠右卫门现在不想跳船,现在是想再搏一个“赤诚”的名声,那当然只能私底下向水野忠邦建议啦。 反正忠右卫门拜访水野忠邦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人家宅邸门口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也是忠右卫门出发前告诉助六的缘故,在自己拜访水野忠邦的消息传开之后,让属下那帮街面上目明,再去散布一下忠右卫门上书的内容。 比如平抑物价,停止检地之类的,反正就是尽量把对普通百姓,和那些收入微薄的御家人的伤害减小。尤其是那些三两一分侍,一年到手只有三两金子,外加一人份扶持米。因为货币含金量降低贬值,以及物价无序的增长,现在应该已经消耗了俸禄的大半,剩下的一年还不知道该怎么过呢。 想的很美好,可是走到滨松藩邸,请求拜见水野忠邦时,人家守门的武士直接推脱说水野忠邦偶感风寒,头疼无比,无法待客,让忠右卫门回转。 瞧瞧这说的像话嘛,上午忠右卫门上值的时候,还见到水野忠邦从城内出来,虽然谈不上什么精神焕发吧,可绝对也没有什么不适。这要发烧发热,头疼无比,那脸早就烧的通红了,怕是连起身都困难,哪里还能登城。 诶! 等等! 是个机会啊! 忠右卫门也不吵也不闹,便恭敬的退到路边,江户的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没多久,忠右卫门的身上便积下了一层薄雪,好似雪人一般。 30.朱阙重重为民开 忠右卫门这一站,那人设可不就立起来了! 最近江户老百姓上上下下哪个不瞪起眼睛,瞧着已经是昏招迭出的水野忠邦家。且水野忠邦的藩邸就在江户城下,正对着京桥地方,乃是江户最繁华的去处之一。当然啦,即使到了后世,京桥区也是东京最繁华的地方之一。 时值傍晚,已经在滨松藩邸外面站了两个小时的忠右卫门现在真就是一个活脱脱的雪人。下值回家的武士,放工下班的町人,都在对岸的京桥,望见一个人,就那么孤零零,却又极为显目的矗立着。 作为在江户早已大名鼎鼎的“智慧江户川”,就算只有一个背影,那也绝对有人能够认出忠右卫门。况且咱们不是还有小弟混在人群里做捧哏嘛,也不要可以说什么,等人家问江户川大人这是在干嘛的时候,悄悄地搭上那么一句,是在为民请命啊! 那就得了! 眼瞅着江户百姓因为日渐升高的物价,生活陷入痛苦之中。作为江户的地方官,忠右卫门准备向执掌幕政的水野滨松侯大人上书,请求他废除使百姓感到痛苦的那些命令。让百姓能够安乐的生活下去,而不是这样终日胼手砥足的劳作,却得不到饱暖。 一听竟是这样一回事,许多人对忠右卫门感佩莫名。不曾想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官,愿意为百姓向上官谏言。 像那远山景元一般,到是爽利,对着水野忠邦一阵“破口大骂”,说你这厮虐待百姓,说完就辞官退养。倒也是替老百姓说话了,可是说完一推二五六,后面谁爱干谁干去。这要是别处的百姓,可能还会觉得你这人起码不差劲。 可这是在江户,是将军脚下,百姓最是见多识广,政治敏感度顶顶高的地方。忠右卫门与远山景元孰高孰低,那根本都不需要解释。老百姓自己心里有一杆秤,能够分的清楚。 众人围在京桥两侧和对岸,对着已经在雪中站了三个多小时的忠右卫门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越来越多的人等候事件的发展。 只有忠右卫门一个人知道。 好冷! 冻手冻脚也就算了,这雪还有点化,把衣服弄湿了。衣服湿了无非就是难受而已,可是内裤也开始湿了,还是那种冰冷冰冷的湿,蛋疼啊! 恨不得赶紧把所有的衣服全部脱掉,换上干爽衣裳,找个篝火烤火,并喝上一大碗热汤的忠右卫门现在脑子里只有装比装到一半,又不想再装下去的那种骑虎难下。 嗐,这会子真是公公进了儿媳的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没得办法,只能就这么一路扛下去了。总不至于水野忠邦那么大的气性,真的把忠右卫门给晾在门外一整夜吧。凭咱那点子虚名,肯定不至于啊。 可想归想,事实却显然没有按照忠右卫门的想法发展。天完全黑了下去,滨松藩邸悬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在忠右卫门身上,拖起老长的一道影子。 唯一令忠右卫门没有想到的是,围在左近的百姓越聚越多,众人就这样无言的支持着忠右卫门,希望门那边的宰相水野忠邦,能够接见忠右卫门,通过忠右卫门知道百姓们的苦痛,并废除那些乱命。 夜风大起,关东的寒风吹在忠右卫门的身上,冻得忠右卫门自哆嗦。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摇晃,叫人心疼不已。 人群已经传开了,都说忠右卫门从午后一直站到入夜,已经在这门外站了足足四个时辰(实际只有五个小时),全然是为了江户百姓的福祉! “请滨松侯开门!” 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攘臂大呼。也不顾什么大雪和寒风,成百上千人围绕在滨松藩邸之外,为了声援忠右卫门的义举,终于发出了压抑在心中的呐喊。 “请滨松侯开门!” “请滨松侯开门!” “请滨松侯开门!” …… 呼声汇聚而起,气势煊然冲天,滨松藩邸大门屋檐上的积雪居然都被无数百姓的呐喊所震落,直直的扑在守门的卫兵头顶。 忠右卫门左右回望,心中触动。自己这么做,原本只是从一己之私利出发,现在却得到了这么多人的认可。或许江户百姓所求的并非是一个真正清正廉洁,大公无私的好官,他们更多的只是希望自己的诉求能够有人帮他们表达出来,而不至于在完全的沉默中,就那样无名的死去。 恰好是我,又恰好当时,或许是如此吧。 滨松藩邸外如此情形,只要不是瞎子的都能见到。连一旁高田松平家、久世家、大河内家、秋元家等藩士都在他们藩主的命令下,出来查看滨松藩邸的情形。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水野忠邦的决断,他难道真的要做一个彻底站在全江户百姓对立面的“独夫”嘛。 门开了! 原本好似永远不会打开的藩邸大门,在一阵用力的拉拽之下,终于打开。一名挑着灯笼的武士走到忠右卫门的身边,轻声的呼唤起来了。 “我家主公,请江户川大人入内一见。” “请稍等……”忠右卫门说的很慢,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冻的够呛,生怕自己说快了,颤抖的声音破坏了自己的形象。 而且重点是人已经冻僵了,突然间想走,你也根本走不了啊。手脚都是麻木的,需要先稍微活动一下,让血液畅通,才能够前行。 来人没有强求忠右卫门立刻动身,大约他也是知道水野忠邦一系列乱命,使得江户城下哀鸿一片吧。只是碍于家臣的身份,许多话不能对自己的主公说。如今有人愿意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稍微活动了一下的忠右卫门,感觉自己已经可以小幅度迈步。便在成百上千百姓的目送之下,进入终于打开的大门,面见水野忠邦,向他陈述变法措施的弊端。为处于苦痛之中的江户百姓,在他们与水野忠邦之间,架起一座沟通的桥梁。 31.可叹孤忠滨松侯 “忠右卫门有何事要面白与吾?” 水野忠邦面上的疲惫之色遮掩不住,略微摇晃的烛火,映着他的脸庞,原本看着颇有威严的人,现在竟然有一副颓败之色。 “无事!” 已经缓过来一点的忠右卫门很是坦荡,十分简单的回答了水野忠邦。这个回答似乎是出乎了水野忠邦的预料,他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望着忠右卫门,有种说不明白的意思,像是要从忠右卫门那已经冻僵的脸上瞧出些什么。 本来忠右卫门的说辞肯定是什么“我此来乃是为了救您的性命!”,或者“我此来乃是为了江户百万生民请命!”之类的。 但是那是之前没有被拒绝的说辞,现在被拒之于门外五六个小时,人都被冻个半死,却也把脑子给冻明白了。 水野忠邦难道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快把老百姓逼上绝路了吗?想来未必吧!作为先后担任奏者番、寺社奉行,又在长崎执行警备任务,与德川家庆师友相交二十年的幕府老中,他并非完全不知民间疾苦的人。 甚至可以说,他非常清楚民间疾苦。他颁布的每一条政令,实际上都是对实际存在情况的应对。农村凋敝,那我让进城打工的农民全部回村生产。武士贫穷,那我就解散商业行会,官府制定物价,强行降低物价。幕府财政崩盘,那我就检地加税。 没错啊,每一条政令其实都非常有针对性。水野忠邦对整个国家的各种问题,知之甚深,称得上非常了解时局! 光从这点来说,水野忠邦就远胜于幕府那帮子颟顸无能的封建诸侯和旗本。那帮废物根本就不知道整个国家的问题,只是抱怨进来年景不好,刁民闹事,豪商也都没一个好东西等等。 与那些一无是处的废物相比,水野忠邦不仅能一眼窥透诸般弊端,还能相应的制定政策,设法来解决这些弊病。如果不看结果,只看操作,水野忠邦几乎称的上是当世少有的明智之士,当得一声厉害。 遗憾的是他能清楚的问题的所在,也有解决问题的雄心壮志,甚至能够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是这些办法没有一条是得时的,事实宣告了这些解决方法大错特错。 但不管怎么说吧,水野忠邦绝对是明白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那忠右卫门还有什么好说的,多说了也毫无用处。 “无事?呵呵呵呵……”水野忠邦笑了笑,再没别的动作。 “或许原本是有些事的,只是下官在门外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 “箭在弦上,人在虎背!” 忠右卫门大胆的抬头直视水野忠邦,话既然说开了,也没必要再遮掩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反而畅快些。 “今之事势,义无旋踵,骑猛兽安可中下哉。”水野忠邦缓缓的道出这么一句话。 “委实如此……” 听出了水野忠邦话中的那一丝苦涩,忠右卫门突然有些感同身受。身负天下二十年之重望,又是先代将军德川家齐提拔的托孤大臣,与今上德川家齐亦师亦友。在世人的交相赞誉和将军德川家庆的鼎力支持之下,水野忠邦断然走上了变法图强的道路。 变法的道路是那样的崎岖,即使英明强干如水野忠邦,也是在走上这条路之后,才惊觉这条路的难行。可是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就没有任何办法再回头了。不管前方困难再大,险阻再多,水野忠邦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很清楚,他已经因为变法得罪了整个天下六十六国,从诸侯到百姓的所有阶层。如果这时候便罢手不干,在德川家庆的保护下,他可能会得到一个善终。但是在身后呢?那留下的必然是千古骂名! 而且他要是就这样撂挑子不干了,全心全意支持他变法,对他言听计从的将军德川家庆的知遇厚恩又该如何报偿。德川家庆以国士待他水野忠邦,他难道不应该以国士报之嘛。 说的更深一些,或许他已经陷入了某种偏执,越做不成我越要做。反正已经得罪了所有人,失去了所有人的支持,那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失去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何不大刀阔斧,轰轰烈烈的干一场。 虽然日本是没有什么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俗话的,但是这话却很适合水野忠邦。他都走到如今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好畏惧,好担忧的呢。既然不可能失去更多,不妨就把以前不敢干的,不能干的,全都给干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话说开以后,水野忠邦居然对忠右卫门多了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也许有人也能看明白水野忠邦现在的处境,可是那些“聪明人”都唯恐沾上将来可能的骂名,而急于与水野忠邦做切割。而且水野忠邦也知道自己提拔的那些人,现在人心浮动,不复当初的忠诚。 各个都有自己的打算,都有自己的想法。快的人已经跳离了水野忠邦这条破船,没有跳船的人也大多心怀鬼胎,只不过是没有寻着什么好机会,或者是在谋划什么别的,以图踩着水野忠邦为自己谋求更大的利益。 唯有眼前的忠右卫门,坦诚且不做作,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来,又那样平铺直叙的说! “您没有错!天河倾倒,又岂是您一人可以力挽。”忠右卫门现在想明白了,却也真有些敬佩水野忠邦。 在这个浑浊的世道中,也有像水野忠邦这样带着一丝“愚忠”的卫道士,为了维护他心目中的秩序,即使失去自己的一切也在所不惜。人便是这样一种复杂的动物,每一眼都能瞧出不一样的东西来,凡事太早下论断,确乎不可取。 “唉,你退下吧,容我静静。”水野忠邦累了,似乎真的累了。 “下官告退!”忠右卫门真诚的向水野忠邦行礼,只是因为他的执着。 烛火燃尽,只剩下水野忠邦一人的和室彻底陷入昏暗之中,烛芯上飘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烟雾。 32.邀名养望似一人 不用多说,忠右卫门当然是沉默无语的从滨松藩邸离开。因为什么也没向水野忠邦劝,水野忠邦自然也不可能废除那些乱命。 百姓们失望归失望,却也没有太过于苛责忠右卫门。就凭忠右卫门在滨松藩邸外面站了四个时辰的“坚毅”,那也足以收获江户百姓的感激了。 另外就是不出意外的,忠右卫门感染风寒了! 任是谁在那样的大雪天杵雪地里五六个小时,也会感冒啊。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肯定扛不住这样的罪。忠右卫门被天野八郎扛回家之后就躺到了,一连昏睡了小两日,这才完全转醒。幸好本班原本应该当值的町奉行远山景元辞职了,忠右卫门上面没有了顶头上司,只要和奉行所里报备一句,便能请长病假。 躺在被榻上,忠右卫门脑海里反复出现水野忠邦与自己对话的场景。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脑海中的印象却那么的清晰,那么的纯粹。一幕一幕的,仿佛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我是不是太功利了?” 安静的和室中,忠右卫门一个人喃喃自语。和已经完全豁出去,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这个德川幕府,将身后之名也都置之度外的水野忠邦相比,忠右卫门办起事来,未免太过于功利。 现在因为待人接物尚且没有那么多,真正亲近的人就那么几个,所以还能有足够的精神和心思去保证自己的功利不被发现。可将来呢?将来认识的人多了,需要做的事情也多了,忠右卫门的功利总会被人看出来。 就和拜见水野忠邦这事一样,没的说,又在江户百姓的心中刷了一票大名声。可是水野忠邦明显看出来忠右卫门这是借着前来劝说的名义,给自己刷声望。但他却没有说明点透,反而和忠右卫门谈论起变法之事。 仅仅是因为忠右卫门的坦诚?还是因为忠右卫门的镇定?静思之后,忠右卫门有了一个可能不太确定的想法。 或许水野忠邦在忠右卫门的身上看到了二十年前自己的影子! 好学求知,宽容爱士,养望蓄名。四方的诸侯大名,以及幕府的谱代旗本,咸而称颂水野忠邦的贤名。偏偏当时又逢上天保大饥馑的灾荒年头,从贫寒的小民,到高高在上的将军,都希望有一个能力挽狂澜的救时宰相出现。好挽救摇摇欲坠的幕府统治,同时让百姓的生活不再那么痛苦,能够吃饱穿暖,过上太平日子。 如今的忠右卫门博取名望的样子,看在水野忠邦的眼中,甚至可能带着一丝可悲。曾经那样努力的深植名望,令天下倾心。大有滨松侯不出,奈天下何之感! 可事实却是这样的残酷,二十余年积累起来的名望,在短短的两年中,便被消耗殆尽。原本众星捧月一般,拥护在水野忠邦身边的人,现在因为利益受到的侵害,全部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那这二十多年的努力,又有什么用? 殊为可笑! 忠右卫门说水野忠邦“箭在弦上,人在虎背!”,那何尝不是自己将来有可能遇见的情况?今日培植的名声,在他日或许就会变成加倍的诋毁与诟骂。 别到头来争了个一场空! “我确实做错了!”忠右卫门睁开眼睛,心中有所明悟。 “你错什么了?”忠右卫门说话声音虽小,但是打开了障门的助六,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错在急功近利。” 听到忠右卫门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助六楞了一下,下意识的摸了摸忠右卫门的额头,感觉并没有发烧。 “你好好修养,别胡思乱想的。”摆了摆手,助六自顾自的坐到了忠右卫门榻边。 “外面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有事啊,滨松侯下令重振士风,以后进用的旗本御家人,要么武艺纯熟,要么娴明吏理。都要通过考试才能任官。” “竟有此事!” 真是没想到,水野忠邦居然把刀给砍到了幕府旗本和御家人的身上。德川幕府八万骑,乃是德川家统治天下的武士团根基,历代变法图强的老中,都没有人敢于拿旗本老爷们开刀,不曾想这个先例开在了水野忠邦任上。 “此等大事,我还能诓你不成。”助六也不敢相信啊。 看来水野忠邦真的已经是完全豁出去了,要在自己还没有完全垮下去之前,为德川幕府尽自己最后一份力。 幕府的衰败,除了经济上面的原因之外,最为重要的原因便是将军用来压制诸侯,统治天下的旗本八万骑武士的糜烂! 整个德川武士团的堕落和腐化,直接侵害了德川幕府的根基和骨血。想要挽救德川幕府,除了使得幕府掌握足够的财源之外,还需要把这些已经完全无用,只是依附在幕府的身上,吮吸幕府膏血的蛀虫给消灭。 历史上的明治新政府是把武士一脚踹开,把这个包袱直接丢掉。水野忠邦没有这么大的实力,也做不到废除德川武士团,那么剩下的选择,便只有尽力改善这个既得利益集团的情况,让他能够继续拖动德川幕府这台老爷车前进。 千秋万代什么的,不切实际,水野忠邦应该早就已经放弃了。现在他的想法估计只剩下替幕府续一波,让幕府多活几天了。 想要让幕府能多活几天,那加强统治阶级队伍建设就成了必然! “诸位殿上大人,以及将军様,都是什么态度?可曾表态支持?” “将军様当然支持,甚至还说要亲临道场,选拔武勇之士。” 德川家庆当然希望自己的家臣们都振作起来,学习文武艺,货与德川家。好帮助德川家继续统治日本六十六国呢。 “至于老中们,表面上当然不曾有人反对,私下里嘛,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助六摊了摊手,没得办法。 “滨松侯此番或许是破釜沉舟啦!”忠右卫门竟带着几分惋惜。 33.旗本众废物不堪 虽在病中,忠右卫门却紧张的关注着江户的情形。物价一如既往的在暴涨,已经涨了超过两个月。不仅恢复到了水野忠邦开始执政以前的水平,甚至大多数物价还有过之无不及。 解散株仲间,官定物价,人为降低物价这条此前最为江户武士和小百姓支持的天保新政,也彻底宣告失败。 在此情况下,居住在江户城下的武士们对执政的水野忠邦便产生了严重的不满。不管以前水野忠邦为他们做了多少事,只说这条让他们口袋里的钱再度贬值,就足以让绝大多数收入一般,或者说收入很少的武士站到水野忠邦的对立面。 毕竟他们享受低价的时候觉得天经地义,价格上涨后那便是执政老中们办事不力! 大概是已经知道自己被江户几乎所有的旗本御家人所厌恶,水野忠邦终于开始了一件他一直想干却又不敢干的事情。 刷洗旧弊,澄新士风,奖掖才学,重塑武士! 这一点不用多说,作为德川幕府仰为统治根本的德川武士团,也确实在两百年前,由他们的祖先协助德川家康、德川秀忠,打赢了夺取天下至关重要的关原合战与大阪城之战。这些人水里来火里去,枪林弹雨里提着脑袋帮德川家打下了江山,为的还不是知行世禄! 你德川家授予我世袭罔替的知行领地,我为你扛枪牵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可惜祖先确实是都为德川家奉献牺牲,子孙却未必还有祖先万分之一的勇气。现在都成了躺在功劳簿上,坐享其成的废物。 若是不设法使旗本八万骑重新振作起来,那么德川家便也会跟着他一道腐烂发臭,然后一道沦落进入深渊。二百年来的君臣关系,早就把双方捆绑在了一起。德川家仰仗家臣团治理天下,家臣们协助德川家镇压诸侯。 水野忠邦居然敢动他们的蛋糕,那真是大决心,大毅力,大气魄! 幕府的旗本号称八万骑,实际上是旗本五千家,御家人两万三千家,就这两万八千人充当幕府统治天下六十六国的武士团。 尽管幕府几乎所有职位,实行的都是轮班制,既防止一个人当权日久,也使得更多的人能有个事做。可再怎么加设职位,能够供给这二万三千人的官职差遣,却也不会超过万数。 咱们忠右卫门所在的江户町奉行所,管理一百万人口的江户,一个班次所有在编的官吏加起来才只有七十一个人。助六当年为了做个同心,还需要他两个爹到处活动,又是送礼,又是请吃,才彻底说定。 助六尚且如此,遑论别人。现在幕府官职的委任,除了最基本的门第要求,也是贿赂横行,请托之风根本无法禁止。甚至有可能水野忠邦都受过别人的请托,帮助别人谋取官职差遣。 这样子升上来的官,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做官啊。要么想着继续钻营,往上爬。要么就想着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为自己变现寻求好处。 就连忠右卫门这个勉强算的上清官之誉在外的武士老爷,虽然不贪污受贿,勒索商户,却也一年到头吃请,陋规节礼啥的一点儿没少收。 现在水野忠邦厉害了,以后选拔官吏,除了不再完全看门第高低外,还要求进行考试选拔。在所有适任者中进行相应的测试,选出最有才干的一人充任。 正在兴头上水野忠邦,最近几天很是烧了几把火,把几个不符合他制定的官吏任用程序的武士给罢官解职。强制隐居了四名旗本,甚至还判处了一个旗本远流外岛十年,遇赦可还。虽然没有断绝他们的家门,允许家中子弟承袭,可只是这样的处罚也足够惊人的了。 同时德川家庆御驾亲临演武所,水野忠邦则亲赴昌平坂学问所,考校武士的文物两道。以自身为表率,表示此番振作士风的命令不是闹着玩的,是会坚持到底的。 除了德川家庆的支持之外,老中、侧近、若年寄等大佬,以及诸奉行和诸郡代,也基本都表示了赞同。不过他们只代表德川武士团中的少数高层,更加需要认真应对的,还是大量充任中下级官职的中下层武士的态度。 “你是说几乎没有人闹?”忠右卫门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刀都已经砍到自己的蛋糕上面了,这帮人居然也不闹,一片沉默的样子。这是怎么想的?就这么逆来顺受?真要这么能忍,那幕府的改革应该早就成功了呀。 “你想啊,将军殿下行年五十,滨松侯行年四十九,哪有人愿意触他们二位的眉头?”助六叹了一口气。 人果然就是这样,那些已经谋取了职位,美滋滋的坐着官的人,虽然心里也着急。可是现在将军和老中都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这在当下的日本,基本上就是一条腿伸进了棺材。与其跳出来反对,不如安静的等两人去世。 也别说什么聪明不聪明的,人就是这种批样的东西。刀不砍到自己身上,绝大多数人只会选择息事宁人。所以才有那段他们抓捕犹太人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他们抓捕xx党员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xx党员;他们抓捕天主教徒我不说话,因为我不是天主教徒;等到他们抓我时,已经没有人能为我说话了。 就这么一个意思,古今中外都是一路货色,你一样,我一样,忠右卫门也一样! 在任的一万多掌权武士不闹,剩下不掌权的一万多旗本御家人本身声势就不够大。偏偏里面还有一部分下级武士,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积极的谋求上升渠道。这种考试选拔的办法,对他们而言还真就是个机会。 于是没有官职在身的武士又分裂出一批下级武士,支持水野忠邦的这条考试选拔措施。端起碗骂水野忠邦管不住物价,放下碗支持水野忠邦任用人才。人嘛,不稀奇的。 再加上胆小的,怕事的,观望的,等等等等。明明团结起来可能能把水野忠邦都直接掀翻的德川武士团群体,这会子居然偃旗息鼓,做了个屁都不放的货。 废物啊废物! 水野忠邦这下子试探出这帮人果然废物了! 34.人人修得乌龟法 幕府旗本和御家人这样的软弱和无能是忠右卫门没想到的,这要是搁隔壁带清,保准已经一大帮黄带子红带子,带着一帮八旗爷们儿,把你家大门都给你拆了。 不让你每天上朝路上吃二斤马粪,他们都不可能放你出门! 可在眼下的日本,这帮子同样作为统治阶级的旗本御家人,怎么几乎都没有什么反抗。虽然也有人说些酸话,可要是只有说酸话的话,那水野忠邦有什么好怕的呢? 和我一刀砍你身上,你不仅不反手举刀过来砍我,反而还笑眯眯的说一点儿不疼,真的一点儿都不疼。 有一点点变态啊…… 而且看水野忠邦辣手处置那些跑官请托之人的样子,他这个老中明显还有的做啊!果然一个人想要掌握权力,要么就获得天下的拥戴,要么就让天下对你恐惧。现在水野忠邦做起恶人来,反倒使朝野内外噤若寒战,政令一片畅通。 真别说,连物价都跌了一点,毕竟水野忠邦连旗本武士老爷都流放远洋小岛了,杀几个不开眼的商人町民,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我的记忆出现了错误?” 绝对不可能啊,忠右卫门搜肠刮肚,可以确认未来的老中首座是阿部正弘,力主签订《日美亲善条约》的乃是大佬井伊直弼,这都是可以笃定的事情。那么以水野忠邦眼下活蹦乱跳,甚至依旧大权在握的样子来看,这中间是又有波折啊。 时间已经推进到了西元1843年,也就是和历天保十四年! 因为中英《南京条约》的签订,而大为纷扰的江户情势逐渐开始走向缓和。那些上街到处求购战马、铠甲、刀剑的武士这会子也不再购买军备了,所有的人都拿着十二分的小心,尽量让自己变得很渺小,不被水野忠邦拿住错处。 水野忠邦也已经看出了幕府旗本们的外强中干,都是些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废物罢了。不仅大刀阔斧的整顿吏治,还明正典刑,一点儿都不徇私处置。直把江户城下大大小小的旗本御家人三魂七魄打掉了一多半。 甚至可以说,新到来的天宝十四年,是水野忠邦发动天保改革以来,他施政最为痛快的一年。顺利到新年的年糕他都多吃了好几块,沾黄豆粉的那种! 一时之间,士风大振,纲纪严律,连忠右卫门都看不明白。 好容易轮到休息的助六一休息就跑来找忠右卫门吐苦水,之前水野忠邦不是颁布了《大节俭令》了嘛。这个命令原先对武士没有什么太大的约束力,毕竟执行者就是武士,你能指望武士直接抢劫自己吗? 可现在却不同了,因为水野忠邦威令通行,包括大目付迹部良弼在内的许多幕府监察官吏觉得水野忠邦是要玩真的了,所以也终于开始对幕府上上下下的官吏实施纪律监察。 原本大伙儿出去吃请,不上三五轮,十七八道菜,都不好意思说是出门吃的。现在节俭令规定一顿饭只能三个菜一碗味噌汤,多了就是不节俭,要受到法度处分。所以没办法的武士们,以及那些举办宴会的豪商就只能推出了一碗饭上面铺十六种菜肴的所谓料理。 饭里面还因陋就简的增加菌菇、松子等食材,使得饭的口味多变,不至于让吃请的武士老爷们腻味了。 衙门官厅之中,也要严明支出,像是为办公的武士提供的笔墨纸砚,以及冬天使用的炭火之类的东西,现在开始定量供给,而且更加稀奇的事情出现了。 要收费! 没错,你去幕府的官厅里面上班,以后要么完全自备笔墨纸张以及其他一切应用之物。且现在刚开春,天气尚寒,你还能站在野地里办公,不沾官府里面炭火温暖的光,那你可以不交钱。如果你要使用官厅给你提供的这一切,那就按照年俸的多少交钱。 俸禄最低的御家人们只需要交五分之一,二百石的旗本就需要叫四分之一,到了五百石以上的,那更是达到了夸张的三分之一。 上班还要自费出办公用品费和空调钱,这种班怕是只有二百年后的某赛里斯民营企业家能干的出来! 真真是犹太人听了要落泪,资本家听了要下跪,而这事就这样现实的发生在江户一众德川旗本御家人的面前,让他们提前从封建社会跑步进入资本社会。 当然啦,这个钱水野忠邦也不是瞎收的,他是为了筹措资金,在江户湾品川入海口,修建台场。恩,就是后世里那个非常有名的旅游区,富士电视台总部所在的台场。不过将来的那个台场已经不是现在水野忠邦力主修筑的台场了,日本人搞古迹很有一套的。 同一个名字,不同的东西,仅此而已…… 向旗本御家人征收这样的杂使费用,那真是令人说不出的厉害。整顿官吏选拔任用,那起码只是尽量让能者上,劣者下。但是肉总归烂在锅里的,就两万八千家旗本御家人竞争上岗,基本不存在其他人入围的可能性。 所以这些武士老爷们忍了也就忍了,有忍的理由。现在水野忠邦不是朝他们砍一刀啦,那是直接用刀子在他们身上割肉啦! 而且这个钱不是说你上交到哪里哪里,是直接从俸禄里面扣除,根本就没让你们自愿交不交的。水野忠邦已经替大伙儿做好主了,甚至钱都已经在年前发俸禄的时候直接减扣完毕,划拨进入幕府的财政。 助六能不朝忠右卫门“哀嚎惨叫”就有鬼了,他三百五十石知行,外加一百五十俵的职俸,一下子被划走了四分之一,气的他在忠右卫门面前跳脚大骂水野忠邦。什么难听骂什么,那模样恨不得把水野忠邦给活吃了。 “你和我在这叫唤有什么用,去向滨松侯直谏啊。”忠右卫门的知行也被减扣了四分之一,但是这都是小事,咱不差钱,所以挺淡定。 “嗐,我也就只能在你面前骂两句,真让我上外边,我才不敢呢。”助六猛摇头。 真是为人学的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 35.既修炮台为何败 进入了深水区的天保改革,几乎是一日狂飙千里,仅从表面上来看,暂时取得了某种称的上辉煌的成绩。 并未开征新税,也未盘剥农民,只是从武士头上稍微动了些办法,居然就一下子筹措到了二十几万两黄金的巨款。有这笔钱,水野忠邦完全足够在品川外海修筑三座台场炮台,还能够配置约二十门大炮。 而被严肃整顿的德川武士团,面貌居然在短时间之内,真的有所改善。许多一直没有机会出仕奉公的下层武士御家人,因为水野忠邦的选拔之令,结果居然真的有人以深通武艺被提拔为德川家庆的御小姓。 御小姓的编制足有六十人,有时还会超编,但这个职位一般是只有二百石以上,乃至五百石以上的旗本才有资格出任。现在居然选出了一个领取年俸切米七十俵的小小御家人担任御小姓,这不得不说是某种希望。 尤其是对俸禄微薄的下层武士而言,就算水野忠邦的官吏任用选拔改革只是一个样子货,一年只有三五个人能够脱离下层的苦海,那也是莫大的希望。 对于被压抑了两百年,人生一眼望不到出路的下层武士而言,水野忠邦某种意义上,真的算是他们的大救星! 所以对水野忠邦的评价,出现了极端的两极化,表面上看大伙儿都是风轻云淡,对此事不发表任何评论。就像助六一样,连在自己两个爹面前都不敢大放厥词,只敢小声比比两句。但是背地里,俸禄被减扣的武士,那真是巴不得水野忠邦速死。而被提拔的那十几个下层武士,那自然是对水野忠邦高颂功德,就差叫爸爸了。 “品川台场之炮台修筑,想必是二位主持了吧。”忠右卫门今儿闭门谢客,只邀请几个亲近的武士过来。 “委实如此!” 坐在忠右卫门面前的自然是佐久间象山和高岛秋帆,如今幕府主持海防建设的老中乃是真田幸贯,而真田幸贯贵为宰相,那自然是不可能下工地实际主持修筑工程的,还不是派遣了解炮台和西洋军事的佐久间象山操作。 至于高岛秋帆,本来就是过来为幕府铸造大炮,演习新式火枪的。所以直接被水野忠邦指派为铸造方,就近开始筹备铸造西式大炮,安置在品川台场炮台上。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巧合,忠右卫门关系最好的两个武士,正好就被指派去干这事。或者说日本国太小,人才也就这么几个,翻来覆去办事的也就这几个。 “虽然款项筹措略有些……但结果总归是好的。”忠右卫门知道品川炮台对于江户的重要性。 而且以面前两人的品性,肯定不会弄什么豆腐渣工程,等把炮台修筑好,将来要是佩里再开黑船来,很多事情也能转圜了。 等等!这两位去修炮台了,那佩里是怎么打进的江户湾? 这里面有事情啊! 心中又麻乱起来的忠右卫门实在是想不明白,眼下的情势和自己印象中的幕末历史,几乎完全无法印证。 “二十五万两的专款,怕是也无法护得江户周全。”高岛秋帆没有看出忠右卫门心中突然爆出的遐思,只是接话道。 “是了,现在的西洋大炮,若要遮蔽江户洋面,以我观之,起码需要修筑六座炮台,才能互相呼应支援。”佐久间象山也摇头,三座炮台漏洞太大。 “二位先生,可否细讲些西洋大炮……”原本只是旁观的吉田寅次郎不好意思的伸头,打断几人的对话,他心中对西洋军事技术实在好奇,忍不住。 “萩侯在府奉公将愈一年,很快就要回国了吧。”佐久间象山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有些遗憾。 和忠右卫门一样,佐久间象山以及高岛秋帆在见了吉田寅次郎之后,就对这个积极好学,且带有“崇洋媚外”品质的年轻人大生好感。基本上现在几人的交谈都会让寅次郎在场,提携一下后进,多培养几个年轻人,也是他们所乐为的。 “是的,定在五月启程。”寅次郎也有些可惜。 他要是还留在江户,那么便有机会直接去品川台场,见识炮台的修筑,也能够参观大炮的铸造。很多东西就有亲身实践的机会,而不是只能听别人口述。 “此番回国,下次再见便是一年之后了。”佐久间象山挺喜欢寅次郎,也算是倾囊相授,学生要走了,有些感触也正常。 “希望明年还是学生随驾。”寅次郎点头应是,反正毛利敬亲的大名行列需要很多人,不出意外寅次郎还是能够入选的。 “这么一说,寅次郎归国之后便将元服了吧。”已经十四岁,且继承了吉田家门的寅次郎,那个名传历史的名字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是的,归国之后,便会元服。”寅次郎的养父去世了,但是亲爹还活的好好地,有人能帮他主持元服之礼。 “那我们便在江户等你再来啦。” 几人说的倒也合乐,继续讨论起江户湾炮台的整备工程。脑子也转过弯来的忠右卫门开始详细询问高岛秋帆准备使用什么样式的大炮,大概的口径和射程,能不能比得过现在荷兰人装备的大炮之类云云。 就是跟着荷兰人学习铸炮技术的高岛秋帆哈哈大笑,表示自己铸造的大炮绝对不会输给荷兰商船装备的那些大炮。 这话说得,那十年后是怎么被佩里打进来的? “都在呢呀?”忠右卫门正疑惑着,助六不请自来。 “是你啊,今儿是又有什么大事,劳你上门与我们通传啊。”佐久间象山和助六也已经混的熟了,倒也能开玩笑。 “到是没有什么大事,请几位去赏樱可好。”助六笑了笑,向众人点头。 江户开春,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赏樱花季。与其枯坐在家,确实是出门赏樱更佳。助六的提议得到了大伙儿的一致赞同,他早就占好了位置,眼下正是上门来邀请的。 与此同时,另一拨武士也正在去赏樱的路上…… 36.偶遇勘定奉行众 樱花是一种花期很短的植物,在江户,一年也就这半个月能瞧一瞧。加上赏花既是娱乐活动,又能兼顾社交的职能,所以十分为江户城下的百姓喜爱。 去年远山景元还邀请南町奉行一班同心与力们赏花饮酒,当前南町奉行出缺,所以团队的赏花暂时无人组织。忠右卫门到也乐得清闲,反倒是助六喜动不喜静,早早地安排家人来占了位置,邀请忠右卫门等人一道赏花。 等忠右卫门一帮人赶到,金丸义庄和金丸义景已经坐着对饮起来,女眷和下人们则坐在另外一席。助六招呼大伙儿坐下,因为是初次见面,所以还互相介绍了一番。等问清楚佐久间象山等人都是各藩的武士之后,金丸义景也多有结交之意。 像他这种幕府老官僚,油滑的很,多个朋友多条路,町民百姓他没兴趣认识,但是诸侯大名家的武士认识一下又不是坏事。要是这个武士在诸侯大名那里受用,将来能帮自己说上一句话啥的,也是个助力不是。 恰好双方又只是赏花作乐,互相无有所求,这场面就和乐起来,推杯换盏,好生快活。酒水点心什么的都是直接叫的外卖,滋味颇佳,只可惜是冷食,不然真能令人食指大动。 运气不错的金丸家因为借了水野忠邦改革的光,之前欠下的一百多两黄金高利贷,这回全部都豁免了。家里有金丸义景和助六两份俸禄,这不就又抖起来了! 咱江户老旗本的架势要齐全! 如果不是邀请那些歌舞伎过来太过于显眼,且不符合水野忠邦大节俭令的要求,保准金丸义景为了摆架子显脸面,就要叫上几个演艺人员过来助兴。 一两黄金的出场费,金丸家还是出的起的,再说赏樱一年也就这一回两回的,奢侈一点不会有什么大碍。没见助六的两个妈,都穿着色彩极为艳丽的织绢小袖嘛。这衣裳一年就穿这一回,上面的折痕还在呢,两三年就换一身,所价不菲。 一帮大老爷们对着点点飘落的樱花喝的起劲,连今年才不过十四岁的吉田寅次郎也喝了两杯。反正是低度数的浊酒,很难醉人。 “哎哟,金丸大人也来赏花呀。”听到有人喊,金丸义景和助六一并回头。 没办法,两位都是金丸大人嘛。因为就十几个人赏花,没有多大的阵仗,自然不会竖起什么幕布,被外人见着也很正常。 瞧了一眼,助六明显不太熟悉,金丸义景到是笑着和那边打招呼。应该是他认识的旗本武士,金丸家在江户还是有不少故交好友的,赏花碰上熟人什么的也很正常。 跟着金丸义景上去打了招呼,助六又退了回来。伯父叔父肯定是要叫的,但是叫完以后,大人说话小孩一边玩去。甭管助六是不是十九岁吧,一边儿玩去这事是不会变得。 “是哪位啊?”忠右卫门随意的问了问。 “是勘定奉行户川大人属下的几位与力。”助六刚刚喊了一圈人,算是混了个脸熟。 勘定奉行户川安清,大伙儿没有想错,就是那个在宇喜多秀家统治时,发起御家骚乱,攻杀同僚的户川达安之后。带着宇喜多家一多半家臣,全部跳反到德川家,使得关原合战的时候,宇喜多军基层军官严重不足,功败垂成。 不过这帮人基本上也都没有好下场,像是宇喜多诠家,所领没收,身死道消。而这位户川达安,也没落着好,在宇喜多家本来三万石的家老做着,跳反去了德川家,户川达安一蹬腿就被改易。 现在干着勘定奉行的户川安清只有区区三千三百石知行,你说这家人贱不贱? 二百多年前的事,说出来大伙儿听听就得了,现在都是同僚,翻旧账也没啥意思。金丸义景和他们闲聊了几句,人家便也告辞。毕竟人家那边也有一摊子赏花酒要喝,没办法在这儿待太久。 “进藤伯父最近不是听说很忙吗?”助六见金丸义景回来,稍带着随意的问道。 “正是因为最近忙坏了,才需要前来赏花,以作娱乐啊。”金丸义景刚刚一阵寒暄,说的口干舌燥的,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大口。 “勘定所最近好像确实很忙。”高岛秋帆听到对话,也慢慢说道。 其实作为主管财政的政务机关,勘定奉行所哪一天不忙啊。基本上是从年头忙到年尾,根本没有休息的时候,光是做账,就能要了人的老命。尤其是做花账,那更是要死不知道多少脑细胞才能做得完美,能不忙嘛。 “又不是年终发放俸禄的时节,他们忙甚么?”正说到这个事,忠右卫门便接着这个话茬子往下说。 “据说是调查畿内大阪的藏入地,以及诸谱代和旗本的领知情形。可不要外传……”金丸义景小声说道。 嗐,大伙儿都在江户城下办公,再隐秘的事也不可能真的保密太久,就那蜂窝煤似的保密水平,保不齐外面老百姓早就知道了。 “怎么突然详查藏入地啊?”助六起了一些些兴趣。 之前不是关东诸郡数十万百姓前来江户强诉嘛,所以德川家庆为了平息民怨,下令五年之内不对关东进行检地。现在水野忠邦缺钱花呀,估计主意打到其他地方去了。 “这不好说……”金丸义景也摇头。 藏入地就是将军直属的领地,主要集中在关东和近畿,关东不能够检地,难道水野忠邦又把主意打到了近畿的藏入地上?这要是又激起民变怎么办? “若说是为了检地,那详查藏入地便也罢了。怎么还查对谱代与旗本的领知给地呢?”求知欲很旺盛的吉田寅次郎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便问了出来。 “……”这话一问,在座的都答不上来。 是啊,水野忠邦要检地,那是众所周知的事。增加收入,哪有比检地更快的法子(抢劫不算)。这检老百姓的地就算了,怎么还准备检谱代和旗本的地? 水野忠邦不会胆子大到连旗本们的知行给地都要砍一刀的地步吧! 37.竟敢检视旗本地 德川幕府对于诸外样大名,像是毛利氏、岛津氏、伊达氏这样的,都没有实际派人去进行过检地。当地的石高,纯粹是这些外样大名自己敷衍一个数字上来,幕府表示认可拉倒。 但是对于诸亲藩、谱代以及旗本的知行给地,却大多在赐予他们领地前,有过检地,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幕府虽然未必完全清楚,但起码也不是两眼一抹黑。 尤其像是关东地方,自德川家康入国之后,经历过多次的检地,像是老百姓的土地,也就是将军的天领,就不知道检了多少遍。按理说就算再厉行检地,也不可能从这些天领上面检出多少地的。 当初元和偃武,天下不过两千万石左右的领高,现在大致已经增加到了三千五百万以上,当然也有可能突破四千万。其实用这时候能勉强养活三千五百万人来反推就差不多,一人一年一石米,勉强饿不死。 所以天下差不多就应该是这么多的粮食产量,加上其他的海产之类的东西,凑吧凑吧,勉强可以维持。人口再扩张,就会“自然调节”,出现大规模的饥荒和民乱。 既然幕府多次对天领检地,也没增加多少石高,那实际增加的石高在哪里了?当然是在那种二百年都没有挪过屁股的知行领地中呀! 检视那些都被幕府检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天领,一次能多个十万八万石的,看着好像不少,算下来也几万两黄金了,可这点钱,相比较导致的民乱,以及接下来的维稳费用,那真就是最标准的得不偿失。 重点是老百姓的土地被检视了很多遍,那些二百年传承下来的大名和旗本领地,却几乎没有被幕府进行过大规模的检地。 莫非水野忠邦是要对谱代和旗本知行检地! 这可就厉害了,这些传承了二百年的知行,肯定石高有相当的增加,就算不是翻倍,增加个百分之三四十,乃至于百分之七八十也是很正常的。 “滨松侯除了畿内的天领之外,是不是也调查了关东的天领?”忠右卫门看向高岛秋帆。 “似乎之前确实调阅了关东诸旗本以及亲藩谱代的领知簿册。”高岛秋帆有点印象。 但是他当时以为水野忠邦是为了应对关东百姓大规模的强诉,想要清楚关东各处的天领藏入地以及大名和旗本给地的情况。不仅是高岛秋帆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其他知情的人也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忠右卫门似乎也听到过这个消息,但是当时已经受命要去尾张调查德川齐庄以及松平齐宣的纠纷案子,所以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一直到现在,把这些消息全部汇总在一起,才觉得事情一点儿也不简单。瞧瞧现在水野忠邦的所作所为,似乎一直在极限压迫幕府旗本们。 须知幕府的旗本五千余家,受赐的知行有足足二百万石。这二百万石大多数是传承超过一百年,乃至于传承两百年的领地。这些领地可真的就是很多年没有检地过了,一旦进行检地,立马变成三百万,乃至四百万石,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只要把那幕府封的二百万交还给旗本们,多检出来的一百万石,可不就成了幕府的新财源! 一百万石领地,每年起码能帮幕府增收三十万两黄金,可以使得幕府行将崩溃的财政,大大的缓出一口气来,甚至让幕府有结余。 想法绝对是好想法,可是旗本们的知行,乃是他们的命根子。你改革官吏选拔制度,那没问题,反正肉烂在锅里,总归是我们旗本御家人去做的。你让我们交杂使钱,我们也忍了,为了保住眼下的官职差事。 有官职差事在身,过得肯定比没有强,只要一直当着官,总归不至于饿死。没有官职,全靠俸禄活,那才会饿死人呢。 一步一步,不断地试探旗本武士们的底线,刺激旗本武士们的神经。到现在,这些旗本武士们也没有真的对水野忠邦发起强而有力的反抗,这绝对助长了水野忠邦的“信心”,让他准备对旗本武士们进行下一轮的“搜刮”。 光是直接减扣俸禄,那点钱能干嘛啊,直接让幕府每年增收三十万两才是能让幕府长久的办法。可这办法,未免有些太刺激了。 “忠右卫门,你想到了什么?”金丸义景看忠右卫门的面色变幻,感觉忠右卫门有什么事。 “滨松侯检视关东以及畿内诸旗本领知给地,莫不是要对知行给地检地!”忠右卫门这话说出来也带着迟疑,很慢很轻,但是听在在座诸人的耳中,却譬如惊雷。 “啊这!” 别说金丸义景难以置信,其他的所有人也根本不敢相信。水野忠邦再大胆,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这可是要把整个幕府的天都捅一个窟窿啊,甚至是要把天都给他捅塌下来。 对旗本武士们的知行给地进行检地,看似不过只是动了五千户人家的蛋糕,却比动关东数百万百姓的蛋糕还要严重。老百姓没有什么强而有力的反制手段,也不可能回回都上江户强诉,甚至没串联起来,就被地方上的代官镇压了。 可是五千家旗本,一旦联合起来,甚至可能有改天换日,直接让将军都隐居换代的能量。整个幕府的所有官吏要是一致要求处置水野忠邦,怕是德川家庆再信任水野忠邦,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是选择和整个德川武士团敌对,还是选择放弃自己亦师亦友的水野忠邦,德川家庆肯定有自己的选择! “滨松侯不会如此不智吧!”高岛秋帆也不敢相信,觉得水野忠邦不会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这不光是拿政治生命开玩笑,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开玩笑啊。你敢动五千家旗本的命根子知行,这五千家旗本里保不齐出几个愣子,半路把你一刀给劈了。 “恐怕滨松侯真要这般做!”忠右卫门这回结合历史,终于确定了。 水野忠邦哪天宣布对旗本知行给地检地,哪天就会被旗本武士们赶下台! 38.下野也须细打算 忠右卫门的话说完,在座的一下子都失了雅兴,因为在座的几乎所有人,都和水野忠邦有或多或少的关系。水野忠邦一旦倒台,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下野的命。 尤其是助六,他的乌帽子亲便是水野忠邦,在日式的封建伦理中,水野忠邦和他的“养父”是差不多的意思,用西式的词汇形容就是“教父”。基本上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助六能有今天三百五十石旗本的地位,在江户町混的风生水起,和水野忠邦的提携不无关系。 作为水野忠邦愿意提拔有才能武家子弟的标杆之一,当初助六也确实激励了不少武士,使得许多人投身到水野忠邦的改革之中。以期改变身份阶级,获得幕府更多的提拔和任用。 最最标准的水野忠邦一党! 须知德川幕府也是封建政府,也讲究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别人做老中首座,那前任所用的武士,基本上都是要下野的。如果前任老中是获罪下台,那老中杀不了,老中的属下们,可是尽要拣几个出来杀一杀,给猴子们瞧瞧。 恐怕助六这个江户町盗贼火付与力是干不长久了,甚至有可能他爹金丸义景的寺社奉行与力也干不长久咯。 众人没了兴致,自然不会再喝,这便早早散去。不需要忠右卫门多嘴什么,如此大事不会有人敢多嘴外泄。而且在座的几乎都和水野忠邦有关,水野忠邦倒了对谁都没好处,哪个人愿意见到水野忠邦倒台的事嘛。 “你觉得滨松侯真的会检视旗本知行给地嘛?”骑在马上的助六现在应该是脑子一片空白。 之前他还笃定诸谱代大名中没有什么有力的人选能取代水野忠邦,加上水野忠邦又极得德川家庆的信任,所以就算得罪了人,也肯定可以干下去。就算干不下去,也就是个下野的事,指不定明年就又王者归来。 现在他不确定了,因为他知道水野忠邦要是动了五千家旗本的知行给地,下场绝对非常惨烈,甚至有可能身死道消。 旗本的领地虽然大多是幕府设置的代官在管理,但那主要是小旗本,也就是二百石三百石这个级别的旗本知行给地。像是那种千石以上的旗本知行给地,就有设置自己的家臣进行管理得了。甚至三千石或者五千石的旗本,能够在自己的给地上面设置阵屋,任命家老以及代官,以至于有些旗本有参勤交代的任务。 说个简单的例子,像是那个幕府大忠臣,最后被新政府不审判直接处死的小栗忠顺,他们家就在领地上设置了阵屋。他在骂完德川庆喜之后,就带着自己的家眷和家臣回领地去了。然后被新政府军直接捉捕,一刀砍了销账。 金丸家在领地合并有千石之后,也派了一名家中世代侍奉的家人前去接手知行给地。但是还没有资格设置什么阵屋,顶多建造一个代官所,来管理那一千石的领地。 身为水野忠邦支持者的金丸家,脑子想着应该要协助水野忠邦,可是屁股上却极端抗拒水野忠邦对旗本知行给地的检地! 脑子和屁股这时候天然分家,无法弥合! 好不容易积攒起了千石家业,说检地就检地,那怕不是拦腰一刀就给你砍走了。就冲这个,金丸家的屁股也要歪。 “我感觉十有八九!甚至可能已经确定!”忠右卫门脑子也很乱,但是因为早就估算着水野忠邦的下野,到还好些。 “唉唉唉唉……”别说助六叹气了,他那两个爹也是眉头紧皱,一副哀愁的样子。 都说了呀,你选贤任能我能接受,你扣我工资我能接受,只要这个官在,我就能混下去。现在你又要检视我的知行,我还因为你不能当官了,这等于一撸到底啊。 “也别泄气,福山侯新近得宠,将军様甚为喜爱,咱们与他有些因缘,必有起复的机会!”忠右卫门现在反过来安慰助六了。 “也只能这样想了……”助六点点头。 回到家,忠右卫门躺在榻上,开始盘算自己的出路。大概这两个月就会下野,最坏的局面是二百五十石知行被剥夺。但以水野忠邦的面子而言,德川家庆应该不会做的这么绝。最大的可能是罢官去职,直接贬抑。 忠右卫门今年才不过十九岁而已,还有大把的时间和未来,完全能够等的起。一年两年那都不算事,三年五年也都没问题。 而且一旦下野,虽然不是自由身,却可以向幕府申请去往别处游历。身为旗本的忠右卫门按律是不能够无令离开江户的,离开了江户那就是脱藩,在江户早期会被下令天下追杀,捕获之后直接砍头也是平常。现在倒是没有什么大名管脱藩的武士了,甚至还会窃喜自己又能少发一份俸禄。 咱也算是有根底在江户,自然不能够脱藩的,所以还是要得到幕府的许可。正好去长崎以及九州西国各处瞧一瞧西洋景,确认一下现在西方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最好是能认识几个和荷兰有直接贸易往来的“买办”,设法向荷兰买点最新的书籍技术啥的。 也不知道高岛秋帆作为水野忠邦的亲信之一,会被怎么处置。要是他没什么大事的话,正好一道回长崎,有个中间人。 另外就是去佐贺还有鹿儿岛瞧一瞧,如果记忆没有发生错乱,这会子佐贺和鹿儿岛都已经开始学习西方先进军事技术。可能佐贺那边已经学会了各种钢铁冶炼技术,可以冶炼出能够铸造钢炮的合格钢材。也能用以制造符合要求的枪管,为将来大面积仿制西方枪械打下基础。 甚至有可能他们连火药局都已经办好了,自行开始生产新式火药,避免从外洋购入的弊端。将来更是可以肆无忌惮的向幕府发动猛烈的火炮洗地,让幕府军尝尝什么叫时代变了。 或许下野也不是什么坏事,能够让忠右卫门见识一番新天地呢。 39.又有干将跳船去 春天是短暂的,三月的樱花花期一过,感觉日头渐暖,便是初夏。时维五月,江户却一片风平浪静之像。 原先猜测的水野忠邦可能会对旗本知行给地进行检地,但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一开始还觉得是畿内大阪附近的藏入地和给地尚未梳理清楚,所以并没有对此进行检视。结果幕府天领甲斐和相模的小麦都要成熟收获了,还是没有宣布进行检地。 难道要等麦子都收完了,才宣布检地?这不是开玩笑嘛,检地就是为了增加收入,眼前就是几十万石的小麦收获,你还不检地,等秋天的大米? 时间一久,连忠右卫门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难道水野忠邦事到临头,作为缩头乌龟?怕一下子打翻五千家旗本,影响太大? “这种事情又不好上门去问,真是烦死个人!”助六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 他既是水野派的一员,又是幕府千石旗本之家的子弟。如果不知道水野忠邦要检地的消息,那可能还会安安稳稳的干着他的江户町与力,每天点卯上工,下班和同僚下属们饮酒作乐,听听小曲儿。 可现在他知道了这事,偏偏这还是猜出来,不是百分百准确的。这就让人抓心挠肺,甚至感觉度日如年了。要不是有个忠右卫门能天天和他逼逼赖赖,排解一番,这人都能自己把自己给逼疯咯。 “我问过四郎大夫,他并未向滨松侯劝谏,所以滨松侯那事,现在还不知具体情形呢。” “高岛大人既然是滨松侯的信臣,怎么不劝劝!” “这事是能劝的嘛?滨松侯本来就是强断的人,下定了决心办的事,他哪件没有办。前岁检地,激起数十万民变,你见他有所畏惧嘛!”忠右卫门摇了摇头,表示这事只能静静的等待后续的发展。 “要不咱们去拜见迹部大人试试?”助六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大目付迹部良弼乃是水野忠邦的亲弟弟,水野忠邦有什么事都会和他商量,再亲能亲过不用分家产的亲弟弟嘛! 而且作为大目付的迹部良弼还有纠核百僚之责,本来就是要为将军德川家庆了解天下诸侯以及幕府旗本动向的职责。水野忠邦近来严厉管控幕府旗本,旗本们的怨言一日甚于一日,迹部良弼应该早有耳闻。 他可能比忠右卫门和助六还要着急,眼看着自己的哥哥为德川武士团所忌恨,甚至有倒台下野之忧,现在去拜访一下,也许能从他口中知道些什么。 说干就干,忠右卫门和助六立刻写了名帖,让寺泽新太郎送去迹部家,请求拜会。那边迹部良弼不在家,应该是有什么应酬出门了。转天迹部家的家人过来送回名帖,表示下午几时几分有空,二位可以来我家拜访。 有了他这个话就行,中午吃过饭忠右卫门和助六就收拾梳洗好,赶紧往迹部氏的宅邸赶去。拜见大目付怎么敢让人家等,换成隔壁这位就是御史大夫或者都察院左都御史,一本上达天听,直接把你办了的那种,可不敢造次。 略略早到了一些,两人便复又在门口对了对口条,也不要什么直球发问,就配合着旁敲侧击一下,询问水野忠邦到底是不是要对旗本的知行给地检地。 到点敲门,人家守门的家人引着两人进屋。迹部良弼似乎是早就等候在厅内,笑着招呼两人。之前的许多案件中,三人都有过合作。虽然谈不上十分熟悉,却也不至于生疏,能够说得上话,甚至还在一桌上吃过酒。 “二位上门来,所谓何事啊?”因着面前的两人也属于水野派的旗本,所以迹部良弼的态度很和缓。 “只是想着江户暑热渐起,下官得了些清国的解热散,颇有些效用,是以送些来给您。”忠右卫门的礼物早就交给迹部家的下人了,这会子就是找个借口而已。 再说虽然兰医在日本渐渐兴起,可是汉医还是占据了主流,日本每年都从中国进口大量的汉方成药,拿来送人也有面子。这就不展开说了,后世里也这个批样,能用的起进口药,那…… “是了,江户近年来暑日实多。”迹部良弼知道这不就是找个由头来罢了,也不纠结。 然后三人便开始了太极推手,忠右卫门和助六配合,向迹部良弼打听水野忠邦的后续施政举措。最好是能直接打听到水野忠邦何时开始对旗本的知行给地检地,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 与此同时,在江户城的另一处,老中古河侯土井利位的家中,也迎来了一位客人。而且这位客人是稀客中的稀客,此前数十年,都不曾登上过古河藩的大门。 水野忠邦的心腹大将鸟居耀藏! 土井利位也非常的稀奇,这个月他并不轮值,按理说就算水野忠邦有事通知他,也不至于要派已经改任江户北町奉行的鸟居耀藏前来通知啊。而且土井利位素来保守,觉得水野忠邦如今这样苛待旗本,会动摇幕府统治的根基,所以两人的政见愈发敌对,就差公开撕破脸了。 现在鸟居耀藏上门来,到底是什么缘由,土井利位一时间也想不到。但是人既然上门,那便见一见。反正土井氏乃是幕府谱代重臣,只要不是家嗣断绝,或者犯下什么弥天大错,是根本没有出事的可能的。 “拜见古河殿!”鸟居耀藏恭敬的向土井利位行礼。 “真是少见呐,今日鸟居大人不必轮值?”土井利位没有流露出什么明显的倾向,只是淡淡的和鸟居耀藏说话。 “今日前来,乃是有一桩大事,须得古河殿知晓。”鸟居耀藏一点儿弯弯绕都没有,从怀中掏出一封书札,向前挪动了两步,献给土井利位。 左右也没有其他人,土井利位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接见鸟居耀藏的事,当然鸟居耀藏也是这样想的。他也是见左右无人,才干这么大胆的将书札献上。土井利位接过书札,上面的抬头一下子就把他的目光紧紧抓住。 上知令! 40.如杀旗本五千家 土井利位看到手中的上知令,下意识就觉得鸟居耀藏在和自己开玩笑,因为上面写的东西太夸张,夸张到根本不像是一个有正常思维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或者就算有能写出这种东西来的人,也绝对不是什么江户时代的人。要么是觉得这年头是德川家康之治世,要么觉得这年头是丰臣秀吉之治世,不然不可能会写出下列的昏话。 江户左近十日里范围内一切亲藩、谱代、旗本之知行给地全部奉纳幕府! 大阪左近五日里范围内一切亲藩、谱代、旗本之知行给地全部奉纳幕府! 一日里等于四公里,江户和大阪之间不过相距五百公里。也就是说这个上知令,要求江户和大阪之间除开纪州、尾张、彦根、滨松等大藩国之外的大量小藩以及旗本知行,全部上交返还给幕府! 同时江户乃是关东大平原的核心地区,大阪乃是关西的经济和农业中心,两座城池周围的数十公里土地,是整个日本开发最为完善,经济最为繁荣的地区。 如果刨除浓尾大平原,整个日本剩下来的最重要的两块平原,就是以江户和大阪为中心发展起来的。说句稍微夸张一点的话,这个江户周围十里,大阪周围五里的土地,直可以称之为六分天下有其一! 当年丰臣秀吉以大阪周围的繁荣商业和农业,号令天下。德川家康以江户周围的广阔沃野,建立幕府。仰赖的都是当地富饶的物产,以及可发展性。 现在眼前的这份上知令,居然是要将这两块土地全部收归幕府所有,那原本在上面的那些幕府亲藩谱代和旗本怎么安置?他们怎么可能会同意把自己所有领地知行凭空交给幕府?除非他们都在一瞬间得了失心疯! 说来说去,这就是个不可能的事件! 绝对不可能! “这……”土井利位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上知令看的他脑子发胀。 以土井利位的想法,这种诬陷的招数实在是太低劣了。水野忠邦很明显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幕府的各种弊病,除非他也得了失心疯,不然把这份上知令抛出去,当天就有人敢上水野忠邦家把他劈成八段。 “古河侯是否觉得难以置信?”鸟居耀藏对于土井利位的表现早有预料。 确实在当下这个时代,理论上是不可能有傻胚会下这种命令的,但是这不就是厉害了嘛,鸟居耀藏知道水野忠邦就是准备这么下令的。 “何止是难以置信,仿佛这是在戏弄与吾。”土井利位感觉鸟居耀藏不应该拿这种东西来调戏自己,但是又找不到一丝可以相信这份文件的理由。 就算他和水野忠邦逐渐走向对立,也确实想要把水野忠邦给弄下野。使点阴谋诡计啥的都很正常,甚至诬陷水野忠邦欺男霸女,贪污受贿,纵容藩属,随便什么罪名,都比眼前这个上知令更让人信服。 “难道下官冒这般风险前来,只是为了调笑古河侯?” “嘶……” 土井利位沉默了,他完全无法相信,眼前这份上知令,是水野忠邦决定颁布的新令。一旦跨出这一步,基本上等于自绝于整个天下“人”这个阶级以上的存在,完全的社会性死亡,没有任何可以挽救的可能。 “此事真假,还需古河侯自辨,下官已然送到,这便告辞!”鸟居耀藏知道就算自己说破天去,土井利位也未必会信,只能让土井利位自己去想。 “唔……”土井利位还沉浸在眼前的这个消息之中,点了点头,稍微有些失礼的就让鸟居耀藏这样离开了。 出了门的鸟居耀藏心中暗叹,这个土井利位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原本想着他出身土井氏这样的幕府名门,多少也能有几分决断才干。眼下看来,恐怕连水野忠邦的一半本事都没有。就算拿上知令来投靠了土井利位,也要赶快去找下家。 很显然,土井利位在取代了水野忠邦之后,是绝对做不长久的! 一直坐在屋内的土井利位,复又拿起那份上知令,反复的阅读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内容。恐怕现在让他直接背诵,他也没有问题。可他心中还是犹自不信,水野忠邦绝对不是傻胚啊,他怎么可能会颁布这种命令? 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事实摆在眼前,水野忠邦麾下的大将远山景元不惜以直接撕破脸的方式要离开水野派,另一员大将鸟居耀藏把上知令送来,很明显也是希望赶紧换船,不然再呆在水野派的这条船上,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这帮幕府的旗本,在江户的政治舞台上活跃了二百年,别的本事没有,眼色最是厉害。连眼睛底下那个鼻子都是属狗的,完全能够在平静的水面下,闻出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危险。 水野派的武士接二连三的逃离,唯恐留在其中会有性命之忧,难道真是因为都知道水野忠邦要直接明抢几乎整个德川武士团五千家旗本的所有领地? 虽然上知令的末尾说之后幕府会对奉纳所领的大名旗本重新安置,可天下早就没有了可供开发的土地,幕府的天领就这么大,也不可能换地安置这些人。 难道把这些人全部打包送去虾夷? 那不就等于让这五千家旗本去死吗? 心中久久难以自安的土井利位终于忍不住,便命侍从去把自己的家老鹰见泉石召来,他需要有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商量一下。这样的大事憋在心里,也确实难受。 鹰见泉石受命而来,见土井利位面色很差,以为土井利位怎么了,可土井利位只把上知令交给他看。不用说,鹰见泉石看完上知令,第一个反应是哪个傻胚造的谣,这日本国绝对不可能有傻胚敢做这种事。但是第二个反应便立刻转了过来,土井利位让他看这个,绝对是事出有因。 “难道是滨松侯?”鹰见泉石试探的问了一句。 土井利位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的点了一下头。然后便看向鹰见泉石,希望他能够给自己一个相对合理的建议,或者起码能够分析一下这个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好让自己胸口被压抑的那股气散开化解。 “滨松侯近来确乎严厉管束旗本,但是再管束,哪有这样管束的!” “不错,委实如此!” “此书主公从何处得来?” “北町奉行鸟居。” “嘶……”别说了,连鹰见泉石也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大震。 “所以说这番拿不准主意……” “不!或许此番乃是主公之良机!” 41.水野忠邦已决意 (说在开头,上知令历史上确实由水野忠邦强行颁布了!) 很菜,忠右卫门加上助六,两个小年轻完全不是迹部良弼这个老官僚的对手。三个人推了半个下午的太极,结果啥也没推出来。除了知道水野忠邦之后确实有重要的政令发布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嗐,忠右卫门深感自己不中用,到底是看轻了迹部良弼这种老油条的战斗力,是自己大意了。此番拜访,一无所得,也是正常。 “滨松侯此番必有大动作,可能真要检地了。”助六声音很小,故意靠近忠右卫门才敢说。 这也是两个人此番唯一从迹部良弼嘴里套出来的话,水野忠邦已经把幕府旗本们整的欲仙欲死,能比这个还要夸张厉害的,也就是重新检视旗本们的知行给地这一条而已。 “想来便是如此,而且看迹部殿的意思,恐怕要不了几日了。” “这么说大人马上就要下野?”在前面牵马的天野八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作为忠右卫门麾下配属的目明,天野八郎自然是和忠右卫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状态。有这么一问,也是很正常的事。再者之前谈论这些事时,都没有避开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毕竟以后还要仰赖他们保护呢,很多事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恐怕也要牵连你们。”忠右卫门投以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他们两个其实也有功利心,虽说富农家出身,但不过是家中余子,无法继承家业,那未来和前途都只能靠自己拼搏。好不容易做了领幕府俸禄的临时工,一下子说要被撸光,心里多少也会有个疙瘩。 “以大人您的本事,谋一个起复,还不是轻易。”寺泽新太郎到是乐天派,他像是没有把这个事情完全放在心上。 反正不管怎样,忠右卫门还是会给予他们一年七十俵的俸禄的,作为他们侍奉忠右卫门的报酬,无非就是少了幕府的那份罢了。等将来忠右卫门起复,他们还有的是机会吃公家的饭。这也是他们早就看准了忠右卫门前途不小,可以提携他们。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比我俩还爽利!”忠右卫门指了指助六,又指了指自己。 正说笑着,前面过来一个行列,忠右卫门一瞧,居然是北町奉行鸟居耀藏的行列。虽然不是自己的直属上司,但同在江户町奉公,且都属于水野忠邦一派的武士,于情于理都要下马行礼。见助六也是这个意思,两人便一道避让到路边,向鸟居耀藏低头。 骑在马上的鸟居耀藏见到路边有人向自己行礼,下意识的瞧了过去,发现助六居然在场,脸上有一丝惊慌和尴尬转瞬即逝。这一丝惊慌被忠右卫门敏锐的捕捉到了,咱也是办了两年刑案的老改方了,会习惯性的观察别人的神态。 这鸟居耀藏看到助六慌什么? 很快鸟居耀藏的行列过去了,两人复又上马前行。忠右卫门瞧了瞧助六,“你们家以前认识鸟居大人吗?” “鸟居大人是三河五百骑出身,比我家资历更深,以前并不是一个圈子的。”助六摇了摇头。 幕府的旗本武士,最受重用的是滨松和冈崎出身的,其次是骏府出身的,后面就是武田遗臣。虽然谈不上什么鄙视链,但也各自都有各自的圈子。更何况鸟居是大身旗本那个圈子的,以前金丸家没到那个级别。 “行吧……”忠右卫门应了一声。 鸟居耀藏这是要去哪儿?还是从哪儿回来了? ……………………………… “此令万万不可行!”德川家庆看到上知令后的神情比土井利位还要夸张。 那基本上就是惶恐,觉得这个令在挖德川幕府的根基。如果这个上知令不是水野忠邦起草的,可能德川家庆已经命令左右,将草拟上知令的人擒住,立刻拖出去切了。 “您应当知道,旗本汰烂,务须严厉整顿!”水野忠邦却很坚定。 “整顿那是自然,可……”德川家庆欲言又止。 “余最近听到许多不利于你的谣言,要不你暂时从老中任上退下,待风波平息之后,再行出山。” 不得不说,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的关系真的很好,两个人说话完全没有什么隐瞒避讳。只是开门见山,带着诚意。若论及天底下君臣之间的关系,可能他们两个的情形,乃是首屈一指。 “臣自变法伊始,便已经有了准备!我水野家,代代侍奉德川氏,与德川氏乃是同心一体的关系,为了幕府,纵使臣粉身碎骨,亦是应当。” 水野忠邦大礼向德川家庆跪伏下去,德川家庆连忙起身前去搀扶水野忠邦。水野氏乃是德川幕府初代将军德川家康母亲的娘家,德川家康的外祖父便是三河刈谷城主水野忠政。 历史上水野氏为德川家冲锋陷阵,兄弟子侄前赴后继,在身份地位上面,与其他的谱代尤为不同,最是受幕府将军的亲信。 大阪城之战时,水野氏祖孙三代一齐上阵,在道明寺一战之中奋勇作战,立下首功。到了九州基督教徒大起义的天草四郎时贞之乱时,已经年迈的水野胜成依旧请缨出阵,并在得到允许之后欣然出战。 君臣二百年,恩遇之深,冠于诸侯! “不论是什么样的结果,臣都坦然接受,惟愿我德川家兴盛万代!”水野忠邦的语气中带着决绝。 “滨松……”德川家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眼角居然泛起了泪光。 “上様之御恩,臣三生难报!” 君臣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德川家庆不再劝说水野忠邦,只是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全力支持水野忠邦的改革。这既是出于自己对水野忠邦的信任,也是出于挽救幕府日益倾颓的最后努力。 中奥的小小和室中,充溢着水野忠邦为了挽救德川幕府,而不惜牺牲自己的慨然之气。其忠义之心,令人钦佩! 42.上知令宣旗本哭 坐在奉行所内办公的忠右卫门越想越觉得前儿见到的鸟居耀藏不对劲,说不上来的直觉,就是觉得这个人对助六,或者是对与助六有关系的人,做了点什么对不起的事。 而且事情还不小,要是小事的话,鸟居耀藏慌什么? 可是这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找助六商量,更是商量不出个一二三四五六来,要是有点证据那事情还能往下调查。现在就一个忠右卫门看到的惊慌神色,就要去查人家,怎么查?拿什么去查?根本没得线索啊。 助六甚至安慰忠右卫门,也许那是鸟居耀藏看不起咱俩,露出个鄙夷的表情,被你看差了。做为幕府旗本鄙视链中顶层的存在,面对一个二百五,一个三百五,人家露出个鄙夷的神情也很正常,大伙儿心里都有数的。 鄙视咱俩? 那倒是有点可能,江户人还看不起外地人呢。对于外样诸藩大名来江户奉公留守的那些藩士,都嘲笑是土包子,经常有江户百姓戏弄外地武士,外地武士生怕惹出麻烦,忍气吞声的事件发生。 上层的旗本,看不起下层的旗本,好像也确实是正常的事情。人家祖祖辈辈做了二百多年人上人,看你可不就是用鼻孔看的,而不是用眼睛看的。 说是这么说,可是心里那根刺始终下不去,忠右卫门索性趁着每天下午下班以后,带上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到那日遇见鸟居耀藏的地方复盘。 江户的街道再杂乱,可也是有大致的方向在的。尤其是像鸟居耀藏这种随从加起来二十多人的旗本大员,几乎不可能走小路,不然他们的行列摆不开啊。 而且作为主管盗贼捕奸的改方,忠右卫门对地面上的混混啦、流氓啦,还有赌场暗娼从业者都很熟悉。这两年又不是白干的,光是每个街口的剃头理发师傅,忠右卫门就问了几十个人。 最终终于确认了,那天鸟居耀藏是从古河藩主土井利位家所在的那条街走出来的,而且他在土井利位家只呆了很短的时间,甚至可能只是刚坐下,便立刻起身离开。那点时间别说谈话了,怕是送个东西也就刚刚够。 恩,送个东西?送什么东西? 作为水野派干将的鸟居耀藏要给土井利位送东西?事出反常必有妖,忠右卫门转身就去表奥,他在这里也认识几个担任书吏的武士。虽然他们身份低微,但是架不住都是澡堂子里的吹牛大王,表奥有点什么事,肯定瞒不过他们。 从他们嘴里,忠右卫门确认了那天鸟居耀藏没有拜见过德川家庆,也没有拜见过水野忠邦,前一天也没有。那么就绝对不存在什么帮德川家庆或者水野忠邦给土井利位送东西或者带话的可能性。 如此看来,鸟居耀藏绝对是在和土井利位密谋些什么! 一念至此,忠右卫门立刻就起身,准备把这个消息告知水野忠邦。可是走到门口,忠右卫门又迟疑了。自己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一个目击而已。凭借一个眼神,就去告发别人,确实又有些冒失。 “忠右卫门,忠右卫门,忠右卫门!”外边突然传来助六的大叫。 这可是在町奉行所官厅,就算是眼下南町奉行缺任,却也没有什么人敢于在官厅这样大呼小叫的。助六不是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大叫。左右公事房的武士们也纷纷打开门,看助六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怎么了?怎么了?”忠右卫门正好站在走廊上,两个人差点撞一个满怀。 江户的夏日炎热,助六这又跑又叫的,满脑门子都是汗。而且他刚刚明明是去街面上巡视诸町方管区的治安情况,怎么这么快就跑了回来。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助六没有开口,外面突然又跑进来一个武士。他的形象比助六还要夸张,一只袜子都跑没了,整个人的脸全垮了下来,精神处于崩溃状态。 “到底怎么了!” “滨松侯下达上知令,命令江户十里以内,大阪五里以内,所有的亲藩、谱代、旗本之知行给地,全部奉纳幕府,另行安置!” 好赖助六还能够把整句话给说完,忠右卫门一听,脑子顿时就糊了。因为忠右卫门的知行,就在距离江户只有四五里之遥的武藏葛饰郡桑川村。原以为会被水野忠邦牵连,而失去所领知行,没想到水野忠邦一点儿不多事,直接帮忠右卫门没收了账! 整个官厅内的所有武士都炸了,因为绝大多数人的知行都在江户十里范围以内,上知令的颁布,即意味着他们世袭二百年的知行没有了,他们的命根子没有了! 哪里还有什么人办公,所有人都鼓噪着往官厅外的江户城下拥去,那里有幕府专门公布政令的“高轩”。说白了就是一块有屋顶遮盖的告示墙或者告示板,幕府颁布这样的政令,肯定会广而告之。 忠右卫门也想去看,一动差点跌一跤,怀里的助六居然已经脱了力,浑身瘫软,好像说完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都完全废了,再也起不来。没得办法,只能让天野八郎把人背了,一道去江户城下观瞧。 江户城内外都已经沸腾了,无数的武士包围着高轩,有人痛苦哀嚎,有人抓面散发,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哭喊不止。 具体的命令隔得太远,忠右卫门也看不清楚,但是最大的“上知令”三个大字,忠右卫门还是瞧见了。仿佛是被“上知令”三个大字刺激到了,被天野八郎背着的助六居然留下泪来。 “我金丸氏累代奉公,不下二百六十年,今日尽付之东流啊,付之东流……” 哭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更多的武士从四面八方赶来,见到那明晃晃的上知令之后,一个个心如刀割。甚至有年纪较大的武士,在看完告示之后,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当场就倒在地上,眼看着就是出气多进气少。 43.一人撩拨万人反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近在表奥和左右官厅办公的武士,随后消息便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江户,那些没有登城奉公的武士,以及在江户轮值的大名也纷纷赶来。 忠右卫门就看到一伙人拥着一名骑在马上的武士赶到高轩,这时候也没有人管这是什么大名不大名的了,再是呼喊也无人让路,可“上知令”三个大字那样的清楚。那马上的武士,呼呼哀哉一声便整个人垮了下来。 左右一问,乃是狭山藩主北条氏燕。没错,就是那个战国历史上曾经也十分闻名的小田原北条氏的后代,肇基藩祖为北条氏规。如果不认识狭山藩在哪里的话,搁未来的地名,叫做大阪府狭山市。 狭山藩领知一万一千石,此番全部在大阪左右五里范围内,按照上知令,北条氏需要将所有的领地奉纳交还幕府,等待幕府的后续安置。 传承了十一代的狭山北条氏,怕是就要在北条氏燕的手中断绝咯! 没多久,又有更多的大名和武士赶来,见到上知令,一个个也是如遭雷击。失魂落魄之态,用尽言语也无法形容。 平日里被参勤交代的巨额开支所压迫,面对幕府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和放松,事事恭顺,千般小心,万般委屈,结果只落得一个不是改易却胜过改易的上知令。 没多久,连东海道、奥州羽州、北陆道的大名或者留守家老也纷纷赶到江户城下的高轩,一个个见了上知令之后便彻底失去了镇定,惊骇万分。 别以为他们好像和这件事没有什么关系,实际上关系大了去了。锅还在幕府的身上,德川幕府为了不使诸侯们有反抗幕府的势力,所以在授予大名领地的时候,玩了很多花招。 就以助六的宗家土屋氏为例子,他们家是常陆土浦藩九万五千石对不对。看着好像领地在常陆国,离着江户很远,应该不会牵扯进这件事。实际上土浦藩只有约四万石在常陆国,剩下的五万五千石分散在整个日本,割裂的到处都是,就是为了不让你好好统治。 最大的一笔,二万五千石在美作国,没错,就是那个西国地区的美作国,距离土屋氏藩城所在的土浦城,有上千公里的路程。大部分土屋氏的大名,就根本没有踏上过自己的这块领地过,更谈不上施与恩德,拉拢人心,带着他们造反了。 而且此番土屋氏也是死到临头,他们家也有领地就在畿内,分处多国,譬如在纪州就有二百石(真的厉害,幕府把他们家的领地割的稀碎)。在大阪附近的领地,此番也在上知的范围之内。明明一点儿错都没有,却要奉纳领地,哪个人不急。 人说幕府五代将军德川纲吉灭国四十八,恐怕现在的幕府老中水野忠邦要打破他这个记录咯! 整个城下哀鸿遍野,突然被没收了家禄知行的武士和大名数以千计,如此大的手笔,此前居然毫无风声,就这样猝然击中人心。 “我等当向将军様直诉!此乃水野滨松矫诏乱命!” 人群中一声暴喝,有个武士模样的人振臂高呼。一人衔命而起,众人纷纷跟随,左右皆是大呼,要去向德川家庆直诉。 不用多想,并不是这个人有什么坚毅的性情,或者高深的名望,这人是个托!是土井利位和鹰见泉石早就安排好的托。当然鹰见泉石一方面让土井利位稍作布置,开始联络幕府亲藩和谱代大名中的保守派,一方面又暗中继续观察水野忠邦的施政。 土井氏虽然不是三河的谱代出身,但是土井利胜在德川秀忠和德川家光两朝大放异彩,执掌铨选数十年,门生故吏满天下,恩威并施,有的是人脉关系。只要土井利位舍得下身段,有的是人情可以动用。 没几天就给他串联了一帮子人,但是这些大名也不相信水野忠邦会颁布上知令这种就是自杀的傻胚命令。所以对于群起发力,扳倒水野忠邦,还有些迟疑。土井利位也不着急,只是与这些人约定,若是水野忠邦真的疯了,颁发上知令,那大伙儿再行动。 身为老中的土井利位在表奥中也有亲信,水野忠邦刚把上知令的命令书写完毕,花押啥的还没画上去,就有人把消息传递给了土井利位。 在家中读书自娱的土井利位一把扔下那本翻了半天才翻了两页的书,带上自己的家老鹰见泉石,就准备发动! 又是鹰见泉石劝他稍安勿躁! 现在的水野忠邦把火已经点了起来,但是这个火还不够大,可能还有住的远的武士,以及回到藩国的大名还不知道这个命令。最好先火上浇油,让这把火烧的更大一些,更旺一些,那时候才是土井利位下场的好机会。 土井利位到是个听劝的,一方面开始联系之前已经说定的那些谱代和亲藩大名,像是此次也在上知之列的武藏川越松平氏,相模小田原大久保氏等,只要一撩拨,这帮人肯定连活剥了水野忠邦的心都能升起来。 另一方面就是安排人去江户城下闹事!光是大名们闹,虽然声势足够大,但是将军只会对大名们产生忌惮。需要大名和旗本们一起闹,旗本们都闹起来,那就动摇整个德川幕府的统治基础啦。 而且江户城下现在火早就生起来了,群情激奋。纵使是那些不在上知之列的旗本,看到这么多亲戚同僚都被无罪上知,也会有兔死狐悲之感,肯定乐意支持这些旗本闹事。 今儿水野忠邦处置了这些旗本,明儿就能够处置剩下来的,是容他得寸进尺,还是大家团结起来奋力一击,将水野忠邦打倒,那是很容易决断的事。 在有心人的撩拨之下,数以千计的武士涌入江户城,跪倒在地,大声向在江户城中奥办公的德川家庆直诉。怒斥水野忠邦祸国乱政的大逆罪行,要求惩处水野忠邦,废除上知令。 44.事到临头终露怯 数千人声势浩大的进入江户城,这当然是没有办法遮掩得了的。况且城内的武士也有不少人处于上知的范围内,就差擅离职守参加直诉了,哪里还会想着帮水野忠邦遮掩。 现在他们只想活剥了水野忠邦哦! 不过还在中奥与德川家庆面议的水野忠邦似乎并不是那么着急,在颁布这样的命令之前,他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过旗本们。旗本们所表现出来的软弱和妥协,是他从来都没有想到的,穿着鞋的旗本们,居然可以委曲求全到这种地步。 那肯定还能更进一步的委曲求全! 以此为起点,水野忠邦才大胆的颁布了上知令。以极限压迫的方式,一步一步的试探着旗本们的底线,直到今天。 见到旗本们群情激奋,被上知令牵扯到的诸大名也纷纷在城下观望,水野忠邦还是信心十足。因为他觉得旗本们还是好欺负的,只要没有被彻底逼上绝路就行。 所以在侍从们向德川家庆以及水野忠邦禀报城下有数千武士跪奏直诉的时候,水野忠邦让德川家庆完全不要着急,继续安稳的读书吃喝便可。后面的事情,他水野忠邦完全能够解决,小事一桩而已。 随即水野忠邦在德川家庆的注视下,召来自己的亲弟弟大目付迹部良弼,让他出去向一众直诉的旗本武士们通告,这回虽然上知,但不是剥夺或者改易。 会另行安置! 他觉得只要给这帮废物旗本一个软话,这帮废物就可以打发了。毕竟之前试探了那么多回,发现旗本们确实很废物,废物的根本没有重视的必要。 如此信心满满的样子,还真就感染了德川家庆和迹部良弼,觉得旗本们应该能接受这个解释,就此安静退去。 可事实呢? 旗本们确实废物,可是他们是废物却不是傻胚。都是正常人,连一丁点儿脑子都没有的人,在这艰苦的年代根本活不到这么大! 迹部良弼说要另行安置他们,那么好啊,请你说说怎么安置我们?我们几千家武士,大大小小,加起来几乎二百万石知行。刨除了此次被确定要上知的领地之外,你上哪儿去找二百万石领地安置我们? 真当我们是傻胚?幕府除了关东大平原和畿内平原这两块平原以外,实际控制的天领无非就是以下几处。 佐渡国是为了佐渡金山,甲斐国是为了甲斐金山,石见国是为了石见银山,但马国是为了生野银山,飞驒国是为了神道银山和铜山,骏河国是为了安倍金山。 你说吧,你要把哪些领地拿出来给我们安置?是要给我们佐渡金山还是石见银山?那感情好,没了领地我们也无所谓,直接发动百姓去开采黄金白银,到比每年从幕府领那么几百石米来的实在的多。 这话一问,当场就把迹部良弼给问住了。你们不是都是废物吗,都是我哥水野忠邦一拳打上来,再一脚踢下去,一个屁都不敢放,还跪下来说我脏了您的鞋的废物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正准备呵斥诸旗本的无礼,我说会安置你们就是会安置你们。可是迹部良弼的话还没出口,下面几千双愤怒的眼睛就向他看来,很有可能他呵斥的话一说出来,就被下面的几千人给撕成八瓣。 一个人两个人把他迹部良弼给打死了,德川家庆肯定会叫那一个人两个人给他偿命。可要是几千旗本一起上,把迹部良弼给打死了。那迹部良弼肯定死了白死,德川家庆不会为了他杀掉几千名旗本武士。 在众人的怒吼声中,迹部良弼只能悻悻退去,赶忙去找水野忠邦求救。还是信心十足的水野忠邦见迹部良弼回来,便十分镇定且微笑着问迹部良弼,外面的废物,啊不,是外面的旗本很好敷衍吧,是不是都滚蛋回家了? 望着同样关切的德川家庆,迹部良弼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的回答说外面的旗本们要求幕府公示在哪里安置他们。要是不能明确告知,他们决不罢休。 恩?废物们不好骗了! “恶贼水野蒙蔽将军,理当切腹!” “恶贼水野蒙蔽将军,理当切腹!” “恶贼水野蒙蔽将军,理当切腹!” ………… 城下怒不可遏的旗本们连声高呼,这回不是托了,这回是旗本们真的怒了。你水野忠邦命令我们奉纳知行,还可以解释为你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废物。可你现在不光是看不起我们,更是在人格上侮辱我们啦。 你这个狗东西把我们几千家武士都当白痴啊! 侮辱人了呀! 呼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水野忠邦原本不是容易动怒的人,情绪管理相当到位,但这会子也终于不淡定了。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觉,这是捅了大篓子了,废物们也有尊严的,伤人伤的太彻底了。 听到呼喊声的德川家庆更是直接慌了,他之前就觉得这事办不成,要不是水野忠邦极力推动,他根本就不会同意。 现在大名旗本数千家都怒了,且这回是真的怒了,而不是以前的敢怒而不敢言。摆明了就是德川家庆不把水野忠邦给办了,这事就没完。 “滨松!”德川家庆急忙询问水野忠邦的意见。 你干出的这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啊。总不能眼看着这成千上万的人,一直在江户城下闹吧。要是屁民也就罢了,这是维系整个日本国德川幕府运转的旗本武士集体直诉啊。 连中奥内担任守卫和侍从小姓的旗本们,现在也对水野忠邦怒目而视,保不齐就有人已经准备在水野忠邦退城之后,就半路拔刀把水野忠邦给一刀劈了。 “……”水野忠邦没有回答德川家庆。 因为他也慌了,他以为废物们只要随便给个借口就能敷衍过去,之前不是就很容易让他们闭嘴了嘛,怎么这回就闹到这样大。 此时城下的忠右卫门,根本不敢久留,生怕有人认出他来,把他当成出气筒,痛打一顿。 45.水野内阁总倒台 忠右卫门脚底抹油,这就往回跑,顺路也把助六往家送。金丸义景今儿没有上值,暂时还没有听说上知令的事,眼下正和金丸义庄下围棋。 一见助六面色惨白,目光呆滞,只当是害了什么大病,急忙帮着把人安置下来就去请大夫。忠右卫门看他们的样子,估计还不知道上知令,于是稍微一说。好家伙,这两位比助六还不来事,当场就瘫了。助六好歹还跑来把消息和忠右卫门通传了呢。 一家三个男人全都倒下了,金丸家中大乱! 这都不是病,纯粹是心乱了,一千石的家业被突然上知,是个人都不能等闲视之。请不请大夫的其实差不了多少,请回来也治不了这个心病啊。 让金丸家的女人和仆役们把三人安置好,忠右卫门便让寺泽新太郎去江户城下打探消息。水野忠邦这回做的太过了,原本推测是检地,结果倒好,他更进一步,直接上知。这是往死里得罪了整个德川武士团。 老寿星吃毒药,找死啊! 没得救了,出了这种事,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办法救他水野忠邦。剩下来就看将军德川家庆的处置,为了平息诸多亲藩、谱代,以及旗本的怒火,德川家庆会不会没收水野家的领地,命令水野忠邦切腹谢罪。 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按照助六以前说的,德川家庆极为宠幸水野忠邦,可能这回就是罢官去职,勒令隐居,将家业交给嗣子,以后禁止登城之类的。 不论怎样吧,咱总要知道一个结果才行。 江户城这边,难以平息众怒的水野忠邦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这会子登上江户城的天守阁,向下望去,数以千计的旗本武士们,正在攘臂高呼。看这个情形,不把水野忠邦严厉处置了,今天这个事情是绝对难以了结。 回望了一眼德川家庆,着急慌乱的神情一览无余,整个德川武士团聚集起来“闹事”的事情,真是德川家建立幕府二百多年以来头一遭。以前就算因为俸禄削减,或者厉行检地,而有人起来闹一闹,但是数千人同时闹将起来,绝对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来说,水野忠邦也算是德川幕府划时代的人物,他在德川幕府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事大,为之奈何?”德川家庆看向水野忠邦,询问他的意见。 “……”你问水野忠邦,水野忠邦问谁? 咱们的水野宰相也慌了神了啊,这么短的时间内,哪里有什么好办法能够解决这样大规模的统治阶级内部运动。或者有办法,这个办法也绝对不适合水野忠邦。 把他一刀劈了,送出去给外面的几千人乱砍出气,然后废除上知令! 绝对有效,而且效果奇佳。但是让水野忠邦自己提出这种解决办法也根本不可能啊,哪有人肯呢? “为今之计,上知令必须废除!”迹部良弼也知道解决办法,但是直接说把我大哥砍了就行,也不可能啊。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先说废除上知令,也许能够靠这一条,让外面的旗本们没这么愤怒。到时候能劝说一部分人离开,剩下的也就闹不了多久了。 “余意此令本就难行,废除也好。”德川家庆答应的极快,可是水野忠邦到底没有应话。 迹部良弼也不管自己大哥了,这会子要是不把事情给平息了,他肯定出不了城,保准被下面愤怒的武士捉住一顿暴揍。 可事情是这么简单轻易就能平息的吗?当然不可能!上午颁布上知令,过了两个小时就说废除。你当我们旗本武士是三岁小孩,和我们开玩笑呢? 早就因为水野忠邦一系列的政令,而被严重伤害的旗本们这回根本就不松口,知行是德川家康、德川秀忠、德川吉宗历代先君赐予我们,本来就是我们的,拿这个做条件来谈,痴心妄想吧你。 很快迹部良弼就又被哄闹的武士给驱赶了回来,水野忠邦想了这么一会子,也基本算是想通了。眼下这个事情,他不出面,是绝对没有办法解决的。 “上様,老臣这便辞任,请您准许!” “竟至于此!”德川家庆有些迟疑。 还别说,水野忠邦对德川家庆的忠诚,以及德川家庆对水野忠邦的信任,那都是无可动摇的,这会子表现的尤为明显。短短的十几分钟内,水野忠邦已经决定好了,为了维持德川幕府的安定,也为了平息旗本武士们的愤怒,自己下野。 而德川家庆居然根本就没想过把水野忠邦抛出去平息武士们怒火的事,他的解决办法里就没有这一条过,他还是希望水野忠邦继续辅佐自己,做一对相知相得的君臣典范。 “非如此,难以平息士心……”水野忠邦到也知道自己这回闹出的幺蛾子大了去了。 “容余三思。”德川家庆并不愿意这位能帮自己执掌幕政,且从来没有短了自己钱花的宰相离开。 换上其他的宰相,未必有水野忠邦这样一往无前得罪人的勇气,也没有水野忠邦这样无所顾忌搜刮钱的本事。 “事急!还请上様决断!” 老中首座,滨松藩十五万三千石大大名,水野越前守忠邦下野! 闻听消息的旗本武士们这下气稍微顺了一点,上知令废除,水野忠邦内阁倒台,那么他以前的那些政令也会在之后被废除,旗本们又能恢复到以前的平静岁月。 而水野忠邦在德川家庆派出的御番小姓等二百人的护卫之下离开江户城,沿途全都是恨其不死的武士。若不是有将军的护卫保护着,侵犯水野忠邦的行列,就如同侵害将军德川家庆,保不齐水野忠邦都走不出这个江户城。 愤怒并没有这样容易就化解开,整个国家,从上到下,所有的阶级都被水野忠邦整治过。如今水野忠邦不再是宰相,失去了往日的权势,那更大的风暴,便在短时间之内形成! 46.江户一朝变颜色 护送完水野忠邦回家,这帮德川家庆的护卫也不能回城,因为德川家庆估计这几天江户不会太平,所以命令这些原本应该守备江户城的护卫留守在滨松藩邸外。 也是,要是没这些保护,怕不是当晚就能出事! 伴随着水野忠邦的倒台,其建立起来的幕阁也在短时间之内总下野。老中井上正春,老中间部诠胜,老中堀田正睦三人在水野忠邦之后递交辞呈,鞠躬致歉,归邸安养。 老中真田幸贯因为是白河宰相松平定信之子,又是水野忠邦援引入阁的,勉强得到了保守派和改革派两边的承认,成为交接政权的临时工,勉强在任。 唯有古河侯土井利位保全,继任老中首座,受命组阁,新建政府! 大目付迹部良弼下野,换上了痛斥水野忠邦虐民害国的远山景元,这位老兄平安落地,还因为和水野忠邦彻底闹翻,得到了土井利位的青睐,担任大目付,真是“前途无量”。 主管财政的勘定奉行也大换血,由水野忠邦提拔起来的梶野良材、井上秀荣、冈本成全部下野。最先替换上来的便是临时跳反,将上知令一事告知土井利位的鸟居耀藏。 从主管江户城下事务的江户北町奉行,一跃而起担任勘定奉行,约等于从顺天府尹变成户部尚书,华丽转身,这一番出卖到底也是值得。 另外两个替补上来的勘定奉行,乃是旗本佐佐木一阳和石川政平。瞧瞧这个苗字,就知道是三河老旗本,最保守的保守派。 其他诸如普请奉行、寺社奉行等重要幕府职位,皆出现了大幅度的人事变动。江户北町奉行由阿部正藏担任,江户南町奉行则由池田赖方担任。瞧瞧苗字,又是老旗本保守派呗。 除此之外忠右卫门之前十分疑惑的为什么水野忠邦在江户湾构建了炮台而佩里还是打进来的问题,也终于真相大白! 高岛秋帆因为事涉水野忠邦倒阁一事,被检举为“阴蓄甲兵,图谋不轨”,论谋逆大罪,剥夺所有领知,下狱审讯。至于刚刚开工的品川炮台,至此全部停工,无人主持修建。 原本颇为活跃的佐久间象山也被真田幸贯吩咐,禁止见客待客,不允许出门声张,最好回到信浓真田领内,躲避风头。 咱们的小伙伴助六和他的老爹金丸义景,也同样被目付检举,但是好在金丸家有些人脉关系,且也是积年的老旗本了,加上金丸义景又去恳求阿部正弘出面,所以判决的结果倒也不难看。 助六和金丸义景全部罢官,金丸义景被勒令隐居,将家业交给助六继承。助六则编入小普请待业,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差遣职事,只能在家做米虫。 至于咱们的忠右卫门,毫无疑问的,也是罢官去职。好赖事情没有做绝,领知并没有没收,不过也算是彻底的投闲置散,成了闲人。 受命组阁的土井利位,上台伊始便宣布完全废除水野忠邦下达的上知令,并且以前的那些政令也会在商议之后渐次取消。所有苛待幕府亲藩大名以及旗本武士的政令,则当即失去一切法律效力,宣告作废。 一时之间,土井利位从原本只能观察雪花的混子,声望暴涨,人心尽得,成为诸藩大名以及旗本的再造恩人,居然成功稳定住了水野忠邦倒阁以后的情势。还将水野忠邦减扣旗本俸禄,拿来修筑品川炮台的二十几万两黄金返还给了一众旗本。 真称得上一句“诸士归心”! 这位古河侯土井利位算是彻底坐稳了内阁总理大臣的位置,正式开始执掌幕政。随即他以民情安定为借口,向德川家庆上奏,外派给水野忠邦的护卫已经可以撤回来了。 本身这些将军的卫兵也不乐意给水野忠邦看门,而且因为到处都是想弄死水野忠邦的人,半夜里一会儿一个砖头,一会儿一个木棍啥的,都往滨松藩邸里面砸。那藩邸的高墙没有扔过去,到是把这帮护卫给砸的鼻青脸肿。 又不能进入屋内休息,只能站在街面上管制,一个个叫苦不迭,纷纷请求德川家庆把他们给叫回来。 德川家庆想着事件确实已经大致上平息了,把自己的御番御小姓外派给一个臣子做护卫也确实不像那么一回事,所以在考虑之后,便答应了土井利位的这个要求。 同时又派人去询问水野忠邦,在他之后,可以任用谁进入老中的行列。德川家庆也不怎么喜欢土井利位,只想让他临时干干。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的水野忠邦,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啊。这会子心灰意懒,望着被人丢进藩邸的砖头杂物,除了痛惜长叹,啥也不想干。没办法,德川家庆的使者只能带着那些将军的护卫离开滨松藩邸。 护卫一撤,这滨松藩邸的防卫工作便只能仰赖滨松藩自己的武士干啦。滨松藩在江户的驻留武士大约二百余人,仆役啥的基本都是在江户本地雇佣,所以不能算作防卫力量。这二百人只能分成三班,守护偌大的藩邸。 有心人看到藩邸防卫出现了巨大的漏洞,便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得满城都是。心中对水野忠邦这个落了毛的凤凰极为不满的町人百姓,这下子毫无顾忌啦,涌到滨松藩邸前去痛骂水野忠邦不得好死。 有人骂,当然也有人砸。反正手边有啥都往里面丢,最好是什么牛粪马粪的,垃圾之类的也行,砸的滨松藩邸的大门上一片污秽。 新上任的两位江户町奉行大人当然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暗示,不会调派目明前来驱赶百姓。毕竟滨松藩的武士都被围在藩邸里,他们没有接到报案,不知道滨松藩邸发生了什么事呀。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天色将晚,部分有心人以及雇佣来的浪人流氓,便更加大胆起来,作出冲突滨松藩邸的姿态,试图冲入滨松藩邸,袭击水野忠邦。 47.夤夜举火攻水野 夜,江户沉夜。 滨松藩邸外重围十匝,失去了将军亲卫保护的藩邸,好似滔天巨啸前的小小海堤,正经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有心或无心,此时已经不重要了,对水野忠邦的怒意充溢于胸,那些在天保改革之中,被水野忠邦的政令,百般侵害的町民百姓,此时纷纷冲向滨松藩邸。直欲将滨松藩邸打破,让那虐民害国的水野滨松侯尝一尝铁拳的滋味。 既然是要破坏,那自然简单,一丛丛的火炬被肆意的投掷进了滨松藩邸。没多久,整个滨松藩邸便燃起熊熊大火,燎然噬人。 若说是在日式的山城攻击战之中,有二百名武士死守山城,配上一百支铁炮,以及狭窄的攻击面和扭曲的山道。就凭滨松府邸外这些乌合之众,连摸着山城城门的可能都没有。 可如今这是在江户,别说铁炮根本不可能运入江户城,只说这个建造在平地上,四平八旷毫无遮挡的府邸,也不可能由区区二百名武士守住。 或许到现在还没有攻入滨松藩邸的最大原因,是有些人希望水野忠邦切腹自尽吧! 这么大的阵仗,还就在江户城的中心地带,江户城下只要不是瞎子,其实都看见了。看不见的只有被刻意蒙蔽的德川家庆,以及管理江户市面,主持火消的两位新任江户町奉行大人罢了。 左右的诸侯屋敷,明明也看到滨松藩邸起火,可是一样无人来救。谁叫水野忠邦不光是让旗本们上知领地,连许多诸侯的飞地也在没收之列。这些诸侯心中对水野忠邦亦是怨恨,巴不得他速死。 “大人,城下起火了!”寺泽新太郎跑来向忠右卫门禀报。 “起火了!快去召集左右两组同心,并城下六组町火消,升起救援的大风灯!”忠右卫门听到起火,下意识的便起身穿衣,准备前去救火。 “……”寺泽新太郎却没有动。 “还愣着干嘛!” “您前日已经去职……”一旁的天野八郎小声提醒了一句。 “啊!嗐……”忠右卫门正在系腰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竟有些不知所措。 “到是哪里起火了?” 得了,眼下这个事情不是咱们管了,也轮不到咱们管。忠右卫门衣裳也不脱了,就这样坐在廊上,望着火光的方向。 “看模样,像是城下某位殿上大夫的藩邸。”寺泽新太郎跟着忠右卫门救火,也大致熟悉了江户城下的街町宅院分布。 “藩邸!”忠右卫门刚刚还稍显迟钝的脑子,突然一颤! “新太郎,你跑一趟,去瞧瞧到底是哪位殿下的屋敷。” “好嘞!” 说完寺泽新太郎便立刻转身出门,打着灯笼向起火的城下大名屋敷赶去查看。忠右卫门心里想的当然是水野忠邦家被烧了,这可是大事。 稍微坐了片刻,忠右卫门实在是按捺不住。倒不是说什么别的,水野忠邦虽然没有施与咱们多少恩德,甚至还要没收咱们的知行。但是这个人起码不算是个坏人,站在他的立场上来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挽救幕府,罪不至死啊。 “八郎,不等了,咱们也去瞧瞧。”忠右卫门到底心中难安。 也不是什么圣母心发作,好赖是个认识的人,真出了事,肯定要关心一下。换做后世里,你路上看到一个学校的同学被车撞了,肯定也要停下来瞧两眼,看看要不要帮忙啥的,就算你们都不是一个班的。人活在这个社会,不是完全孤立的,会与无数的社会关系相连。 天野八郎也没劝,忠右卫门在某种意义上是个烂好人,也不知道是人设专门这么立的,还是性格果真如此。一般不怎么会拒绝别人,有上门乞讨的,往往都会给个三两升米。那些没什么才学的所谓浪士上门,也尽力招待一二。 论理来说,像忠右卫门这样的人,应该是当不好一个封建时代官僚的。结果偏偏不仅干的很好,还在江户,乃至于整个关东都留下了响亮的名声。人人都道“关东呼保义,智慧江户川”,或许就是因为忠右卫门比别的封建官僚更多一丝人情味吧。 两人一路前行,火光见的确实,果真是滨松藩邸! 街道上都是混乱的人群,当然也有浑水摸鱼的。滨松藩可是十五万三千石的大藩国,藩邸内值钱的东西多了,一旦藩邸被打破,就可以冲进去抢劫。反正场面混乱,人数又这么多。凭幕府那可怜的基层管理能力,根本不可能抓到人。 一时间也没有人认出忠右卫门,只道是过来看热闹的。忠右卫门到是四处观察,发现街角到处都是各家的探子。想来肯定是各家诸侯,以及旗本老爷家的家人。虽然冷眼旁观水野忠邦的藩邸被攻打,可到底还是会好奇现场的情况。 “门塌啦!” 突然间有人惊呼,随后便是一阵沉闷的倒塌巨响。滨松藩那个十万石以上大大名才能建造的表门在大火中轰然崩溃,激起一阵巨大的烟尘。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后便是杂乱的呼喊,未及忠右卫门反应,四面的人群便向滨松藩邸涌去。忠右卫门和天野八郎也被人群裹挟着向藩邸挤去。 靠的近了才发现,滨松藩邸的围墙还是完整的,也没有人拿长梯前来围攻,但是大门以及附近的建筑被破坏的很彻底,靠近围墙的建筑也正在燃烧,火势不小。涌动的人群正在向那尚在燃烧的倒塌大门处试探。 火焰和烟尘暂时阻碍了人群,大门内时不时捅出的长枪也令外面的人群有所忌惮。一边毕竟是有组织的武士,一边则大多只是老百姓町人,间或夹杂几个浪人。 可是大门倒塌,火焰总会熄灭…… 双方的僵持没有太久,被推挤着的人群不断向前,滨松藩邸的武士又不敢真的在江户城下大开杀戒。水野忠邦现在地位尴尬,乱杀人很容易给某些人以借口。 滨松藩邸被攻破了…… 48.一声喝开面前路 藩邸已破,内又起火,墙外之众,呐喊冲入藩邸! 什么“水野老贼纳命来!”“诛杀水野,匡正幕府!”“水野滨松速速受死!”之类的暴喝此起彼伏,充斥于忠右卫门的耳中。 还好还好,这年头还不是时兴什么“天诛国贼”的时候,不然水野忠邦就要提前尝一尝未来井伊直弼尝过的那一套东西了。 向滨松藩邸内冲去的人,十个有八个那估计都是为了抢夺藩邸内的财物。所以别看闹得凶,但是什么打斗之类的事情,到还真没有发生。有也是发生在抢夺财物的人之间,人毕竟是种实际的动物嘛,即使有过义愤填膺,但是零元购很显然更打动人心。 到是不出忠右卫门的意外,也挺好,抢一把水野忠邦,让他体会一些民间疾苦也是好的。最好再体会一下流离失所的感觉,长一波记性,免得未来行事还是这样的直接暴力。 正在街口看戏,滨松藩邸里面终于出现了推搡和吵闹声,忠右卫门抬头望去,原来是里面的武士大喊,让外面让开一条道,放藩邸内的女眷离开。 合情合理的要求,包围滨松藩邸的说到底主要都是江户城下的町民百姓,他们只是被煽动到这里,希望出出气什么的。本身绝大多数人就没想过会杀人,就算要杀也是杀水野忠邦,不可能杀里面无辜的女眷。 这玩意儿你就是有心人也不好鼓动老百姓去杀妇孺啊,你杀了水野忠邦老百姓虽然不一定上来帮忙,但是估计心里也是支持的,甚至可能给你鼓掌叫好。你要是杀他的老婆女儿,他老婆女儿有什么错嘛。 得了,人群很自然的分开一条道路,里面有几十名武士,护卫着一众侍女,以及侍女中间的那些水野家女眷。有水野忠邦的大小老婆,当然也有女儿之类的。 没得说,这些人就这么离开了,哭哭啼啼的,面色惊惶,有些脸上还沾着烟灰,不过好赖是安全了。水野家在江户时代,分成三家,除开水野忠邦这一支以外,还有两家做大名的,尽有可以投靠的地方。 到是藩邸内的水野忠邦,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正想着,或许因为将女眷送出,导致水野忠邦的所在被人发现,藩邸内接连响起各种大喝。没多久藩邸内又是数十名武士,簇拥着水野忠邦和水野忠精冲出烟火缭绕的藩邸。 (这里插句题外话,水野家并没有没落,水野忠精在他老子死后,不但担任了大坂城代,随后还升任了幕府老中,接棒他爹继续折腾。) 见到了水野忠邦的人,人群轰动。那种感觉一般人不大好描绘,也不大好体会。就是那种不敢杀水野忠邦,却又不想就这样轻易的放水野忠邦走,希望有人带个头,上去给水野忠邦一拳,把人打翻在地,然后我再上去踹一脚出气就跑的状态。 绝大部分包围滨松藩邸的老百姓都是这么一个想法,走是不会让你走的,走了我心里这口恶气又出不来。但是因为普通人本身胆气不够壮,也因为这个时代是个封建时代,尊卑观念还比较浓厚,就是没有人敢冒大不韪去攻打水野忠邦的队伍。 就算是有心人也不敢,他们是得到了某种暗示,但是举个不恰当的例子。魏帝曹髦起兵诛杀司马氏的时候,成济得到了贾充的暗示,这才上前杀死曹髦。可是之后呢?司马昭毫不犹豫的诛杀成济全家,夷灭三族。 现在也一样,参与攻打曹髦的军队成千上万,他们只是跟着干的,所以并没有受到什么处置,但是弑杀曹髦的成济却死的很难看。如果谁先打了水野忠邦以及他的护卫一下,这个人除非当场死了,只要还在日本,就跑不了一个大卸八块。 说什么封建王权不下乡,那是封建王权觉得成本太高。像是攻杀十五万三千石大大名,还是帝师的水野忠邦这样的大罪,和谋逆基本没有任何区别。德川家庆不搜山检海把你抓起来,他就没脸做这个将军了。 所以所有人都不愿意当那个第一人,只是推挤水野忠邦的队伍,不让他这样轻易的离开。 而水野忠邦也根本走不了,他虽然是大大名,还是德川家庆的亲信,可是他还是不敢让护卫在江户城下乱杀人。他只要敢在江户城下拔刀杀人,不管是他杀得,还是他麾下的武士杀得,这个锅就大了。 土井利位或许等的就是水野忠邦拔刀呢,只要你拔刀伤了人命,那水野家就绝对不是一个下野能完事的,减封甚至直接改易都有可能。将来给你个两万石作为养老隐居料,那就是骑在你脸上撒尿羞辱你啊。 场面就这样陷入了某种奇异的僵持之中,水野家的护卫拼了命的往外挤,包围的老百姓又死命的挤回去,不希望水野忠邦就这么跑了。 很尴尬…… “那边有人拔刀了!”原本双手拢着,陪忠右卫门看戏的天野八郎突然又轻又快的在忠右卫门耳边说道。 “哪里!”忠右卫门一听,心中一惊。 顺着天野八郎的眼神,忠右卫门勉强在大量火烛的照耀下,发现了泛出寒光的刀具。伴随着一个浪人模样的中年人,再具体便看不太清楚了。眼下那人正在往人群中挤,绝对是有所图谋。 他现在把刀拔出来藏在袖中,只要一割衣袖就能把刀取出来伤人。若是等到进入推挤的人群中,怕是就没有足够的空间来给他拔刀了。 这里面绝对有人搞事! “都住手!尔等夜半执火犯禁,意欲何为!”忠右卫门当了两年的亲民官,对老百姓这一声喝,早就练得炉火纯青,猝然一嗓子,左近的老百姓纷纷一抖。 拦在水野忠邦面前的人正准备骂你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瞧见了忠右卫门那张名动江户,传扬关东的脸。 “江江江江……户川大人……” 如波分浪开,人群伴随着忠右卫门的所在,居然就这样分开了一条道路。 49.求得文书能出行 这时候到是显露出高高在上的宰相,与一直扎根基层的亲民官之间的区别了。你宰相高居庙堂之中,一画一策都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可是又如同蓬莱仙山那样虚无缥缈,距离普通的老百姓过于遥远。 唯有像忠右卫门这样的亲民官,日常就在街头巷尾,审理东家长西家短的民事纠纷,缉捕盗贼,赈济鳏寡孤独。既对百姓有治理之恩惠,也对百姓有刑罚之威声,说白了就是老百姓见了既爱又怕。 所以才有这一声喝开通路的本事! 忠右卫门是昨日被下令解职的,消息传得没有那么快,现在绝大多数人还以为忠右卫门乃是执掌江户盗贼治安并火消事宜的改方大人。 “尔等速速散开,或许将军様还能既往不咎,若是再行阻拦滨松侯之行列,其罪之大,不可轻饶!” 这话一出口,果真有不少人脚底抹油开道跑路。毕竟这可是江户川大人说的,那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今天要打你,今天绝对就打你。咱们江户川大人办案办差,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但又公正无私的。现在忠右卫门说不可轻饶,那还是赶紧走吧。 人嘛,胆子小的占据了绝大多数。这些胆小的人一走,那些已经在水野忠邦家里抢到了不少东西的人,也纷纷躲避离开。虽然这零元购还有些意犹未尽,可是官府的武士老爷都出面了,怕是马上就有官差来弹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两拨人实际上占据了包围滨松藩邸的绝大多数,剩下还不肯走的,那除开个别有心人,也就剩下真的和水野忠邦有仇的了。 比如那些因为节俭令,被官府抢夺走不少钱财的。或者是被水野忠邦的德政令,搞得几百两放在外面的钱款无法收回,破产失业,妻离子散的。 可能这帮人心里面已经坚定的想要弄死水野忠邦了,只是没个人带头,要是有人带头,都不需要忽悠,他们也就跟着上了。 不过被忠右卫门一吆喝,就算场内只有忠右卫门一个人,那威慑力也绝对够大。除了之前担任改方的忠右卫门,能短时间之内召集数百目明和火消,还能发动町方们召集数千流氓的原因之外。还是因为他们觉得忠右卫门代表的是王法,是秩序,是高耸的江户天守阁中的德川将军大人。 理智很快战胜一切,有人稍作迟疑之后便悄悄离开,而那些有心人见事不可为,留在原地可能会被纠捕,这便也迅速撤退。 “这奉行衙门竟然做了缩头乌龟,真是该死!”忠右卫门毫不居功,只是上前查看水野忠邦的情况。 “不妨事不妨事,不过是三五个刁民罢了。”水野忠邦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事,反倒是上上下下,认认真真的瞧了一遍忠右卫门。 别人在这个时候,躲他水野忠邦还来不及呢,忠右卫门却亲自赶来。不仅赶了过来,还冒了老大的风险,帮他解围。 忠右卫门真是个实诚人啊! 只可惜水野忠邦心里也有数,犯了这样大的事,弄到半个天下的大名和旗本都欲杀他而后快,将来是没有什么机会再起复了。能够保全家门,不被这么多人追杀到死,那还是因为德川家庆与他关系极好,刻意维护的结果。 以前忠右卫门来,还可能是因为水野忠邦权势正盛,通过他钻营仕途之类的。现在水野忠邦有啥?啥也不剩,就只有一地鸡毛,连家都被人给烧了。 “您可有下处,若是不嫌在下家中狭窄局促?” “这倒不必,此番谢过了……”水野忠邦把目光从忠右卫门的身上移开,望着忠右卫门那澄澈的眼神,心中感叹。 让这位强情宰相说出这么一个“谢”字,那真是千般不易,万般艰难。他就是觉得谱代旗本都是废物,根本借重不上,这才孤身推动天保改革。所以别说谢谢别人了,能够不被他痛骂,那就已经是高看咯。 左右的滨松藩武士也是惊讶,他们几乎没有听到过水野忠邦的谢谢,乍听之下,只是不解。忠右卫门眼下不过只是没有官职差遣在身的白身而已,居然能够让仍旧是大大名的水野忠邦致谢,真是不简单。 到是忠右卫门没觉得有啥,帮了你的忙,你说声谢谢,很正常的事情。 “那在下送您一程。”忠右卫门主动开口。 想来水野家在江户还有些别的宅院或者家庙什么的,江户连年大火,狡兔三窟的道理这些大名们应该不用教的。备上一两所可以临时居住的别院啥的,以防将来失了火,都没有地方安身。 把人送到,忠右卫门这便告辞,倒也确实没有想着要什么回报。毕竟水野忠邦都下野了,失去了往日的权力,想要回报也不可能了。 反倒是水野忠邦主动开口,问忠右卫门要不要去外边避一避,他虽然失去了权势,但是想办法把忠右卫门调去大阪做个与力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和隔壁大陆上的那些王朝一样,政治斗争失败了,把你贬窜到什么烟瘴之地属于常规操作。忠右卫门眼下想在江户当官是没什么可能了,但是外派去大阪,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如果大阪不行,去京都所司代麾下,也能谋个差事。 他这话一说,忠右卫门到是想到了另外一茬。既然水野忠邦还有点政治能量,那就帮咱们办一张通行文书,方便咱去西国九州地方瞧瞧,最好还能勾搭几个长崎的荷兰人什么的。 如此简单的要求,水野忠邦自无不可,他只以为忠右卫门是准备跑的远远的避祸。江户是非之地,出去躲两年也是好的。顺便还能了解了解风土人情啥的,就当是游历娱乐得了。 有了他这句话,忠右卫门便放下心来。没多久,一封幕府管理旗本的若年寄签发的通行文书便送到了忠右卫门的手中。除了这封文书之外,还有水野忠邦赠予的一张面额一百两的羽札。 50.行前安排诸家事 要去西国,肯定是走东海道或者中山道,到了大阪这座关西的中心城市之后,再换船去往九州。 路线有两条,一条是经过濑户内海,在西国的赤间关,也就是下关,抑或是马关。地点不详述,内容也不扩展了。另一条路也是从大阪出发,通过著名的黑潮,去往四国土佐的浦户港或者萨摩的坊津港,也能直达鹿儿岛。 忠右卫门准备先去见一见萩藩的吉田寅次郎,毕竟作为未来的倒幕策源地之一,毛利氏的家臣之中,那可是攘夷志士大大滴。虽然现在基本都是小孩,但或许有个把两个已经和寅次郎一般大小了呢。 管他有用没用,先混一个脸熟,将来做不做得成第一任东京市长,还得靠眼下这帮孩子说了算呢。 所以路途的选择,便采取濑户内海线,也是方便。等见完了毛利家的一帮人之后,再南下长崎和萨摩。岛津家在府一年,参勤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所以重富忠教跟着回萨摩去了,正好可以去骚扰他一番。 恩,西乡隆盛今年好像十六岁了! 大久保利通好像也十四岁了! 哈哈,不过这都是咱们预先打算的内容,后面去了会怎样,谁能知道呢。总归还是要把江户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才能离开。 先是自己家里,助六一家被命令闭门思过,当然不是真的不允许出门,你正常上街买个菜什么的也不会拦着你。如此处罚也就等于不允许你担任官职什么的了,他是肯定没有心情陪忠右卫门出去闲逛的,所以拜托他帮自己照看一下屋子就行。 而且阿久母女两个也住在家里,给她们留点钱生活开销。正常维持一下室内卫生,打扫一下花园里的落叶什么的。真要有事就去找助六,大小金丸家也是千石旗本之家,在江户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屋子到是其次,主要是一屋子的书,那都是从渡边华山家抄家抄来的。很多东西忠右卫门还没看完,尤其是一些医学、化学以及生物学的东西,比较难懂。连寅次郎都没啃下来,更不要说忠右卫门了。 嘱咐阿久母女务必看紧图书之后,唯一让忠右卫门放心不下的是高岛秋帆,这位大爷现在谋逆罪还没判下来,但是看幕府的风向,基本上是没跑了。水野忠邦自身难保,也没办法援救高岛秋帆,顶多只能让高岛秋帆不受虐待。 该怎么判刑,量刑权掌握在以土井利位为首的新幕阁手中。土井利位猝然担任老中首座,根基不稳。他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只能通过强力打压水野忠邦身边的改革派,获得保守派的青睐才行。所以高岛秋帆最后什么结果,那真不好说。 忠右卫门在这种大事中没办法插手,除了定期去探望他之外,还给大狱中的守卫不少金钱,让他们照顾高岛秋帆。人家听说是忠右卫门的朋友,本来是不肯收钱的,但是忠右卫门哪里不懂这中间的规矩。 阎王好斗,小鬼难缠,十两二十两而已,这点钱能让高岛秋帆好过不少。除了忠右卫门之外,高岛秋帆的学生江川英龙也派人援救,很可惜,最终也以失败告终,只是送了一些钱物,以及书籍过来,聊表心意。 听说忠右卫门要去九州,高岛秋帆到是给忠右卫门写了一封介绍信,他的学生成田正右卫门在去年已经担任了萨摩岛津氏的“洋式方”和“铸制方”。如果不出意外,可能岛津家已经铸造出了较为先进,不脱离时代发展的青铜火炮,并安置在鹿儿岛城外的炮台上。 另外就是岛津家据说还设置了“制药馆”,配置新式火药,用以装备那些开始使用戈贝司火铳的士兵。保证军事改革的可持续性,避免对外国进口武器火药产生依赖。 这事忠右卫门只有一个浅薄的印象,没想到居然也是高岛秋帆的弟子主持的,认识一个高岛秋帆,到是能够把绝大多数幕末的武器制造人才都给认识了,咱们沾了大便宜。 而且咱们与高岛秋帆平辈论交,咱喊高岛秋帆哥哥,你们这帮徒弟岂不是都低咱一头! 小心翼翼的把介绍信折叠收好,忠右卫门又同高岛秋帆说了几句闲话,这才离开。 与此同时,在萨摩岛津氏的本城鹿儿岛城内,也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论。藩主岛津齐彬时年三十五岁,但是膝下居然连一个儿子都没有,虽然有怀孕着的妾室,可是代代相传的岛津家门居然眼看着出现了绝灭的危机。 此番岛津齐彬从江户回国时,德川家庆也询问了关于岛津氏继嗣的问题。不要以现代人三十五正年轻的眼光来看十九世纪的封建日本,三十五岁连个儿子都没有,再过五年就要自称老夫,是个人看着都急。 一旦岛津齐彬暴死,而岛津氏没有确立嗣子,发生御家骚动,那么幕府大有可能对岛津家做点什么。 且岛津齐彬离开江户之后,江户萨摩藩邸连个重量级的人质都没有。这玩意儿能让身为将军的德川家庆放心吗?合着你丢个没生育的老婆在江户,就当人质了。当下的日本文化中,女人的地位可没多高,除非是生下嫡子的正室,那么还可以为人所重视。 所以德川家庆便命岛津齐彬这回回国把这事给解决了,要么你就趁在萨摩的一年,拼命夜晚骑术,骑出来一个儿子送到江户来做人质。要么你就从岛津氏一门亲族之中,抱养一个儿子,彻底确定他的继承人地位。 真要等幕府插手,对岛津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岛津齐彬能不知道嘛,他一面安排家老岛津壹岐守以及二阶堂主计头在江户活动,设法让幕府不要插手岛津氏的继承人问题,一方面也在萨摩广求良医,同时寻找那种能够促进生育的良方。 也别说什么明君不明君的了,据说岛津齐彬现在晚上睡觉,枕头里面塞着一个生了六个儿子,且全部存活下来的老妈妈的安产带。 嗐,再是英明的人,到了这种事上面,也是这样子的…… 1.松平小霸王爱我 这趟出远门,还会坐船,骑马就不好安置了,最终只能把马交给助六代管,忠右卫门带着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摆开十一路就离开江户。 结果好巧不巧,碰上了一个很不想碰上的人。播磨明石藩主松平齐宣完成了为期一年的参勤交代任务,也开始带人归国了。他身上还加了个奏者番的幕府差遣,不过奏者番二三十个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作为当今将军德川家庆的亲弟弟,又是幕府一门之亲藩,不出意外是肯定要受到幕府重用的。上回那个半路处置了小孩的事情不了了之,尾张家也不闹了,松平齐宣一口恶气没出,德川家庆于是用奏者番的职务哄了哄他,把他给稳住了。 做了奏者番就有机会做寺社奉行,当然也可能担任大阪城代,稍微转两圈,就有机会替补老中。现在政局不稳,老中刚刚解任四人,保不齐哪天松平齐宣就补上了。 别看松平齐宣年纪不大,“志气”倒是不小,感觉这个老中他也是可以争一争的,自命不凡什么的,确实可以拿来形容他。一个被父母外加大哥宠坏的小孩,长大了可咋整哦,以后还不知道要犯什么浑呢。 可人家投胎就是好,不出意外就是要大用的! 毕竟德川家齐的亲生儿子活下来的不多了,在水野忠邦下野之后,德川家庆周围基本都是废物,在废物中你说是用亲兄弟表兄弟,还是用没有血缘关系的废物。 想都不用想啊,就算亲兄弟是废物,好歹也是亲兄弟啊,而且是已经送出去过继给了别人家的亲兄弟,没办法和我儿子抢遗产。不用他用谁? 松平齐宣见到走在路边向他行礼的忠右卫门,虽然只是少少的见过两次面,但是忠右卫门作为当时不偏不倚,公(找)正(事)断(拖)案(延)的主办官员,松平齐宣还是很有印象的。 他这种人大伙儿也知道的,性格上面就是有点偏执,他觉得忠右卫门这人真不错,可以结交,哪怕将来出了什么大事,他也会帮忠右卫门一把。他要是觉得你这人不行,你就是跪舔,也一点用都没有。 现在他就觉得忠右卫门这个人办事靠谱,是向着他的,他很喜欢,不仅停下队列招呼忠右卫门一起,还让队伍里匀出一匹马,好跟忠右卫门并辔而行。 忠右卫门连连推辞,这可是混世小霸王一样的人物,自己惹不起,只能躲的那种。可是松平齐宣嘴一撇,就差说出那句你小子看不起我啊。唬的忠右卫门立刻上马,倒是让周围的明石藩士长出了一口气。 身份上松平齐宣已经是德川家庆的臣子了,忠右卫门也是德川家庆的臣子,两个人确实可以并辔而行,但是忠右卫门哪里敢逾越,只是落后半个马头,跟在松平齐宣后面前行。 诸侯来往江户的行程是有规定的,所以队伍走的倒也不快,幕府很是希望大名一年有半年的时间耗费在路上,然后一年呆在江户,剩下的那一点点时间在藩。既让你花费大量的金钱,又让你没空处理藩内的事务。 两个人就闲聊呗,听说忠右卫门因为牵扯进水野忠邦一党,已经被罢官下野,这回是出去西国游历的。松平齐宣立刻就和水野忠邦想到一块儿去了,摆明了就是逃离江户,躲避追杀啊。 “父亲在时,也说要行变法,天下不变不行。滨松之政,虽然峻急了一些,却也有可取之处,此番竟然全盘否决……” 诶,没想到松平齐宣居然还是个改革派。不过想想也是,他老子德川家齐虽然谈不上什么明君,但是还是知道要推行变法,挽救幕府的,所以宽政改革轰轰烈烈的开始了,然后又悄无声息的结束了。 虽然宽政改革失败了,可他不是把水野忠邦这个“明白人”留给了德川家庆嘛,于是又开始了天保改革,恩,现在又失败了。 嗐,父子两代都知道要改革,倒也不算是完全的昏君,就是自己本身没有足够的才能,选拔的人才也不是能够匡时济世的良相而已。 “滨松侯也是眼见幕政倾颓,断然变法,只是……”忠右卫门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不能在人背后嚼舌根。 “若我有一日执掌幕政,必定再行变法!”松平齐宣到是胆子大,直接自吹起来。 “殿下有心变法,于国大善。”咱也不打击他,就捧着呗。 人家混世小霸王,你不捧着惯着,你还想咋滴?他就是目中无人的性子,觉得自己超棒,你惯着他他还能听你两句话,你要是不惯着他,他就和你对着干。很明显忠右卫门没有和松平齐宣对着干的本钱。 “你现在领知多少?”松平齐宣幻想了一会子自己做幕府老中的景象,突然想来身边还有个忠右卫门。 “领知武州葛饰郡桑川二百五十石。” “若是在明石,提拔你做个町奉行是绰绰有余了。在江户嘛,就太少太少!”松平齐宣点了点头。 “都是上様御赐,不敢言少。”在诸侯藩国,二百五十石做家老的都有,不稀奇,忠右卫门只是淡淡的回道。 “你且自去九州游历,明年登城,保教你得千石之禄,将来做个江户町奉行,随我变法,哈哈哈哈哈哈哈……” 松平齐宣笑的到是肆意,凭他和德川家庆的关系,还真有可能帮忠右卫门起复,并且增加知行俸禄。可这事是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嘛,幕府的爵禄是可以这样私相授受的嘛。 “殿下慎言,殿下慎言。”别说忠右卫门胆子小,现在咱们是下野的状态,可不敢乱说话。 “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幕府的旗本,都是谨小慎微的模样,连你也是如此,真是无趣。”忠右卫门连连摆手的小心样子惹得松平齐宣哈哈大笑。 你当然可以笑啊,你反正是德川家庆的亲弟弟,还是最小最受宠的那个,你口无遮拦无非被他骂两句,我要是瞎说了,那是要砍头的!忠右卫门一阵腹诽。 2.尾张路上有人在 不过和松平齐宣一起走,还是有好处的,地方上面不论是幕府的代官,还是藩国的家老,都极尽招待之能事。反正就是什么好吃送什么,什么好用用什么。 谁不知道松平齐宣是混世小霸王一般的人物,作为德川家庆最受宠的亲弟弟,又是十万石亲藩大大名,所有人的想法都和忠右卫门一致。 使劲惯着他! 嗐,就是玩! 松平齐宣人嚣张一点,但是对于吃穿似乎也并不是非常看重,大约是好的东西见识的太多,已经麻木了。有时候在一里塚边上的团子店里,吃一串豆沙团子,也挺高兴。那模样和吃鲷鱼雉鸡没差别,都是一口。 果然人这玩意儿,看的越多,分的就越明。松平齐宣倒也不是一个纯粹的混世王,就是性格上面有点缺陷。你和他天天说软话,顺着他的脾气,捧着他,会发现这人其实还行,倒也不至于完全不能相处。 但要忠右卫门天天哄着这位小霸王那也没可能,咱又不是保姆,也不是他爹他妈,凭啥天天把他捧手心啊。 我爱他啊? 反倒是松平齐宣觉得忠右卫门此人值得深交,先是有秉公办案的好印象,后面又发现忠右卫门似乎完全没有讨好自己的那种心思。 须知别人都是想尽一切办法讨好松平齐宣,毕竟只要松平齐宣一句话,那就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就像他说能帮忠右卫门要一个千石知行,这绝对是可以办到的。德川家庆还能不给自己弟弟这点儿面子? 如今德川家庆只剩六个弟弟还在世,他爸德川家齐给他造出来的二十六人兄弟团已经凋零了绝大部分,对于今年才十八岁的松平齐宣自然更加要“用心培养”。 既然松平齐宣要大用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忠右卫门却还能基本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那这就是持身极正咯! “忠右卫门行年十九?”松平齐宣反倒过来亲近忠右卫门了,这是以往绝对见不着的画面。 “是的,稍后新年便二十岁了。”忠右卫门反正就是既不惹松平齐宣,也不舔松平齐宣,咱们就混着捧着,差不多得了,终归会分手的。 “听说你原先是妙严寺的和尚,怎么就还俗出来了?” “师傅过身之后,寺院里无甚好留恋的,便出来闯荡一番。” 咱总不能说原主前身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年轻,被一帮子师兄师叔耍的团团转,被骗出了寺院,结果啥也没捞着吧。 “就是了,大丈夫立世,怎可安身于寺院庙宇,当出世成就一番功业!”松平齐宣很赞同忠右卫门的样子。 “殿下出身亲藩,未来前途,不可估量,必成一番伟业!”忠右卫门就跟着吹呗,还能咋滴。 “对了,你的苗字是上様御赐,怎么没有赐名?”松平齐宣旅途也是无聊,八卦的很。 咱能说连江户川这个苗字,都是德川家庆看着江户的水沟随便起的嘛。当初德川家庆纯属是今儿真高兴呀真高兴,于是随便给忠右卫门指了一个苗字。难道还指望他给忠右卫门再下赐一个“庆”字为名吗? 咱也没那么大的脸啊! “能御赐苗字已然是将军様之厚恩,不敢再求其他。” “那我将‘宣’赐予你如何?你可再择一嘉字起名。” 好家伙,松平齐宣到是自作主张,这就要给忠右卫门赐字啊。他倒是知道“齐”是他爹的名字,不允许随便送人的,只赐了一个“宣”给忠右卫门。 一时还真没什么好理由能够拒绝,毕竟一般而言,上位者给下位者赐字,那都是看得起你才赐给你的。就和水野忠邦将“邦”赐给助六,那完全称得上金丸家的荣耀了。是一种可以拿出去秀的存在,一般还会和赐字者产生一定的亲近关系。 忠右卫门却不想就这样和松平齐宣扯上关系,原因很简单,别看现在松平齐宣这样厉害,以他的性子,哪天真的口无遮拦说点或者做点什么,都是很有可能的事。咱们现在身上还带着水野忠邦的挂落,要是再因为松平齐宣吃了挂落,那这辈子就完了。 “殿下当知,在下如今身份敏感,才被免职……”只能勉强推脱了。 “也是……”松平齐宣经此提醒,到也点了点头。 别看他是混世小霸王,但是他要是真的一点不知事,那怎么可能坐得稳明石藩主的位置。且生在将军之家,该懂得东西大致上都动一些。忠右卫门这么一说,他就自己开始脑补起来,浮想联翩的,都不需要忠右卫门再解释了。 两人就这样走走谈谈,一路走到了三河国,昨日是在冈崎城下住宿的。作为德川家的龙兴之地,现在封给了本多氏。人家好生招待了一番松平齐宣,今儿便走到了池鲤附,也就是后世知立市附近。 原本也可以走刈谷的,但是这不是人家本多家招待的宴席开到老晚,松平齐宣起晚了嘛。也没有人敢去把松平齐宣吵醒,那就只能走相对离尾张近一些的池鲤附咯。 对了,这地方在历史上其实也很有名的,被誉为“真之武士”的冈部元信当年就是驻军在池鲤附城(砦),然后用鸣海等五座城砦换回了自己主公今川义元的首级。这地方在三河和尾张之间,也是个险要之地。 恩,有个几十米高的土包! 一行人入宿驿站,明天正常出发,就能到尾张国鸣海地方。也不知道尾张那边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这回可真没有什么《南京条约》签订的惊天大事,来岔开整个幕府的注意力了。 随便和松平齐宣敷衍完,又吃过饭洗了脚,忠右卫门准备躺下。棉被还没铺好,天野八郎却悄悄闪身进屋,一副神秘的样子。 忠右卫门把烛台挪到近侧,小声向他询问:“怎么了?外间有事?” “事情到是没有,就是宿屋附近有些人来回走动,或许……”天野八郎顿了一顿。 3.清官也判荒唐案 心下一紧,忠右卫门也不脱衣了,只是询问天野八郎外面窥探的人是什么情形。刈谷周围这一块土地当年都属于水野家,在织田和松平两家中间左右逢源,当地百姓实际并没有什么交流困难。 远不像津轻的百姓和江户百姓口音差别那么大,据说到了后世里,津轻上了年纪的农民说话,往往也让那些外地来的日本人根本无法理解。仿佛就是另外一个国家的语言一般,摸不着头脑。 “他们还确认了外面明石侍从殿的下驾牌。”天野八郎办事大胆又细心,显然是观察了一段时间,确定是真有人在窥探这才来禀报。 “出门避事,怎么事情还找上门来了!”忠右卫门心里直道晦气。 还能是什么事情呢,保准是当初松平齐宣处死的那个小孩的家属上门来寻仇了,如今这年头血亲复仇法属于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表面上不是很允许,但是实际上却有大行其道。尤其是幕府从武断政治向某种掺杂着儒家文治的方向转变后,这种为血亲复仇的做法,在部分学了儒术的官员审理中,都是轻拿轻放。 眼下又是在靠近尾张鸣海的边界,今晚还是三河,他们估计还不敢有什么造次,明天进了尾张,那可就不好说了。 忠右卫门当初只是把德川齐庄的作秀,以及尾张上层藩士对幕府的敌意给勉强消除了,但是下层却还是没有解决。他们这时候跑来报仇,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事情就在眼前,忠右卫门想躲也躲不开,半路脱队什么的,那不是徒然往自己身上增加嫌疑嘛。在队伍里又可能沾上事情,实在是烦。 “一共就三人而已,到是不多。” “三人恐怕不过是前出哨探,后面的人谁知道多少。”忠右卫门摇了摇头。 和江户城内一条街上的街坊互相支援,报团取暖一样,乡下一村的百姓往往也团结的很。不论是和其他村争水还是抢地,这都需要整个村的人一齐动员。况且本身一个村的人可能就都是亲戚兄弟啥的聚居,打死一个,能激出来一串。 “看模样倒确实是普通农人打扮,但也许是雇佣的浪人呢。”天野八郎像是有别的想法。 电影《七武士》里面,农民拿白米饭就能雇佣来七个武士保护村庄。现实当然和影视作品有所区别,但是如今的浪人生活更加困难,毕竟武士太多了,又没有发生战争,进行消耗,雇佣的价格肯定不会贵到哪里。 或许一两金? “若是浪人到还好办了,彼等不过是为钱财而已,稍微给两个便能轻松过关。就怕这回过了,还有下回……”忠右卫门到是不缺什么钱,要是能用买路钱过去,那求之不得。 “下回又不干您什么事了。”天野八郎朝外面看了一眼,他与松平齐宣又没有什么感情,明年松平齐宣来江户,被人刺杀什么的,和他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说的实在。这位明石侯说来也不是个十恶不赦之辈,性子嚣张了些,难说话也好说话。总之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事既然咱们摊上了,还是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糊弄过去。”忠右卫门也不是大发善心,纯粹是怕出了事,牵扯到自己身上,想着尽量把事给平了。 “那您是准备出钱?”天野八郎到是无所谓。 “你且去请本多丹后过来。”本多丹后守是松平齐宣的家老,随扈在松平齐宣的身边,在明石藩也是能拿主意的人。 “好嘞。” 没多久本多丹后就被请了过来,老大爷今年已经五十,出身三河本多氏,祖上七拐八绕和本多忠胜还有点关系。但是总归分家三百年,早就疏远,也就苗字相同罢了。 “不知江户川大人寻老夫来,所为何事?”本多丹后是那种浑身散发着老旧气息的封建武士,做事一板一眼,又极守规矩。 “马上路过尾张,恐多事端,不知丹后可有对策?”忠右卫门和他没有交情,说话自然也就是平铺直叙了。 “莫不是说寻仇?”本多丹后显然早就想过这事,立刻接茬。 “在下的家臣发现驿站外有人窥探,明日去往鸣海下宿,怕是不会太平。” “明白了,在下这便派人去往尾张国所,通知地方支配,严加警备。”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前日防贼的?若是有人有心,如何防护的住?”忠右卫门摇了摇头,松平齐宣的防护队伍有足足二百人,等闲百十个人冲击队伍,都能支应。 怕就怕有人用弓箭或者火枪什么的袭击,远程武器防不胜防,那个被杀的小孩的父亲据说还是一个技艺精湛的猎人。既擅长使用弓箭,也能够以铁炮集中数十米外的野鸭,十分厉害。 “总不能无理拘捕罢,如今在道,幕府法度森严,不能乱为啊。” “让藩中出五十两烧埋钱,在下居中转圜可否?”忠右卫门也没有好办法,但脑子里有个不太成熟的办法。 尾张家的家老织田弹正当初可是很清楚忠右卫门保举銈之允成为德川齐庄嗣子一事的,理论上来说,尾张家的家臣们,大小还欠忠右卫门一个人情。忠右卫门可是让尾张自己人变成尾张下任藩主的,极大地缓和了幕府和尾张家的关系。 这个人情这时候用,还不是为自己用,确实有点浪费,可是也没别的好办法。只能去信给织田弹正,让他赶紧找到被杀孩子的家人,以利诱,以势迫,把这个事情给压下去。 说起来这年头老百姓家里哪家不生四五个,甚至六七个的。孩子的夭折率本来就高,能有一半活下去就相当不错了。除开那个被杀的孩子,肯定还要其他孩子的。如果要是再来刺杀松平齐宣,这事就成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了。 保不齐明石藩的人雇佣浪人过来屠村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还不如拿了明石藩五十两黄金的巨款,养活剩下的孩子拉倒。 4.小霸王似不简单 尾张家现在好不容易把藩统又即将搞回了自己人手中,正心里偷着乐呢,自然不会想横生枝节。只要等德川齐庄蹬腿或者非自然蹬腿,那銈之允继位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两年没必要惹幕府不开心。 重点是松平齐宣死在尾张,对谁都没有好处啊。而且所谓的尾张人的意见和态度,那你也要是人这个以上的等级,才有资格有意见和态度啊。之所以之前引导舆论说尾张百姓很愤怒,还不是为了挑动舆论和幕府对着干。 现在幕府向尾张妥协了,尾张虽然一直在作死的道路上飞奔,可偶尔踩一踩刹车什么的,也是必要的。 为了一个连苗字都没有的屁民,去惹怒幕府,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合算的买卖。留守名古屋的尾张家老织田弹正应该会明白这里面的轻重,定能处理好的。 “麻烦你跑一趟吧,去名古屋将这封信送给织田弹正!” 忠右卫门飞速写好一封密信,交给天野八郎带去名古屋。同时也让本多丹后派一个明石藩的武士一道带着五十两的现金去,方便交割。天野八郎去年和忠右卫门在尾张办了挺久的案子,既认识织田弹正,也熟悉道路。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 而且其实这两地真的很近,众所周知的,历史上的织田信长,半夜十二点过后,在清须城吃了汤泡饭出发,凌晨四点就跑到了热田神宫,清晨六点便召集了约二千人马,前出至田乐狭桶狭间山附近。 他也是抹黑赶路,那时候的道路水平肯定还比不上现在整备好的东海大道。天野八郎只要顺着这条路往名古屋跑就完事了,最多也就只要三四个小时就能够赶到名古屋。明石藩还专门调了两匹马,加快速度。 以最好的情况来估计,怕是今天都没过去,深夜十二点前就能赶到名古屋。把信交给织田弹正之后,尾张方面自己会处理好的。 无非就是古今中外都会用的那一招,孩子的父亲不是孤家寡人,是这个社会上的一员,和社会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有联系,这是事情就好办的很。 比如不让你租佃土地耕种,禁止你进山打猎,让你没有工作,断绝你的生活来源。然后再让你的老婆也失去生活来源,禁止城下的坐商收买你老婆产出来的绢。 要是你还不妥协,你不是还有爹妈嘛,如法炮制。到最后发动全村的人,用人情来压你。你只要不追究,那么就什么事都没有,还给你五十两烧埋金子。你要是追究到底的话,以后全村所有亲戚朋友陪你受累。 比如说以前全村的年贡是按检见法来收取的,也就是你们村年产一千石,收税的官吏下来检查你们村的年产量,村里请他喝花酒,让他快活了。他就向藩中禀报你们村年产量只有六百,按照五公五民的税额,就只需要缴纳三百石大米的年贡。 现在不同了,用定免法,啥叫定免法呢。就是我说你们村年产一千五百石,就是天打雷劈,大旱十年,我也定额向你们村收一千五百石一半的年贡。你们村死完管我屁事,我就是要收七百五十石。 怎么选择就不用说了吧,全村老少肯定会上那个孩子爹的家里,用全村的利益捆绑他,让他不能够再来刺杀松平齐宣。 都是套路! 古今中外一个批样,懂得都懂! 保证能让当事人闭嘴! 办法都不需要忠右卫门教的,封建官吏玩这套非常熟练。今儿把信送到,明儿松平齐宣还能正常启程,然后慢悠悠的走到鸣海。 等松平齐宣在鸣海下榻时,保准那个村里的所有人,都已经被尾张藩给收拾的妥妥帖帖,一点儿幺蛾子都不会有。松平齐宣肯定都不会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能没心没肺的就这么回家。 本多丹后听完了忠右卫门的计划,当然是表示赞同。明石藩内也一点儿不想惹事啊,能用钱把事情给平了的话,当初明石藩就立马掏钱了。还不是尾张家把这个事情弄成了一个政治事件,恶心幕府,不然早就解决了。 目送天野八郎和另外一名明石藩臣打马离开池鲤附驿,忠右卫门就悄悄地跑回去睡觉了,咱心大的很,不会为了这点事就失眠一整夜。 “劳烦你了!” 打开障门,黑暗的屋中突然传来这么一声,忠右卫门心里一颤,吓得不轻。等双眼适应了黑暗,才发现阴影中坐的居然是松平齐宣。 说完这句话,松平齐宣也没有再多说或者多做什么,只是起身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特殊的表情,平平淡淡的,远非白日里那飞扬跋扈的样子。 “殿下……”忠右卫门张了张口,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松平齐宣已经从走廊的转角处消失。 坐回屋内,忠右卫门有些愣神,真是多看一天就能更清楚的认识一个人啊。松平小霸王,看来还真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表面表现出来的样子。 难道他是装的? 应该不至于啊,他母亲以登之方在德川家齐晚年极为受宠,冠于大奥。其他的女人想要害她的孩子,段位低的直接就被弄死了,段位高的也就斗一个旗鼓相当。结果就是他母亲以登之方除了一个女儿没活过周岁之外,其他的四个儿女都正常长大到了成年。当然成年之后去世,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松平齐宣又早早地就被出继给了一门亲藩的明石松平家,完全失去了继承将军之位的可能性。连争夺将军之位的可能性其实都没有,你不是御三卿、御三家,就直接被排除在将军候补的名单以外了。 那他要装什么?根本没必要装啊。一个不能对将军大位产生威胁的人,还是将军的亲兄弟,那必然是只会受到优待,而不是被提防和警备啊。 看不明白看不明白,忠右卫门一时间竟觉得自己似乎又不认识松平齐宣了。 5.结识长野铁三郎 或许一个嚣张跋扈的外表,能让松平齐宣过得更加轻松? 忠右卫门不置可否,就算松平齐宣真的不如表面上这样简单,但那又如何呢。他是明石藩主,咱是幕府直臣,这辈子的交集无非就是将来有可能同在德川家庆手下干活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再多的或许也是枉然…… 第二日清晨,明石藩的那个武士赶了回来,告知书信和黄金都已经明确交给尾张家老织田弹正。天野八郎就在鸣海等候进一步的消息,而他先回来告诉忠右卫门和本多丹后,事情基本没有什么问题,放心通过尾张即可。 未几,进入尾张,织田弹正亲自赶来迎接松平齐宣。松平齐宣依旧是那副嚣张的样子,在马上瞥了织田弹正一眼,随意的道了一声有劳了,便打马通过国关所。见他居然这般“好说话”,织田弹正也松了一口气。 最怕的其实还是松平齐宣要处理那个孩子的爹,理论上那个孩子爹也让他丢脸了,算是侮辱了松平齐宣作为武士的名誉,是可以处置的。 现在你好我好大家好,尾张藩的人已经用半夜的时间,将全村的人都完全“说服”。包括那个被杀的孩子一家人,他们这会子当然不可能跪在路边迎接松平齐宣,可也不存在什么大胆的拿着火枪袭击松平齐宣诸侯行列的事了。 原本预计今天走到鸣海,明天走到名古屋,后天看情况选择伊势桑名或者美浓大垣,进入畿内,往后就直接往播磨走就行了。但是松平齐宣可能有自己的打算,直接赶到了名古屋,接受了尾张家还算挺隆重的招待之后,草草呆了一夜便径往大阪去。 大概是因为大垣一线更加好走些,松平齐宣选择了美浓—彦根—京都—淀川—大阪这一线路。听他的意思是现在已经告秋,谁知道哪天就要下雪,一旦下雪,走伊势街道的山路太难受。 忠右卫门无可无不可的,别人就更不要说了,还不是都随他开心。只要松平齐宣不发火,那就一切随他! 说到彦根藩,那自然就想到井伊家,作为幕府谱代重臣首席,享禄三十五万石的大大名,乃是幕府配置在畿内的重镇。不仅有为将军堵住美浓中山道的重责大任,还代代在幕府担任要职,辅佐将军治理天下。 论及亲疏远近,德川将军可能还真就更信任井伊家这样的谱代重臣,而非那些可能觊觎将军大位的亲藩一门。 不过现任的井伊家当主名唤井伊直亮,忠右卫门完全不认识,他的继承人,也就是所谓的养嗣子,乃是他的亲弟弟,唤做井伊直元。好家伙,忠右卫门也完全不认识,不知道这是哪位。父子两个现在正在江户侍奉德川家庆,所以前来迎接的乃是家中重臣。 长野铁三郎? 唔,忠右卫门左右瞧了瞧,感觉此人面目方正,言辞有度,待人接物十分和缓,到是个人物。比之和废物差不多的绝大多数武士,都要强上不少。年纪嘛大约在三十五左右,刚见面也不能问什么太细的东西。 反倒是这个长野铁三郎自己给松平齐宣和忠右卫门做起介绍了,他把忠右卫门误认为是松平齐宣的侧近了,倒也没避着。按他的自述,他原来不是彦根家老长野家的儿子,乃是前代家主井伊直中的庶子,不仅是庶子,还是第十四个儿子。 除非前面十三个哥哥都死绝,不然什么藩主大位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是个人也不会觉得这老天爷能一下子十三连杀吧,所以长野铁三郎倒也觉得自己给自己的哥哥们做家臣也挺不错。除了养父长野主膳亮的知行外,他还有三百俵的扶持米,小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忠右卫门当然想向他问问先代家督井伊直中,以及现任家督井伊直亮有没有一个叫井伊直弼的儿子或者兄弟。长野铁三郎都不用想,立刻摇头说没有这个人。他都在彦根生活了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叫井伊直弼的人。 这就让忠右卫门摸不着头脑了,井伊直弼这么厉害的人物难道这时候还没有出生?不可能!要是还没出生,那十几年后是怎么担任幕府大老的。或者现在只有十几岁,还没有元服什么的,所以没有起名。 一问有没有没起名的兄弟侄子,十几岁二十岁的那种,长野铁三郎到是点头。他还有个弟弟,已经准备送到九州日向国的延冈藩内藤家做养子。延冈藩乃是七万石的藩国,在谱代中也算是名门了。 已经过继给内藤家了? 不应该啊,这要是过继给内藤家了,怎么还会起名叫井伊直弼呢?难道是又从内藤椒要回来了?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是可能性比较小。而且年纪上面也不是特别对的上,二十加二十,安政年间井伊直弼好像不止四十岁吧。 莫非是井伊直元将来会改名,这倒是很有可能。等他继承井伊家的时候,受封新的官职,或许还能得到将军德川家庆的赐字,改名也很正常。 但是直弼这个名字一看就是井伊家直接自己取的,根本不像用了别人赐字改名的样子。嗐,这事奇了,怎么那么大一个大活人居然就没影了。 “若是贵家子侄将来有唤做直弼者,可否告知在下?”忠右卫门到底没有忍住,还是向长野铁三郎请求。 “不知……”长野铁三郎略带疑惑。 “在下乃是江户川忠右卫门,忝列幕府旗本众。” “您就是‘智慧江户川’!”没想到忠右卫门刚自报完家门,长野铁三郎就换了一副神情。 很明显,咱们那个在江户响当当的名字,现在也已经传到了畿内。不过也不奇怪,井伊家代代在江户侍奉将军,咱那点名声肯定会通过参勤交代,传回彦根藩。 “区区薄名,不足挂齿。”忠右卫门摆了摆手。 但是长野铁三郎对忠右卫门的态度真是大变,热情了不少…… 6.一灯夜谈天下事 这一身清名,出来混,谁不喊一声江户川哥哥当面。只可惜啊忠右卫门过年才二十,而眼前的长野铁三郎都已经二十九岁了,比忠右卫门整整大了十岁,不存在的。 但是那个亲近的模样,却不像是装出来的,比他招待松平齐宣时,不知要真诚多少倍。一个人的笑,硬撑出来的,伪装出来的,以及开怀大笑,那是完全不同。忠右卫门本身就有职业习惯,会观察别人的神情,这一瞧心中了然。 眼前的小伙也算我的拥趸啊! 换个更后世的词,那不就是给我一键三连点关注,做了粉丝开充电,打榜赏钱一条龙嘛。哈哈哈哈哈,正好蹭他一顿饭,以后常联系。 闲话少叙,开宴祝酒。这样的招待酒席,松平齐宣吃多了,兴致一般般。但是他分的清轻重,井伊家在幕府谱代中举足轻重,人家给了面子,他也要好好接着,不能够过分,所以好歹也算是宾主尽欢。 吃完饭,自然是各自安歇。长野铁三郎好容易寻着机会,捧着茶点就来临时安置忠右卫门的和室拜访。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忠右卫门这不是希望多个彦根藩的小弟,方便以后有个引荐人,认识一下井伊直弼嘛。 喝了一杯茶,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两个人对面而坐,青烛一灯,居然还有两分青梅煮酒的意思。 “彦根不过是个乡下的小藩,招待不周,还望海涵。”长野铁三郎说了句客套话。 “贵藩雄踞畿内,当琵琶湖水道,有船运之便,通达南北,最是富庶,怎会是乡下小藩呢?铁三郎你说笑了,哈哈哈哈……” 当年这地盘乃是织田信长天下布武的安土城所在,也是丰臣秀吉赖以成就基业的长滨城所在,若说这地方还是乡下,那远在关东武藏的江户城,就更是一个农村大集市咯。 不过话说到这儿,京都里的天皇和公卿,到现在还是把江户当做蛮荒之地的。据说历史上和宫下嫁德川家茂前,哭的死去活来,以为自己要去只有一大帮粗鲁武士的乡下野蛮之地。当然等她进了江户就知道,原来天下第一等的繁华是啥样。 “不过是借赖着祖父的虚名,维持着旧日的架子罢了……”长野铁三郎实在人,到是说的明白。 “我亦不过是做了几任穷官,又当得了什么呢。” 别人见面都是摆谱吹牛,恨不得把牛皮吹到天上去。而忠右卫门和长野铁三郎两人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互相揭自己的短,也是一对妙人。 “听闻滨松侯下野,幕府诸多变故,想来忠右卫门离开江户,便是因此吧。” “正好得闲,能游历西国,见识一番西国的风土人情。” “诸藩凋敝,有何好见识的。”一般人听到忠右卫门的话,大多会说些自己的见闻,顺便说点什么一路顺风的吉利话。到是长野铁三郎不同,直接给忠右卫门浇了一盆冷水。 “却也未必吧,西南诸藩,据闻已有采用西洋技法,革新军伍,整备藩政之事。”忠右卫门敏锐的感觉到长野铁三郎似乎是有些什么想法的。 他的话里话外,都对幕府诸藩的陈旧腐败透露着一种不满。而且忠右卫门说完,他也没有什么表情上的变化,显然是认同西南诸藩改革的。 “彼辈外样,心怀逆贰,革新愈多,反心愈重,绝非好事!”长野铁三郎说的斩钉截铁。 “哦!”忠右卫门应和一声,示意他继续。 “白河侯与滨松侯之革新,难脱旧窠,策略大多不通。维今之世,须得外用西法,内崇幕府,重整军备,强干而弱枝,放得长久。” 这话说得到是有理,幕府想要改革成功,一定要重塑整个幕府的威望。强大幕府的武备,能够力压诸亲藩和外样,保证老二和老三加起来,也打不过幕府这个老大。然后才能推动更多的革新措施,维护幕藩体制。 但是说的简单,做起来却难。水野忠邦也准备加强幕府的经济实力,重整幕府直属的旗本武力,可是结果呢?天怒人怨,整个社会的所有阶层都对他极为痛恨。改革改到有一半人恨你,一半人爱你,那也勉强能算成功。 可改到所有人都对你恨之入骨,这改革必然会失败,想都不用想。连联合大多数,打击极少数,稳定中间摇摆派的规矩都不守,玩个锤子啊。 “说易行难,说易行难啊!”忠右卫门感觉幕府这个烂摊子,早就没救了,与其去裱糊他,不如让他体面落地得好。 “说难也难,说易却易!” 长野铁三郎笑了笑,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布袋。稍微在手中掂了掂,便直接打开,将其中的东西倒了出来。 豆子? 不对!不是豆子,而是豆银! 东国用金,西国用银,这是因为东西国贵重金属开采的不同而导致的结果。但是这银子又怎么了,难道长野铁三郎还能掌握什么新的大银矿,陡然增加幕府的经济实力,重塑幕府财政,壮大幕府权威? “你且先看看这豆银。”见忠右卫门疑惑不解,长野铁三郎将面前的豆银推近了一些。 “怎么?” 忠右卫门就这么捻起一枚豆银,入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对着烛火稍微瞧了瞧,却突然惊觉过来。 假的! 见忠右卫门已经反应了过来,长野铁三郎缓缓说道:“最近十数年,畿内流通之豆银,约有数百万,皆是如此。背后不知是何人行事!” 而忠右卫门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叫做调所广乡的人。他就是在最近十来年,大规模的伪造豆银,并全部投入到大阪和京都市场的人。 依靠这个假银子,他帮萨摩岛津家还上了三百二十万两的巨额欠款。还截流下来一部分,用以制造枪炮,开展西式操练做准备。 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两年这个事就会东窗事发,调所广乡在多方压力之下直接切腹。 7.他日若遂凌云志 你给我看这假银子是什么意思? 忠右卫门有些拿不准长野铁三郎的意思,难道他觉得幕府也可以悄悄的铸造几百万两假币,然后投入市场,以此为本钱,整军经武,筹办实业? 这种事情哪里是幕府这个中央政府可以做的,萨摩藩只是一个地方上的藩国,他不需要顾及什么日本的大局。几百万假币投入市场,因为这个使得整个市场紊乱,交易凋敝,商人破产,手工业者停工。 以至于最后十万人二十万人被他的假币活活害死,关他什么屁事? 他反正只管靠假币填补了自己亏空就得了。反正与我萨摩无关,外面的人死就死呗,随便死,死的又不是我爹,又不是我妈,你们随便被我害死。说句更实在的,现在萨摩的农村都是活地狱,全萨摩从上到下,九成九的人都希望调所广乡赶紧去死。他坑的不止外乡的商人町民,他连自己的萨摩百姓都没当过人。 反正我又不懂我会害死你,你死了是你命不好! 他可以做的心安理得,幕府却不可能做的心安理得。幕府起码还要点脸,就算改铸货币,金小判的含金量已经跌到百分之三十,但好赖里面还是用了真金子的,剩下百分之七十也是白银和红铜。 顶多叫做劣币,而不是假币。市场只需要折价使用就行了,反正里面百分之三十的黄金是真的,是可以冶炼出来的。那就按照这百分之三十的黄金来标价即可,江户末期的物价,比之江户早期,上涨了何止一倍。 可假币就不一样啦,这假银子一看就没有含银,顶多是铜铅锌等金属的合金制成,根本不值钱。投入市场之后,一旦被发现是假币,就直接砸在了手里,再也没有任何用处。 倒也不是说忠右卫门忧国忧民,或者深爱百姓,纯粹是站在幕府的角度上来说这事。一旦幕府用了假银子,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幕府权威声望,必将遭受毁灭性的恐怖打击。直接被所有的商人和町民抛弃也不是不可能。 历史上一直支持幕府,为幕府提供资金的三井家,在伏见鸟羽之战前,突然倒戈转向倒幕派。当下便断了幕府大军的后勤补给以及军饷来源,对幕府的打击,不亚于后方的尾张家突然转向倒幕,断绝幕府军退路。 已经走到了末期的幕府,愈发的依赖这些帮助幕府出售大米,采办物品,开发新田,转运年贡的商人。更加重要的是,商人们出借给幕府的现金,幕府往往只需要维持他的专卖权,就可以不还钱。 这已经是幕府的财政重要来源! 要是因为幕府自己铸造假币,把这些豪商町人给得罪了,使得他们全部转向倒幕立场。幕府的财政立刻就会出现严重的赤字,甚至直接崩溃也是很有可能的。 “此非良策!”忠右卫门的屁股好歹坐在幕府的破船上,还不希望幕府这么快就死。 政治资本还没捞够呢,这要是幕府突然死了,咱们就只能寂寂无名的做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在新政府里混一辈子了。 “虽非良策,却可救急,且立时见效!”长野铁三郎似乎早就预料到忠右卫门觉得这事不行,但也不以为忤。 “国政尚可转圜,还不至于用此计策。”忠右卫门还是摇头。 “国势日非,非用速成之药不可挽救,徐徐图之,只会愈加恶化。”长野铁三郎看来也是个稍显固执的人,已经认定的事情,不太容易被外人所影响。 忠右卫门沉默了下来,今日才与长野铁三郎相识,虽然意气相投,又刻意结交。但是谈论的事情确实有些深了,而且幕府变法改革的事情,也不是一个彦根藩的家老,外加一个幕府的二百五十石旗本能够决定的。 当然长野铁三郎到是真的有可能实现他的想法,因为井伊家在幕府是一定会大用的。就算没有历史上的井伊直弼,井伊家出一个什么老中首座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而作为井伊家老,又实际上就是井伊氏出身的长野铁三郎辅佐井伊家的家督,在幕府进行新一轮变法改革,并不是难事。 尤其是他也许之后辅佐的就是井伊直弼呢! 井伊直弼就是一个办事雷厉风行,且打破陈规,敢于突破的人。当然镇压起反对派来也是厉害的很,一度把御三家都给压的死死的。若不是最后遇刺了,还真有可能给他重塑幕府权威。 权威恢复之后,钱会有的,军队也就能编练,法国(日本的写法是仏国,大家知道就好,我这边还是用法国来写,并不是我写错了)的军火外援也能大胆的借了。 给他井伊直弼二十年,还你一个崭新强大的德川幕府! 串戏了,井伊直弼上台的话,忠右卫门未必还能伺候好他呢。这位可是强项的很,说一不二的。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作风十分稳健,是人是鬼在他面前都只能闭嘴。 “若我有一日能辅佐兄上执掌幕政,忠右卫门可愿来助我一臂之力。”长野铁三郎并没有因为忠右卫门的不认同而气馁,反而气势更加强盛。 甚至说的上是意气风发…… 这话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好像前几天松平齐宣也是这么说的。他也说自己做了老中首座以后,就任命忠右卫门做江户町奉行,协助他改革幕政。 怎么今儿碰上了长野铁三郎也是这般意思,忠右卫门或许想不明白。六十六国之中,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知道幕府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反对派希望推翻它,建立一个新的政权。拥护者则心急如焚,急于变法图强。 所以但凡是佐幕派,对于出身幕府旗本,又颇有名望和才学的忠右卫门,肯定会高看一眼,设法引为臂助,甚至收入幕下。 看的清幕府要变革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是个町民百姓都有模糊的想法。幕府这个批样,再不变法,肯定要死球的。但是有能力推动幕府改革变法,或者协助改革者,为幕府变法出力的人才却不够多。 且睁眼看世界的人里,绝大部分还都是倒幕派,是外样诸藩的那些下层武士。他们只恨幕府不死,哪里愿意起来匡正幕府。 “若有那一日,便与铁三郎你走上一遭也未尝不可!”被长野铁三郎的气势所感染,忠右卫门下意识的便答应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言为定!”长野铁三郎上前来握住忠右卫门的手,方正的面目之下,眼神中全是同好的英气,令人赞服。 8.天下第一好书籍 按理说忠右卫门完全可以留在彦根藩,与长野铁三郎好生结交一番,长野铁三郎也不舍得忠右卫门离开。 可第二天一大早,松平齐宣突然跑来找忠右卫门,死活要拉着忠右卫门一起上路,说是路上太孤单,没有忠右卫门解闷,这个路他走不好。 小霸王“英名”在外,即使是身为彦根藩家老的长野铁三郎也不可能为此而触怒了松平齐宣。所以在忠右卫门的满头雾水,以及松平齐宣的连声催促之下,整个队伍还是按照预定的行程出发。 长野铁三郎好容易找到一个有志革新,且颇具才华的人,原本还准备与忠右卫门抵足而眠,同榻论道。现在碰上个松平齐宣,也只能作罢。反正只要把松平齐宣送回了播磨明石,忠右卫门游历完九州西国,还是会回彦根的。 “此去路上渐寒,此物便赠予你吧。”站在城下,长野铁三郎还真流露出依依惜别之情。 忠右卫门接过他的披风,顺手就给自己披上了。今儿天色看着也确实不怎么行,可能近畿这一二日间就要下雪。冒着大雪赶路,有件披风不错的。 “此物甚好!”忠右卫门也不言谢,只是夸这披风不错。 “另有一物,我已阅毕,抄录备份,原本便一道赠予你。”见忠右卫门接受了自己的好意,长野铁三郎十分高兴,又捧出一个不大的书箱。 “汉籍?” “是了,不过此书方才从清国传入,书中略有些悖逆之语,还勿示与外人。” 见长野铁三郎神秘兮兮的样子,忠右卫门到是有些好奇,什么东西能够让他视为珍宝,拿出来赠予忠右卫门,又认真吩咐不能够示与外人。轻轻用力,移开书箱上的木板,里面就是一般的汉籍,但是上面的四个大字,确实有一种令人震撼的气息。 《海国图志》 是了是了,魏源去年年中就初版了《海国图志》,如今都已经过了一年半,传入日本也是应当。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从长野铁三郎手中得到。 日本对于知识的渴求,在这段时间甚至远胜于隔壁的李氏朝鲜。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乾隆年间编修《四库全书》,李氏朝鲜听说以后,便去往燕京,请求乾隆下赐一套《四库全书》,或者容朝鲜儒生前来抄录一部回国。 满清朝廷在思虑之后,还是拒绝了朝鲜的这一要求。李朝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抄录或者购买一套《古今图书集成》。结果找到北京的书商之后,人家说你们来的好慢啊,海对岸的日本国已经买走三套了。 (这玩意儿当初一共只有六十五套,日本弄去了三套,结果现在泥牛入海,毫无消息。有说已经被美国抄走,也有说被秘藏不示于人。) 而眼前的《海国图志》就不要说了,在传入日本后的短短三四十年间,先后再版印刷超过十次。咱们的老兄弟佐久间象山,反复阅读,仅仅留下的读书笔记就超过二十万字。而咱们的小兄弟吉田寅次郎,见到此书之后,也是如获至宝,他手下那一帮子所谓的倒幕元勋,为了能先借阅,甚至在他门前比武。 咱们忠右卫门是后世里穿越来的,对于这本书所附带的“魔力”,自然还有些抵抗力。这要是被那些维新志士或者幕末英豪见到,怕是能为了争抢此书而打起来。 现在这书在日本还没有出名,但是不用怀疑,只要这书公之于众,会在短时间之内风靡日本。甚至有人偷渡去往清国,就是为了购买到一套完整的原本。 “这是?”忠右卫门稍微迟疑了一下,装出并不认识的样子。 “天下第一等好书!”长野铁三郎不吝赞美。 “好!那我便收下了,一定会好生拜读。”忠右卫门点了点头,让寺泽新太郎把书箱捆上,安置到了行李中。 松平齐宣见两人“你侬我侬”完,该说的也说了,该送的也送了,便连声催促启程。忠右卫门不好再等,只得告别。 也不明白松平齐宣一定要拉上忠右卫门的原因,瞧他现在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忠右卫门也不想触他的眉头,便也不多问,只是跟上队伍。 离开彦根藩约莫二里之后,松平齐宣才转过头来,瞧了瞧忠右卫门。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又走了一阵,还是没有忍住。 “忠右卫门,你可知道井伊氏现在的嗣子是哪个?”松平齐宣自顾自的说道。 “井伊扫部头直元。”忠右卫门昨天才听长野铁三郎说过,当然记得。 “不错,是井伊直元。” “那殿下的意思是?” “那位井伊扫部头体弱病重,几番延请名医,沉疴难治咯。”似乎是早就有所关注,松平齐宣说出了这个消息。 井伊直元乃是井伊氏现任当主井伊直亮的亲弟弟,排行十一,两人之间之间差了十多岁,兄弟做父子在江户时代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咱们铁打的好兄弟助六,不就做了他哥哥金丸义景的儿子嘛。 听松平齐宣这个意思,是井伊直元这位小老弟福薄德浅,挺不过自己的养父兼兄长井伊直亮,这就要伸腿了。可他伸腿就伸腿呗,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哼,如今井伊中将就只得这位铁三郎一个既成年,且在藩的弟弟了!”松平齐宣见忠右卫门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把话挑明。 “啊这!” 忠右卫门这要是还不明白就有鬼了,井伊直元去世之后,作为井伊直亮的亲弟弟,且还没有送出去过继其他大名家。那么毫无疑问的,为了保证幕府谱代笔头的井伊家家门有嗣,长野铁三郎一定会被立为嗣子。 如果,再如果,往后一推! 是你!井伊直弼! 一切都按松平齐宣所说的话,忠右卫门引为至交的长野铁三郎就是未来的井伊直弼!年纪对得上,出身对得上,脾气对的上,性格志向也对的上! “谱代笔头井伊家这两年不会太平,你身为幕臣,还是不要牵扯进去得好!” 9.暗查岛津假银事 入住明石藩在京都的屋敷,忠右卫门混乱的思绪终于有个方便整理的安静空间了。不光是惊讶长野铁三郎可能就是未来的井伊直弼,还惊讶于松平齐宣什么都看的明白,但是该不明白的时候却什么都不明白。 “长野铁三郎那般珍重,送的是什么书?” 好像没事人一般的松平齐宣就这样胡乱的坐在忠右卫门面前,伸手问忠右卫门要别人送给忠右卫门的东西。这人真是有些意思,相当的有意思,这脾性让两世为人的忠右卫门也瞧不明白。 “乃是清国魏源所书之《海国图志》。”忠右卫门取出书箱。 “我瞧瞧……”松平齐宣自顾自的取出一册。 天下诸藩大名,不光在江户有屋敷,许多大名在京都也是有屋敷的。并不是尊奉朝廷公家什么的,纯粹是个传统而已。从丰臣秀吉那会子拉拢朝廷,甚至就在京都聚乐第办公之后,德川家康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在伏见城办公。 加上西国许多大名去往江户参勤交代,也需要在京都落脚,在京都设置屋敷,正好顺便完成某些幕府摊派的皇宫禁里之类的警备任务。 所以现在松平齐宣就是回了自己家,根本不需要有什么遮掩的,拿起书就美滋滋的看起来。不出意外的,《海国图志》对日本这年头的武士吸引力太大了。尤其是那些志在改革,或者志在造反的武士眼里,更是天下至宝。 到是忠右卫门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因为里面写的东西,大部分忠右卫门在后世信息大爆炸的年代里基本都知道了。时人视为秘不外宣的重要地理信息,山川险阻之类的东西,忠右卫门更是早就了然于心。 “咱们在洛阳稍留一二日,容我将此书抄录一份!”只是看了半册,松平齐宣便自己下了决定。 “可以……” 嗐,你这哪是和我商量嘛,都你说了算呗,还和我说干嘛。还不是你开心就好,问我是为了表示尊重我的意思? “来人来人!”松平齐宣朝外面大喊。 紧接着天野八郎和明石邸的家臣便快步跑了进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经到了咱们的小霸王要叫人的地步。 “选十个人,备好笔墨,过来抄书。”松平齐宣也不起身,一边低头翻阅,一边吩咐。 “抄书?”天野八郎和那家臣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合着你这么大叫,就是为了要抄书? 真不是榻上打架打输了? 好在不管是这年头,还是未来日本,上司的命令,不管多艰巨,下属也不能质疑,你去办就行了。那家臣一句比比也没有,立刻去叫人。不就是十个认识汉字的武士嘛,这还不简单。明石藩大小也是十万石的大大名,家臣上千,基本都识字,总有十个精通汉文的跟在松平齐宣队伍里吧。 “那您且看着,在下出门逛逛?”看松平齐宣已经没心思搭理咱了,忠右卫门索性直接抽身。 一来是京都洛阳大小也算是日本国内的著名旅游景点,二来嘛就是忠右卫门想起了长野铁三郎所出示的那些假银子。想去市面上瞧一瞧,打听一番这个假银子的事情。 因为这事实际上牵扯了重富忠教,也就是岛津忠教。制造了价值超过黄金三百二十万两的假银子的调所广乡,乃是重富忠教的支持者。在岛津氏的家门继承问题上,岛津家内部已经是硝烟味弥漫,剑拔弩张。 岛津齐彬为了打击自己亲弟弟重富忠教的势力,最后会把这个事情给直接捅到幕府上面,让幕府出手,来打击自己的弟弟。 某种程度上来说,岛津齐彬这件事情干的非常不地道。他和重富忠教争斗,再怎么斗都是岛津家内部的问题。可他为了在争斗中占据上风,不惜引入幕府,让幕府处置家中事务。站在岛津家的立场上来看,岛津齐彬算是个“卖家贼”。 而且事实上他也确实成功了,为了顾全大局,使岛津家不被幕府追究责任,调所广乡很是决绝的在江户藩邸切腹自杀。别的不说,这一点倒也算他是个汉子。将来的那些废物鞠个躬就算认错,调所广乡还能勇敢的承担责任,自己把自己嚯嚯了。 当事人死了,死无对证,这事幕府也没办法查下去了。重富忠教一方的钱袋子没了,势力受到严重的打击,在家中权力的斗争之中败下阵来。 当时处置此案的老中阿部正弘由此得到了岛津齐彬的支持,势力越发强横,最后甚至和岛津氏联合起来,将身为外样的岛津氏提拔到幕府中央任职。内外结合,掌控幕政十余年。连水户藩主德川齐昭都需要借重阿部正弘的势力,推动未来的一桥庆喜继任将军。 岛津齐彬在推动萨摩近代化改革上面,确实是有功的,可惜咱们忠右卫门屁股现在坐在幕府上面。况且萨摩的近代化改革早就开始,少一个岛津齐彬无非就是晚几年,正好让忠右卫门多在幕府混几年捞声望。 所以出于帮助自己朋友重富忠教的目的,忠右卫门觉得最好调查一下这个事情,然后让重富忠教把手尾什么的,都赶紧洗洗干净。免得被岛津齐彬抓到把柄,双方再多斗那么两年。正好也让萨摩的近代化进程更加曲折一些,更加漫长一些,不至于发展的太快。 既是拉重富忠教一把,也是拉咱自己一把! “嗯嗯嗯……”松平齐宣听忠右卫门说要出门逛逛,全部心思都在《海国图志》上,根本没空管忠右卫门,嘴里胡乱的应了两声。 这大概就是男人吧,用的着的时候把人家当小甜甜,用不着的时候,咱们也就是个牛夫人,哈哈哈哈哈哈…… 咱也乐得无事,小霸王虽说不是个十分难相处的人,可是能不用伺候最好。招呼上寺泽新太郎,三人一道出门。 不意出门后外面竟然飘起雪来,白雪落在京都那些高门重檐上,倒也别有一番景色。 10.假银害人真不浅 京都这地方,以前大小也算是日本的政治中心,现在嘛地位已经变得极为尴尬。政治中心转移到了江户,军事中心那更不要说,至于经济中心和文化中心,那也完全谈不上。 经济中心,他不仅拼不过江户,连大阪都拼不过,个别时间段连长崎都拼不过。至于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所谓文化中心,实际上也不过呵呵。 武家那摊子文化,那自然不可能保存在京都,如今保留最好的,也就两个地方,一个是江户,一个是足利。这个足利指的是足利学校,有机会展开可以说说。神道教啦,佛教啦,到是都和京都沾着边,可惜那些真正名扬海内外的宫社,像是出云大社,伊势神宫,热田神宫,镰仓鹤冈八幡宫,春日大社,东大寺等等等等,全都不在京都。 也就因为一帮无所事事的公卿聚居在京都,这才算是保留了一些公家的文化,勉强算文化中心之一吧。 和江户一样,京都也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寺院,不少地方建有五重塔。时值晚课,钟声悠远,路边偶尔得见一两个虔诚的信众,朝着寺院的方向祈祷。 但这些都不是忠右卫门的目标,咱们最想调查的还是京都的经济状况,是否受到了萨摩巨额假币的影响。 由于京都生活着大量不事生产的公卿贵族,这些人除开幕府给予的十万石俸禄之外,还有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收入。像是德川家以及诸亲藩,按规定是一定要迎娶宫家乃至天皇的女儿的,嫁妆就是一笔恐怖的数字。 像是未来嫁给德川家茂的和宫,幕府为了使她下嫁,光是赠送给京都百姓的黄金,就多达六万两之巨。在确定婚事的当天,幕府就给皇宫禁里送去了黄金一万两。整个求婚期间,江户的黄金日夜不停地向京都转运,不知凡几。 那些皇族宫家和公卿的女儿,也有许多人嫁给御三卿和御三家以及诸亲藩,这么多男人结婚,每年送到京都的黄金,何止万两。 正是因为有这些不事生产,还算有点钱消费的“消费者”存在,所以京都地方的丝织业、印染业、纸业、铜器制造业等手工业极为发达,规模只逊于人口更多,消费者更多的江户而已。 近代日本最著名的“西阵织”,便脱胎诞生于现在的京都附近。由于当地悠久的生产历史,以及优良的生产技术,往往在商品的价值和声誉上,更胜于江户的出产。 当初咱们忠右卫门擦屁股的“浅草纸”在未来虽然也很有名,却也比不过京都的“京唐纸”。其他的手工业产品,往往也会加上“京”字,以示自己的独特。像是“京染”、“京绢”这种,都是为了标榜自己出产于京都。 这些手工业产品,除了供给公家们使用,也行销日本各处。京都的手工业规模虽然不是最庞大的,但是却基本可以称为最精良的。 不知道此番受到假币的影响有多大? 咱们也不需要冒充什么土包子,在京都人的眼中,全日本的人都是土包子。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京都人看其他日本人都是一样的,带着莫名的优越感。而且洛音与关东的江户腔,差别相当大,一时间根本冒充不来。 正好“示敌以弱”,就装是乡下来京都的富农之子,只是为了四处游历,见识风土人情而已。反正大多数富农庄屋都得到了苗字佩刀的特权,就算忠右卫门是武士装扮也没有问题。 从聚集着皇宫禁里,以及大量公卿诸侯宅院屋敷的上京往下走,下京地区才是京都真正的手工业区和居民区。 京都的下京地区多次历经大火,所以町火消什么的,也在幕府的主持之下建立了起来,各街町都有火见橹,高高的树立在街口。和指路牌一样,正好让忠右卫门辨识。 刚刚说的西阵织,原本位于京都的大宫附近。但是由于这里是应仁之乱中,西军本阵的所在地,所以京都人便称呼此处为“西阵”。这个地名会一直沿用下去,不再改变。 整个西阵地区,全都是纺织作坊,以及大量的金银线、纱线批发店。天色尚未黑,隐约可以听到机杼声,那是织工在辛勤的纺织京白绢。 不需要挑,随意走进一家丝绸店,人家店里的伙计一瞧忠右卫门的模样,就知道是哪里乡下的豪农之子上洛。之所以不是武士之子,那是因为穷鬼武士没胆子走进这样高档的丝绸店,有钱的上层武士不需要自己来丝绸店。 人家都是叫上门服务的咯! 听到忠右卫门说是要买衣带和料子,回家给家中的女眷,作为外出游历的礼物之后。那伙计只当是来了个冤大头,立刻就吹嘘了起来。忠右卫门见招拆招,佯装惊叹,又不断地询问京都的丝织业情况,果然得了不少消息。 京都的丝织业果然不行了! 两年前(1841年)京都发生大火,火势蔓延到了西阵地区,光是织机就烧毁了三千张以上,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加上幕府来回颁布大节俭令,打击了高档丝织品的市场。京都的丝织业处境愈发的艰难。 这也就罢了,当忠右卫门明里暗里的骂了一句说之前兑换西国通用的豆银,居然换到了好几颗假银时。那个伙计感同身受,连店里的店长(支配人,取缔役)也加入了讨论。一口一个小少爷你初来乍到,不清楚情况,我们这些店家可被那些假银子给害惨了, 只要收到一笔假银子,那就等于好几天的活白干。要不是这些丝绸商人,都是拥有幕府专卖专营权的垄断商人,家底厚实,早就因为大量的假币充斥市场而破产倒闭了。 有些家底薄弱的丝绸商人和纺织业主,就因为这个事情而破产。加上两年前的大火,雪上加霜就是最好的形容词。仅仅是一个京都的丝织业,因为这个假银子的事,起码倒下去十分之三四的商家,害人不浅。 11.牵连太大心怀怯 对于丝绸店老板和伙计的话,天野八郎以及寺泽新太郎没有什么触动,但是忠右卫门却十分清楚,他们说的绝对是实情。 此时日本人口大约在三千万左右,时而多一些,时而少一些,农业生产所能供养的极限人口就这么多。隔壁带清经历了人口爆炸性的增长之后,大约已经有四亿人口,或多或少,差不离。 以带清全国流通的白银约为五亿两到七亿两来计算(实际不止,因为中国人有极为牢固的储蓄习惯),整个社会发展水平肯定不如隔壁带清的日本,现在全国流通的货币总数大概也就是带清的十二分之一。折算下来大概就是三千万到五千万(日本)两黄金。 而岛津家此番铸造了价值超过三百二十万两黄金的假银子,抵得上整个社会流通数量的十分之一的,这对小小的日本经济的伤害,几乎是毁灭性的。 难怪就算是在将来所谓的“萨长史观”历史书中,对于调所广乡的评价也是功过参半。调所广乡在倒幕运动中立下的功,和因为他而遭到严重破坏的西国工商业,以及间接导致的经济凋敝,农村破产相比,还真不好说哪个更大。 甚至可以说,西国那些支持倒幕运动的下层武士、豪商、富农,他们的直接加害人就是调所广乡。而他们反对的幕府,实际上一直在设法维护被调所广乡破坏的这一切。 当然啦,幕府这部正在冲向深渊的车,一直没有选中一个会踩刹车的司机。反倒是接二连三的选上来冲油门的宝货,反过来又在调所广乡的“恶行”上面烧火添柴,助推了好一把。 幕末真是一个看不明白的时代…… 互相冲,你冲我,我冲你,冲到最后便宜了一个什么玩意儿! 套完话,忠右卫门也不能白来,人家当咱是乡下土包子,咱不能真做土包子啊。还别说,如果不和对岸清国的丝绸比,就日本国产的丝绢而言,就是京都生产的最好。所以买几件时兴料子,就算过后寄回江户送人,也很不错的。 咱自己那可是大大的“清官”,不能穿这么花里胡哨的新色织绢,所以还是算了。到让店里极力推荐,希望忠右卫门自己也买一段绢的伙计十分失望。 保不齐就让人家以为忠右卫门是个乡下的穷鬼,在给自己家里的亲眷买完以后就囊中羞涩了,枉费了他那么多口水,实在是不值当。连后面那句你在我这量了身长,两天之内保准新衣送到府上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但好赖忠右卫门买了几段,大小也算是个顾客,表面上的热情人家装的还挺好。还派了一个伙计给忠右卫门提灯照路,说是天要黑了,怕忠右卫门不认识地方,只要说个地名,伙计能帮你直接送到地方。 服务到还算是蛮贴心的,有人带路也挺不错,正好容忠右卫门再套套话。顺便了解一番京都的其他情形,好去了萨摩有发言权。 提灯的伙计是个小伙计,在丝绸店的等级显然很低。身份还处于“火者”的级别,年纪也不大,十四五岁甚至更小一些,但是很健谈。在商店这种需要开门迎客的地方,没有一张好嘴,也根本谈不成生意。 生意场上事情,小伙子还在模仿学习之中,但是生活里的柴米油盐,这小伙计却早就饱尝过艰辛了。对于在店里谈及的假银子一事,小伙子感触到没有太深刻,他是穷人出身,一辈子只和铜钱打过交道,金子银子的样儿虽然见过,却根本没有使用过。 不过他却很清楚,因为假银子充斥市场,市面上许多小商家无力辨别,即使大商家,也因为银子是称重使用,真假参半,无法快速分明。最惨的是那些进城出售自家土丝土绢的老百姓,只要收到一次假银子,其结果必然是年贡交不上。 要么逃亡进山,去做盗贼。要么就流亡进城,成为城市浮浪小民,过朝不保夕的生活,卖苦力活命。哪一天卖不动了,就是死期。最惨的情况就是被地主或者农村高利贷商人抓起来,妻女发卖进入某些场所,本身则投为奴婢。 小伙计家里就因为物价暴涨飞起,市面凋敝,商户闭门,收入减少,而为生计发愁。只能把他直接送到店里去做伙计,没有任何工钱,但至少做工期间能够管饭。这就比什么都强了,有饭吃还不好嘛。 至于为什么江户没有京都或者西国这么严重的情况,原因到是很简单,一来是人口更多,市场更大,整个市场流通的货币也多。其次就是除了造假银子的萨摩藩之外,其他二百多个大名,每年都是带着真金白银来江户消费的,每年都是几百万上千万真金白银消耗在江户,萨摩流入到江户的那点假银子激不起太大的水花。 况且萨摩在大阪还能设置几个御用商人,还能想办法往西国使那些假银子。可在江户,几乎所有的豪商都是幕府的白手套,江户乃是将军家的自留地,将军所需要的现金,都需要从江户市面上调集,怎么可能容许其他大名插手。 在小伙计惊讶的眼神中进入明石藩邸,忠右卫门还是没有想到一个妥当的解决办法。萨摩制造的假银子数量实在是太过于庞大,影响到了整个西国的正常经济秩序,害死的人何止十万二十万。 就是一个惊天大雷,就算没有岛津齐彬去捅,迟早也会被其他人捅出来。一旦捅出来,而且事件被公布的话,岛津家基本上就会变成整个西国的公敌。 也就是历史上调所广乡很勇,直接切腹自杀,让幕府死无对证,这才把后续的事情给压了下来。现在井伊直弼都盯上这个事情了,想必盯上的人已经不在少数,爆炸只是时间问题。 整一个烫手山芋,忠右卫门都后悔了解和调查这个事了。别重富忠教没帮上,还给咱自己惹了一身的骚。 12.幕府早已知内情 回到明石藩邸,松平齐宣还在津津有味的看着《海国图志》,不知道是专门等忠右卫门,还是看的太认真,忘记了吃饭。总之这会子门边站着好几个明石家臣,不时的往里面探头探脑。 这帮明石家臣一见忠右卫门回来了,赶忙上前哄着忠右卫门去问松平齐宣,平时小霸王做事,最烦的就是有人打扰。以前骑马射猎,或者放鹰游戏,以本多丹后为首的家臣还可以劝谏一番。说你小子别玩物丧志啦,你要善待百姓云云。 现在好了,松平齐宣在读书学习! 你劝吧,人家在看书,看的废寝忘食,你难道说你这厮就好好的做个废物得了,家里有十万石的家业让你继承,你读个屁的书啊。这话在隔壁大萌,拿来劝诫藩王到是挺有道理的,可这不是在日本嘛。 “还请江户川大人问一问主公,是否用饭?”本多丹后现在是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 像明石藩这种亲藩,藩主未必需要多么高深的才学和本领。亲藩的要务只有两个,一个是作为德川幕府的藩屏,随时做好为将军家奉献牺牲的准备,打仗了就要勇于为将军冲锋陷阵。 另外一个就更简单了,你使劲生儿子,生的越多越好,反正不愁没下家。满日本苗字德川和松平的大名家都在绝嗣,只要你生出儿子并长大,尽有你的好处。家族繁衍,和上面的保卫将军,并列第一重要,不分高下。 至于什么治国理政,修养安民,博学广闻,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你愿意学呢就学一点,不愿意学也没人逼你学。 专门对应到咱们的小霸王松平齐宣身上,那就是原本一直蛮横贪玩的形象,瞬间变成勤学好问的形象。要是按照小说的写法,这位小老弟肯定是被魂穿了,或者用更加花里胡哨的词汇形容,那就是夺舍! 本多丹后看着是既欣慰,又茫然,不会是这两天我刺激了我家小霸王吧?把小霸王刺激成了书呆子可咋办?听说书呆子不懂人事,生不出崽的。 “小事一桩。”忠右卫门哪里知道本多丹后脑子里这么多的戏,摆摆手就走进屋。 “殿下看到哪儿了?” “小西洋亚美利亚洲沿革。”松平齐宣头都不抬一下,难得的对忠右卫门爱搭不理。 “这么说就是米利坚国和英吉利国加拿他属地等处……” “恩?我记得你并未有空闲阅读吧,你是从何而知?”见忠右卫门没看书就颇有了解的样子,松平齐宣终于来了兴趣,舍得把书放下。 “在下于江户时,便与高岛四郎大夫,佐久间修理等人交游,另外渡边华山公所遗书籍,也都在舍下家中。是以有机会多看那么几册书,知道些大概。” 扯张虎皮做大旗嘛,上述几人都是名扬日本的大学者,大兰学家,大作家,在士人中有很高的声誉。要不高岛秋帆下狱了,有那么多人前去营救,连忠右卫门都设法襄助。还不是因为他名声足够大,江湖地位非常高,交游来往的人多,人缘好面子广。 有他们作为参考,忠右卫门哪怕把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里的事情都拿出来说,也很正常。或许不知道才是不正常的。 “高岛四郎大夫嘛,现在狱中吧,既然与你有缘,且容我去信向上様宽解一二。”松平齐宣点了点头,居然立刻取过纸笔,开始书写起来。 对啊! 土井利位的权势再高再大,能比得过松平齐宣这个不和德川家庆抢家业的亲弟弟嘛。只要不是触及幕府根本性原则的事情,松平齐宣一句话,那比忠右卫门向德川家庆说一万句还管用。他说能救高岛秋帆,那就是能救高岛秋帆。 咱们小霸王就是有这个本事,有这个能力! “如此大好!”忠右卫门也不谢。 毕竟就忠右卫门现在这个批样,也根本没有可以拿出来谢松平齐宣的东西。可能把自己谢给松平齐宣,松平齐宣能够感兴趣一点。至于其他的东西嘛,不好意思,咱们小霸王就没有得不到的。 “来人,快马送去江户!”把信件封袋钤印,松平齐宣转过身来,继续与忠右卫门谈论外国。 “书上说,这亚美利亚洲乃是前明万历年间,由英国人发现,距今已有三百年。” “此乃书中之谬误,亚美利亚洲由伊国人哥伦布,得日斯巴尼亚国王赞助,于四百年前发现。”忠右卫门摇了摇头。 “那怎么?”松平齐宣把书摊开,指着其中的错误给忠右卫门看。 “哥伦布先行查探的乃是亚美利亚洲中部诸岛,并未北上,后来北方之地便为英国人所据,建立十三州。喏,您请再看后续,十三州建国……”忠右卫门翻了翻书,找到记载出处。 “这么说,这米利坚国还是篡逆之国,背主反噬啊!”松平齐宣屁股就在封建统治者身上,当然会对美国的建国,怀有巨大的敌意。 “委实如此!”米利坚也确实没有啥好洗白的,全靠国父路易十六给力啊,不然他算个球。 “不看了!” 一听还真是篡逆建国,松平齐宣直接把美国那一册书丢在地上,自顾自的去把下面放着的俄罗斯一册取出。 “这个俄罗斯就是露西亚国,四十年前曾遣使我国,恳请通商。” “露西亚国啊……”终于听到一个自己还算熟悉的国家,松平齐宣又翻阅了起来。 说到这个通商贸易的事情,忠右卫门想着要不要问问松平齐宣关于假银子的事情。明石藩就在播磨国最靠近摄津的地方,也是商业繁荣之处,又临近濑户内航线,保不齐也受假银子伤害颇深。 而且松平齐宣的意见,很有可能代表幕府的意见。事情这么大,谁知道最后是个什么处置方法。 “请问殿下,明石藩中可曾出现假劣豆银?就是这般模样的。”忠右卫门掏了掏袋,取出假豆银。 “有过,岛津家弄出来的嘛。”松平齐宣毫不在意的说了这么一句。 13.手误王炸不敢下 合着幕府早就知道了? 那我还搞个什么劲啊! “滨松在时就已查明,不过是时机未到,迟早要同他算账的。”松平齐宣到没有避着忠右卫门,直接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清楚了。 价值三百二十万两黄金的假银子流入市场,肯定是不可能通过什么今天十个钱,明天五个钱讨生活的老百姓小额消费进入的。大多数都集中在大宗贸易和金融借贷之中,以成百上千的大额进入西国,尤其是京都和大阪的市场。 和隔壁带清一样,日本西国通行使用的白银也是按照分量计价的。虽然也有板状银币,可是那只是为了方便运输使用,并未有统一的重量和含量。往往一整块板银到最后,也是被剪子剪成很多段使用的。 豆银就更不要说了,基本上也都是称量使用,每一枚豆银的重量都不相同,你指望一枚一枚的去称量使用也不可能。 比方说岛津家欠了一个大商人一千贯银子,到期了要归还了,岛津家在装银子的口袋里面混上一半的假银子,一粒一粒查,那估计你三年五年就别想着其他事了,就蹲地上验银子吧。而且就算发现了又如何,报官? 对不起! 八代将军德川吉宗公之御令,官府衙门不接受任何经济纠纷之报案! 你就是发现了岛津家用假币,也没有任何用处,当然也可以号召同行们一起抵制岛津家。可惜岛津家掌握着大量的砂糖货源,还不断地向北回商人采购俵物干货出口清国。 你抵制吧…… 有的是人和你不同心,想要赚买卖砂糖的钱和出口俵物的钱。你不抵制,那感情好,调所广乡骑在你脑袋上拉屎,你还要说调所大人您真棒! 如今在大阪商人的圈子里,其实已经都传开了,都知道是岛津家干的这烂事。所以现在人家不和岛津家玩什么现金交易了,也根本没有人借钱给岛津家了。 全都拿砂糖抵账! 这世上总没有假的砂糖吧,只要砂糖送到了大阪、京都和江户,那立刻就能换来大把的金子。所以调所广乡一共也就弄出来三百二十万两的假银子,你以为他不想多弄点,是他根本没有机会使了。 作为依附于幕府商品专卖权而生存的豪商都知道这个事情了,幕府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嘛。幕府不仅知道了,而且知道的很清楚。但是幕府就是按下不发,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来把这颗雷给他弄爆了。 此前水野忠邦断然施行改革,其目的便在于树立幕府权威,加强幕府武备。与此同时,岛津家还正遭受着继嗣乏人的困境,家中父子祖孙兄弟,基本上全都不和。为了确立下一任岛津藩主继承人的人选,人脑子都要打出狗脑子了。 所以水野忠邦当时的想法很美好,我先把幕府给加强了,然后坐山观虎斗,等岛津家内部撕的天昏地暗,不可开交的时候,幕府再以仲裁者的身份介入岛津家的继承人事务。 把这么一颗雷捏在手里,想炸谁炸谁,简直就是一个王炸,保准能让岛津家付出足够的代价。然后再藉由插手岛津家这样一个七十七万石顶级外样大大名的继承人问题,更进一步的加强幕府的权威,使得外样大名们不敢造次。 但是现在结果大伙儿都看到了,水野忠邦连第一步都没有完成,他就在内外保守派的反对之下,黯然下野。连自己的屋敷都被人放火给烧了,老中也没得做了。 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崩解了,根本没有机会往下实行。而以幕府现在孱弱的权势,以及贫乏的财政,想要和岛津家这种历来的硬骨头扳手腕,有时候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手握萨摩假银这么一颗王炸,幕府方面却不知道该不该使用了! 毕竟你想要搞人,你也要自己手里有足够的实力啊。要是手里的实力不足,别最后人没搞成,反而为人所耻笑。 “所以殿下离开江户前,将军様是……”忠右卫门一时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好奇,立刻开口问道。 “恩!”松平齐宣抬头看了一眼忠右卫门,语气第一次显得生硬。 忠右卫门立刻就知道自己这问实在是冒失,为人臣子怎么能够试探君王的心思。人家是亲兄弟,自然能说。咱们只是一个外人,能告诉你的,那无所谓。不能告诉你的,你也不能够开口询问,要有分寸。 “是在下失言了,是在下失言了……”忠右卫门连忙告罪。 “现在古河正忙于其他杂事,肯定是没有闲暇来处置的,后面的话,我也不清楚。”松平齐宣点了点头,把书合上。 土井利位正在大力清算改革派,稳固自己在幕府中央的权势,哪里还有心思来管岛津家的事情。而且岛津家现在继嗣问题虽然已经全面爆发,可是双方还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尚且还处于积极试探的状态,等到闹大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既然如此,别说土井利位了,连德川家庆也暂时没有心情去管这个事情了。幕府自己的烂摊子还没有收拾好,江户的物价需要稳定,新任的老中需要选拔,这些事情比打击一下萨摩什么的,要重要的多。 至于被调所广乡害的死去活来的老百姓,那实在是对不住,咱们的幕府将军就没把你们放在心上。不管你是豪商也好,町人也罢,本百姓也不过如此,都不过是“芸芸众生”,高高在上的将军様,那是看不到你们的。 “岛津继嗣一事,近在眼前。因着此事,鹿儿岛纷乱不已,若是错过,将来便难寻这般良机了。”忠右卫门这话是顺着松平齐宣,站在幕府的位置上说的。 “此事固然可惜,但是只要幕府权威伸张,将来有的是机会敲打岛津,倒也不急于一时。”松平齐宣说这话到是信心满满的样子,他觉得只要自己做了老中首座,推动改革,情况就都会好起来的。 14.作别明石到萩藩 言至于此,多说无益。忠右卫门收起自己那微不足道,却又想搅风搅雨的心思,再度成熟了一些。 见忠右卫门无甚再问,松平齐宣也无可无不可的,大概是终于感觉到饿了,反正看书也被忠右卫门打断了,便向外面呼酒呼菜。 一句话的功夫,这酒菜就都传了过来。只不过松平齐宣和忠右卫门是不能够吃的,门边跑过来五个武士,跪坐在地板上。先是由本多丹后,用银针测试每一份饭菜。然后再从饭菜中取出一小份,交由面前的五名武士试毒。 日本有部电影,木村拓哉主演的,叫做《武士的一分》,里面的男主就是年俸三十石的下级武士。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一日三餐,为藩主试毒。每天跪在厨房外面,先于他的主公品尝菜肴。 等他们尝过无毒以后,这个菜肴才会传给藩主品尝。以前松平齐宣都是吃别人家的请,别人家都会试毒,今儿在自己家,那就不是屁股坐下来就有的吃的了。须得等眼前的五人吃完,然后才能开吃。 现场陷入了某种静谧之中,五名试毒武士吃完以后,又必须接着再等十分钟左右观察他们的反应。这年头没有什么慢性毒药,像是砒(屏蔽)霜、乌头这类的毒药,吃下去很快就见效了,不可能在身体里停留几天才发作的。 “请殿下用餐!”心里头估算完了时间,本多丹后恭敬的低头说道。 “恩……” 松平齐宣是小霸王不是大呆瓜,身份精贵的他,当然不会厌烦这种试毒的程度。就算饭菜已经有些冷了,可是总比里面有毒,吃了会死来的强。 咱也不和他客气,有白食吃干嘛不吃,就算有点冷,这不是味噌汤还挺热的嘛。盛汤的碗乃是天下闻名,未来也是日本国宝的“轮岛涂”所制的漆碗,保温功能还行,喝了正好。 陪松平齐宣吃饭,松平齐宣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边吃边和忠右卫门询问露西亚国的事情。他刚刚看书说露西亚国的首都走到清国的京师,需要一年半,如此遥远的距离,那得是多大的国家啊。 而且露西亚还南窥虾夷地方,这虾夷地方距离清国的京师又不知有几千里,露西亚国怎么扩张的这么快。数千里之地,好像几年十几年就收入囊中。 嗐,忠右卫门要是告诉他现在露西亚的探险家已经在加利福尼亚修建了一座殖民小据点,并且大致上完全占据了阿拉斯加地区,他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想法。 日本国距离米利坚,那可是足足四千日里呢。照这么一算,露西亚东西横跨两个半球,足有数万里之遥哦。 胡天扯地的和松平齐宣一阵猛侃,把松平齐宣说的目瞪口呆,和小小的日本国相比,露西亚的领地居然有日本的四十倍之大! 就这个消息,完全足以让松平齐宣消化一整天的了…… 可惜松平齐宣反应的老快,当天晚上都不肯放忠右卫门离开,硬是拽着同塌而眠,说了半夜的闲话。 误会大了,以后没法洗了…… 在京都稍稍停留了两日,把《海国图志》抄好之后,一行人再度启程。到了大阪,忠右卫门便要和松平齐宣分手作别。咱们要在大阪坐船,然后一路去毛利家的赤间关,找小兄弟吉田寅次郎。而明石藩紧挨着摄津国,松平齐宣走陆路,两三天便能赶到,两人不同路了。 松平齐宣犹自不肯,还想拉着忠右卫门去明石藩过年。按他的意思,反正就是忠右卫门无官一身轻,早去晚去都能去,不差这几天。而他正好要看《海国图志》,需要有个人能给他讲解指导。 话倒是不错,可是忠右卫门这离家一月,天都下雪了,1844年的新年马上就到。要是在明石拖延太久,可能就赶不上长崎的荷兰船了。每年来的那几条荷兰船,都是遵守着风信往返的,要是人家走了,就要多等大半年。 那才是真的荒废了时间哦! 把理由和松平齐宣说明了,松平齐宣还算讲理,最后也送了忠右卫门一张一百两黄金的羽札,便与忠右卫门在大阪分别。 和小霸王分手的忠右卫门头开始还不觉得什么,坐船半天之后,就开始觉得整个人无聊透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尤其是像松平齐宣这种还比较健谈的人。 不提也罢,经过尾道、广岛诸港町之后,终于赶到了赤间关。作为濑户内贸易的重要节点,赤间关相当繁荣。而且毛利家也不是傻的,偷偷摸摸和朝鲜做贸易,许多走私船就是从赤间关出发的。 将来还会直接和对岸大陆做生意,直把赤间关发展为西国第二大的城市,城内甚至拥有唐人街和外国领事馆。 可惜忠右卫门的目的地不在此地,还需要继续换船,去往萩城。那里才是忠右卫门此番的所要去的第一个地方,也是咱们小兄弟吉田寅次郎的老家。 萩也是一座临海的城镇,因为关原战败,毛利家遭到削藩,领地只剩下长门和周防两国,所以国府被迫转移到了萩。和众人想象中,毛利家的居城应该在朝着濑户内海的那一面不同,萩实际上是朝着日本海建立的。 舍船登岸,修筑严整,有高大石垣的萩城便出现在忠右卫门三人的眼中。这人还没有站稳,城下居然传出惊天动地的枪炮轰鸣,大炮的炮击震动,让脚下的土地都有些颤抖。 打仗? 不可能! 连忙带着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向枪炮轰鸣的地方赶去,却见城下的原野上面,居然有数万人正在演习战阵。左右的山坡台地上,站满了围观的百姓。稍微一问,便知道,原来是毛利氏家老重臣村田清风趁着毛利敬亲在藩,为他演示西式枪炮,动员的大军以及后勤和杂役人员,总计三万四千人。 正惊叹间,在台上指挥若定的村田清风,身形一晃,居然就倒下台来,幸亏台下立刻有人扶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江户川的魔咒又应验了? 15.村田倒而萩事多 场内演习行将结束,却逢上村田清风出事,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些混乱,但是好在并没有出什么大事。毛利敬亲一方面宣布演习结束,一方面则立刻安排人去救治村田清风。 忠右卫门以前听吉田寅次郎说过这位,如果没有弄错的话,老头已经六十二岁了,在这个年代,发生什么事情都很正常。 这是萩藩自己内部的事情,而且忠右卫门也不认识村田清风,倒不至于关心则乱。咱们更在意的还是在场内演示的那些西式枪炮,和如此多的参演兵士。若是毛利家还是当初那个一百二十万石的大大名,三万四千人不过等闲,眼下毛利只有三十七万石,居然也可以动员起这样的军力,村田清风改革的作用不小啊。 看着往来的士兵,大部分背着的还是老式的火绳枪,还有人拿着打刀长枪,咱们也没有目睹整个演习的过程,不知道具体演习的是对抗,还是单方面的排兵布阵什么的。但是看大量的士兵还是使用旧式武器,说明萩藩的实力尚未有质的飞跃。 不过有一说一,忠右卫门还是看到数百名士兵背着没有刺刀的戈贝司火铳,作为并不落后于时代的前装滑膛枪,带英去年才拿着他干完带清。 幕府才刚刚请高岛秋帆在德丸原上面演习西式枪炮,参演人数只有高岛秋帆和他的一众弟子区区二十余人,而萩藩却已经有了数百名装备戈贝司火铳的步兵,两者之间的差距,真不是一天两天就拉开的。 至于场内的火炮,距离稍微有点远看的不是很真切,而且也没有看到他实弹演习,不知道具体的射程参数什么的。不好下明确的判断,但很明显能被村田清风拉来演习的,绝对不是什么二三百年前的玩意儿。 对了,村田清风邀请的枪术炮术铸造以及使用的教练,就是高岛秋帆的弟子山本清太郎。嗐,没的说,又是咱们老兄弟的徒弟,真是认识一宝,出门全好。 且不去说他,还是先去找吉田寅次郎重要,不然天都要黑了,连个住处都没有的话,可就搞笑了。虽然也可以住宿屋,但总归不方便的。 作为毛利家这二百多年的藩府所在,萩城也是一座人口超过十万的大城镇,倚靠着日本海相对繁荣的航运,加上大量不事生产的武士的消费,萩在长门国也是第一等繁荣的去处。 城下武士数千家,想要找个人不是太容易,但是吉田寅次郎大致给咱说过地方。而且吉田氏在毛利家还有点地位的,因为吉田氏学习了幕府中早期大学者大兵法家山鹿素行的兵法,并在毛利家作为师傅,教授弟子。 别看俸禄没有几石(二十六石),但是毛利家大多也就是百十石以下的穷鬼武士,所以在萩城下面,找个武士稍微一问,就找到了吉田寅次郎的家里。 敲开门,正在屋檐下换衣服的寅次郎连鞋都不穿,完全不顾及地上凉,就这么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忠右卫门,就差喊出忠右卫门哥哥终于来了的话。 家里伺候的下人也是头回见到吉田寅次郎对一个外人这般亲昵,纷纷上前来见礼。忠右卫门也挺欣赏吉田寅次郎的,和他连连问好。 对了,不出任何意外的,吉田寅次郎此番护卫毛利敬亲回藩,在他亲父杉百合的主持之下,举行了元服之礼,正式起名为吉田矩方,字义卿,号松阴,那个未来在日本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吉田松阴之名终于出世了。 (此处有提前,介意可骂,原本须在九州拜会佐久间象山之后才起,但本位面佐久间象山提前已经见过了。) 以后咱们的吉田小兄弟也算大人咯,都梳起了月代头。也不知道他剃头的时候是怎么想的。现在又不需要武士剃这样难看的头了,像是咱们忠右卫门和铁兄弟助六,就都是一头秀发,除了扎个小发髻之外,和日式的发型几乎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是我在江户认识的好友,江户川忠右卫门。”吉田松阴拉着忠右卫门和家中的众人见礼。 吉田的养父吉田大助早就去世了,所以吉田松阴现在又和亲父杉家的人住在一起,不然你让一个五岁没爹的孩子怎么生活嘛。 他的父亲杉百合,叔父玉木文之进还有兄长杉重辅纷纷上前来点头致礼,家中的女眷也依次上来。至于为什么父子兄弟啥的全都不是一个苗字,就不多做解释了。 很显然,他们一早也听说过了忠右卫门的大名。更重要的是,伴随着毛利敬亲从江户回国,江户的那些文艺作品,比如名奉行江户川的话本,以及演出江户川探案集的艺人等,也都回到萩藩,并在萩藩帮忠右卫门传播了好两个月的大名。 如今见着真人,没想到居然只是一个比吉田松阴大四五岁的年轻人,真把他们给惊到了。他们原以为忠右卫门是个三十岁左右,面容冷峻,不见笑颜的大官。眼下一看,居然是个言辞和煦的邻家青年,也是啧啧称叹。 有朋自远方来,那自然是要呼酒传菜好生招待的,一众人稳稳当当的坐下。忠右卫门知道他们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于是便让天野八郎取出从京都购买的京绢作为见面礼。 那些京绢都是时兴花色,一段绢就要二三两金子,肯定够吉田家招待自己好几回得了。当然名义上是给吉田松阴的,至于他怎么用,那咱们不必管。 吉田松阴和忠右卫门是赤诚相交,根本不在乎钱不钱的,以前他都吃住在忠右卫门家里,两个人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个。当然这也和他年纪尚小,没有在意过钱这个事情有关。到是他家里说忠右卫门送的这个东西太贵重了,不能够收下。 忠右卫门于是笑嘻嘻的说吉田松阴既然元服,就要娶妻生子的,怎么能不给新媳妇备上一套新吴服呢。这话一说,满堂大笑,到点子上了。吉田松阴的母亲这才珍而重之的收下京绢,确实需要给未来儿媳准备一套像样衣裳的。 推杯换盏,一众人吃喝起来,自然聊到了今天白天的演习,说到这个,忠右卫门才有空问了问村田清风的事情。村田清风在演武台上当场晕倒,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成? 说到这个,吉田松阴稍微有些愁眉,按照医生的判断,村田清风这是年纪大了,又在外面吹冷风,加上指挥演习心情激动,于是这内外一激,就脑卒中了,说白了就是中风。 “村田织部大人这一倒,藩内多事矣……” 16.毛利家中龃龉多 一听吉田松阴这话,忠右卫门就知道萩藩肯定自己也是一屁股的烂账没有处理好。真要是政通人和,百业待兴,怕是也没有那个倒幕的心思吧。 杉百合轻轻咳了一声,大约是示意吉田松阴别说了。身为毛利家臣,却向一个外藩人,还是德川幕府的旗本,议论毛利家中的事情,确实是有一些不妥。 但是吉田松阴瞧了一眼自己的老爹,又瞧了瞧忠右卫门,稍微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停止,继续向忠右卫门说道。 “村田织部在藩内并不很得人心……” 果然! 忠右卫门心下了然,果然所谓的西南四强藩,内部也根本就谈不上什么上下一致。各阶层的矛盾巨大,只能通过发动对幕府的战争,来转移藩内矛盾。 “可是村田织部变法的缘故?”忠右卫门这算是明知故问了,但这不是为了让吉田松阴多说几句嘛。 “正是!” 萩藩毛利家的情况,其实和天下诸大名,以及幕府的情况都差不太多。日益繁衍的武士人口已经超过了藩内产出可以供养的极限,同时幕府又通过参勤交代和劳役征调来消耗诸藩外样的财力,使得外样大名不得不加紧搜刮领内,以供养藩内武士和响应幕府的需求。 这就导致了毛利家最终欠下了高达白银九万贯的巨债! 或许九万贯不太能够理解,因为江户末期屡次改铸货币,金币和银币和含量多次大幅度的调整变化,两者之间的兑换比率也多有波动。但是取一个中间值,大致上来说,一贯日本白银能兑换十七两日本黄金。 也即毛利家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欠下了高达一百五十三万两黄金的巨债! 须知毛利家和岛津家不一样,岛津家本身就有七十七万石的石高,是毛利家的两倍有余。而且岛津家还拥有在日本市场十分紧俏的拳头产品——砂糖的供货权,大阪和江户的商人求着岛津卖货。 外加先代岛津当主岛津重豪施展后宫政治,不仅将女儿嫁入大奥,还通过积极生育,在短时间之内使得自己的儿子继承了超过五家大名的家门,连外样中的名门黑田家,实际上都被岛津家给继承了。又大量的出嫁女儿,获得了好几位松平女婿。 既有值钱的砂糖货物,又有庞大的政治影响力,岛津家最后也只能借到五百万两金子。而毛利家居然也能欠到一百五十三万两,大伙儿就知道毛利家的厉害了。 如此巨债,每年光是利息就高达三十万两黄金。在这样的情况下,毛利家要么变法,要么等死,不会再有其他的出路。 之前一直反对变化的上层藩士,甚至毛利藩主本人,最终也被现实教育了一顿,打断了脊梁骨,捏着鼻子去变法了。 没有人真以为毛利家是心甘情愿变法的吧?他是铁了心都想要推翻幕府?想什么呐,他根本就不想推翻幕府,只因为征夷大将军的宝座上面坐着的人苗字德川罢了。若说换成毛利,你看他是什么态度。 而且更重要的是,就算推翻了幕府,他毛利家能做征夷大将军?很显然几乎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毛利家从家主大名到绝大部分还能拿到一定俸禄的武士家臣,想的其实都是维持原状,幕府体制,武士最高,万万年! 可这不是穷的揭不开锅了嘛,无可奈何之下,毛利敬亲最终启用村田清风进行变法。变法的目的不是什么富国强兵,不是什么推翻幕府,更不是什么尊王攘夷。这些都是未来那一小撮下级武士,在萩藩中也只是极少数的人,外加富裕起来,寻求政治权力的部分富商富农们的想法而已。 那时的毛利家,只是希望村田清风能增加毛利家的收入,弥补一众上层藩士外加毛利敬亲本人已经无计可施的亏空罢了! 所以村田清风得以上台,上台第一件事,加强专卖权! 一方面大力压迫农民,一方面通过垄断经营获取利益。在勉强凑够了应付债主们的利息之后,悍然撕毁所有借据,学调所广乡没皮没脸赖账。一百五十多万两的本金,只还百分之二十或者三十,且不是一次性还清,而是分三十七年还清。 和调所广乡一样,村田清风并没有太多值得称道的改革良方,把没皮没脸发挥到了极致之后,诶嘿!发现真的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一百多万的外债几乎没有了,可是只要维持现在的状况下去,那么毛利家还是会形成亏空,亏空还是会越来越大。那么应该怎么办呢?还是很简单的嘛。 农民像芝麻,越攥越出油! 万税万税万万税! 以前的上级武士,人上人做久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心善还是假的心善。或者说的更直接一点,脑子里只有稳定大局的想法。老百姓稍微闹一闹,反对检地什么的,这事情就过去了。村田清风和调所广乡非常厉害,选拔那些一辈子都没有出路的下级武士直接驻村办事。 可不是什么预防你们闹事,而是你们说了我村田清风的坏话,那么恭喜你,杀你全家! 就是这么厉害,就是这么牛批,只要我的大刀够快,就一定能把你们骨子里的那点儿油水都全部榨出来。 除了加税以外,当然那些老套路也都来一遍,什么颁布大节俭令,从大名到武士都必须节俭,过年不允许置办新衣服之类的。还有加强和朝鲜的走私啦,设法培植烟草、棉花这类经济作物等等。 反正都是现成的,没有一星半点的新意。不过这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他虽然掌握萩藩的钱袋子,但是却一分一毫都不往自己身上碰。每一分钱他都写清楚账目,贴在萩藩城下的告示墙上。 别看他执掌藩政二十年,家里还是一副穷酸样,想寻他错处都根本寻不着,实在是太干净了。 在此基础上,村田清风两年就帮毛利家还上了六千九百贯白银的外债,使得毛利家几乎不再背负任何外债之后。便得以力排众议,开始了大规模的启用下层武士,将他们提拔到藩内的各个岗位上。 这也是未来吉田松阴“草莽崛起论”的启发之处,不过都是后话。纯粹是上层武士看不起他,外加下层盲流敢杀人而已。 下层武士都是他的刀子,穷的就剩一条烂命,还不是村田清风说杀谁就杀谁! 万万没想到的就是村田清风今天突然倒下了,这一倒可厉害了。那些被排挤的上层武士以及毛利家一众御连枝和亲族,这便蠢蠢欲动起来。你都中风了,还怎么处置政事啊。反正藩内财政都恢复了,你可以告老还乡啦,后面的事情我们会帮你做好的呢。 17.冒冒失失小五郎 出于朴素的个人感情,吉田松阴希望村田清风能够好好地,继续执掌藩政,把毛利家往“更好”的方向上面带。 但是在另一方面,吉田松阴又不是那么希望村田清风执掌藩政。因为这位大爷厉行节俭,所以藩士如果并没有登城奉公,那么俸禄都是减半发放的。以至于他的老爹因为俸禄太少,二十六石原本只能到手十三石,结果现在还减半,而过的相当清贫。 所以五岁养父去世之后,又回到家中生活的吉田松阴还在家院子里种过菜。虽然对钱的概念不是太重,却也知道自己家里并不算太富裕。 也就是现在一家子有三个男人三份知行俸禄,收入勉强还算凑合。不然很不好说吉田松阴会不会也站到村田春风的反对面去。人嘛,总要先吃饱肚皮,才能继续考虑其他的东西,所以说吃饱了闲的,可能也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眼下村田清风的改革,已经触动了毛利藩内从上到下几乎所有藩士的利益,拥护他的人,只有那些烂命一条而后被提拔上来的最下层武士,以及毛利敬亲本人。他还能坐稳执政之位的根本,仅仅是在于他搜刮起来手段足够狠,别人做不到这一步。 就算全藩的人都反对村田清风,只要他还能刮钱,毛利敬亲就会使尽一切手段保住他。无他,钱太香尔! 不过嘛,这人都中风了,像是没有办法刮钱了呀…… 毛利敬亲想必也会动摇吧。 “藩内可有织部之继承人?”忠右卫门大致了解一点幕末的历史,知道现在的萩藩,也就是将来的长州藩其实也在未来路线上面,经历过几次大的波折。 像是吉田松阴,一开始寄希望于藩主和上层藩士并借助朝廷的大义名分,逼迫幕府让权。但是维持幕藩体制的好处显然更大,上层武士们对此畏手畏脚,颇多犹豫。随即吉田松阴的态度便渐渐转为激进,提出了武装倒幕的思路,以草莽崛起为号召,团结那些烂命一条的极下层藩士。 结果嘛大伙儿都知道的,因言获罪,在安政大狱之中,被井伊直弼抓了典型。名声太大,言论又过于激进,直接判处死刑。 “唔……”吉田松阴似乎一时间也想不到村田清风有什么得力的继承人。 “寅次郎大哥,寅次郎大哥!”吉田松阴还没有答出个所以然来,和室外突然传来一个还有些清脆的男孩呼喊声。 吉田家还有儿子?忠右卫门这倒是不清楚。反正只知道他们家在幕末算是厉害的,来回继承了好几个家门。不然也不至于在忠右卫门面前的一家四个男人,却有三个苗字。 “小五郎来了。”吉田松阴略带着无奈的笑了笑,起身出门。 “这位小五郎是?”忠右卫门转头询问杉百合。 “乃是大组士桂九郎兵卫(一百五十石)家的养子,与寅次郎素来相善。”杉百合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是你! 桂小五郎! 好家伙,桂小五郎不就是假发,呸,是木户孝允嘛。和吉田松阴既以兄弟相称,又以师徒相处的维新三杰之一。 “我听说名奉行‘智慧江户川’来了,可是真的?”障门被拉开,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男孩被引了进来。 忠右卫门仔细的瞧了瞧眼前的桂小五郎,据说此人小时候调皮捣蛋,喜欢在河上把人的船给掀翻,然后看别人在水里哇哇乱叫的样子。有一次船夫提前发现了桂小五郎,于是举起船桨一下子拍在他额头上。桂小五郎被打跑了,尽管额头流血,却还是在岸边哈哈大笑。 额头上好像还真有那么一道疤痕! 这小子也是个混账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位便是江户川忠右卫门大人。”吉田松阴向桂小五郎介绍道。 “哎呀,您便是‘智慧江户川’?请问那个章鱼盗宝案是怎么一个情形,快请告诉我。”桂小五郎一点儿也不见生,上前就牵住忠右卫门的手,完全是自来熟的样子。倒也真诚的可爱。 “诶!”杉百合稍微顿了顿,提醒了桂小五郎一句。 桂小五郎这才发现一众人正在喝酒吃饭,他过来的不是时候,还真有点打搅了别人家的晚餐。不过他一点儿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嘿嘿一笑,向吉田松阴的母亲行了一礼,请她也给自己盛一碗。 吉田家的人显然对桂小五郎的这般作态早已习惯,连吉田松阴也只是笑嘻嘻的吩咐他下不为例,不要再这么冒冒失失。 到是忠右卫门觉得如今跳脱的青年十分讨人喜欢,真诚可爱,没有一点做作的地方。虽然行事确实冒失,可也不至于让人感觉被冒犯。当然这也和他只有十一二岁有关,这真是个孩子,大人的包容心也更多一点。 “刚刚说到……”吉田松阴端起酒碟,也不知是真的忘记了,还是重新引起话茬。 “寅次郎觉得若是村田织部此番隐退,可有继任者?” “此事尚不明确,藩内人心波动,主公的心思也难以捉摸。” “我知道是谁!”大人们正在交谈,下手的桂小五郎端着汤碗,却大声应话。 “嗐,小五郎你好好吃饭,不要插话。”吉田松阴扮起大人的样,朝桂小五郎“训斥”道。 “无妨,小五郎说说是谁呢。”忠右卫门笑了笑,转身看向桂小五郎。毕竟咱们也算是先入为主了,维新三杰在面前,就算十二岁,且听其言而已嘛。 “我下午随父亲去医治村田织部大人,在他转醒之后,最先嘱咐的人乃是周布政之助。” 是啊,桂小五郎的父亲是萩藩的藩医和田昌景,专门受任为萩藩的武士看病。此番村田清风中风,肯定立刻召唤他去医治啊。 “这周布政之助行事如何,为人又如何?”一听到这个名字,忠右卫门就觉得耳熟,可以确定这个人绝对是在幕末留名的人物,但具体并不是太清楚。 “周布嘛……”吉田松阴略略有些迟疑。 18.萩藩城下社团多 “政之助是个谨慎的人,有时候甚至过于谨慎,以至于畏首畏尾。” 吉田松阴在萩藩毛利家当中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系统的学习过儒学,又去往江户见识过天下第一等的繁华所在。年纪尚轻,但看人的本事还算不错。没见他一眼就相中咱们忠右卫门这个好哥哥嘛。 “谨慎是个好品性啊。”忠右卫门一时间脑子没转过来。 对于普通人而言,行事谨慎,或者说畏首畏尾的。还真是一个不错的性子,股灾前人家买股票,你怂了不敢买。人家跳楼,你还是拿着你那两万块钱买了个小面包车。人家去冲这币那币,你又怂了没去买。人家全家在大桥上抱头跳河,你小面包拉货挣的几十万可以换奥迪了。 例子是极端了一点,可是意思是这么一个意思。一个人要是事事都谨慎万分,那么虽然不会办成什么大事业,可是守成稳固却不会出差错。哪怕把这个形容词放在一个封建统治者身上,也算一个不错的词。 可在吉田松阴眼里,怎么谨慎好像还不行来着? “不错,谨慎当然是个好品性,可是藩内暗潮涌动,上下皆有冲突,须得有大魄力、大决心、大胆气的人才能镇住局面。过于谨慎的人,必然会想着事事调和,处处妥协,以至于事事不成,处处烽烟啊。” 吉田松阴放下了酒碟,对于萩藩的未来有些忧心。当下这个年代,是没有什么普遍的日本国概念的。绝大多数武士,都是以藩国自任。出门在外自称我是毛利氏萩藩人,或者我是岛津氏鹿儿岛人,几乎没有人说我是日本国德川人。 作为毛利家臣的吉田松阴,现在也没有发展出将来的某些皇国思想,他还是为自己的所在的毛利家所担忧。身为毛利人,自然要忧毛利事。 “唔……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是……”忠右卫门结合了一下自己的了解,也觉得吉田松阴的判断似乎不错。 因为之后历史上,毛利家确实就分成了两派人马,一派是保守派,或者这么形容也不恰当,只能说是不激进的一派。另外一派自然就是激进派,主张所有事情都暴力解决,干就完了。 这个周布政之助似乎就是保守派的领袖,具体忠右卫门记得确实不太清楚,可最后这位老兄绝对没有混进新政府。连眼前只有十一二岁的桂小五郎最后都成了新政府高层,那可能要执掌藩政的周布政之助怎么会在之后悄无声息了呢? 要么就是死于内讧,要么就是死于外斗! 反正最后毛利家采用的就是激进倒幕,武装出兵的路子,身为保守派的周布政之助怕是不得好死了吧…… “所以村田织部选择周布政之助继任,藩中怕是多事矣。”说到这个话,连杉百合和玉木文之进也有些沉默。 唯一没心没肺的就是桂小五郎,使劲的扒拉着饭碗,完全没事人的样子,还把碗举得高高的,让人家给他添饭再来一碗。 “也罢,此事不是我等可以置喙的,接下来的时日就要叨扰寅次郎啦。”忠右卫门没有干涉毛利家的实力,但是在萩藩内查看毛利家的情况却完全可以。 “尽管住下!” “那那那,我是不是可以来请江户川大人讲探案集了?”吉田松阴话音未落,桂小五郎立刻开口搭茬,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好好好,若是得闲,便同你讲讲。”忠右卫门倒不是说多喜欢桂小五郎,只是这小子“没皮没脸”的样子,还真就让人生不起讨厌来。 与此同时1844年的新年便也如约到来,和历为天保十五年(本年度十二月改元弘化,所以今年既是天保十五年,也是弘化元年,要是谁看到的历史材料上没有写天保十五年,并不是我这里写错了。)。 吉田家也在嘿咻嘿咻的打年糕,做镜饼。忠右卫门在城下的武士住宅群稍微查探了一番,发现像吉田松阴家这样,还有余力打年糕的武士,不足一半。 实际上毛利家的武士,并没有在整场改革之中,获得什么利益,反而是利益被大大侵害的一方。原本还可以借钱过年,现在被村田清风一闹,全日本都知道毛利家是老赖,欠债不还,还没皮没脸的还觉得自己的很棒。 放年利息不过百分之十二甚至更低的低息贷款的商人没了,这日子也算是彻底过得精穷! 唯一热闹的地方,就是村田清风设置的“国产会所”,表面上看是收购国内的棉纺织品等手工产品进行专卖的机构,实际上是垄断一切国内商品销售经营的地方。 连外地的商品想要进入萩藩,都必须经由控制会所的那些豪商,才能够入国。物价被这些豪商肆意操纵,村田清风从中大获其利,自然不会将其废除。现在发展的极好,基本上包揽了当下人可以想象到的所有商业范围,比如典当业。 很多人把自己家中还值那么三瓜两枣的家当送来典卖,希望换上一点钱,能够买点红豆、糯米啥的,勉强过一个年。 至于武士典卖自己的刀剑,那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那些典当铺里面成捆的都是打刀,仿佛最下贱的商品一般,被轻易的丢在地上。一把打刀,只值几百个钱,还真就只能勉强凑合过个年罢了。 除此之外,另一个令忠右卫门有些吃惊和忧心的事情,也在萩藩中蔓延开来。参加者有武士,也有百姓,不一而足。 社团! 这玩意儿和另外一重意义的东西不一样,如果用统治阶级的角度来定性,那就是流氓黑社会团体! 都不需要猜,就知道这些社团的主要活动目的是啥。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读书会、交友会之类的。拿三份俸禄的吉田家,院子里还种菜呢。饭都吃不饱的人,哪有空去交友。 他们所图的无非就是发泄心中的不满,然后寻机报复! 19.好似野草难烧尽 幕末就是个牛鬼蛇神都乱窜的年代,见到什么事情都没那么稀奇,但是社团这个狗屁玩意儿,忠右卫门还是十分警醒的。 因为这一路货里面,下三滥的渣滓居多,只有极少数人能和尊攘志士沾上那么一点儿边。其余的拿出去用加特林枪毙几百回都是活该,甚至是必须的。像是在幕末最先拉开尊攘大旗的水户藩,就是因为藩内两社团互杀,杀得人头滚滚,死的一匹倒灶,才在之后的倒幕战争中毫无表现。 想想德川齐昭上蹿下跳,连脸都不要,直接去断德川家的根,上赶着去舔公家的臭脚。凡事都和幕府对着干,结果啥也没落着,你说可笑不可笑。 不管怎么说,这一路社团基本上没有什么好东西,全部杀了也不会冤枉什么人。正经好人家的子弟,哪个会去混社团的。也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才进社团发泄自己对社会的不满,或者想要搏个恶名,好给人做狗。 忠右卫门毫无疑问的,是一个开国论的支持者。这不是说忠右卫门的思想有多先进,纯粹是咱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开国,米利坚的洋船大炮都会来帮你开国的。 到时候绝对有些傻批社团的坏分子过来高喊一句“尊王攘夷,天诛国贼!”,你要是真的攘夷也就算了,娘的倒了幕以后,这帮人开国开的比谁都快。直接喊老子要“脱亚入欧”,就差在自己脸上写着我想做洋人了。 以后萩藩的所谓浪人,也就是这些垃圾社团人,上京袭击幕府官员,杀害开国论武士的事情,做的多了去了。 得去和吉田松阴商量商量! 往回走还没到吉田家,就看到吉田松阴夹着一柄纸伞,手里端着个碗往家走。看那模样应该是出门买豆腐,回家晚饭下在味噌汤里用。 “寅次郎,寅次郎!”忠右卫门快走两步,上前招呼吉田松阴。 “恩?”吉田松阴听声音就知道是忠右卫门,但是没想到这么巧,出门买个豆腐居然都能顺路碰上。 走近一看,那个陶碗里面,确实含着水,水里有一块边角稍微破损的豆腐。忠右卫门心下了然,破损的豆腐,只是比完整的豆腐少那么一点点,却因为卖相不好而只能半价出售。天都要黑了,吉田松阴才去买豆腐,其实图的就是人家挑剩下来的破损豆腐而已。 一样可以吃,切开放在汤里,哪有人介意的。至于为什么是吉田松阴出来买豆腐,很简单啊,家里就他最闲呗。他过继了吉田氏的家门,可吉田家已经死绝了,他又没有登城奉公。就算是大过年的,也是啥事都没有。 “看来今晚吃豆腐味噌汤啊。”昨儿吃的蛤蜊味噌汤,萩藩靠海,蛤蜊也很便宜。 “是的呢。”吉田松阴也没遮掩什么的,日子虽然穷,可是不偷不抢,买半价豆腐怎么了。 “我问你件事,你若是方便,就透露一二。” “什么?”见忠右卫门压低声音,吉田松阴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 “萩藩内是不是有很多社团,就是那种……” “很多!” 不用忠右卫门说完,吉田松阴就知道忠右卫门说的是什么东西。这些社团分子的活动经常不加遮掩,有许多人还敲诈城下町的町人和商户。可他们又不敢对那些豪商豪农下手,只敢欺负欺负小商人小手工业者,为人所不齿。 许多社团分子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收入,有不少人受雇于豪商,做用心棒,也就是武装保镖。甚至帮着干一些杀人越货的脏活,换取金钱。 现在因为萩藩藩内的矛盾还没有公开激化,藩内的秩序也还勉强,所以这些社团分子还有所收敛,不敢堂而皇之的招摇过市。等再过几年,形势发生了变化之后,这些社团分子保不齐就改头换面,粉墨登场咯。 到时他们会给自己起个新名字,攘夷志士! “除了部分下士和乡士参与外,是不是大多都是些流氓无赖?”忠右卫门接着问道。 咱当初在江户,麾下就有很多的目明。实际上也是地面上的流氓无赖,但是他们被町奉行所收编之后,也确实出力维持了地方上的治安。甚至还能协助幕府缉捕罪犯,惩治不法。但也算不了洗白,只不过就是他们开的赌坊和风月场所,能够得到幕府官府的格外照顾罢了。 “没错,许多无赖之徒充斥其间!”吉田松阴点头。 草莽崛起理论在吉田松阴这里肯定已经是有点苗头,但吉田松阴眼里的草莽,是以前得不到重用的下级武士,或者毫无政治权力的豪农豪商家子弟。这些人读书明礼,知道所谓的“大义”,有改变现状的诉求,才是方便鼓动起来的好苗子。 至于那些流氓无赖之类,说句难听点的,未来萩藩进行军事改革,扩充军队序列。招募良民子弟当兵,这些人来也都被拒之门外,让他们赶紧滚蛋。 你们好好的去做你们那前途无量的社团仔吧! “萩藩内难道不处置这些社团吗?”忠右卫门觉得毛利敬亲应该也知道自己领内有许多社团的啊。 在封建时代,王权下到基层乡村地面的代价不小,但是任由基层被流氓无赖控制,也绝对是封建官府所不愿看到的。隔壁大陆,更希望看到的是暴力属性较弱的宗族或者乡贤,来管理基层地方。而日本这边,明明村田清风已经提拔了好一批下层武士驻村办事,基层控制力大大加强,他还要保留社团干嘛。 “如同春上野草,纵火烧尽,复又萌生……” 说到这个吉田松阴也皱眉,萩藩内不是不想处置,而是因为到了幕府末期,社会矛盾尖锐,大量的人口失业。这些无业的闲散人员,又没有什么对外殖民的路子可以送走。国内也解决不了,那么他们只能变成社会的不安定因素。 或者更简单一些,发动内战,把这些人送进加特林机关枪的绞肉机里…… 20.毛利家内又有事 赶紧掏出小本本,忠右卫门要把萩藩的这个事情给记清楚了。现在所谓的攘夷志士当然还不存在,但是社团分子却已经渐渐兴起,而且以后咱们还可能是他们的目标。 最好的解决办法绝对不是什么勤练武艺! 柯尔特左轮手枪发明了没有? 要是发明了,正好去长崎订货,先买它三五支的。自己左右手各拿一支,然后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也拿一支。最好再给佐久间象山也拿一支,免得将来他被人袭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刀害了性命。 按照忠右卫门的记忆,柯尔特左轮手枪在美墨战争中似乎大放光彩,使得柯尔特赚的盆满钵满,一直到后世都是大武器公司。而美墨战争的导火索不就是兼并德克萨斯嘛,如果记得没错的话,现在德克萨斯估计已经并入美国了。 那么柯尔特左轮手枪一定已经发明,并且改进到能够被军队大规模使用的程度了。不然怎么可能被美军大量采购呢。 一念至此,忠右卫门又在小本本上写了一笔,去往长崎之后寻找武器商人,向荷兰方面订购柯尔特左轮手枪,或者是他的仿制品。 吉田松阴看忠右卫门在小本本上面写写画画,反正忠右卫门也不防着他,便大大方方的瞧了一眼。防范社团流氓分子,这点吉田松阴直接略过。对于柯尔特左轮手枪几个汉字,吉田松阴却一时间没有弄明白。 因为等手枪传入日本之后,日本人给他起的名字是“拳铳”。虽然手枪也很形象,但是对于没有接触过的人,一时间还真弄不明白。 遑论什么柯尔特,什么左轮了,这都是些什么鬼…… “这个柯尔特左轮手枪是何物?为何还要向荷兰商人专门订购?”两个人关系好,有事都是直接问的。 “就是能够单手直接使用的小型火铳,一次装填,可以开火六次,只是打的不远。”忠右卫门记得左轮手枪最大的好处其实是可以完美处理哑弹。 其他的枪要是有哑弹,那都是很麻烦的事情,唯有左轮手枪,哑弹就哑弹,直接按动扳机换下一发就是了。忠右卫门买左轮不是为了打仗,只是为了避免那种突然袭击。那么稳定性强,方便连续开火的左轮,就是最佳选择了。 管你是什么“人斩”,我先右手一梭子,不死再左手一梭子,你就是大罗金仙吃了近距离十二发,也只有身陨道消这一条路。 “是为了防身嘛?藩内在江户多有相熟的道馆,我可以代为引见,许多都是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的分支呢。”吉田松阴摇了摇头,表示你还是别用火枪了。 他见过最先进的火枪就是戈贝司火铳,前装滑膛枪,等你装填完,保不齐那些社团人的刀已经把你砍死好几回了。所以吉田松阴推荐忠右卫门去学习武艺,那真是出于朋友间的义气,好生劝说,没有别的意思。 “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忠右卫门笑了笑,刚准备拒绝,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感觉有个流派似乎很耳熟。 “是啊,这可是数百年前的剑圣爱洲移香斋相传的大流派,如今支派众多,连将军様的剑术指南柳生新阴流,也和他颇有渊源。”吉田松阴到是也练过几天剑,但是他主要的心思还是在学习文化上面,所以剑术很一般。 “那天然理心流你听说过嘛?” 哈哈哈哈哈,忠右卫门想的就是这个。因为穿越来之前,日本有许多动漫里面都讲过这个天然理心流乃是流传久远的著名流派,未来的新选组,许多成员都是出自这一派。 若是现在去学习了,以忠右卫门的年纪和身份来看,估计可以直接做天然理心流大师兄。到时候一帮新选组都是自己师弟们的徒弟,那画面美的很。 “天然理心流?这我到没有听说过,不过可以帮你去打听一番。”吉田松阴摇了摇头,人力有时穷,他不知道也很正常。 “无妨,我就是这么一问。” 又提起笔,忠右卫门把“天然理心流”五个字写在了小本本上面。然后在下面标注了可以去拜师学艺,混个名分。 两个人边走边聊,没多久也就到家了。吉田松阴把碗递给他母亲,便同忠右卫门坐回屋内。两个人一般是讨论国内外的情势,但是在看了《海国图志》之后,现在吉田松阴的所有空闲都拿来抄书了。 吸引力就是这么大,吉田松阴刚看了一眼就爱不释手。如果物主不是忠右卫门的话,吉田松阴可能就要夺人所爱了。哪怕是逼着,也要买下来啊。眼下既然是忠右卫门的,那就只能自己手绘抄写了。 唯一令吉田松阴遗憾的就是他没学过画图,描摹《海国图志》上面的大量地图时,十分的艰难,只能向用极薄的宣纸临摹,然后再誊到书册之中。 不过吉田松阴本事大,一面抄书,一面还可以就书上的内容向忠右卫门发问,一心二用,实在了得。忠右卫门自然有问必答,小老弟问话能不答嘛。 照例两个人在屋中聊天,火盆里生着炭火,上面的小铁架上,还烘着两块年糕。前不久不是还一大家子打年糕嘛,除了新年煮红豆年糕汤喝,烤年糕也是一种吃法。 拿着筷子,盯着已经表面焦黄的年糕,忠右卫门取过一个碟子,准备把年糕夹出来。 “好香呀,是年糕!”嗐,这年糕才烤好,皮孩桂小五郎就跑了进来。 这小孩就把吉田家当自己家,进进出出一点儿都不陌生,就差把自己当吉田家的儿子咯。 “你倒是来的巧,吃吧。”忠右卫门取了一片海苔,把年糕包住,递给桂小五郎。 桂小五郎双手捧着,许是觉得烫,在手里左右来回拨了好一会子。 “对了对了,村田织部刚刚颁布了新令。”桂小五郎一边吃着年糕,一边含混的说着。 “什么令?”正在抄书的吉田松阴停下了笔。 “济士法!所有藩内武士的债务,现在均由藩中偿还!” 21.萩藩改革更顺利 济士法! 好家伙,村田清风真是好家伙,这一招委实厉害啊,厉害的说不出话来。连忠右卫门都要给他鼓掌拍手,夸一句老头算的深。 有一说一,这个年头,哪个武士不欠债?连咱们的铁兄弟助六家都欠了一百多两黄金的巨债。不过助六运气好,碰上了水野忠邦“大善人”,脑袋一拍,直接颁布德政令,幕府用搜刮来的钱帮他们还一部分,剩下还不上的直接豁免。 这运气,基本上只有先退婚后欠债的龙傲天小说男主角有! 像是萩藩成千上万的武士自然是没有幕府出面赖账这样的好事的,此前欠了债就只能自己还。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期待过,也许村田清风已经不要脸了,将三都商人一百五十三万的巨额藩债都赖掉了,或许也能颁布一回德政令呢。 很可惜,村田清风当政这好几年,就一直没有流露出这个意思。结果在众人都已经完全死心,不再想这样的好事之后,济士法突然颁布了。 萩藩的藩府直接宣布承担起所有在籍武士的债务,一下子就把因为村田清风中风,而产生的所有藩内波动给平定了下去! 现在整个萩藩上下,所有的武士,全都希望村田清风长命百岁,或者起码活到把大伙儿的债给还完了再死。连那些一直敌视村田清风的武士也暂时放下敌视,想来都在准备把自己家的债券往村田清风处送。 别说什么扳倒村田清风了,甚至可能希望村田清风的执政位置坐的更稳一些,更加速度的去搜刮老百姓,帮他们还债。 眼下这一招使出来,别说选用谨慎的周布政之助作为继承人了,你就是选一头猪上来,那所有人也会把猪给供起来。每天伺候这头猪好吃好喝,请安问暖。保不齐还给这头猪配一头母猪,让他快活呢。 原先对村田清风的改革持有反对或者敌视态度的诸上层藩士,以及主要是利用态度的毛利敬亲,这会子也算是骑上老虎背了。你只要提出撤换村田清风的动议,立刻就站到了全萩藩上下所有武士的对立面。 正所谓夺人钱财,杀人父母。村田清风一招我替大家还债,立刻就把以前所有的矛盾全都暂时搁置了起来。天大的矛盾也不如帮所有藩士还债大,只要债一天不还完,那么哪怕是以前利益受损,想要一刀劈了村田清风的人,也会拿去刀来保卫村田清风。 十年八年才把债给还清,那时候周布政之助基本也能坐稳萩藩执政的位置了,人家想动也要掂量一下动了之后会咋样。 “实在是一步好棋!”忠右卫门抚掌感叹,桂小五郎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吉田松阴却停下笔来,点了点头。 “如此则藩中变法有人可继,局势亦可保障稳定。”吉田松阴自然不希望萩藩内部互杀,能够有人稳定接班,保持大局安宁,才是他所想见的。 “寅次郎家有多少债务?” “恐怕有四五十两……” “哈哈哈哈哈,这下你可欠了村田织部好大一个人情咯。”忠右卫门笑眯眯的看着吉田松阴。 “委实如此!” 不管以前吉田松阴对村田清风什么看法,从现在起,村田清风也算是吉田家的恩人之一。帮吉田家一下子拉平欠债,有大恩。 咱们看《武士的家计簿》,里面的男主猪山家为了还债,顿顿吃煮红薯。全家上下所有的东西都典卖一空,连武士刀和母亲的陪嫁,爷爷奶奶的围棋都一概卖尽,还用了十几年。最后母亲咽气的时候,才把她的陪嫁小袖给赎了出来。 经此一事,不论村田清风这个中风的状况到底有多严重,是今天蹬腿,还是能继续蹦跶好几年,都不影响整个毛利藩改革的延续了。能被村田清风看中的周布政之助一定会继续改革,让萩藩的实力更加强大。 对幕府而言,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对毛利家上上下下,以及村田清风本人而言,是一件好事! 起码自己的事业有人继承,还能在比较顺利的情况下继承并发扬广大。未来也不至于自己的名姓被埋没,或者被翻案,这可能是村田清风比较看重的东西。 这位老兄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家徒四壁,穷的和什么一样。所图的无非就是身后之名罢了,临了为自己搏一把,结了大善缘。 忠右卫门随即掏出小本本,在上面添了一笔,毛利氏以济士法稳固全藩意志,推动变法继续,十分高明。 高明就高明在不是帮你豁免,或者帮你立刻还清,而是帮你分期去还。虽然毛利家分期的名声实在是臭不可闻,已经让三都商人大大的领教过了。可是分期还总比不还来的强,而在分期的这个期间,毛利家的人心便能被强行的聚在一起。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招比当初水野忠邦直接德政令要强不少。一来是幕府好几次出面帮助旗本御家人们赖账,旗本御家人们已经赖账赖习惯了,不会有毛利家的武士这样感恩戴德。二来就是德政令都是立刻豁免,旗本们当天会谢谢水野忠邦,隔天水野忠邦颁布了什么新的命令,伤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照骂不误。 若果水野忠邦学村田清风,帮旗本们三年或者五年内还清债务,可能还能在老中的位置上再坐三五年。 不过这也是废话,村田清风这么干,是因为他能搜刮到钱。而水野忠邦手上根本就没钱,他连建造炮台的钱都要从旗本嘴里抠出来,哪里能分期还债,还不是用幕府那本就不多的威风,帮旗本们赖账了事。 “寅次郎,若是以后萩藩内有所消息,你可否遣飞脚快速送到江户与我。”忠右卫门估摸着很快毛利家就要起飞,咱需要关注起来。 “这是轻易,但你不是要去九州嘛。” “九州也就去半年左右,稍后我还是会回江户的。身为旗本,不可能长久在外游历。”忠右卫门现在只需要调查岛津家和锅岛家的藩政情况了。 22.法国挥师来扣关 与暗潮渐渐平息的萩城不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有明琉球国,则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不仅是之前清国被英国击败,导致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更是因为清国的的不幸遭遇,如今也成为琉球国所急需面临的危局。 法国海军少将瑟锡勒挥师前来那霸! 琉球国举国震动,新到来的一八四四年,对那霸和首里的居民而言,将是此生难忘的一天。整个东亚的中心,清帝国在与日不落帝国的交战中败下阵来,所引起的第一个连锁反应便是在东亚朝贡体系内的诸多藩属国,已经失去了清帝国的虎皮,不再能够得到清帝国“强盛武力”的蔽翼与保护。 《南京条约》签订的消息传到安南地方的法国殖民区,也传到了印度的法属殖民区,使得法国这个也试图染指东亚贸易的欧陆强国动心非常。 但是相对于有印度这个军事投射点的英国,法国的法属印度支(屏蔽)那还没有建立起来,并没有足以攻打遥远的东方帝国的实力。所以法国退而求其次,盯上了其他的藩属小国。 试图通过在各藩属小国建立起贸易点和殖民区,来扩张在远东的势力,以贸易获得资金,然后建设远东的殖民地,最终积蓄足够的实力,向清帝国发动攻击。 法国所瞄准的目标便是琉球! 重达千顿的风帆战列舰上装载着数十门森严巨炮,在海军少将瑟锡勒的指挥下,对空猛烈齐射,惊天动地的炮击溅射起巨大的水花。随后舰队中的其他船只纷纷鸣炮示警,那霸港随即被法国海军彻底封锁。 港内外的日本、朝鲜、清国、安南、暹罗商船一时间惊恐万分,有走避不及者甚至互相碰撞,人马奔走践踏,情势迅速崩溃。 留守在首里王城的岛津氏奉行,即刻组织起人马,并要求久米三十六姓大族武装族人做好战斗准备,琉球王也登城撞钟召集士人,做笼城死守的准备。 见武力威慑奏效,瑟锡勒随即派遣军官以及通事翻译登岛交涉,提出了诸如那霸开港,允许修筑天主教堂,解禁基督教,设置商馆区等条件。同时瑟锡勒还十分嚣张的表示,凭借他手中的法军兵力,可以轻而易举的攻克那霸。 首里那可笑且低矮的城墙,完全抵御不住法兰西大炮的一次轰击。若是琉球方面拒绝他的提议,那么就做好亡国的准备。 见识了那样恐怖的舰炮齐射,别听什么萨摩隼人悍不畏死,那就是吹出来的牛批,人这玩意儿真遇上比他暴力的,那肯定会怂,这是天性。岛津奉行连夜派出小船,向鹿儿岛报信,请求本岛赶紧调遣援兵,驰援那霸。 如果援兵不至,那他就只能放岛津家的士兵归国,他自己切腹谢罪,然后任由法国人攻占那霸了! 在鹿儿岛的岛津齐兴,岛津齐彬,重富忠教等人一时大惊。心中惊惶无比,平时一个个人五人六像那么一回事,真遇上洋人扣关,也慌神。 鹿儿岛城警声大鸣,随即第一批一百二十八名岛津武士便被派往那霸。倒也不是不能多派,有足够多的船和运力,但是一来是根本没有那么多人愿意出,不然不至于有零有整还吊车尾挂八个人的个位数。 二来嘛就是法国海军封锁了那霸港,你来了也进不了港,就岛津家那个只能装二三百石的小破船,挨法军一炮就是完蛋。所以也就只能派小船去,仗着自己熟悉地形潮流什么的,连夜悄悄混入那霸。 瑟锡勒这回是带着任务来的,见那霸和首里根本就没有能做主的人,随即便不再等待,准备直接炮击港口和王城城下,做好战斗准备。 很好,岛津怂了! 当然琉球国也怂了,他本身也没有多少武备,都被岛津家给剥夺了嘛。打是肯定打不过法国人的,总不能肉身填大炮吧。于是顺着岛津家的意思,被迫接受了打开国门的要求。 双方随即签订合约,法国商船至此允许进入那霸港中贸易,但是关于设置天主教堂,允许基督教传播。以及设置商馆区,派驻贸易代表等要求,还是被岛津氏和琉球国方面所拒绝。 此番瑟锡勒前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保证法国船只可以进入那霸休整补充,并且正常进行贸易,为进一步进入清国和日本市场做准备而已。限于兵力不足,还真没有夺占琉球地方的想法。在底线要求得到满足之后,便最终签字同意。 消息自然也同时向清国京师,以及幕府江户两方传递。收到那霸被法军围困,岛津氏无力抵御的消息之后,长崎奉行伊沢政義同样惊恐万分,生怕法国船只在离开那霸之后,长驱直入,进而攻打长崎。 一方面立刻向江户禀报,一方面开始动员冲两番所的福冈以及佐贺藩兵,同时向福冈黑田氏以及佐贺锅岛氏提出了动员军兵的要求。 长崎闻役五大名也被迫动员起来,值得一提的是此时这里有一名岛津氏出身的闻役,唤做松方助左卫门。不认识他不要紧,认识他儿子就得了,唤做松方正义。 等消息传到江户时,瑟锡勒实际上已经从那霸撤兵,但是江户城内的德川家庆以及以土井利位为首的一众老中却并不知晓。同时岛津家的文书也飞马送到江户,极力陈述法国海军坚船利炮,一炮下去山海动摇之势。 心中惊恐于日本马上也要步上清国后尘的德川家庆一时间乱了方寸,只以为法军将以琉球为跳板进攻日本,连忙向坐下诸位老中询问对策。 嗐,指望土井利位有什么对策? 他连炮台都不造,根本就没有对策,除了高喊一定会谨遵将军様之御命,即使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话之外,就是磕头。 磕头,磕头,磕头,光会磕头有什么用?要是磕头能把法军吓走,还打什么仗。到了这个时候,德川家庆再度念起水野忠邦的好,起码水野忠邦敢担事啊! 23.风云齐会之长崎 大致已经对萩藩的民情人心都做了一番调查的忠右卫门,要赶着信期去往长崎,既是去瞧瞧能不能搭上荷兰人的线,也可以窥探一下佐贺锅岛家的改革情况。 不过咱们在佐贺没有什么熟人,可能不会太顺利。要是打入不了佐贺内部,咱们就直接去萨摩拉倒,反正重富忠教就在萨摩,方便的很。 更重要的是,咱们或许有一大帮子亲戚在萨摩呢。慈爱老和尚那可是标准的萨摩岛津氏出身,咱是他的爱徒,再怎么算,也是半个萨摩人不是。 起码吃住问题都能解决,也不至于碰上黑店! 可是咱们包袱还没有打,藩内就传来消息,防长对岸的九州福冈藩以及唐津藩正在大规模调集兵马,前往长崎警备。如此大动干戈的缘故居然是法国水军马上就将攻打长崎,长崎兵力稀薄,恐怕难以坚守。 法兰西入侵日本? 忠右卫门脑子里一串问号,自己的幕末史虽然也是稀碎,可是这样重大的事件怎么一点儿记忆都没有。法国真要攻打日本了,那还有什么未来的黑船来航事件啊。幕府一准儿就被法国的海军给干垮了啊,哪里轮得到美国。 而且这年头,法国人的目标应该是印度支(屏蔽)那啊,建立一个完整的中南半岛殖民地,才是法国人的主要目标啊。打开日本市场的事情,绝对比不上征服中南半岛啊。而且由于《南京条约》的签订,法国也从清国混到了最惠国待遇,能够直接和清国贸易,怎么会立刻就想着再和日本贸易。 说句可能有点难听刺痛人的话,光是倒下的满清,就足够欧洲列强吃好些年的了,日本这点油水,哪里比得上对岸清国啊。 莫不是哪里搞错了?可看萩藩上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绝对不似作假。赤间关那块儿也遇到英国的船只,对于外国人,萩藩上下实际上并不陌生。萩藩建立的洋枪队一千余人,也都是从长崎购买的进口武器。 “长崎兵乱,你还是先别去了吧。”吉田松阴不无忧心的劝诫忠右卫门。 身为幕府的旗本,如果身在当地,一旦长崎发生战事,长崎奉行肯定征召忠右卫门入伍。洋人的坚船利炮连清国都打不过,小小的日本如何抵挡。这会子去长崎,无异于是送命一般。不如就等在萩城,暂听消息,以观后事。 反正萩藩距离长崎也不远,藩内也有船只和长崎日常往来,基本上长崎的消息,用不到三天就能送到萩藩。忠右卫门在萩城无非就是晚知道几天罢了,不会有什么大影响。 “此事未必是真,法国与我国素无交往,怎会突启战端。再者要来也当是英国来啊!”忠右卫门虽然不是十分笃定,但却也有七八分的样子。 老大帝国的倒下,某种程度上迟缓了西欧列强对东亚的入侵,反正日本还有小十年的“太平年月”可以过。唯一值得关注的就是不久前逼迫清政府签订了《中美望厦条约》的美国,已经把触手伸到了东亚,正在积极的寻找下一个目标。 “那你稍候两日,我去向藩内申请,一道与你去,正好我也想去长崎见识一下。”吉田松阴到是一点儿没有犹豫,见忠右卫门十分坚决,当然就开口要跟着去。 “你们藩内要派遣御闻役?” 说白了就是探听消息的人,长崎要打仗的话,近在长门的萩藩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必然会派遣人手,去往长崎打探消息。吉田松阴要想去长崎,估计也就是这条路子。 “是的,藩内在征募御闻役。” “行!” 都是兄弟,没必要扭扭捏捏,吉田松阴既然要去,就一道去。正好有个帮手,出点什么事能够帮着忠右卫门一道办了。 两个人各自收拾包裹,吉田松阴的老爹杉百合就简单嘱咐了两句,也没有多说。反倒是桂小五郎完全是不舍得样子,忠右卫门也就来了一个多月,还真不长。 反正这年头有参勤交代,基本上每年都能见萩藩的武士上江户交代,等桂小五郎长大一点,也要做毛利敬亲的大名行列挡子弹的,有的是见面的机会。这话一说,桂小五郎连连点头,表示下回交代,他一定主动报名。 把这皮孩给忽悠走,吉田松阴的申请也批复了下来,毛利敬亲还亲自召见了他,嘱咐他每日一报,常驻长崎,不要怕花钱,务必让藩内知道最新的消息。如果有大事,可以直接动用藩内在长崎的御用商资金,雇船飞送萩城。 另外就是多给了吉田松阴黄金十两,作为此番主动去往长崎的赏钱。萩藩上下真以为长崎要打仗了,十两黄金做卖命钱,真不算高。 无甚好说,当下便乘船上路…… …………………… 与此同时,在萨摩的鹿儿岛城,城内也是一片惊惶,鹿儿岛还没有收到瑟锡勒撤退的消息,只知道法军正在那霸修整补充,可能要不了几天就要杀到长崎。当然也有可能是杀到坊津,因为坊津是萨摩与那霸的直航港口,最容易弄到领航员,海况最熟悉。 长崎奉行已经发来了文书,要求九州诸藩做好战斗准备,动员藩兵。藩内原本的争执全部暂时搁置,撞钟击鼓,加强坊津和鹿儿岛的城备,同时还要征募勇力者,准备驰援长崎。九州的诸大名,在长崎有事时,是需要派兵助战的。 说来有个挺巧的事,此时鹿儿岛城下,有个和吉田松阴同年同月生的年轻人,唤做大久保正助,因为父亲要守护岛津齐彬而不能驰援长崎,于是便被临时抓了壮丁,派往长崎警备。 十五岁的大久保正助到是无可无不可的,甚至内心还有一丝丝的兴奋,觉得终于有机会出门见见世面了。生长在兰学气氛浓厚的鹿儿岛,加上又在喜爱兰学的岛津齐彬麾下办事,大久保正助对西洋了解颇多,只差实践而已。 “长崎,我来了!”在坊津坐船的大久保正助满心欢喜。 24.偌大长崎实空虚 免费沾了一次萩藩的光,毛利敬亲给吉田松阴配了一条快船,送他去长崎。作为此行的毛利御闻役,当然有资格多带三个伴当咯。忠右卫门就这样一分钱也没花,坐上了去往长崎的船只。 操船的乃是毛利家的船侍,靠一张帆八面借风,仅仅两天时间就把吉田松阴和忠右卫门送到了长崎,端得是一把水上的好手。说来战国时期的毛利氏水军,也曾经是纵横濑户内海的强盛水军。只不过在木津川口之战,被九鬼水军的所谓铁甲船给干翻了。 后来毛利氏减封至防长两国,曾经隶属于毛利的来岛水军,小早川水军,村上水军等众,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从毛利家剥离出去。 要不是萩城就在日本海边,又是山阴(屏蔽)地区重要的海上航运交通点之一,毛利家可能连这点水上人才都保留不下来。 而萨摩到是因为一直维持和琉球的联系,所以大小还保留了一支水军。也不知道历史上萨摩海军长州陆军格局的形成,是不是也和萨摩岛津氏保留下来的水军传统更多有关,谁知道呢。 日本国内的船只,和长崎出岛的荷兰船只,以及从清国、朝鲜开来的船只,一般是不允许混杂在一起的。港内各自都有规划的区域,幕府严防外国船只上面携带着基督教传教士,以及有关基督教的宗教书籍。 为了避免老百姓接触到这些,相应的隔离自然也是必要的。没瞧见长崎还专门建造了一座出岛,作为荷兰在日本的商馆区嘛。 就是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拿破仑战争时期,荷兰本土已经亡国,拿破仑控制下的傀儡巴达维亚共和国建立,全世界仅剩下这座小小的长崎出岛,还悬挂着荷兰国旗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可惜当年的当事人基本都已经去世,不然还可以问问,当时长崎出岛上面悬挂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国旗。常驻的荷兰商馆有没有因为恐惧几次三番前来进攻试探的英国军舰,而改换门庭。假意改信日后悔过嘛,小事一桩。 除了这个感兴趣之外,忠右卫门还特意观察了一下长崎的防御。整个长崎的防御体系设置的算是相当完善,经过幕府二百余年的不断整备,颇具规模。 在尚未进入长崎的长崎半岛南端野母崎的权限山上,设置了坚固的石造望所兼信号塔,可以窥见极远处的船只,成为整个长崎防御体系的眼睛。 而用于制敌的则是数量庞大,星罗密布的各处炮台。承应二年(1653),平户藩主松浦镇信受命在大多越、女神、神崎、白崎、高鉾、长刀岩、荫尾七处,设立炮台,这些炮台被称为“古台场”或“在来御台场”。 文化五年(1808),为菲顿号事件所震惊的幕府命佐贺藩主锅岛齐直在女神、神崎、高鉾、荫尾四处增设炮台,这被称为“新台场”。翌年,在岩濑道、稻佐,以及较远的高滨、野母、桦岛(这些都位于长崎半岛的突出部)新设了炮台。 七年,又命福冈藩主黑田齐清在神崎、高鉾、长刀岩增设了炮台,这被称为“增台场”。同年,还在鱼见岳新建了炮台。嘉永六年(1853),佐贺藩主锅岛直正受命又在神岛、伊王岛建设炮台,这被称为“佐贺台场”。 这些炮台互为犄角,拱卫着长崎这座日本唯一的对外交涉窗口,也护翼炮台下的港湾,不使其遭受攻击。 光有炮台自然不行,还需要有足够的兵马驻守。像是咱们的老领导水野忠邦,之前所在的二十五万三千石唐津藩,就需要负责长崎警备的任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唐津藩主每次只需要在江户交代一百日,而其他的大名则需要一整年。 只能在江户交代一百日,当然就不可能担任幕府的老中咯。所以水野忠邦为了实现自己的野望,不惜自削十万石,转封滨松,真是猛人一位。 除开唐津藩,宽永十八年,幕府命福冈黑田家在长崎港入口处的户町和对岸的西泊两处修建番所,并驻兵守备。第二年,命佐贺锅岛家前来交代,之后就成为定例。两藩一年一交代,轮流在长崎驻防。 如果不出意外,这一措施将一直持续二百二十三年,直至元治元年(1864)七月废止。这两处番所由于地处长崎港之冲口,因而被称为冲两番所,又因两处额定驻兵近千人,又名“千人番所”。 常备兵力以外,还有各藩的临时人马辅助这些藩兵。其中,熊本、对马、小仓、平户等四藩派人在长崎常驻,鹿儿岛、长州、久留米、柳河、岛原、唐津、大村、五岛八藩,则是在每年五月中旬到九月下旬(这是外国船到来的高峰,忠右卫门就是要赶这个风信)这段时间内派人驻守。 不过以上这些,全都是存在于纸面上的东西,基本上全都没有落到实处。没见吉田松阴是听到了长崎有警的消息,这才着急忙慌的从萩藩赶来嘛。 说句不客气的话,冲两番所内,额定的一千人马,这会子最多一百人,别说抵抗外国军队的侵略了,甚至大多数人都挣扎在饥一顿饱一顿的死亡边缘。 福冈黑田家以及佐贺锅岛家,都是外样大名,日常承担幕府的各类劳役工程,藩内一穷二白。实在是穷的揭不开锅了,才冒着天大的风险,把一千名应该参与守备的士兵,消减到一百名。 而这一百名士兵,因为不在藩内,所以就被藩内选择性遗忘,俸禄什么的减半不说,还经常拖欠。虽然历史上并没有留下守卫长崎番所的士兵活活饿死的记载,但是这些藩兵瘦弱不堪,形容枯木,无力举刀作战的记载却是有的。 士兵如此,炮台当然也是如此。幕府命长崎左近诸藩修筑炮台,平时自然需要派遣兵马维护守备,一开始可能还有点那个样子。到了现在,不妨告诉诸位,这些炮台上面都只有生了锈的大炮而已。 别说什么炮弹了,连火药都没有! 因为硝石需要进口,很贵,受命值守炮台的诸藩大名觉得反正天下太平,就假装没事人一样,不给这些炮台补充弹药了。 直到英舰菲顿号侵入长崎,这一切才被当时的长崎奉行松平图书头康助发现。他命令炮台开火,炮台全部“哑口无声”。他命令番所内的士兵出战,结果出阵的士兵老的老,小的小,走路都费劲,刀也拿不动,且人数只有一百四十余人。 然后他号召诸藩赶紧派遣小船,对英国军舰实施烧打火攻之策,一通鼓诸藩不至,二通鼓兵船不来,三通鼓徒唤奈何。 反正这把是把长崎的防务情况给剥了皮了,仅仅一条连四级巡防舰都算不上的英舰菲顿号,就这样在长崎大摇大摆的停了三天,还向长崎勒索了大量的食物和淡水,最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开。据说为此荷兰商馆还付出了一笔不小的赎金,或许可以美其名曰“赎港费”。 松平康助倒也扛得起责任,当晚就自切了,向幕府死谏。可惜啊,他是死谏了,幕府一来没钱,二来没人,根本无力整顿长崎防务,于是一切都只能就这么看着他恶化下去。 25.法兰西国力几何 长崎港内张皇失措,各藩接二连三赶来的兵马正在紧张的布置防务,从炮台到出岛,从港町到两番所和两役所(长崎奉行也是轮班制,一人在勤,一人在府),都有奔走的士兵。 有些士兵还有衣甲,但绝大部分的士兵则布衣跣足,形容瘦弱。且绝大多数士兵都只能持打刀和长枪,就算是已经完全落后于时代的火绳枪数量都不太多。 忠右卫门和吉田松阴自然是要去找长崎奉行伊沢政義报道的,忠右卫门是需要在幕府文书上面写明行程,而吉田松阴那就等于是过来助战的。两人都得做伊沢政義的兵,以预备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事。 伊沢政義对吉田松阴到没有什么太大的热情,毕竟这两天赶来的诸藩武士太多了,成千上万的,所以在道了一声辛苦之后,便命吉田松阴参与港町内的警备。 到是见到出身幕府旗本的忠右卫门之后,伊沢政義十分欣喜。他正愁身边乏人,完全不出任何意外,就要拉忠右卫门这个壮丁。表示他会上书幕府,讲明眼前的情况,暂且留忠右卫门这个幕府自己人在长崎办差。 对了,伊沢政義的前任是咱们在江户见过的户川安清,派别什么的,就不必太明说了吧。长崎奉行这个油水丰厚的职务,干不太长久的。既然一定干不久,那也没必要事事都小心谨慎。 说来伊沢政義也是无奈,之前咱们说过的那位自杀的长崎奉行松平康英,希望幕府以后都派遣五千石以上的大身旗本前来担任长崎奉行,那样起码长崎奉行能带好几十人前来上任,不至于出了事情会无人可用。 可是五千石以上的旗本就那么几家,相比较于长崎奉行这个远国奉行的笔头,还是在江户奉公执掌大权更香,就没人愿意来。 所以导致了长崎奉行还是任用二千石至三千石的旗本,有时候甚至任用的只有一千石的旗本。如果历史不被改变,最后几任奉行,居然有俸禄一百俵的御家人。 一百俵的俸禄,能有几个家臣?一俟长崎有事,作为幕府在长崎,乃至于北九州的最高长官,居然就是个光杆司令,你说可笑不可笑。名义上能调动诸藩士兵,可诸藩也要肯听肯来啊。松平康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三通鼓响无人应,最后自害于所内。 眼前的伊沢政義就是三千石的旗本,统共带了不到二十个人上任,指望二十个人能够干嘛?抵抗法兰西上千吨的风帆战列舰?还是可能重达十八磅的舰载加农炮? 开玩笑了呗! 因着如此,如今伊沢政義见到忠右卫门这个幕府旗本,那就和见着自家人一样,立刻让忠右卫门代替他巡阅诸藩警备的炮台。忠右卫门顺势就把吉田松阴给调到了自己麾下,这是小事,伊沢政義满口答应。 但做这个事之前还需要去荷兰商馆了解法兰西的情况,诸位照样不用高估如今幕府和幕府官吏对外国的了解。《荷兰风说书》虽然确实几乎每年都会上交,日本也确实每年都能了解到欧洲的最新动态,但是消息是到了,看不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长崎奉行一般也就干两三年左右,你指望他把最近几十年的记录都看完也不现实。幕府将军和老中们,有的是极端保守派,很是反感这些外国的东西。有些到是改革派,但是一般也是先让下属幕僚看,然后择紧要的禀报自己。 所以现在长崎上下的幕府官吏,连法兰西远在何处,与阿富汗是否陆路相连,国土几何之类的事情都完全不懂! 也就历史上荷兰方面紧急通知幕府,再过一年美国人就要来叩关了,幕府才重视了起来,在伊豆浦贺配置了两个荷兰语翻译。结果来的美国人还根本听不懂荷兰话,白瞎。 得了,那就去问吧…… 荷兰人一番倾囊相授,作为垄断对日贸易的欧洲商人,荷兰和幕府的合作还算愉快。现在告知一下幕府,关于法国的情况也无可厚非。 伊沢政義对英国了解一点,之前《南京条约》签订的消息传来,他还是下过一点功夫的。大伙儿都以为英国会趁胜攻打日本嘛,结果英国就这么回去了,根本没有搭理日本。万万没想到法国却来了,两眼一摸黑。 首先是法国的国力如何,与英国是否相似,能不能和英国一样动员两万大兵前来长崎,攻打日本。现在法国的国君喜好如何,有没有办法投其所好,化干戈为玉帛,是要美女还是金银。 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法国攻打日本是想要获得什么?是学英国,要割占日本的某座岛屿,还是索要巨额战争赔款? 面对如此问题,荷兰方面也据实回答,法国的国力强盛,乃是欧陆陆军第一强国。几十年前几乎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欧洲,距离统一欧洲就差临门一脚。虽然最终兵败,却也值得尊敬。 现在法国的国力也相当不错,派出两万人前来攻打日本应该没有问题,毕竟当年为了镇压海地叛乱,都能派两万人远征,没道理派不出两万人来长崎。 法国如今处于保王派和共和派互相争斗的年代,保王派暂时占据了上风,奥尔良王朝在位。现任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估计不是个能被日本美女和金银打动的人,况且这玩意儿也远水不解近渴,还是另想他法吧。 最后关于法国的目的,荷兰这边说的很清楚,我早就提醒过你了,现在资本主义的大潮席卷全球,你们日本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法国此来就是要打开日本的国门,倾销他们的工业商品,让日本变成他们的倾销地之一,瓦解日本的自然经济。 这话说得伊沢政義一愣一愣的,啥叫资本主义?啥又叫工业倾销?连作为翻译的日本通事也不知道该如何翻译。就这个批样,幕府还谈什么其他,狗屁不懂的一个封建官僚,居然作为与外国交涉的第一线长官。 还不如我来干呢…… 26.年轻人这般嚣张 心中虽然腹诽,但是忠右卫门老渣男了,嘴上是绝对不会说的,只是频频点头,附和着伊沢政義。反正你家三千三百石的俸禄,幕府倒了你损失比我大。 人家都不心疼,我一个二百五心疼啥? 从荷兰商馆出来,伊沢政義自然是心事重重。法国的实力只比英国差一点,英国两万人能把带清给干趴下,那法国的两万人揍幕府,不就和玩也差不了多少嘛。 “江户川老弟的兵法如何?”伊沢政義突然开口道。 “兵法?” 日式的兵法和咱们中式的兵法讲的并不是一个东西,人家认为枪术剑术什么的,才是大兵法。而排兵布阵之类的东西,则称之为小兵法。如果单独把兵法拎出来说,那么必然指的就是你这人的武艺如何。 当此之时,伊沢政義问忠右卫门兵法如何,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啊。加上他那张哭丧着的脸,傻子都看出来了嘛。 帮他切腹的时候介错啊! 你这厮又菜又麻木,眼光也约等于没有,到是在这种问题上认识很清楚嘛。忠右卫门复又望了一眼伊沢政義,这人倒也算“有担当”,知道一旦战败,长崎不守,作为长崎地方的守将,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需要切腹。 很好,起码比将来那帮只会鞠躬的废物来的强。光从这一点上面来看,忠右卫门到也没必要再说他什么坏话了,这人起码还在及格线上面。 “若是我有负将军様之重托,唯有以死谢罪。到时还需要老弟将我遗表送往江户,并告哀于家人。”伊沢政義这时候话说的到是情真意切。 西南诸藩的武士不可信任,他的前任松平康英就是明鉴,英国军舰大摇大摆的入侵长崎。左右炮台无一发炮,诸藩士兵传檄不至,烧打之令无人遵从。眼下唯一可信的就只有忠右卫门这唯一的一个幕府自己人了,可怜呐。 “尚不至此,尚不至此啊!”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忠右卫门连忙劝慰。 “老弟也瞧见了,佐贺藩所遣藩兵是何模样,怕是洋船一炮打来,便做鸟兽散。”这一点伊沢政義倒是看得挺准。 “洋船尚在琉球,未必会来……” “只恐他来矣……” 把已经心怀死志的伊沢政義送回役所,忠右卫门见他奋笔疾书,那架势绝对不是在拟定什么作战方略,瞧模样保准就是遗书。 就是不知道他干长崎奉行这两年捞得钱是不是已经递回家了,长崎奉行第一年俸禄黄金四千两,以后每年都是两千两。除此之外,还能够包买荷兰船上的部分货物,高价去三都出售。平时又能接受清国、荷兰、朝鲜商人的馈赠。 一任长崎奉行干下来,少说弄个三五万两黄金。这么一笔巨款,怎么也不说托付给咱呢。要是托付给了忠右卫门,那忠右卫门先拿去生点利息,再送还家人多好。 “寅次郎怎么看?”出了奉行役所,忠右卫门转头问向全程围观的吉田松阴。 “昏聩无能,竟至于此!”寅次郎显然很看不上伊沢政義。 忠右卫门是拿伊沢政義和他们未来的那些不肖子孙比的,吉田松阴则是和当下那些需要负责的官吏武士比的,道德标准高低不同。伊沢政義无能是肯定的了,底线高不高,就看和谁比。 “不提他,不提他,咱们赶紧去巡视诸台场。”这篇揭过,忠右卫门眼下还是有任务的。 长崎作为幕府唯一的对外窗口,自然有他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整个地形是非常完美的港湾地形,只要船只进入长崎湾,便能避让开东海的风暴,安静的在此修整。夹湾的地形也保证了防御的有利,只要炮台能够发挥作用,正常来说,一支中小规模的海军是绝对无法攻克长崎的。 除非带英帝国的地中海舰队开一半来! 当然前提是长崎的炮台能全部发挥设计图纸上的功能! 沿着伸向海岸的长崎半岛,忠右卫门一行人向上登去,这一片的炮台是佐贺藩锅岛家负责守备的。但是长崎现在一片混乱,伊沢政義显然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兵大将,根本没有对每个炮台进行严密的布防,这会子还需要忠右卫门仔细调查之后安排。 凭冲两番所内的那一百个佐贺藩兵,连每一座炮台上面放一个卫兵都做不到,这炮台现在也就是空置而已,根本无人戍守。 不知道历史上有没有人偷了青铜大炮去发财! 日本铜挺便宜的,好像不值当…… “前面有人!”护卫在忠右卫门身边的天野八郎突然小声一句。 “恩?”忠右卫门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一个人在前面炮台。 难道这炮台还有藩兵驻守?是咱们太看不起佐贺藩或者福冈藩了?要是这时候有藩兵坚守炮台,到值得夸奖一番。 那人似乎没有发现忠右卫门一行,等走得近了,可以看清那人是在写写画画。结合当前的状况,那人是在记录长崎诸炮台的分布位置? “汝是何人!”得到忠右卫门的示意,天野八郎上前喝问。 那人停下手中的笔,回头望了一眼。忠右卫门定睛一瞧,居然是个和吉田松阴一般年轻的武士。那人见到吉田松阴身上配有毛利氏家纹一文字三星的衣饰之后,居然直接转过头去,继续画了起来。 “问你话呢!”见他不答,天野八郎加重了语气。 “在下贱名不值一提,既然都是来查探长崎诸台场位置的,这般拿大作甚?”年轻人语气很是平淡,似乎并没有把忠右卫门一行人放在心上。 天野八郎正准备把忠右卫门的名姓报上,被忠右卫门给拦了下来。法国人的入侵根本不会发生,那眼前的肯定不会是什么法奸,估计是附近哪个藩的武士。 要是佐贺藩的武士,前来查探,那就是尽自己的义务而已,没必要把他当贼一样防着。 “萩藩受命防御台场?”那年轻人放下笔,应该是告一段落了。 “伊沢大人尚未有命。” “呵,幕府使这般人守备长崎,真是所托非人啊……” 话落在忠右卫门耳中,真是相当刺耳! 27.求锤得锤人缘差 看面貌不过和吉田松阴差之不多,顶天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这说话口气到是不小,颇有些“敢视江东无人乎!”的意思。 周瑜那是本事足够大,说这话理直气壮。眼前的年轻人,光看脸,忠右卫门自认都比他帅多了,瞧着不像是个脑子灵光的绝世大才。 又黑又瘦,单眼皮小眼睛,尖细脸,如果不是眼睛十分有神,让人高看一眼的话,甚至可以用贼眉鼠眼来形容。那两道窄细的眉毛,十分靠近眼眶,真谈不上好看。 须知江东美周郎,才貌俱无双! 咱还就不信了,十成有九成,这不过是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小年轻! “既然小兄弟这般胸有成竹,就守备长崎诸台场,可有何高见?”忠右卫门要是穿越前十八九二十岁的年纪,肯定就要和这个人杠起来了,但是两世为人,许多事情早就看开了。 真要事事和人杠,这一天到晚就没法过了,美好青春都得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与其浪费了,还不如出去晃晃,瞧瞧有什么邀名养望的美差。 “不过轻易而已,与我三千兵马,我可以直面法国两万雄师!”年轻人口气真的不小,但是忠右卫门想听的是他的方略,不是他吹牛。 “法国兵船十二支,一侧齐射,总有七八十门大炮,仅凭这眼前两门大炮,如何对敌?” “我胸中自有韬略,你若拜我为师,方得传授。” 那年轻人见忠右卫门问的细致,已经开始涉及具体作战方略了,虽然稍微有所收敛,但是还是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 “放肆!且知我家大人名讳!”天野八郎都看不下去了,这小子自视太高,已经有些令人生厌了。 “纵使是毛利大组士又如何?不过是空借着祖上的虚名,承继了几百石俸禄罢了。或许庆长关原之役,贵祖父只在大阪城蝇营狗苟,坐观成败。” 嗐,这话说的其实就已经相当难听了。所谓骂人不揭短,毛利家在关原战场上连出三战神,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直接导致关原合战战败的元凶之一。三战神对西军的伤害,有可能比东军的德川家康还要大。 一个带领大兵屯驻大阪城做宅神,一个临场跳反击败大谷吉继做战神,还有一个便当吃了四个小时不下山,成了食神。 德川家康能遇上这样三个猪对手,简直是上天青睐,万事神助! “不知贵祖父是何行止啊!”吉田松阴也有点生气了,你说我们萩藩废物多,这是实话,废物确实不少,我也不和你争。 你看的起也好,你看不起也罢,反正不是一家人,以后也不可能进一家门。但是你这开大范围群嘲,连我家祖上都骂进去了,那就不像话了。 “……”可能是没想到战火突然牵扯到自己祖宗身上,那年轻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当年岛津家在关原合战一事上面,其实谈不上什么表现。六十五万石两国半的豪强大名,一开始准备骑墙,然后假装家中不和,派了岛津义弘以下一千五百人参战。上了关原战场看了六个小时的戏,最后西军兵败,就风紧扯呼。 合着你岛津家干啥了? “怎么,不说话了?”天野八郎见年轻人吃瘪,也是烦他,故意激了一下。 “苟且之辈,不值与论!” 说完这句,那年轻人就夹起书本,准备离开炮台,不再和忠右卫门一行人争辩。天野八郎还想拦住他,继续羞一羞他的面皮,但是忠右卫门懒得和杠精争,准备翻篇,就当没遇见这么一号人。 约略是走的急了,那人的小墨盒从腋下掉了出来,正好落在忠右卫门脚边。咱和他无冤无仇,下意识的便弯腰帮他捡了起来,上面还写着名字。 大久保正助! 忠右卫门稍微一愣,又抬头瞧了瞧那人的年纪,以及这个还算响当当的名字,心中立刻联系到一个人。 大久保利通! “请问贵家主是否行名大久保利世?”忠右卫门面上没有怎么表现出来,只是把墨盒递给大久保正助。 “你怎知家父姓名。” “在下江户川忠右卫门,原任江户町盗贼火付改,曾受命核理先岛津侯之丧信。” “竟然……”大久保正助显然知道江户川忠右卫门,但只是稍微呆愣了一下,便接过墨盒,一言不发快速离开了炮台。 看来这个年轻人真的是未来的大久保利通没错了,不用传说不传说的,此人号称是日本仅有的两个有国际战略和眼光的近代政治家。但是有国际眼光那是一回事,为人处世行不行就是另一回事。 由于父亲大久保利世乃是岛津齐彬的侧近出身,在藩内受到重用。他的外祖父皆吉凤德又是著名的兰学家,所以从小受到了良好的汉学以及兰学教育,加上本人很有天赋,学业颇佳,受到了外祖父的宠爱。 于是便培养出了自视甚高,瞧不起其他人的性子。往往视其他人如草芥微尘一般,全然是瞧不起的样子。 因此不管是在萨摩老家也好,还是进入到了东京的中枢也罢,几乎没有什么志同道合的朋友,人缘差到令人惊讶! 以至于他被那些激进派刺杀时,许多人认为这厮死的好,就是个奸臣而已,阻碍了国家进取和发展。同情他遇刺的人很少很少,若不是举行国葬,可能葬礼都没几个人来。 而且这人对下面的人和同层级的人几乎没有好脸色,对于上位者却又换了一副面皮,在岛津则逢迎现在的重富忠教,未来的岛津久光。在东京则恭从明治,擭取权力。说白了就是欺下媚上,甚至有些不择手段。 等等! 忠右卫门突然想到一茬,大久保正助和他爹都是岛津齐彬一派的,而咱们则算是重富忠教的亲善者。难怪大久保正助听到忠右卫门的名字之后,立刻加快脚步离开炮台。恐怕是担心忠右卫门敌视于他,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想法,走为上策。 咦,忠右卫门还没下作的这般田地! 28.一封海防急务策 “您认识那个小子?”望着远去的大久保正助,天野八郎还是带着些厌恶。 很难想象,居然能够把平时也是急公好义,为人爽朗大方的天野八郎都惹得厌烦的情况。别人没有做到,大久保正助做到了。 “他的话我并不认识,但是他的父亲大久保正助利世,乃是岛津羽林(左近卫少将)之侧近。为岛津羽林出谋划策,颇受重用。” 忠右卫门这当然只是借口,但是在场的几人都知道忠右卫门和重富忠教亲善。人家帮着忠右卫门忙前忙后,又是在萨摩,又是在江户,找寻忠右卫门可能存在的亲属。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就冲人家帮这个忙,忠右卫门肯定也是重富忠教的亲善者。 而重富忠教与岛津齐彬,正在为了萨摩鹿儿岛七十七万石的家业,争的不可开交。现在岛津齐彬一个儿子也生不出来,而重富忠教却已经生有子嗣。两人又都是岛津齐兴的儿子,为了保证天下名门岛津氏的继承不虞,萨摩继承权引起的动荡,愈发的张大。 咱们不是日常去拜访重富忠教,打听寻找亲属的进度嘛,聊到萨摩内部的事情也很正常,保不齐忠右卫门就是萨摩哪一位家老的私生子。到时候就是萨摩自家人了,了解点内情也不算过分。 当听到大久保正助这个名字之后,苗字相同,通称相同,那么多嘴问一句名讳如何,就不那么突兀了。 “萨州家门承嗣争斗日久,还是不要牵扯进去的好。”岛津家最近几十年一直在内斗,几代家督都是内斗上台,在天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吉田松阴当然也知道。 更为重要的是,因为岛津家的内斗,几乎可以说每隔十年二十年的,就要对藩内中上层武士发动一番血洗。包括之前的“近思录党骚乱”,以及将来历史上发生的调所广乡自杀,“由罗骚动”等事件,杀得人头滚滚,一次性处死数十人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 如果忠右卫门真是岛津家的人,还是省省心,别想着插手了,好好在长崎呆着,也许能看到法兰西大帆船的西洋景呢。 “说实话,不怕他们家中纷乱,就怕他们乱不出一个胜负,随后便请求幕府插手处置。而在这个九州,幕府的旗本就只有这几个,我最空闲。”忠右卫门背着手往炮位走去,假装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搞得好像全世界离了他忠右卫门就不能转似的,可是道理还真就是这个道理。岛津家在历史上还真就是这么干的,直接捅到幕府方面,互相揭短。也就是处置此事的阿部正弘不想借此大规模的打压排挤岛津家,要是让水野忠邦来处置,岛津家不吐三升血出来,不会放他过门。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不说他不说他,咱们还是审视诸台场要紧。”见三人陷入思索,忠右卫门摆了摆手,还是调查长崎炮台的情况更重要。 一听忠右卫门这么说,吉田松阴也掏出书册和袖笔,开始照着山川地理的形势,大致的标注各炮台的位置。倒不是说奉行所里没有地图和记载,只是有好几十年没打仗了,谁知道这里面出点什么幺蛾子。 真要大炮被人偷去卖了呢? 只可惜没有携带炮手和火药铅子,不然每一门大炮亲手实验发射一番,保证都是可以使用的,才算真正的调查。 也就是咱们自己想想的,伊沢政義是听说法国要来的消息之后才开始着急,到现在也没有筹措到足够的火药铅子。尤其是大炮需要的弹丸,更是只能临时铸造,还得忠右卫门调查完了大炮是啥口径才能开炉。 警备炮台的佐贺藩、五岛藩、岛原藩、福冈藩等藩兵,也未必会使用大炮,可能到最后还需要借助荷兰人的力量,学习大炮的装填和发射。 就这模样,根本挡不住法国的随意一击! 日本真是运气好,欧洲列强因为吃带清吃的脑满肠肥,一时间实在是吃不下,吃的太撑了,没空来管日本。所以又给了所谓的西南四强藩十几年的时间,让这些外样大名掌握了火炮铸造的技术,培养了一定数量的近代陆军。 这才能够在萨英之战,还有四国炮击长门等战事中,不至于被打的丢盔卸甲,丢人丢到两万里外的地球另一端去。 至于眼前的老旧大炮,青铜铸造,炮身几乎长达三米,口小身大,满身布满铜锈。日晒雨淋几十年上百年,恐怕早就不能使用了。 稍远处另外一门大炮也是如此,想来这么多炮台上面,是没有钢制大炮的。近代以来的新式炼钢之法,如今佐贺藩已经开始研究了。萩藩则还在寻找领内的铁矿矿脉,萨摩铸造的大炮还是青铜炮,诸藩基本才刚开始,尚未有十余年之后的景象。 越看心越凉,这幕府在西南第一门户长崎的防御几乎为零,连续几座炮台上的大炮都不堪使用。真要强行开炮,很有可能炮手和敌人一道去世,且炮手去世的速度还更快一点。 算了算了,尽人事听天命了哇。忠右卫门直接提笔,将长崎等处诸台场崩解荒废之情况备述。然后又讲自己以前和高岛秋帆、佐久间象山讨论出来的海防策略。 制造大船还是幕府的禁令,忠右卫门肯定不会提。但是此前水野忠邦提出的铸造新式火炮,以及修筑江户湾炮台的事情,还是可以继续提一提的。 总不会天真到外国来进攻日本,只会攻打有防备的长崎,而不攻大更加重要的江户的地步吧。你把长崎作为对外窗口,人家就只盯着一座港口打嘛? 洋洋洒洒,不知不觉居然写了二三千字。回去之后忠右卫门就誊抄上白纸,交给伊沢政義先行过目。等他同意之后,才行上交幕府。 乱的和无头苍蝇似的伊沢政義看到此篇文章,眼睛顿时一亮,当下就说可以就这样直接上呈幕府。 随即忠右卫门所写的《海防急务策》在加上了伊沢政義的署名之后,飞船送去了江户。 29.疏请幕府遣欧使 忠右卫门的报告很简单,除了以前水野忠邦要求高岛秋帆等人筹备的以外,有一条十分重要的内容,而且也不算极度犯忌讳。 遣使访欧! 一来幕府早有成例可寻,这在德川幕府这种建立了二百多年的老旧政权里是最重要的事情。因为以前的成例是在锁国体制完成之后,仍旧可以对外派遣使者的。这就保证了事情可以推到祖宗成例上面,不需要现在的人背锅。 二来就是整个国际环境和国内气氛都逐渐出现了某种急迫性。东亚被卷入了世界资本主义大潮,清国已经开国,而法国人也已经攻打到琉球那霸地方,以武力逼迫琉球开国,外国的威胁日益逼近。 日本国内的有识之士,包括一心要保扶幕府的水野忠邦也认为要暂时缓和和外国势力的敌对情绪,颁布了《异国船只救助之令》,允许向外国船只提供煤、水、食物等。 除了部分相对保守的人以外,许多人都意识到需要和外国学习枪炮制造,近代军事技术等亟需的知识。 但是除了部分兰学家以及相对接近长崎地方的人以外,绝大部分的士人是没有办法接触到西方先进的军事科技的。连幕府这个所谓的中央政权,实际上也是磕磕绊绊,在学习和中断之间来回折腾。 眼下幕府有存亡之急,事情的发展已经到了不学不行的地步,所以派遣求学好问的年轻人,去往欧陆学习,也是不得不为的事。 若是在水野忠邦执政期间,忠右卫门还有七八分把握,能说服他把这件事给办成了。现在土井利位在位嘛,可能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不过作为身负与外国交涉重责的伊沢政義都表示认可了,那么这封上书,怎么着也能送到德川家庆的案头吧。 法国人的威胁就在眼前,你还两手往眼睛上一盖,只当做看不见的话,那当忠右卫门白写! “长崎以外,西洋广大,是该派遣幕府员弁,善学洋式技艺,以供国用。”伊沢政義虽然没有太大的本事,但是起码在长崎干了好两年,也见识过外国的厉害。 嗐,这人除了勇于担责,知道出事了要切腹这一个优点之外,又被忠右卫门发现了一个优点,这人不排斥接受新事物。就说嘛,看一个人,得日日看,月月看,年年看,看得多了,才能认的更清楚。 “大人久在长崎,洞悉西洋技艺,只恐江户那边……”忠右卫门却没这么乐观。 “法国兵船开来在即,江户难道无有触动?”伊沢政義自觉都要急死了,以己度人,觉得江户那边肯定也会急的手足无措。 “兵船不开进江户湾,怕是不会有切肤之痛啊!”忠右卫门摇了摇头。 封建政府是个什么尿性,古今中外都是一个批样的。不会因为你在不一样的大陆,不一样的国家,就有什么不一样的区别。不是大刀砍到他的脑袋上面,他怎么会舍得去扑棱一下。或许水野忠邦就是清楚的知道幕府上下都已经烂透了,才决定只保留将军这个脑袋,剩下的旗本御家人等一概躯干,全部砍掉完事。 可是脑袋坏了,无非就是变成植物人,只要挂上氧气瓶,甚至可能在床上活十年二十年。要是把一个人脖子以下全部砍掉,那怕是十分钟都活不了。 “将军様锐意改革,有明君之气象,老弟不可胡言。”伊沢政義连连摆手,表示我最敬爱的将军大人,那是永远明智,永远伟大,永达正确的,可不敢乱说他的不是。 “是我失言,是我失言……” 剩下的事情两人无甚好说,忠右卫门当下便请伊沢政義给自己配一个荷兰语的通事,自己要去找荷兰人买一支火枪。 伊沢政義一开始还疑惑忠右卫门要干嘛,等忠右卫门说完以后,立刻吃味过来。咱们的长崎奉行大人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善良之刀”,感觉应该已经有二十年没有拿他去砍过人了,确实买根能带响的烧火棍更适合自己一点。 “老弟不妨多买一二支,钱都是小事。”伊沢政義转身就回去掏钱,很显然是准备连忠右卫门的份一道付了。 “小事一桩!” 有人帮忙付账的好事忠右卫门哪有不乐意的,拿着伊沢政義的钱就往荷兰商馆去。手枪这个玩意儿几百年前就出现了,只不过现在的手枪,可以理解成小型的燧发步枪。当然也有撞针式的手枪出现了,但是都不是忠右卫门的目标。 只能打一发玩个锤子啊,你们对忠右卫门的胆量和勇气似乎都太高估了。一个一辈子没玩过枪的人,怎么可能一发入魂啊! 那玩意儿想都不敢想啊,最适合咱们的只有可以连续尝试六发的左轮嘛。起码多给五次试错的机会,瞎打一通过去,运气好能把人给崩死了。 到是那种短管的喷子,就是霰弹枪啥的,其实也挺适合忠右卫门的,就是携带不方便。不然街边上跳出来一个喊着天诛国贼的愣子,忠右卫门朝他脸上一喷,保准半个身子都给他碎了,效果一定很好。 反正有人掏钱,要不也买一个得了! 荷兰商馆在长崎出岛上面,当年幕府坏的很,不是镇压基督教嘛,而且希望彻底锁国。于是就借口荷兰在平户的商馆建筑上面有基督教的十字标志,便强行拆除了平户的荷兰商馆。然后又让荷兰人自己出钱在长崎建造商馆,甚至连出岛的建造费用都由荷兰人支付。 一系列操作骚的很,组合拳把荷兰人都给打闷了,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事情。不过因为贪图和日本之间的贸易,荷兰人最后还是捏着鼻子给认了。 长崎出岛和长崎之间有专门的桥梁,还设置有卫兵,但忠右卫门是幕府的旗本,又有伊沢政義派遣的通事随行,卫兵自然会放行的。 抬头望了一眼,红白蓝三色的荷兰国旗正在空中飘扬,闭塞日本的唯一一扇窗,向忠右卫门打开了。 30.果然是杞人忧天 和英国人一起的时候,骂法国人。和法国人一起的时候,骂英国人。和德国人一起的时候,骂英国人和法国人,有时还可以骂一骂俄国人。 可是和荷兰人在一起的时候,应该骂哪国人? 在线等,挺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进入长崎出岛地方,守门的卫兵才让忠右卫门一行人进入,里边的荷兰商馆长就知道了消息。一般的武士当然没有什么机会和荷兰人认识的,能来长崎的,要么是诸藩的警备武士,要么就是行动相对自由的幕府旗本以及诸藩高阶武士,乃至于大名。 当得知忠右卫门是长崎奉行伊沢政義的副手,乃是协助他守备长崎的幕府直属武士之后,荷兰商馆长扬·科克·布洛霍夫(其实这一年他并不在任,这一年在任的我没查到,很抱歉)亲自出门迎接,毕竟荷兰商馆在长崎能获得相当大的贸易利润,捧着点日本官吏,是一门必修的功课。 担任翻译的森山荣之助(《日美友好通商条约》的日方翻译)代替忠右卫门打招呼,双方的气氛还是不错的。和平做了二百多年的生意,荷兰方面又是标准的商人,只要能获取足够大的利益,就算向将军磕头下跪也无所谓的。 一方不至于盛气凌人,一方又特别能忍辱负重,这关系想要出现什么大问题也不可能! 布洛霍夫以为忠右卫门上任是来见识见识荷兰商馆的西洋景,同时再捞点好处什么的,很是自然的就向忠右卫门赠予了一些礼品。 包括长幅的羊绒呢,一对精美的玻璃酒杯,一块用白银打造的怀表,以及一盒雪茄。日本人如今吸烟的真是不少,因为烟草的需求巨大,以至于许多地方遍种烟草,以求获利。不过还好,送的不是芙蓉烟,要是送这玩意儿,忠右卫门保准一巴掌拍他脸上。 人家送了这好些东西,倒把忠右卫门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咱们来也不是为了索贿来的,纯粹就是为了买两支枪罢了。 嗐,作为“大清官”的忠右卫门本着不破坏日荷邦交的原则,最终勉为其难的收下了这些礼物,但是还是一再的让森山荣之助向布洛霍夫致谢。 由于语言不通,也根本谈不上什么聊天打屁,增进感情。只好就事论事,谈起购买火枪的事情。但是一谈起这个事情,布洛霍夫到没什么,森山荣之助却懵了,请问柯尔特左轮手枪是个什么东西,他的词汇库里并不存在这玩意儿。 最后只能磕磕绊绊的,一个词一个词的形容,是可以旋转的,有好几发弹药,手持的短管火枪。好家伙,要不是布洛霍夫以前当过兵,可能还真没办法知道忠右卫门和森山荣之助说的是个啥玩意儿。 柯尔特左轮是在1835年发明的(实际上是拿到了英国专利,所以发明时间更早),但那是初始版,这中间一直在改进,一直要到美墨战争大放光彩时,才算是基本定型,也能够得到战场考验,有效性等值得信赖。至于现在嘛,很显然,布洛霍夫只是知道有这种形式的手枪,却没有见过,也没有使用过。 嗐,白跑一趟,还以为柯尔特这会子已经成了当下这个时代的手枪王者了呢! 不过柯尔特没有,短管的喷子却是有的。布洛霍夫很快就命人取来了成品,使用的是纸包弹药,用火帽击发,三五十米内一打一大片,包爽包中。只要你能在别人砍到你之前开枪,基本上就不存在失手的可能。 当然前提是你得提前装好弹药,随时都在预备发射的阶段,不然可能路边跳出一个人,刀都捅了你五个洞了,你这枪才装填完毕,那就是白瞎。 有比没有强,忠右卫门当下就准备先买两支耍耍。虽然是个小生意,但是布洛霍夫还是很热情的教忠右卫门定装弹药,然后演练了好几遍,保证忠右卫门会用之后,才算完事。 生意达成,宾主尽欢! 布洛霍夫又把忠右卫门送到商馆外,临走之前,忠右卫门本着试一试的态度,用英语问了一句你应该知道法国不会来攻打日本的吧? 话一出口,布洛霍夫就下意识的用英语回了一句是的! 说完这话,双方所有的随员都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两人。荷兰方面惊讶的是日本居然有熟练使用英语的官员,日本这边惊讶的还是幕府居然有一个会说洋话的官吏。 日本并不是没有会说英语的人,只不过这些人要么在美国,要么在澳门,甚至有可能在莫斯科,但就是不可能在长崎。仅有的四名学过哑巴英语的日本荷兰语翻译,要么已经去世,要么就完全不会英语口语。 猛然间听到一个日本人说英语,在荷兰这边,基本上算是一桩新闻了都。连布洛霍夫都是因为做了英国四年战俘,才学会的英语,不然也没这本事。 能够语言互通,这下子两人的交情就立刻上升一个维度。布洛霍夫邀请忠右卫门再进商馆细谈,反正也到下午茶的时间了。虽然荷兰人没有英国人那么痴迷于下午茶,但是喝一杯加奶的茶,也是不可多得的消遣。 但是忠右卫门拒绝了他,只是想着简单的问一问现在法国的具体情况,了解一下东亚周边的局势,聊得太久似乎不是太妥当。 撇开翻译,忠右卫门很快就了解到,在1787年实际上法越就签订了《凡尔赛条约》,只是路易十六做完了美利坚国父之后,又做了一趟越南国父,然后就被送上了断头台,这个条约就没实现。 现在法国国内稍微稳定了下来,而阮朝则正式宣布禁止基督教的传播,迫害了基督教徒和传教士,给予了法国完美的入侵借口。 所以法国的亚洲攻略,基本上就全部集中于对越南的入侵上面,对于更加遥远的日本,国际上几乎听不到什么要入侵的风声,此番长崎警戒,肯定是杞人忧天! 31.一疏直上九重天 照着布洛霍夫的教导,忠右卫门又向伊沢政義演示了一番喷子的使用方法。要说这喷子是真的好用,一开火,那就是一个大扇面,是人是鬼都给你喷碎了。 虽然谈不上拿扫帚去扫吧,可那场面绝对也很美! 若不是还需要提前装填,伊沢政義保准把这玩意儿夸上天。在亲自上手之后,伊沢政義做了一个决定,再去搞几把,让自己的护卫人人一支,就算自己反应慢,也足够应对。而且身为高贵的长崎奉行大人,也不能够天天拿着个喷子晃悠啊。 但是士卒手持喷子就没那么多规矩了,长崎近年来连番警训,有所防备也很正常。一旦遇险,七八支喷子一阵乱喷,等闲几十个追兵也要没得吧。 “其实大人尽可不必如此小心。”忠右卫门看他又掏钱,便开口说道。 “为何?”伊沢政義虽然愿意担责切腹,但是能不死的话,谁愿意死啊。 “下官和荷兰商馆长长叙了一番,确认法国志不在我国。” “可有实据!” 忠右卫门说法国人应该不会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是都是猜测的,并没有实际的证据。现在和荷兰人聊了聊,是不是了解到了什么内情,或许可以佐证。 “法国人正在兵进安南、南掌、占城旧地,如今安南阮氏执权,颇有兵马,双方争斗,互有得失,一时间决难以分出胜负!” 这消息绝对够真,经得起任何查验,因为就是事实。法国人夺取中南半岛的野心昭彰,根本没有掩盖。除开在非洲的不断拓展以外,在亚洲的脚步也逐渐加快。等到拿破仑三世上位,法国的国力进一步加强,就能基本完成对安南的征服。 然后嘛就是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趁着清国内乱,兵发京师,火烧圆明园。设法将势力延伸至云南和广西等地,进一步参与进入瓜分中国的狂潮。 但是现在毕竟是奥尔良王朝在位,法国的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所以想要多方向多维度的大面积用兵,并不是法国能够承担得起的。 打仗不是过家家,古语有言,好战必亡。瞎打一通,后果非常严重的。任何一个明智的统治者,都不会让自己同时陷入两场或者两场以上的战争。 道理完全站的住脚! “老弟这消息可十足?”伊沢政義当然认识安南在哪里,他不认识法国在哪里很正常,但安南当年也和长崎有直航的,又是东南亚大国。 “十足!”忠右卫门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可否拟一个法国之章程,呈交江户?”伊沢政義负有探听外样诸国消息的重责大任,这种事其实应该是他来做的。 可这不是伊沢政義没这个国际视野,也完全没有联想到法国会去攻打安南嘛。他看到的只有法国打到琉球国那霸了,正在以武力逼迫琉球开国开港。 “可以!” 人家既然开了这个口,忠右卫门当然不好不答应,而且写了整个法兰西事件的情况通报之后,署名肯定是两人联署。咱们无官无职,可伊沢政義乃是远国奉行之笔头,上书可以直抵德川家庆的案头。加上他的名字,既能够快速的让德川家庆看到,也能避免上书石沉大海。 说干就干,忠右卫门直接在伊沢政義这里提笔。先拟了个初稿,交给伊沢政義审阅。人家老官僚了,用词造句什么的,肯定比忠右卫门要强。他再加以润色,做第二稿。同时也提出了一定的修改意见,包括稍微夸张的讲一下安南阮朝的实力,暗示江户方面,法国会深陷安南,十年八年绝对抽不出手来应付日本等等。 或者说不是夸张,而是在修辞手法上面,对法国的实力讲的不那么明白,而对安南的实力则认真描述。说的都是真的,却能够给人一种两者势均力敌的感觉。 写文,咱真不如伊沢政義多矣! 感叹了一句,定稿。两人联署之后,飞船发往江户。很快这封上书就送到了土井利位的案头,当然也不光是他一个人看到,其他的老中也看到了。 这封上书,比之之前忠右卫门的那封《海防急务策》占据了一个先天的大优势,这个优势大到就算江户诸公,以及德川家庆忙翻天,也会第一时间看。 他是江户想看到的内容! 别看表面上大家都急着备战,急着商议对策。其实从德川家庆到诸藩兵士,所有人心中最希望的还是这仗千万不要打,因为打仗要花钱,打仗要死人。胜了还则罢了,输了的话,割地赔款怎么办? 不说什么割地了,割让两个小岛什么的,也不是真的会让祖宗蒙羞。德川家康、德川秀忠都死了二百多年了,尸体都烂成灰了,哪里会知道这种事。 主要是赔款的问题,幕府真的没有钱来应付赔款什么的。隔壁的清国听说赔了两千一百万银元,这个数字对幕府而言,那就是天文数字,把德川家庆卖了都凑不出来。 所以能不打最好! 在上下都心怀避战畏战情绪的情况下,忠右卫门的这封上书显然比之前那封讨人喜欢。之前那封虽然也上了大佬们的案头,但是人家就算看了,也就是看了,根本不做任何表示。远不像这封上书,引起了德川家庆和诸老中的重视。 今儿德川家庆甚至专门召见诸位老中,在中奥面议商谈,讨论忠右卫门和伊沢政義这封上书的可信程度。 对了,在之前水野忠邦的倒台风波之后,阿部正弘得到了德川家庆的青睐,最终替补进入老中。随之进入老中的还有户田忠温,牧野忠雅,堀亲寚,暂时把老中的队伍又给填补到了六人。 阿部正弘看了看上书末尾署名的江户川忠右卫门,自然十分眼熟,毕竟延命院事件中他就是把锅甩给助六和忠右卫门的嘛。现在他因为办事得力做了老中,也需要培养自己的班底了,突然映入眼帘的忠右卫门,似乎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32.幕府危急思贤良 开会吧! 德川家庆和下面六个大老爷们目目相对,忠右卫门这封上书,德川家庆其实心里面非常希望就是事实,就是真相。毕竟这最符合德川家庆的想法,仗也不用打了,款也不用赔了,糊弄一年是一年,等我蹬腿了,后世子孙再烦就是了。 只要我德川家庆的治世平稳,保证不出现什么错漏,能够就这样得过且过的厮混下去。就算这不过是暴风雨夜前的宁静,可总归是宁静不是。 在座的诸位老中其实也希望这封上书讲的都是实情,法国不攻打日本了,那感情好。本身土井利位就不是救时宰相,哪有那么多治国安邦的本领。老中任上就没有多大的建树,能够担任老中首座,纯粹是改革派全部完蛋的缘故。 尤其是现在德川家庆培养表兄弟阿部正弘的意思很明显,保不齐哪天就要给阿部正弘让位置,这样的情况下,他土井利位怎么可能愿意担责任? 将来日式官场中那种所有人都不愿意先开口,所有人都不想担责任的情况,在如今的御前会议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大家都知道那帮混蛋玩意儿,本来花两亿就能完全管控住的事故。好家伙,一来是不舍得花钱,二来是没有人愿意拍板,结果活生生给他拖到了害全世界的地步。推诿卸责,互相扯皮,实在是太司空见惯了。 如今就是七个人都希望忠右卫门说的是真的,但是就是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说我觉得这个是真的,因为要是不是真的怎么办? 到时候兵败追究责任,一定是你第一个治罪! 所以一大帮大老爷们就这么互相并着,谁也不开口。德川家庆那个暗示意味很浓的轻咳都已经好几次了,可是土井利位就是装死,反正我就是不懂你的意思,你能拿我怎样。 被德川家庆所看重的阿部正弘如今资历最浅,前面的几位不开口,他既不方便开口,也不乐意开口。这位老兄说句实话,也不是什么有匡扶社稷才能的人。历史上面对美国进攻江户湾的危局,所想的办法居然是甩锅给天皇。 同时让原本完全没有任何参政议政权的外样大名加入讨论,这样子不仅使得虚君数百年天皇再度登上政治舞台,还给了外样诸大名以参政的借口。 幕府严防死守二百多年的体制,费尽心思压制的外样和公家,就这样被阿部正弘轻易的放了出来,然后整个政局就开始飞速的滑向不利于幕府的方向。 可能他的优点和水野忠邦也差不多,起码还是在办事的,就算方法再糟糕,甚至可以说是踩着油门送幕府下地狱,可到底他在办事。像是土井利位,就是完全不在办事,就是硬混,混过一天算一天。 两者对幕府的伤害,甚至分不清到底谁更大! “长崎此番奏报,各位以为如何?”没办法了,德川家庆只能开口,逼迫下面的六位老中回答自己的问题。 “言之凿凿,似有可信之处,一切均需上様御裁!”德川家庆都开口了,土井利位要是再装死,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不过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忠右卫门已经把理由说的那么清楚明白了,完全都是可以查证的确凿消息。任是谁看了,都要信七八分,但土井利位就是不说自己觉得对。对不对什么的,还请将军様您自己判断。 我们身为臣子的,只负责给你提供足够多的消息,以及一定的见解和分析,最后拿总的还不是将军様您自己嘛。 “松本,你以为呢?”老中首座土井利位用不上,德川家庆转向真田幸贯。 血缘上同样都是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的后代,虽然已经出继到外样真田家,但是到底比纯路人要亲近的多。作为过渡政府交接班的老中,真田幸贯的意思大小也能代表部分改革派的想法。 “臣惶恐,只知兵戈若起,必起三军为上様而战。”真田幸贯躬身回答。 其实土井利位已经暗示过真田幸贯了,现在过渡期已经结束,土井利位的位置基本稳固,真田幸贯完全可以自己申请辞任,告老还乡去了。心中了然的真田幸贯,哪里还愿意就这样的大事发表看法,明哲保身四个字正是当下适合的。 “臣等也必竭尽忠诚,为上様奋死而战!” 见德川家庆的目光向自己转来,剩下的四个人那几乎就是异口同声啊,根本没有别的什么废话。立刻表一表忠心,以此堵住德川家庆的嘴,好撇清关系。 别说了,德川家庆心中是什么样的状态,诸位应该都能想得到吧。那基本上已经不是简单地骂脏话了,如果不是眼前都是幕府重臣的话,可能德川家庆已经拔出刀来,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他劈了出气了。 同样都是人,忠右卫门好歹还知道收集情报,然后汇总分析,最后上传呢。眼前的这六个,要么明哲保身,要么就是顶个脑袋,在这里出气的。活着都是浪费资源,死了才是对幕府最大的帮助。 脑门里的火还没有压下去,殿外突然有御小姓跑来,大呼有警。按理说在中奥廊下,就是奔跑都算违禁,怎么敢于大呼。 “将军様,本丸天守阁失火,还请快快走避!” 跪在门口的御小姓大声通报,在座的诸人大惊。花费了数十万两黄金修建的江户城天守阁,才建好没几年啊,怎么又失火了! 也不顾什么仪态了,德川家庆起身向往走去,抬头一望,果然见到天守阁一侧已经有汹汹火焰燃烧起来。本丸周围逐渐嘈杂纷乱,那是本丸城火消正在救火的呼声。 城内乃是将军与家眷生活的重地,外面的町火消,以及大名火消是没有资格进入城内救火的。只能由城内的武士组织救火,而城内那点人,基本上是救不了火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德川家庆哀叹一声,立刻在几位老中的护卫下,往城外走避…… 33.还是水野忠邦好 (说在开篇,法国入侵琉球,瑟锡勒炮轰那霸。以及1844年5月江户城本丸大火,均是历史事件,并非设计情节。) 听到起大火的诸位老中,反而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江户出了这么大的事,这视线一下子就转移了呗。挺好,能混一天是一天,反正大不了最后分包裹散伙。 德川家庆一边跑,一边吩咐从人去把德川家定这个幕府仅存的继承人给带上,免得出了什么差池。毕竟德川家定脑损伤,要是见了大火就搁那儿傻呵呵的看热闹,不知道跑呢。 阿部正弘一听吩咐,转头就往西丸跑,救太子这种事情,总归是有人乐意做的嘛。德川幕府的继承虽然也有不少腥风血雨,但是德川家庆就这一个儿子成年,根本没有替换品,现在去卖好是一桩不会赔本的买卖。 其他几位老中见阿部正弘年轻腿脚神速,心里暗骂这小子两头下注,一边讨好德川家庆,一边保扶德川家定,到是瞄准未来二十年啊。 嗐,还是先跑路要紧。 江户本城内的男男女女这会子也有条不紊的往外转移,不就是大火嘛,也不是第一回遇见了,江户城的天守阁烧了好几回。甚至有小道消息说其中的某、好几次,是将军故意纵火烧毁的。 因为天下间的外样大名,都有诸侯普请的义务,为将军修筑居城,乃是他们作为将军家臣的义务之一。一座江户天守总要花几十万两金子,多时可能要花上百万,找上十几家或者二三十家外样一道分担。 算下来每家外样承担个两三万两黄金,像是岛津、毛利这种刺头,则让他们承担五六万两的份额。基本上就能把这些大名可能积蓄的钱粮给消耗殆尽,让他们欠一屁股债,完美! 对了,可能这波还要调动一下上杉家,因为上杉家在上杉鹰山公改革之后,不仅还上了几十万两的欠债,据说还存下了五万两黄金。幕府是见不得外样大名有钱的,你小子有五万啊,准备都掏出来吧。 谁知道这火到底是不是幕府的阴谋? 不管咋说吧,退往城北东叡山宽永寺的德川家庆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江户城那七层高的天守阁就这么在大火之中烧塌。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根本就没办法扑灭,那么高的建筑物,这年代也不存在救火的可能性。 耗费巨资的天守阁也经烧的很,一整夜江户城下都亮堂堂的,四处都看的明明白白。几十万两黄金就看这么一个大烟花,也说不上值不值得。 江户老百姓是只当看热闹,江户城下居住着的外样大名们,那心里就拔凉拔凉的了。好家伙,又要被幕府发动来修筑江户城天守阁了,口袋里那点钱还没焐热,又要开销了账。 诸大名不约而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上下活动,让自己排除在此番江户城天守阁普请的名单之外。 只要能排除在名单之外,那就等于省下好几万两黄金的巨款,为此就算使用上万两的活动经费,也是可以接受的。 第二天下午,外样大名之首的前田家,就派人到老中首座土井利位处活动,打听幕府关于重修江户天守的章程。等前田家的家老长九郎(长氏,加贺八家之一)屁股坐稳,外边就有人来通报,说广岛浅野家也派人来问。 第一个家人话音没有落,备前冈山池田氏也派人过来询问了。好家伙,一个个都怕幕府赖上自己家,急的根本坐不住。 大伙儿的来意土井利位难道不懂嘛?无非就是希望土井利位在德川家庆拟定发动诸侯普请的名单上,把自己家的名字给抹掉,换成别家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仅此而已! 当然嘴皮子碰一碰就想让土井利位办事,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你和土井利位非亲非故的,土井利位又不是爱你,凭什么要豁出去来帮你这个忙啊。 见土井利位笑眯眯的不松口,在座的诸藩家老们哪里还不明白土井利位的意思。不就是索要贿赂嘛,相比较于参加诸侯普请的巨大开销,贿赂土井利位八千一万的黄金,真的算是很少了。 钱不会大大咧咧的用箱子装满了送到土井家的,还不是等到夜里,悄悄地用豪商或者两替屋开具的羽札行贿。 事情基本上就算是公开的,江户时代这些掌握权力的顶层官吏,收受贿赂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下层官吏因为只有办事的份儿,反而清廉者居多。 一开始德川家庆也风闻土井利位收钱了,但是他没放在心上,因为只要最后挑出十几个二十几个倒霉鬼外样大名出来花钱就行,反正天守阁要有人修,外样大名也削弱了,事情办成了便好。 可短短几天,为了避免承担诸侯普请,土井利位竟然前后收取了超过黄金三十万两的巨额贿赂,连岛津家和毛利家也不能免俗,纷纷派人去向土井利位行贿。 土井利位又不知收敛,像是岛津家这种一定要削弱的诸侯的钱怎么能收?幕府是一定要逼岛津家出普请役的。现在收了他的钱,之后怎么安排他来出工。 更加重要的事,你特么的收十万八万就不错,娘的居然收了三四十万! 我德川家庆的内库里都没有三四十万,你一个小小的古河侯却一下子得到了如此庞大的贿赂。别说一般人会眼红,德川家庆也眼红的很啊。 心中本身对土井利位就不是非常满意,现在又是比我有钱,法国打来了也没有对策,整天就知道混事,我留你作甚? 夜间德川家庆躺在榻上,心里面反复思量,想找出一个可以辅助自己,好好办差的宰相。阿部正弘太年轻,不足以服众。户田忠温的办事能力又不够强,会津的松平容敬出身尾张,德川家庆心中不喜。 自己小老弟松平齐宣是个混世小霸王,而且才十九岁,更加不可能了。最后思来想去,德川家庆还是想到了自己的老师水野忠邦。 还是他好! 34.国难方思裱糊匠 心中有事,无法安眠的德川家庆索性不睡了,静静的坐了起来。不过德川家庆乃是将军,再细微的动作,也有人警醒着。他一坐,外边守夜的本丸中奥留守役大冈忠固便立刻过来查看,等候德川家庆的吩咐。 别看大冈忠固干的好像是守夜这种无足轻重的事情,但是他可是岩槻藩两万五千石的诸侯大名。这个大冈家和江户时代闻名的名奉行大冈忠相不是一家人,只不过以前是同族罢了。 大冈忠固和德川家庆那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岩槻大冈氏从创藩始祖大冈忠光开始,就一直担任将军以及世子的侧近。九代将军德川家重患有脑损伤,根本无法说话,整个幕府上下只有从小侍奉他长大的大冈忠光能够仅凭一句叽里咕噜的杂音,理解德川家重的意思。 据说德川家重连片刻须臾都离不开大冈忠光,信任至极,以至于将大冈忠光从五百石的御小姓,一路提拔成为老中格御侧近,赐封岩槻藩两万五千石知行。 一直到十代将军德川家治在位时,岩槻大冈氏仍旧担任将军的侧近,此后的百年来,历代家主都是将军的亲信侧近之人。 如今眼前的德川家庆和大冈忠固便是如此! “越前,你说古河任事如何?”心中有些苦恼的德川家庆,趁着只有他们两人,便出声询问。 “这,臣不敢妄言!”大冈忠固一时间摸不透德川家庆的意思,不敢作答。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大冈忠固两万五千石,还是谱代大名,完全有资格担任老中。德川家庆为什么不让自己的这位老侧近担任老中呢? 道理很简单啊,德川家庆也需要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在身边总管各项杂务,并且代替自己去办一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啊。 更重要的是,因为和大冈忠固非常的熟悉,德川家庆知道大冈忠固的忠诚毋庸置疑,可是本事嘛,那就远不如水野忠邦等人了。 “你将古河收取诸大名贿赂三四十万之数禀报与余,难道真的毫无倾向?”德川家庆掀开帘子,和大冈忠固面对面坐着。 “臣惶恐,臣惶恐!” “你我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自四十年前一道受书,便长在一起。出你之口,入余之耳,再无有第三人知晓。”德川家庆摆了摆手。 外面的事情,那是德川家庆让大冈忠固向自己禀报的。幕府的所谓目付,大伙儿也知道的,早就成了老中们的附属品。水野忠邦在时,用的是自己的亲弟弟迹部良弼。而土井利位上台之后,也是立刻替换人选。 想要靠目付们来了解一些事情,已经是不太可能得了。德川家庆需要另外一个足够可信的渠道,来知道一些别人不让他知道的事情。 当然大冈忠固完全可以只说土井利位收取了贿赂,这种司空见惯的事情,并不会引起德川家庆的不满。但大冈忠固刻意说是收取了三四十万两黄金的巨额贿赂,虽然这也是实情,可当中到底带着些倾向。 “古河侯并非救时宰相!”见德川家庆把话都说开了,大冈忠固索性也豁出去了,一下子就击中了土井利位的软肋。 “唉,余又何尝不知呢……”与预期中德川家庆可能会带有怒意的训斥自己,不能够以有色眼镜评断诸侯的情况完全相反,大冈忠固这句话似乎说到了德川家庆的心坎上面。 已经五十多的德川家庆,虽然能力未必有多强,本事有多好。但是毕竟形形色色的人看了数不清,谁行谁不行的,他稍微观察几次,也基本能够瞧明白。 眼前的古河侯土井利位,远远逊于他的祖先土井利胜,甚至可以说连土井利胜百分之一的手腕都没有学习到。除了出身土井氏这样的幕府名门,有傲人的家世之外,其实能力实属平庸,并不能够挽救幕府江河日下的危局。 真是家贫思孝子,国难思裱糊匠啊! “滨松侯尚未走远……”大冈忠固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按照幕府的法度,像是水野忠邦这样的谱代重臣,一般是在每年的四到六月之间回往本国。然后明年的四到六月再回江户交代。循环往复,直到你死或者你隐居为止。 水野忠邦也不例外,他四月底就已经向德川家庆辞行。这是他与德川家庆数月来唯一的一次会面,毕竟水野忠邦的民愤太大,他也不想把这些愤怒牵扯到德川家庆身上。 “尚未走远嘛……”德川家庆喃喃自语,大冈忠固的话让他有些捉摸不定。 还是他好! 还是他好! 还是他好! “立刻派人,去将滨松追回!”德川家庆终于下定了决心,这天底下他最信重的宰相,还是水野忠邦,其他人都比不过他最喜欢的水野忠邦。 “遵命!”大冈忠固立刻应命。 江户城的城门连夜打开,手持德川家庆教旨的使番沿着东海街道飞奔,去追回德川家庆最爱的那位水野忠邦。 转天德川家庆便召见土井利位,示意他辞任老中,同时也藉由大冈忠固之口,向他暗示他收取的那几十万两黄金,留在身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土井利位能力不行,但是久在中枢,德川家庆的暗示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一时间冷汗淋淋,完全不像是农历五月,已经靠近三十度的大热天会有的样子。就算再舍不得这个内阁总理大臣的职位,也不得不交权保身了。 而此时已经走到骏府的水野忠邦突然接到了幕府使番传递的教旨,得知德川家庆夤夜召唤自己回转江户,心中便有所猜测。等他走回小田原时,就听说宰相古河侯土井利位,以及松本侯真田幸贯一道以年老多病请辞。 幕府的宰辅大臣,再度空缺! 久在长崎的忠右卫门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一封上书,直接让土井利位的政治生命,早终结了一个多月。或许这也算是忠右卫门这只蝴蝶,来到这个时代,所扇动的最大的一次翅膀。 35.我家兄弟在人怀 长崎的警备并没有因为忠右卫门的上书而松懈,毕竟上书是一回事,打仗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以武士们普遍畏战的情况看,好好整顿也未必是件坏事。不过别人再怎么忙,忠右卫门暂时也懒得管。 因为高岛秋帆被释放回长崎了! 原本历史上可能要关好几年的高岛秋帆,因为小霸王松平齐宣的嘴皮子碰了一碰,得了将军德川家庆的御恩,就这么无罪开释。但是也就无罪开释而已,七十石的俸禄被没收,世代担任的长崎町年寄也被剥夺。 现在高岛秋帆就是个白身了,或者说的更加通俗一点,浪士! 在长崎的那些家产,也被幕府没收充公,高岛秋帆临老临老,还遇上这样的事情,也算是可怜。作为老兄弟的忠右卫门,肯定要请他吃顿好的,再给他寻个住处,好让他老有所依啊。甚至再给他点钱,让他有个启动资金。 搁家里办个兰学私塾什么的,近年来学习兰学的人不少,可以挣到一点生活费。还能够写写书啥的,总会有人愿意买兰学书籍的,日子不至于过不下去。 和忠右卫门当初来西国的选择一样,高岛秋帆也是坐船回长崎。现在因为到处都传言长崎要打仗,所以大阪出发的商船客船都不愿意去长崎,只肯到佐贺的佐贺港。没办法,既然是要接人,咱们也只能去佐贺港了呗。 佐贺这座城镇给忠右卫门的第一个感觉是空气开明! 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空气,是另外一种,更适合的词汇或许是气氛?或许是环境?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忠右卫门在路上看到的所有着袴子弟,全然都是一副积极向上的面貌,所有人或在背书,或夹着书箱,人人皆有好学之气象,这在任何一个藩国,乃至于江户都是不曾见过的。 很难想象,一个几年前还欠款高达白银十万贯,黄金四十五万两的藩国,现在居然有这样的气象! 这里鞭一下佐贺藩的尸,如此庞大的欠债,佐贺藩的对策是在家老锅岛茂义的指挥下,一边哭穷,一边装死,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达成了辉煌的战果。长崎商人的钱款,无息分期七十年偿还(最后废藩置县直接赖账,别特么吹日本了)。大阪和江户商人的欠款,赖账约百分之七十左右,剩下的分五年无息还款。 债权人被佐贺藩这样一套组合拳,给弄的欲仙欲死,原本每年的利息就高达白银七千贯,黄金一万两。现在急剧缩减到白银四百六十贯,藩中财政大为缓解。 通过这样无赖的手段,佐贺藩得以积蓄了九千两的财政盈余。随即锅岛茂义便下令每个月为藩校弘道馆提供一百七十石大米的经费,保证藩中所有适龄子弟,从大名世子到小纳户小道具,全都能够进入藩校免费上学。 而且重点是,为了保证所有适龄藩士都能够进入藩校学习,锅岛茂义开出了非常吸引人的条件。 管一天三顿白米饭! 早上吃盐菜就白饭,中午吃白饭就咸鱼,晚上吃饭团沾盐巴。好家伙,已经是绝大多数下层武士平时不敢想象的美食了。一时之间,诸乡武家子弟纷纷前来就学,弘道馆的大门门槛甚至因为平时踩踏的人太多,而需要更换。 如此数年之后,佐贺藩中文化的氛围大大加强,锅岛茂义希望通过对藩士的教育,培养出新一代有文化、有理想、有见地的藩士子弟,为佐贺藩的改革奠定牢固有力的基础。 历史上吉田松阴来到佐贺之后,见到佐贺藩士人人向学,大为赞赏。直说这是在萩藩根本不存在的景象,与萨摩那些和流氓无赖一般的粗鲁下层武士更是无法相提并论。如果不是他身为萩藩藩士,真想就这样留在佐贺,与众人一道求学上进。 记得高岛秋帆在佐贺藩好像有徒弟的,忠右卫门临时过来一趟,也有心通过高岛秋帆见识一下佐贺藩内改革的情况。 按照目前的了解,佐贺藩的路子和萨摩藩以及萩藩的路子都差之甚多。佐贺藩是先培养士民,振作人心,刷新旧俗。而萨摩藩以及萩藩的路子是用尽一切办法刮钱,能刮一点刮一点,然后就扩军。 等到内部刮不到钱,且军队的势力培养了起来,那时候就是藩主不想倒幕,也必须要倒幕了。因为军队需要爬在倒下的幕府尸体上面大口的吃喝幕府的膏血,才能够填充自己饥饿的肠胃。等到幕府的血肉吃完了,那就必须要吃外面咯。 或许佐贺藩的路子,才是真正适合幕府的路子,只不过一步走错,步步全错,到最后也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正想着,港口内驶入十余条大小船只,看到上面的旗帜和官衔牌子,写着松平肥前守,那自然是如今的佐贺藩主锅岛直正,至于他为啥叫松平肥前守就不解释了。 见是他来,忠右卫门赶紧让到一边,人家的大名行列,自己当然也不能随意冲撞。等他走完就是,反正高岛秋帆传信到长崎就说是今天或者明天到佐贺。 望着林林总总,从船上下来的佐贺藩武士,他们这回回来也是匆忙。长崎有警,德川家庆命令才到江户没几天的锅岛直正赶紧回国,指挥佐贺藩兵加强长崎的警备力量。一旦打仗,就要立刻总动员,为幕府调集大军争取时间。 说白了就是赶紧回来做炮灰呗,这个事情谁还不懂啊。锅岛直正也乐得回国,在江户交代,每天花费的金钱都是庞大的数字,早点回国还省钱了呢。 诶! 不对! 被佐贺藩兵护在中间的锅岛直正身边怎么跟着一个那么眼熟的人! 高岛秋帆为什么被锅岛直正牵着手! 忠右卫门眼睛瞪的老大,再三确认。绝对没错的,幕府刚刚释放的重罪犯高岛秋帆,现在正被佐贺藩主亲亲切切的揽在身边,就差抱在一起了! 36.佐贺竟有反射炉 放心,忠右卫门还不至于为一个大爷心碎好吧。只是实在好奇,高岛秋帆一个刚刚释放的人,怎么突然间就勾搭上了三十六万七千石大大名锅岛直正,以前看高岛秋帆的样子,是一个尽量避免和陌生人交际的性子啊。 从船上下来的高岛秋帆一眼也瞧见了忠右卫门,主要是在一群一米六,甚至一米五的人当中,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七二的忠右卫门,鹤立鸡群一般。连剑术高超的天野八郎,都矮忠右卫门小半个头,更不要说高岛秋帆这个小老头了。 能够活着从幕府大狱之中出来,还能见到故人,高岛秋帆当然十分高兴。而且他很清楚,他能被幕府释放,主要还是忠右卫门帮他向松平齐宣求情的缘故。 要是没有忠右卫门,他这个“阴蓄甲兵,意图谋反”的大逆罪人,恐怕免不了一个斩首之刑。就算最后能够脱罪,也要受好几年的牢狱之灾。 “忠右卫门,忠右卫门……”小老头向锅岛直正告了一声罪,快走两步,疾来与忠右卫门相见。 “一切可都安好?”他乡遇故知,总归是激动地,忠右卫门上下瞧了一下高岛秋帆,小老头气色还不错,确实没有在监狱受虐待。 “竟得四郎大夫如此青睐,不知贵介?”原本站在一旁的锅岛直正见高岛秋帆和忠右卫门这么亲近,一时好奇,便踱了过来。 “在下江户川忠右卫门,拜见佐贺侯。” “你就是‘智慧江户川’?”很显然,锅岛直正这趟去江户,也听说了忠右卫门的大名。 “不才正是在下。” “哈哈哈哈哈哈,难怪四郎大夫与你相善,来来来,一道回城。”锅岛直正不由分说的拉起两个人,就进入大名行列。 得了,人家堂堂的佐贺侯都亲自邀请了,咱也不能给脸不要脸,只好跟着一道去了呗。正好趁着路上的空闲,了解一下高岛秋帆的近况。 首先是释放,得益于松平齐宣的上书,德川家庆稍微关照了一下高岛秋帆的案子。想起了这是水野忠邦请来江户,演示西式枪炮的那名武士。被水野忠邦一案牵连,无辜入狱。高岛秋帆有洋枪火炮纯粹是为了研究这些东西,怎么会是为了造反呢。 于是本身就比较宽容的德川家庆大手一挥,就让人把高岛秋帆给放了,当然之前说的那些处罚还是没跑儿。毕竟高岛秋帆是水野忠邦亲信的事情洗不掉,土井利位肯定要处置一下的。 等高岛秋帆放出来,法国海军袭击琉球国那霸港,长崎左右大警的消息也传到了江户。当时幕府上下都慌了,锅岛直正被命令即刻返回佐贺,准备迎战。 你以为锅岛直正心里不慌?这小子心里也慌啊,是个人碰上打仗心里都会慌的。只有那些没脑子的小年轻,才会觉得战争殊为浪漫,只是一场带着烟火的游戏。 所以锅岛直正便立刻打上了高岛秋帆的主意,谁叫高岛秋帆会铸造大炮一事,在日本赫赫有名,连幕府都要邀请他来江户呢。 既然幕府不能用你,你又成了浪人,不如加入我们佐贺藩的温暖大家庭吧! 正苦于没有去处高岛秋帆欣然应允,而且他在佐贺也有徒弟。嗐,但凡日本现在有点名气的火炮火枪技术专家,不是高岛秋帆的徒弟,那就是徒孙,没跑儿。 他徒弟叫做本岛藤太郎,经过他的中介,高岛秋帆正式出仕佐贺锅岛家,而且是以不可思议的高薪出仕。 知行三千石! 价码之高,连高岛秋帆自己都没想到。须知连锅岛家的家老龙造寺等人,多者也不过五千余石而已,甚至还有两千多石的。这一下子给三千石,那就是佐贺锅岛家的家老格,真把高岛秋帆当个宝贝啊。 瞧瞧锅岛直正和幕府在对待人才上面的待遇,有些事情真不能说是注定,简直是一定以及肯定! 拿了三千石俸禄的高岛秋帆就这么美滋滋的一路和锅岛直正回转佐贺,两个人在路上促膝长谈,高岛秋帆极为扎实的兰学知识,以及对西方火枪火炮等军事技术的了解,深深的折服了锅岛直正。擦出点什么火花,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此番佐贺侯邀请你来,便是为了铸造大炮以及火枪?”忠右卫门也算是明知故问了。 “藤太郎说是已经能够制造戈贝司火铳了,至于大炮,还需要我的支持。”高岛秋帆点了点头,表示忠右卫门猜的不错。 “铸多大的火炮?” “24磅!” 说这话的高岛秋帆一脸自豪,在小小的日本,也就只有他有这个本事,能够铸造出24磅的重炮。当然口径更大的大炮也可以,反正是为了安置在长崎炮台上面的嘛。 听他说的言之凿凿,忠右卫门也是好奇异常,恨不得立刻去佐贺藩的火炮铸造场见识一番。恰好锅岛直正也是个办事的人,迎接的酒宴可以晚上再吃,先去铸造方瞧瞧佐贺藩内各类火器的制造进度。 正和我意! 跟着一道去的忠右卫门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吓一跳。佐贺藩真的已经有独立制造戈贝司火铳的能力,且月产能够达到一百支以上。照这个速度,以及他培养人材扩张工场的情况来看,要不了两三年,佐贺藩的武士就将全部淘汰旧式火绳枪,使用新式武器。 “火铳的铳管需要好铁,这也是靠手打?”忠右卫门拿起一支戈贝司火铳,左瞧瞧右瞧瞧,确认这玩意儿真的好使。 但是按理说,这种燧发枪的枪管,需要相当质量的钢铁,凭借手工打造的速度,怎么可能做到一个月就能出产一百支以上,这里的大工显然没有一百人啊。没有合格的枪管的话,所谓的仿制戈贝司火铳,那也就是只能听个响的烧火棍罢了。用不了几枪,就会炸膛。 “哈哈哈哈,请跟我来。”在前面带路的本岛藤太郎十分自信。 出现在忠右卫门面前的居然是一座钢铁反射炉! 37.高岛秋帆胆气豪 所谓反射炉,其主要目的乃是为了帮助日本国产的铁进行脱碳。作为传统上用来制造刀具,火药枪的铁,其碳含量基本都高于1.7,所以相对脆弱,,不可能承担大炮这种武器使用时的强力冲击。所以就需要反射炉来进行脱碳,将其加工为合适的钢材。钢的碳含量在1.7以下,坚固性好,耐冲击。是制造大炮的理想材料。 而佐贺藩的这一座西式反射炉,在两年前就已经建成,且前后进行了十七次的修缮和改造,包括耐热瓦等重要部件,都是选用国产或者是佐贺藩内自己研制的成品。历时两年之久,终于有了现在的规模。 一炉可炼钢一万两千贯! 所以别说拿来制造戈贝司火铳了,制造24磅大炮都绰绰有余。如今佐贺藩算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经在陆续新建其他三座反射炉。如果历史不发生意外,在黑船来航之后,幕府会向佐贺订购岸防重炮五十门,用以建设品川炮台。 对了,军火生意很赚钱,就这一笔,佐贺藩就从幕府搞了五万两黄金。真是大炮一响,黄金好几万两啊。 “不曾想,佐贺兰学兴盛,竟荣盛至此!”忠右卫门望着眼前庞大的反射炉,由衷的感叹道。 话一出口,不仅本岛藤太郎十分自豪,连锅岛直正也露出一副我很棒的表情。因为这玩意儿就是锅岛直正力排众议,一力修建的。当时佐贺藩内的许多人都觉得还是要先发展教育和经济,军工啥的可以往后靠一靠,如今反射炉的成功,来之不易啊。 “所以此番,才敢邀请四郎大夫前来,铸造大炮,布防长崎!”锅岛直正身负长崎警备职责,而且长崎也算是佐贺的门户,要是长崎受到攻击,佐贺也难保全,这是利国利己的事情。 “此前已经铸造荷兰式30对姆(对姆duim,荷兰当时的独有长度单位。1对姆约合2.5厘米)臼炮和三磅小炮。”本岛藤太郎引着众人继续往前走。 他说的对姆忠右卫门并不是太懂,但是高岛秋帆以及本岛藤太郎都是通过荷兰语来学习西方科学文化知识的,所掌握的计量单位有荷兰单位也很正常。举个差不多了例子,咱们国家老一辈的工人,在说长度单位的时候,也有“密立”这种说法,年轻人乍听也是听不懂的。 不过实物出现在面前,忠右卫门就懂了,这不就是荷兰战舰上面,那种大口径的重臼炮嘛。凭借曲射的弹道,杀伤敌船甲板上的人员。而且这种臼炮之后还能继续发光发热直到一战,在历史上的日俄战争中,日军的臼炮也在攻坚之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就是不能拿来守备炮台罢了,臼炮毕竟射程不如长管加农炮,使用的限制相对较大,适用的场合也相对较少。 但那门三磅青铜炮,忠右卫门很欣赏! 因为忠右卫门记得很清楚,在欧美的军队中,这种能够让两三个步兵快速操作,又能被两匹马在战场上快速牵引移动。可以瞬间增加某个关键节点的火力强度,又能够对敌军的步兵阵型和队列进行破坏的小型火炮,是步兵最好的火力支援武器。 正经的欧美陆军,都装备了不少这样的小型火炮。别看威力和24磅重炮那毁天灭地的爆炸不能比,但射出来的炮弹铁球,同样能打死人。 和岸防用的重炮相比,这种三磅五磅的速射炮,也是非常必要的武器装备。只不过如今拥有它的却不是幕府军,反而是佐贺藩兵。 “试一试,且让四郎大夫与忠右卫门见识一番。”锅岛直正对忠右卫门到是没有什么遮掩。 或者说锅岛家对幕府的观感一直没有恶劣到要倒幕的地步,一开始佐贺藩的建立的时候,名义上的国主乃是龙造寺氏,但是实权掌握在锅岛氏手中。后来龙造寺氏两代家主先后或自杀、或病亡,一时间龙造寺无主。 这时候佐贺就面临了抉择,是从龙造寺隆信的侄子或者侄孙里面挑一个人出来做嗣子,继承龙造寺的家名,以及佐贺国主的名位。还是直接让已经掌握佐贺藩实权的锅岛氏上位,名正言顺的担任国主。 当时幕府支持锅岛氏直接上位! 有这样的大恩,锅岛氏对幕府的观感,起码不至于太差。这二百年来也算是恭顺,因为承担长崎警备的任务,幕府便很少征发佐贺藩出劳役。你好我也好,一直到第二次长州征伐以前,佐贺藩实际上也是佐幕派。 不过嘛,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看幕府江河日下,倒幕派的势力又那么强劲,佐贺藩最后还是投向了倒幕派。跟着一起去打幕府军,也参与了进军江户的行动。甚至在镇压会津藩的战斗中,为新政府军提供火力支援。 后话不提,现在佐贺和幕府的关系尚可,或许锅岛直正也怀着让忠右卫门见识一下,然后回江湖朝幕府大佬们推销一番的心思呢。海防问题日益严峻,幕府总归会需要大炮的。而整个日本,最新式的大炮,也就佐贺能够制造。 “轰”的一声,臼炮开火,看效果确实可以,毕竟是按照荷兰式的火炮制造出来的仿品,也算是能跟上时代潮流的东西。只要继续研究,继续发展,佐贺藩的武器制造技术,总归不会落后世界太多。 “如何呀?”锅岛直正也很满意。 “极好!”忠右卫门由衷赞叹。 “藩内既然已有如此之经验,以老臣看来,或许36磅之钢制大炮,也可尝试铸造。”高岛秋帆确认自己的徒弟已经完全掌握了铸炮的要领,成品也完全没有问题,豪气更壮。 相对于战舰,陆上炮台本来就有优势,要是能拿36磅重的重炮轰击海面上的外国船只,那哪里还需要担心长崎会被攻破呢? “36磅是否操之过急?”忠右卫门劝小老头悠着点。 “在狱中我便早有成算,此番必定功成!” 38.佐贺西南第一强 “36磅算甚么,我们以后还要铸造80磅,乃至150磅的大炮!” 本岛藤太郎接着他师傅高岛秋帆的话说了下去,颇有几分豪气干云的样子。在日本这样一个只出产米和绢的贫穷国家,居然敢大胆豪言要铸造150磅的岸防巨炮。 忠右卫门当然不知道,就是眼前的本岛藤太郎,在数年之后,真的铸造出了六门80磅青铜巨炮,用以建设长崎炮台。至于150磅的巨炮,也在不久之后顺利铸成。整个佐贺藩的军工技术,在上下一心的发展之下,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高度。 作为日本最早铸造出来的大口径重炮,其中一门80磅青铜大炮,现在还安置在佐贺县的博物馆门口,作为这段历史的见证。 “150磅巨炮……”没见识的忠右卫门这是真的吃惊。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这样口径的大炮,怕是只有在之后的钢铁巨舰上面,才可能出现。当然炮台上面安置的大炮,也会有这么大口径的就是了。 “哈哈哈哈哈,还是先铸24磅与36磅大炮成功之后,再论其他!”锅岛直正看忠右卫门这样名声赫赫的名奉行都愣了,心情大好。 说明我佐贺做的厉害啊! “是是是,先回城先回城。”还有一场接风酒宴呢,高岛秋帆心情大好,拉着忠右卫门离开铸造场。 短短两个小时的所见所闻,真是让忠右卫门大开眼界。此行前来西国,原本计划的重点是考察长崎,同时探究萩藩和萨摩藩的藩内风气情形。对于未来在历史上留名的“西南四强藩”之一佐贺藩,其实并没有太上心。 眼下一瞧,才知道咱自个儿的想法真是天真了,大错特错啊。可能整个西国,最需要认真考察的就是佐贺藩。最值得忠右卫门考察的,也是佐贺藩。 不多说了,肯定要在佐贺藩多住几天了。 借着酒宴,忠右卫门和本岛藤太郎开始套近乎,询问整个佐贺藩的发展脉络,现有的各项事业等情况。本岛藤太郎也没有什么隐瞒的,连钢铁反射炉和新式大炮都给忠右卫门看了,其他的东西哪有反射炉这么保密啊。 不过说来也都是不算太稀奇的东西,主要还是为了奋起追赶西方科学技术发展的脚步。锅岛直正设立了专门翻译兰学书籍的机构,并且已经在这些年当中,翻译了超过三百册以上的各类书籍。免费提供给弘道馆中的藩士学生借阅,让他们扩展眼界。 除了这种直接的文化学习以外,锅岛直正还命令设立好生馆,既作为藩立的西医院,也作为培养近代医学人才的医学院。 此时西方的外科手术等医疗手段已经开始规范化,正好是可以学习的时候。颇有“兰癖”,沉迷兰学的锅岛直正也大力推广兰医(也就是西医)。突然这么一说,未来倒幕战争中,军医保障相对完善的,也是佐贺藩。 而在推广医学的事件中,最值得一说的则是牛痘法的学习和推广。水痘在封建时代,乃是极为恐怖的疾病。许多婴幼儿就是因为感染了水痘,才早早夭折的。甚至连许多年轻人也会感染水痘,最终被夺走生命。 牛痘法作为一种相对成熟,也比较安全的疫苗防治手段,对饱受水痘困扰的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无价珍宝。而锅岛直正为了推广牛痘法,还把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未来的佐贺藩主锅岛直大给送去接种牛痘,以示绝对无毒无害。 结果就使得佐贺藩因为水痘而死的人数急剧减少,许多农民家的子弟,也因为锅岛直正的刻意推广而得以接种牛痘,避免了夭折的惨事。 没得说,推广牛痘,那真是做了一件泽被苍生的大好事! 以前只听说锅岛直正是个“算盘大名”,经常插手藩内的经营事业,甚至亲自去长崎,向荷兰商人推广佐贺藩出产的有田烧。凭借他过人的口才和有田烧本身的质量,光是这个瓷器专卖,就给他挣了不少钱。 也正是因为这样,包括忠右卫门在内的许多人,都觉得眼前的锅岛直正是个喜爱钱财,甚至可能是有点贪婪的人。但现在一看,贪婪什么的倒是全然未必,有一颗上进且宽仁之心却是一定的。 据本岛藤太郎所说,佐贺现在还在研究孕妇破腹产的可行性。这也是封建时代的一个大难题,甚至是最严重的大难题之一。 由于这年头许多女性在未成年,身体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情况下就出嫁并怀孕。这使得她们生产时,盆骨之类的关节无法完全张开,导致顺产困难,最终一尸两命的事情不少。 要是现在佐贺能够研究出破腹产的良方,不知道又能救下多少母亲和和她们未出世的孩儿! 真是越听忠右卫门就觉得越厉害,以前根本不甚关注的佐贺,居然才是真真正正的在一声不吭的修明内政。 “除此之外呢?可还有其他的?”忠右卫门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其他东西。 “其他的嘛……”本岛藤太郎悄悄地望了一眼锅岛直正,而锅岛直正则是点了点头。 “请问是?” “主公准备设置精炼方!”本岛藤太郎又说出一个忠右卫门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词汇。 但听这个词的意思,莫非是要精炼食盐砂糖?或者是精炼菜油豆油?忠右卫门也猜不着,只好看着本岛藤太郎继续。 “火炮使用,耗费巨大,尤其是弹药,乃是重中之重。事故主公命令我等研究火硝、雷药、盐酸、硝酸等物的精炼。”大概是因为才开始偷偷搞,没有什么太多的经验,本岛藤太郎说的有些慢。 “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须知隔壁大陆,几乎是要八十年后,才有了全套可量产的酸碱制备设备。 “当然也研究了其他的东西,但都不成大事。”本岛藤太郎说着还挺直白的。 “还有什么?”忠右卫门直接发问。 “酒精蒸汽机!” 39.可惜有煤无有铁 本岛藤太郎看似夸口豪言,若是忠右卫门熟稔历史,便能知道,日本的第一艘实用型蒸汽火轮船便是佐贺藩制造出来的。 虽然只有十马力! 可是对于一个完全的农业国家而言,从无到有,制造出一条十马力的火轮船,那是一种什么概念?或许就和美国筹备登月球差不了太多。而且本岛藤太郎等人不是说仿制,而是看了一眼洋人的蒸汽船,然后回家用手工打气缸,硬是给他攒出来一部能够正常使用的蒸汽机。 牛人就是牛人,中国的徐寿,也是看了一眼洋人的蒸汽机,然后就开始手工攒蒸汽机,最后也给他硬是攒出来一部。只不过时间上比之本岛藤太郎稍晚几年而已,但是本事都是一样厉害的。唯一可惜的就是两人最后的成就,因为国家的不同,而大相径庭。 闲话少叙,由于本岛藤太郎最先看到的蒸汽机是利用酒精作为燃料的蒸汽机,所以佐贺藩的发展方向当然是酒精蒸汽机。但是忠右卫门的印象里,想要提供强劲的动力,还是需要烧煤才可以的。 不然为什么之后的火车机车头大多使用烧煤蒸汽机,反倒是有些小汽车,使用的蒸汽机是烧酒精或者烧煤气的。 “藤太郎可曾见过以煤炭作为燃料的蒸汽机?”忠右卫门小声询问。 “兰书上见过,实物未曾见过。”本岛藤太郎既然准备开始攒一部蒸汽机,肯定是先攒自己亲眼见过的那种,没见过的也没把握啊。 “还是烧煤的蒸汽机好!”忠右卫门这话到是说的笃定。 其中牵扯到什么煤燃烧提供的热力较为持续,且在当下价格比酒精便宜等诸多原因,但是这都可以慢慢谈,酒席上不会说的这么细的。 “您看过燃煤的蒸汽机?”本岛藤太郎当然知道忠右卫门曾任幕府中层官吏,且近管地面,人情通达,交友广泛,比他见多识广也很正常。 “算是见过吧……” 要是硬算算,忠右卫门往前倒一倒,某个姓洪的小老弟在的时候是亲自主持建造火轮船和火车的。嗐,眼下嘛只能说是从书上见过些介绍,至于到底好不好什么的,还是需要本岛藤太郎攒出一部实物以后再论。 “可能形容其样式,有何紧要关键,与酒精蒸汽机有何不同,传动杆又是何种材料……”一说到忠右卫门见过实物,本岛藤太郎的眼神都变了。 好家伙,那眼神,看忠右卫门和看一堆金子差不多。甚至可能比看他老婆还要亲近,这大概就是专门搞技术的人的真实模样吧。 “诶,藤太郎……”本岛藤太郎就快坐到忠右卫门脸上去了,两个人这个接近,锅岛直正见着了,立刻出声让他本岛藤太郎注意形象。 “啊呀呀呀……是我失态了,是我失态了。”本岛藤太郎嘿嘿一笑,有点尴尬的样子,但是他又没有什么坏心眼,不过是求知欲旺盛罢了。 “咱们明日可以细聊。”正好给忠右卫门一夜的时间,稍微整理一下思路。 “若是能用煤炭,那于佐贺便是大善,佐贺有极佳的煤炭出产。”本岛藤太郎端起了酒碟,又向忠右卫门透露了一个大消息。 “什么?” 作为第一次工业葛明所必须的重要化石燃料,煤炭对于推动整个工业葛明前进的必要性不言而喻。而日本恰恰并不是一个能够出产优质煤炭的地方,或者说的更加仔细一点,那就是有些优质的煤炭,但是不便于开采。 光是这一点,其实日本的先天条件,就远不如大陆,甚至连朝鲜都不好比。大陆和朝鲜半岛都有露天易开采的优质煤炭,尤其是朝鲜北部,还有中国的东北以及山西地区,大量的的煤矿甚至只是简单的埋藏在地表,拿个铲子往下一挖就是。 至于佐贺的煤矿…… 在将来从长崎港出港后坐船约三十五分钟左右,就可以到达一个名为高岛的盛产煤炭的岛屿。在明治时期,高岛煤矿是当时最著名的煤炭产业基地。而在幕末时,也就是现在,这里则是佐贺藩的辖地。 高岛煤矿原属于佐贺藩藩臣深崛家,之前是由深崛家的家臣五平太在1710年发现。随后深崛家对煤矿进行了小范围的开采,其中一些成品送到长崎给荷兰人鉴定,被荷兰方认为是优质可用的煤炭。 在工业葛明以前,煤炭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物产。虽然他可以用来生火发热,但是他无法取代木柴和木炭,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冬季取暖要是在封闭环境烧煤炭,保准第二天全家就一氧化碳中毒死绝户了。 老百姓又不知道一氧化碳是啥玩意儿,只知道烧煤炭取暖会导致全家死绝,所以在木炭和煤炭之间选择的话,老百姓当然更愿意选择木炭。 而且煤炭沉重,利润又没多大,不可能长途贩运。受制于产地和消费者聚集地的距离,煤炭始终没有较大规模的利用。 现在就大大不同啦,煤炭成了非常重要的工业资源。谁掌握了煤炭和钢铁,谁才能在工业葛明中不落于人后啊。 “若是您有兴趣,在下可以安排人送您去瞧一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为啥不看,忠右卫门来就是为了查看西南诸藩的情形的。佐贺藩的发展大大出乎忠右卫门的预料,几乎是每一分每一刻都有新的发现。能现场直接查看佐贺藩的煤矿产业,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好说好说,哈哈哈哈哈……”本岛藤太郎哈哈大笑。 “不过佐贺的铁还是从外藩购进的吧?佐贺藩内并没有铁矿。”忠右卫门到是知道佐贺出产优良的陶瓷器,至于生铁,似乎不曾听说佐贺出产。 “是的,生铁都是从云州(出云国)购入,听说萩藩似乎发现了铁矿,但是具体情形尚不知晓。”本岛藤太郎到是实话实说的。 “原来如此……”忠右卫门有些明白了。 合着佐贺藩的发展是瘸腿式的发展,境内完全没有铁矿,生铁全靠进口,所以不管做啥,都是处处受限呢。 40.福山滨松两对立 土井利位与真田幸贯辞任老中的消息已经足够令人震惊得了,更加让众人震惊的是德川家庆星夜兼程召回水野忠邦的命令! 原本土井利位辞任以后,剩下的四个老中都是去年下半年刚提拔上来的,大伙儿论理来说,资历上面差的都不是太多。当然也有年龄和奉公时间长短的差别,不过这不是主要的参考要素。 在水野忠邦被召回之前,四名老中暗中都是心怀期待。老中和老中当然不可同日而语,都已经入了阁,哪个人不想去触摸一下内阁首辅、总理大臣的位置呢? 四位老中纷纷上下串联,拉拢盟友,制造声势,期待着被德川家庆选为老中首座的教旨送到自己家中。 这其中尤以阿部正弘最为积极,以前说过的,阿部正弘是德川家庆的表弟。在一众幕府老中之中,这一点显得尤为瞩目。 都是去年上任的老中,论本事,你也说不好到底谁优谁劣。基本上所有人都担任过像是奏者番、大坂城代、寺社奉行这样的官职,履历不分什么胜负。而阿部正弘快刀斩乱麻的处置了延命院事件,保全了将军的颜面,又敲打了一桥家和尾张家。 对于上命的揣摩,阿部正弘自认做的相当不错。加上自己和德川家庆表兄弟的亲近身份,这个老中首座非他莫属。 直到水野忠邦被召回的消息传开! 请问诸位把自己代入到阿部正弘的位置上,会怎么思考这件事呢? 当然是希望把这件事给搅黄了啊! 事关自己能不能坐上老中首座的宝座,阿部正弘也不明哲保身了,在家里稍微犹豫了一会子,便连忙往江户城内赶去。这个月他是不轮值的,所以一时间还没办法立刻见到德川家庆,须得通报才行。 在等待的时间内,阿部正弘看到中奥内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很显然各方都在紧张的试探德川家庆的心意,以及对水野忠邦是否复任老中进行调查。 原本对水野忠邦也谈不上喜欢或者厌恶的阿部正弘,第一次觉得水野忠邦似乎太碍眼了。这要是去年下野之后,心怀失意,直接在家病死了多好,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事了。 如今幕府面临诸多问题,法国入侵的事情还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江户城本丸天守阁又被烧毁需要重建。内外事务纷繁,正是需要我阿部正弘这样一个二十多岁,年轻有为的干部来大显神威的时候。 你水野忠邦一个一条腿都踏进棺材的小老头,为啥不赶紧退位让贤? 死了多干净?我还能帮你上书德川家庆,给你捞一个不错的谥号,甚至可以设法帮你们水野家恢复二十五万三千石的家业呀。 有一句话叫做老而不死是为贼,或许最切合阿部正弘对已经五十一岁的水野忠邦的形容。或许水野忠邦在回江户的路上跌死,阿部正弘能高兴地笑出声。 稍等了一会子,德川家庆终于召见阿部正弘。作为幕府将军,德川家庆很清楚明明在轮休的阿部正弘为什么来找自己。所以德川家庆便平铺直叙的问阿部正弘,让水野忠邦复任有什么不妥之处? 自己大表哥问话问的这么直白到是让阿部正弘微微一愣,好在他在家以及在路上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于是稍微顿了一顿,便向德川家庆建议道。 “若使滨松复任,则上様之威声必有损伤,幕府之体面也遭波及!” 虽然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理由,但是也确实十分的充分。身为一国之君,武士之首的德川家庆,那就一定要一言九鼎的。反正一言既出,别说驷马难追了,四十马四百马也难追。一口唾沫一颗钉,改动不得。 水野忠邦下野的原因乃是激怒了整个德川家的旗本御家人武士团,以及在江户和大阪周围有领地的诸大名。他在武士中的人望已经被消耗一空,根本也不可能再维持幕府的体面和威仪。 如果强行恢复水野忠邦的职位,那么最后必然会导致天下间议论纷纷,众人都会怀疑德川家庆的用人之道,还有治国理政的水平。 “无妨,此皆小节,无伤大雅!” 德川家庆微微一笑,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名声威望什么的,其实早就被纷至沓来的内外险情给打击的体无完肤了。与其死命维持这摇摇欲坠的虚名,不如让水野忠邦重新上任,凭借其强硬的手段,好生处置国内外的大小事件。 按道理应该最看重虚名的将军都说我不要脸了,阿部正弘所有准备的后话全都没法再说出口。德川家庆已经豁出去了,他说的再多也于事无补。说到底就是水野忠邦这个帝师在德川家庆的心目中极为重要,是任何人都不能代替的。 即使是身为德川家庆表弟的阿部正弘也一样! 劝说失败的阿部正弘唯唯诺诺的离开了中奥,他前来劝阻德川家庆的事情是肯定瞒不住的。早晚会有有心人通报给水野忠邦,两人从这一刻起,就成了无法调和的政治敌对者。 心中暗暗道了一声晦气,阿部正弘只得归家。而伴随着他归家的脚步,一封由德川家庆发出的教旨送到了水野忠邦的面前。 老中首座复任! 毫无疑问的,心中感念水野忠邦的德川家庆恢复了水野忠邦的职位,并且提拔幕府谱代重臣,长冈藩主牧野备前守忠雅一道入阁。对了,未来的山本五十六,就是出身这个长冈藩。 教旨所下之日,幕府诸旗本御家人惶然大惊,那个要把他们所有知行都收回,重新分配的水野滨松侯又回来了! 更加害怕的则是之前和水野忠邦当场翻脸,怒斥水野忠邦虐民的远山景元。以及临阵跳反,将《上知令》一事告知土井利位的鸟居耀藏等人。他们当初纷纷跳离水野忠邦这条大船,却没想到这条船居然还有再起的一天。 世事难预料,这句话用在这个时候,那是最恰当不过了。 41.高岛煤矿才起步 在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力,水野忠邦朱雀宣麻,复任首相的消息,在府的天下诸大名藩邸都立刻派人把消息往回送。 可惜佐贺距离江户实在是太远了,你就是一路上骑马飞奔,舟船相连不停,使出吃奶的劲,赶到佐贺也起码是二十多天以后。遑论这事还用不着把马都给跑死了来送,也就是个正常的执政更迭嘛。 况且忠右卫门已经被拉着去高岛瞧煤矿去了,这会子也根本不在佐贺城啊! 连锅岛直正都跟着一道去瞧,就算消息传到也不好使,没个掌事人,到了也是白到。 还是转到咱们眼前的高岛煤矿吧,既然煤矿在高岛上面,那么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露天开采的煤矿。高岛很小,纯步行绕岛一周顶多两小时,至于矿坑,那更是小的可怜,斜斜的打入地下,用的是最原始的人力背运煤炭。 不过日本人开矿的本事还算可以,像是石见银矿,那矿坑深得有上百米,密密麻麻和蜘蛛网一样。所以正常的矿道通风、照明、排水以及巷道支撑都是有经验的,现在规模也不大,到是尚未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故。 人家还邀请忠右卫门往下去瞧瞧,忠右卫门考虑再三,问了问里面的积水情况,好像不是非常严重,这才壮着胆子往下瞧了瞧。 惨了! 下了矿坑忠右卫门就后悔了,矿工居然是嘴里叼着一盏小油灯进矿的。好家伙,真是好家伙,你们敢信?在煤矿里面用明火,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明火啊,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进煤矿。 也不怕煤矿下面瓦斯啥的浓度过高,然后遇着明火,直接就给你轰隆一下,保准让你们所有人统统下地,反正天肯定是上不了了的。 高岛秋帆和本岛藤太郎一左一右把忠右卫门夹在中间,根本不让忠右卫门瞎动弹,看样子这两位不会第一回下来了。见忠右卫门脸上露出惊惶的面色,高岛秋帆示意忠右卫门安心,这才下去几十米而已。 没见着矿口有个鼓风机在那里手动往里面送风嘛,敢开煤矿的,就知道煤矿这里面多少有点需要注意的事项。况且又不是几百米上千米的长度,这才二三十米。只要外面的鼓风机不停,外面的新鲜空气一直送进来,坑里面的瓦斯浓度就不至于爆炸。 娘的,道理我当然懂,可我还是怕啊! 你和我解释这么多有什么用,连个口罩都不给我发,就让我这么直接进来了。怕不是这坑里面的矿工,要不了几年就全都矽肺病了,煤矿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太苦太难了。 心里默念着武当山驻少林寺办事处大神父王喇嘛的名号,忠右卫门就这么眯着眼一路往下走,大概又走了二三十米的样子。人在这种幽暗的底下,认知和判断会出现一定的偏差也正常,反正也不知道有多深吧,回头望坑道口,已经是一个小光点了。 大概这地方就是坑道口人力送风的极限,嗅了嗅鼻子,周围能够闻到一丝丝若有似无的臭味,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往下继续勘探开采了吧。 就这一盏豆灯,本岛藤太郎随意的取来一块煤,没有经过洗煤的程序,煤块很脏,上面煤灰也多,但是擦一擦还是可以看到他在烛火下映出微光。忠右卫门也不是很懂煤炭的好坏,但是入手如此沉重,肯定非常耐烧。 咱也就这点见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高岛煤矿的煤在几十年后,会成为整个三菱财团在明治20年代最大的业务,为三菱带来了巨大的收益,并成为三菱从海运业务发展为以矿业、造船为主的产业资本的核心业务。 至于眼前的高岛煤矿,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会把整个长崎外海煤矿的第一把交椅让给端岛煤矿,如果端岛有人不认识的话,那他还有个另外的名字。 军舰岛! 整个长崎外海的海床,其实就是一整片的煤矿,且煤矿的品质相当不错。如果忠右卫门的感知没有出现什么错误,咱们现在所处的坑道,很有可能已经在海面以下。 除开瓦斯的问题,左右的渗水情况也有一点严重,潮湿度相当大,开采的环境很不友好。以现在佐贺藩的开采技术和手段,想要依靠这座高岛煤矿牟利是不太容易。 煤的品质再好,也要能挖出来才行,难怪历史上一直到明治维新以后,高岛煤矿才大放光彩。那时候的开采技术已经大大发展,航运也更加便捷。至于现在嘛,高岛煤矿远不如九州唐津地方的煤矿容易开采。 就是之前水野忠邦自愿放弃的唐津藩领地,那地方近年来的煤炭开采步入繁盛,逐渐开始通过荷兰向外出口。虽然还只是小打小闹的阶段,可终究在九州岛上的开采条件和运输条件都胜于高岛。 大致瞧了瞧,忠右卫门真的不愿意在井下多待,这便回转出井。还是呼吸带着海风微咸气味的空气更爽,比夹杂着瓦斯的空气爽太多了。 嗐,咱就是个少爷的身子,到底吃不得这个下井的苦啊! “高岛所采之煤炭,据荷兰人说,质量极好。”指了指堆在矿坑外的煤炭,本岛藤太郎拿着稻草,正在挫手上的煤灰。 “好是好,就是这个开采条件太差,产量也小,未来若是冶炼钢炼,催动蒸汽机,就凭这点煤炭,怕是完全不敷使用。”忠右卫门那是实话实说,就这样人工开采,根本不济事。 “该如何扩大开采?又该如何保证产量呢?”锅岛直正脸上也沾了灰,但是他有侍从帮他擦。 这问题看似是一个问题,实际上是两个问题,先是如何扩大开采,后是如何保证在扩大开采的情况下面不出事,影响煤矿的产量。死人什么的,说句实话,死的都是人以下的矿工和罪犯,那在老爷眼里不算啥,重要的是不能停产。 “此事恐怕有些困难,凭如今佐贺的实力很难……”忠右卫门摇了摇头。 “你的意思是借外力?” 42.先借荷兰新技术 当然要借外力! 佐贺藩现在虽然从巨额外债之中缓出一口气来,但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毕竟办军工要钱,办教育要钱,扩大生产要钱,处处都要钱。 尤其是还有警备长崎这个无底洞要填,幕府的号令一下,炮台要警备,士兵要动员。就算只是把人马从佐贺召集起来,送到长崎去,一万人蹲在长崎人吃马嚼。那开销,日费千金是一点儿都不夸张的。 锅岛茂义以及锅岛直正,先后梳理佐贺财政,才勉强让佐贺混一个收支平衡。这要是为了高岛煤矿大举借债,绝对不符合佐贺的利益。当然啦,现在全日本,也不可能还有傻批会借钱给佐贺藩就是了。 就冲佐贺藩给长崎商人七十年无息分期还款的那个劲头,一笔债能还三代人乃至四代人,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反正和萩藩以及鹿儿岛藩一样,在金融借贷圈子里,锅岛家的名声彻底臭了,这辈子就不要想借钱的事了。 而且就算有钱,佐贺也没有扩大开采的技术! 你让本岛藤太郎瞧一眼蒸汽机,然后自己攒一部蒸汽机出来,那好歹他是真的瞧见了蒸汽机。也能从其他地方得到蒸汽机的一些描述图样,心里起码有个大概。 你让他造抽水机?让他造大功率鼓风机?让他造戴维电灯? 还要在巷道内铺设铁轨,制造小矿车,把上百米深得巷道内的煤炭拉出来。这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就算本岛藤太郎想弄也弄不成啊。 事情要一步一步做,饭要一口一口吃,不要指望随便一搞就能吃成大胖子。佐贺藩毕竟只是一个人口四十万的藩国,搁欧洲,这点人口,这点国土面积,想要发生工业葛明,其实还挺悬。藩内完全没有铁,煤炭到是好煤炭,可以比肩威尔士白炭,就是挖不出来,这不就是闹呢嘛。 “所以外力是?”锅岛直正也知道煤炭有用,可是这挖不出来该咋办。 “外力其实诸位都知道,何必问我?”忠右卫门微微一笑,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其实都是心知肚明的,但是谁也没有主动点破。 技术靠荷兰人! 资金靠幕府! 佐贺藩只要能出地皮外加劳力即可,小岛上面不能种地,基本等于零石高废地,人力更加不值钱,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了。 合着佐贺藩就是空手套白狼呗,这不要脸的程度,甚至比七十年无息分期偿还钱款还要无耻一点。起码七十年的头二三十年还是还了一点点债的,而眼下的借外力,纯粹就是骗啊,来骗,来搞我二百多年的幕府老同志。 但是客观说起来,这个计划是可以实行的。自第一次中英战争之后,清政府与外国签订了大大小小的条约。为了维持在东亚的经济和政治利益,欧美各国在东亚布置的海军势力大幅度增加,这其中有大量的蒸汽轮船。 有蒸汽轮船,那就需要煤炭。指望清国为船只补充煤炭几乎不可能,南方开港了,但是没有煤炭。北方有煤炭,但是清国宁愿赔款,都坚决不肯让洋人进入北方直接开港贸易。 现在满清还有一点心气在,至少输的是带英帝国,不丢人。拿破仑都被带英帝国给揍趴下了,带清输了也很正常,没有什么人会彻底的看不起你。带清的这层皮,得输给小日本以后,那才算是彻底被揭掉。 那么这些蒸汽船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求优质的煤炭,如果日本能够出产优质煤炭,经由荷兰人卖给这些国家。佐贺藩能够赚一笔,二道贩子荷兰人也能大赚一笔。 须知这个世界上,做二道贩子,最熟练的就是荷兰人。号称“海上马车夫”嘛,可不就是靠做二道贩子起家的,现在就算衰落了,那也是合格的二道贩子。 在可以预期的未来,煤炭会是一种非常畅销的商品。有足够的利润吸引,荷兰人想必很乐意提供开采煤矿所需要的技术。甚至直接雇佣荷兰技师也是没问题的,这在政治层面,已经算是得到了幕府的默许。 再过几年,佩里一来,大炮轰开日本国门。幕府自己就直接雇佣荷兰人开办海军传习所了,后面还聘请法国教练来整顿幕府新军。学习外国这种事情,日本人惯来是干的得心应手,而且一般都学的挺快。 目前幕府虽然没有完全松口雇佣荷兰技师的事情,但实际上荷兰人也并非完全不能进入内地。 在德川幕府建立之初,德川家康、德川秀忠那个年代,荷兰商馆长每年都要派员去江户,恭祝德川将军新年快乐的。后来五代将军纲吉则把这个交代的时间改为每五年一次。 理由嘛也很简单,一开始荷兰商馆长到江户,还肩负有每年向幕府传递消息,维护双方之间的贸易关系,以及排挤其他国家贸易团的使命。等到五代将军纲吉时,日本就只和荷兰一家贸易了。 这个所谓的荷兰交代就成了“西洋镜”,德川纲吉说荷兰代表团就和耍把戏的猴子一样,每年被江户百姓围观。 纲吉是个很爱护动物的人,大概是爱屋及乌,于是觉得荷兰代表团太可怜,所以修改了规定。 上一次荷兰代表团去往江户还是在1842年的新年,也就是整整两年半之前,下一次就要等1847年的新春咯。 佐贺藩完全可以从荷兰购买采矿机械,然后雇佣荷兰技师,一边合作,一边学习。以目前佐贺藩的进度而言,很快就能学习掌握相对先进的矿产开发技术。 到时候再悄悄把荷兰技师给送回去,你装不知道,我也装不知道,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等高岛煤矿大规模开采,佐贺家便能瘸着腿,开始向第一次工业葛明跳跃着前进了。至于能跳多久,这就取决于佐贺自己跳跃的本事了。 反正荷兰这边在商言商,还是很好解决的。难以解决的还是从幕府贷款的问题。 43.再借幕府无息贷 荷兰人只要利益足够就能够打动,但是幕府这边该怎么说动呢?老中土井利位可是个不折不扣的保守派,万事以镇定为主,能不做任何变动就不做任何变动的。 将军德川家庆则是一个耳根子极软的人,一般办事很少有自己的主见,你说他随波逐流也好,说他开明仁厚也罢。反正政事一般都是土井利位说啥就是啥,德川家庆日理万姬还忙不过来,没有那么多的闲心思。 现在佐贺藩的钱分分有去处,想要扩建高岛煤矿,发展生产,那么所需的资金起码在黄金五万两以上。锅岛直正一年的生活开销才只有三千八百两,就是把锅岛直正憋死,他也拿不出五万两金子来。 而幕府虽然财政早就破产了,但是幕府有权力啊! 只要权力还在,那么钱会缺吗?德川家齐一个价值二三千两的茶碗能够向奈良屋茂右卫门借四万两,且根本不谈利息,也不谈还款期限。这就是权力的美妙,只要有了权力,那么钱就一定会有的。 所以别看幕府一直还挺穷的,也几次变法改革,但是真要说缺钱,幕府还没到当裤底的地步。只要幕府招招手,总归有愿意获得各种贸易特权,乃至于矿山经营权的豪商人上前来,与幕府做一场利益交换。 钱还是要从幕府想办法! 可是幕府愿不愿意给钱呢?这个问题又回到前面的幕府执政上面了。若是在以前,土井利位连品川炮台都不修筑,直接躺平等死。那可是在江户湾拱卫将军本城江户的重要炮台啊,可想而知,他对于长崎增建炮台的积极性了。 时移世易,现在法国人的威胁近在那霸,就算忠右卫门上书说最近法国没空管日本这摊子事。可是今年不来,明年呢?后年呢?大后年呢? 瞧瞧隔壁带清的样子,就知道法国人最后肯定还是要来的。那霸都被逼迫开港了,长崎还会远吗?甚至江户还会远吗? 这就是最完美的时机,就算是一贯躺平的土井利位,也要咸鱼翻身,懒驴打滚,挺一挺身子,起码把长崎的防备给加强一番吧。 佐贺可以帮幕府铸造新式大炮,同时设计建造新式的炮台建筑,包括部分半永久的工事。学这玩意儿比铸造大炮要容易的多,现在萨摩那边也学会了。 萨英之战的时候,萨摩的大炮就不如英国人军舰上的大炮,但是萨摩的炮台却是按照西式的标准构建的,设计合理,布局严整。最后加上天气等原因,萨摩虽然被带英给暴揍了一顿,可是带英也发现萨摩干的还挺好的。 长崎和佐贺也按照西式工法建造炮台,配合上新式的大炮,洋人怎么可能拿船来和陆地炮台拼命? 战船多精贵! 只要大炮和炮台的效果被幕府看在眼里,幕府又早就意识到了大炮的重要性,德川家庆虽然不是什么明君,但也绝对谈不上昏君,他还是希望幕府好好走下去的。 到时候,幕府大概率会愿意借款给佐贺发展,幕府的借款没有利息,这就已经非常完美了。重点是幕府的借款还可以不还,德川幕府也有东亚封建王朝抚绥万方的那种样子。在幕府早期,经常借钱给诸大名,然后过几年诸大名哭一个穷,这债就会免除掉。 像是八代将军吉宗在位时,因为幕府财政崩溃,于是将参勤交代从一年一轮改为一年在府一百日,剩下的按照每一万石向幕府上贡一百石米结算。 德川吉宗因为这件事而哀叹,以前只有幕府赏赐诸大名,现在居然连脸都不要了,向诸大名讨要上贡米来充实财政。 说白了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作为天下二百六十余家大名的君主,德川幕府要摆出一副宽容博爱的大君气象。只要你来朝拜我,尊我为主,那么我就要厚赏于你,让你体会一下我德川家的恩德威远。 嗐,咱们也绝对不是奔着不还去的嗷! 咱们借钱还是要还的,只不过如果将来幕府盛情难却,真的不要还的话,那不就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了嘛。 “以大炮向幕府借款?”锅岛直正不置可否。 主要他是外样大名,不是亲藩或者谱代大名,要是谱代的话,一般向幕府求助,幕府总会给个三瓜两枣的。外样大名向幕府求助的话,幕府的审计就会严格许多,甚至可能直接拒绝。 “试一试又没有什么损失。”忠右卫门也无所谓的,反正选择权在锅岛直正手里。 “身为幕臣,忠右卫门却也是个妙人啊!”高岛秋帆在一边稍微想了想,就知道忠右卫门明示锅岛直正的意思了。 不就是打着借了不用还的主意嘛! 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高岛秋帆便附到锅岛直正的耳边小声说了两句。一下子就把锅岛直正给点醒了。借谁的钱都不如借幕府的钱好,其他人的钱不仅很难借,还要定期还。幕府那边却可以豁出脸去哭穷,装死当然也可以。 和五万两黄金相比,锅岛直正觉得自己的脸不值五万两! 不就是去幕府那边哭穷卖惨嘛,反正别人都叫我“算盘大名”了,脸早就没了,还能顾及这玩意儿? 一念至此,锅岛直正鼓掌叫好,天底下不会再有比这还好的美事了。当即便决定派人向幕府求助,以为幕府铸造长崎和江户湾炮台所需要的大炮为条件,向幕府借款五万两。也不说什么还款期限,哪天有钱了哪天还。 最好是君恩大赦! 这一趟确实没白来,几个人一合计,还就把高岛煤矿的事情给合计出了一个大概的方略。唯一可惜的就是铁,这个问题实在是没有办法解决了。 让荷兰人从外国转卖铁进入日本也不实际,还是只能向西国地方的藩国购买生铁。就是不知道萩藩或者鹿儿岛藩那边发现的铁矿到底真不真,要是能从同样是外样的毛利家或者岛津家购买生铁,那佐贺便也不存在什么被掐脖子的事了。 44.佐贺办法详记录 (说在开篇前,佐贺与幕府的合作是历史事件,但是当中的那个牵线人可能绝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叫做江川坦庵。也可以叫做江川英龙,又可以叫做江川太郎左卫门,还可以叫做江川九渊,以及江川邦次郎。反正以上这么多个名字,说的都是一个人。) 幕府下令沿海,尤其是西南沿海诸藩加强海防,诸藩都在努力的增强武备,但是这里面发展最好的,显然是佐贺藩锅岛家。 忠右卫门在小本本上把佐贺藩的点点滴滴都记录在册,回到江户之后也能有个备忘录,或许将来还能整理成册,上呈德川家庆,以供其参考。 锅岛直正本着不借白不借的原则,派出家老锅岛茂真向幕府请求以大炮换贷款的事宜。而且按照忠右卫门的建议,不妨先开口多要一点。趁着幕府还着急法国海军入侵的事情,这时候是最好借钱的时候,等法国的警讯解除,想要再从幕府刮钱就千难万难咯。 这么简单的道理锅岛直正当然懂,他甚至准备问幕府多借点,连精炼方研究制造硝化纸以及雷汞等军需品的研究经费,最好也从幕府忽悠来。 那么就有人要问了,你江户川到底是幕府带忠臣,还是幕府大内奸呢? 如此尖锐的问题,我江户川只能说一句无可奉告咯!毕竟在好些个鸡蛋上面跳舞,已经用尽了忠右卫门的心力,哪有空再去想这么多呢。 哈哈哈哈哈哈…… 从高岛坐船返回佐贺,忠右卫门继续参观佐贺的近代事业发展。为咱们以后做准备嘛,如果能够有幸成为第一任江户市长,那为什么不能去瞄一瞄大藏相呢?困难总归是有的,但人是活的呀,可以想办法的嘛。 有高岛秋帆这个老兄弟以及本岛藤太郎这个便宜小兄弟在,忠右卫门在佐贺藩还不是随便看?大炮和反射炉都看过,佐贺的秘密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 咱们也不是要去看锅岛直正行房,要看的乃是佐贺的经济产业部门。根据本岛藤太郎的描述,佐贺的主力出口产品有两个,一个是蜡,一个是陶瓷。 蜡就不必多说了,并非是工业合成蜡,而是日本种植比较广泛的乌桕树所出产的木蜡。如果有人对佐贺藩蜡的产量不太清楚的话,咱们不妨用一个更加贴切的比喻。东北的张大帅用大豆换回来一条巡洋舰,而锅岛直正用蜡也换回了一条纵帆兵船飞云丸。 得益于仔细的标准和认真的培育,佐贺藩出产的蜡质量非常好。换回这样一条标准的西式兵舰,居然只花了佐贺藩大半年的蜡产量,约合白银三千贯。 荷兰还觉得这笔生意大赚特赚了,把蜡运到印度卖给英国人就能得到几乎翻倍的利润,要是运回欧洲,这个价格还能再涨一倍。据说人家见识了佐贺蜡的品质之后,甚至愿意先付定金,直接将来年的产量全部预定掉。 除了蜡以外,就是未来在国际上面也相当有名的伊万里烧! 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有田烧,反正都是佐贺出品的瓷器,经过锅岛家两代人的整治以后,伊万里烧大量的出口外销,其产品受到欧洲的追捧。 众所周知的,在欧洲自己也能烧制瓷器之后,他的制瓷技术突飞猛进,最后甚至有些地方出产的瓷器已经完全不输中国江西景德镇所产的瓷器,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即使如此,欧洲地区旺盛的瓷器需求,以及对遥远东方进口货的追捧,还是使得中国与日本产的瓷器大量外销。道理很简单的嘛,不管什么社会,总会有有钱有闲的人,要玩点与众不同的东西。全都用国产的,怎么能够显示出他们的逼格呢。 所以就算欧洲产的白瓷再好,你身为有闲阶层,拿不出几套进口的茶具,还是会被隔壁家的太太暗中嘲笑的呀。 只要不是真正的没有攀比的大同社会,欧洲对遥远东方瓷器的追求就不会彻底降低为零。别说是清代了,民国,乃至于建国以后,中国也大量的生产外销瓷。日本的伊万里烧也是这样,几乎就没有中断过外销。 加上日本国内也因为市民阶层的增加,使用瓷器的习惯开始广为传播,内销的数量也大大提升。 两相共同作用之下,佐贺藩的伊万里烧为藩内提供了数额巨大的收入。这些收入还都是控制在藩内专卖商家的手中,方便佐贺藩调用。远没有其他藩的藩主大名,向豪商借钱时的卑微,锅岛直正完全能够有钱支援自己领内的教育、民生、医疗等领域。 对了,佐贺藩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专门搞这两项的,从数十年前开始,佐贺藩内就有了殖产兴业的想法,并付诸行动。 但是藩内并没有什么穿越者,他们只能一步一步的去试错,寻找最适合佐贺藩的产品。像萨摩岛津家种植樟树生产樟脑一样,佐贺藩一开始的想法是种植甘蔗。 得知消息的岛津家不断地从中作梗,甚至还暗中杀人,将熟悉甘蔗种植和制糖技术的技工灭口。加上甘蔗需要大量的水源,且抢占水稻粮田,最终被佐贺藩放弃。 此后佐贺藩盯上的则是棉花,但是棉花这个东西吧,非常的损耗地力。在美国南方的种植园主也是把一块土地分成三四份,每次只使用其中的一半,另外一半抛荒恢复地力,才能持续种植棉花。 佐贺藩种了几年就发现棉花把地力都给消耗完了,偏偏佐贺藩所在的肥前国,并不是广阔的平原地形。就那么几块小平原能种地,这要是地力都给消耗完了,那全藩上下四五十万百姓就都要饿肚子了。所以棉花尽管有利可得,却最终还是被佐贺藩给抛弃了。 一轮一轮这样的试错下来,佐贺藩才终于尝试出了如今的道路。从这一点看,佐贺藩的改革还真算的上一波三折,但是其结果总归是好的。 45.农村复兴大活跃 住进锅岛直正赏赐给高岛秋帆的两千平米大豪宅,这年头技术人员真是吃香啊。高岛秋帆在幕府只有七十石的俸禄,还被剥夺了。结果却因祸得福,成了佐贺藩的三千石家老。高官得做,豪宅得住,骏马得骑,一下子就人上人了啊。 虽然从幕府直臣变成了臣下之臣,而且也少了在长崎直接和荷兰人接触做贸易的那些油水,但是三千石的领主那是真的香啊! 尤其这玩意儿锅岛直正还允诺的是世袭罔替的知行,抛开忠右卫门先知先觉,知道这幕府还有二三十年要完蛋之外。其他人哪个不羡慕?骤然从七十石被提拔到三千石,整个德川幕府历史上都没有几个人有这本事。 这几天忠右卫门那是用脚丈量了佐贺的山山水水啊,累是真的累,却也见识到了不少东西。佐贺的改革令人惊叹,闷声发大财的做法,委实令人赞赏。 “想来这几日,你颇有所得啊!”高岛秋帆的家眷也接到佐贺了,有了人照料,现在精神不错。 “确有所得,来前甚至不准备在佐贺停留,如今才知大错特错!”忠右卫门这下真的明白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这句话了。 以前看幕末历史,浓墨重彩的全都是现在的毛利家,以及岛津家。其他的诸藩大名的热度很低,即使是出了坂本龙马的土佐藩,其记载和热度也远远逊于长州藩和萨摩藩。 所以并没有认真研究过幕末历史,只是在网络上和课本上简单的了解了一些的忠右卫门,才知道自己真是大错特错,错的离谱。 原来幕末,发展最好的竟然是佐贺藩,对内修明政理,整备戎和的还真就是佐贺,而非如今的萩藩和萨摩藩。其他西南外样诸藩,虽然也已经开始了藩政改革,但是各方面的发展,似乎都没有佐贺快。 忠右卫门甚至觉得已经没必要和荷兰人勾勾搭搭了,借着高岛秋帆的线,让佐贺藩自己引入技术,不断试错。然后咱们直接捡现成的就行,能省去绝大多数的麻烦。 佐贺藩试下来觉得好的,能够吃透的。在幕府,咱们就以幕府的身份引入进来。在新政府,那不用提其他人也会去学习发展的。 虽然这样做有投机取巧的嫌疑,可是这样既省力,又省事,甚至可以说就是捡现成的,谁不乐意呢?顶多咱们就稍微指点一二,让他不要走什么弯路,尽量走未来发展趋势的那些路子。 对了,历史上幕府选择的也是这条路子,一来是幕府船大难掉头,二来是办同样一件事,幕府的开销是佐贺的数倍。 行政开销大太多了,幕府自己去试错的话,代价幕府付不出来。所以历史上往后十几年的老中首座阿部正弘就支持佐贺发展,等佐贺发展的不错,就从佐贺抽人出来,帮幕府打工。 就和咱们前不久见过的佐贺钢铁反射炉,幕府派人过去一瞧,诶,你这玩意儿真不错。于是佐贺藩就立刻派人帮幕府在伊豆韭山修建了四座钢铁反射炉,还教会了幕府派来的技术人员,帮幕府顺利投产。 只要江山还是幕府在坐,佐贺藩还是臣子,那么未来想要直接学,麻烦不会太大! “几年不在长崎,也不曾想到佐贺藩政进展如此之快。”高岛秋帆也惊讶于佐贺的发展。 “哈哈哈哈哈,老兄你现在侍奉佐贺侯,前途无量啊。”忠右卫门这是真心的恭喜自己的老兄弟,毕竟佐贺未来可是倒幕四强藩,有光明的未来呢。 “谈不上谈不上,不过是蒙主公青眼,卖弄些技艺罢了。”高岛秋帆也没想到他临老临老居然也能焕发第二春。 “对了,三千石知行封于何处?若是近在长崎的话,还可方便照料祖父(坟墓)所在啊。”三千石的知行起码两三个村子,忠右卫门当然好奇。 “啊呀,这事到是忘了与你说,主公并未裂土实封。” “什么!” 忠右卫门大吃一惊,你要是那种领取切米的下级武士,每年就从锅岛直正处领取十几两金子讨生活的,那么自然不会有实际封地。可是现在高岛秋帆明明封了三千石的知行,怎么会不是实封! “藩中已经将所有知行一概合于藩府了!”高岛秋帆看忠右卫门非常惊讶,便解释起来。 与鹿儿岛藩以及萩藩大大不同,这两家是对农村进行恐怖的强力压榨,把农民骨子里最后那一滴油水都给榨出来。佐贺藩却完全不这样做,反而挽救佃农,恢复自耕农,打击豪农,盘活凋敝的农村。 早先锅岛茂义便着手颁布“借财整理令”,规定佐贺藩内的豪农豪商对中农贫农的贷款期限和贷款规模。将超过贷款规模的债务以藩内法律的形式,全部免除。也就是说,你要是在外面欠了十两,而佐贺藩规定一个豪商借给老百姓的最高额度借款只有五两,那么你欠的十两中的五两立刻消失,不用再还。 靠这个命令,佐贺的豪农豪商一下子遭受重创,而小农得以喘息。随即佐贺藩对豪农豪商的土地进行整顿,那些破产的豪农土地直接没收(都赖账了,交不出年贡了嘛)。占有土地过于巨大的豪农,也被勒令将土地奉纳藩府。 于是整个佐贺约百分之十五的土地都被没收回到藩府,藩中将这些土地全部免费分配给佃农,使其成为自耕农。 然后就是减税! 岛津家和毛利家疯狂增加的杂税,锅岛家一律免除,同时还向农民推广良种,打击包买商人,甚至最后由藩府出面向高利贷商人偿还农民的欠账。 整个佐贺的农村复兴! 大大的活跃了起来! 因为农民的积极性被大大提高,藩内的年贡从八万三千石,第二年就飙升到九万六千石,现在已经超过十万石。新田没有开发,杂税还被减免,藩府收入不降反增,令人惊叹。 农村活跃起来,佐贺便开始下一步动作…… 46.能为他人不可为 佐贺藩与江户时代一般的藩国不同,整个藩国三十六万七千石的领知,身为大名的锅岛直正却只拥有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全部都是家臣的知行。 这样的情况是任何一个大名都不愿意见到的,可是因为历史原因,佐贺藩还就是这样活一年拖一年混过来的。 在建立了弘道馆,培养了大量读书明理的下层藩士。又整备农村,使得农村逐步复兴之后。佐贺藩开始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冒进”。 废除原有的臃肿官僚体系! 好家伙,那真是好家伙,这玩意儿等闲不是大破大立的年代,根本就办不成功。可是佐贺藩就干了,不仅干了,而且准备一步到位。 因为历史原因,佐贺藩领内各郡的郡代,实际上都是由各家中重臣,以及三支藩大名世袭罔替的。因为本来各郡的领地也都是他们的知行,他们自己管理也很正常。但是佐贺藩除了这一套管理政务的郡代系统外,还由锅岛氏大名派出了一个税务官代官系统。 代官们都是锅岛家派下去征税的,平时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人家领地上的百姓可能会说我是江上家的领民,也可能会说我是水江家的领民,根本就不服你佐贺藩锅岛家的管。 为了使得锅岛直正的命令贯彻全藩,也是为了大幅度消减这些冗官冗吏的开支,锅岛直正随即下令将全藩的行政机构完全消解。形成本百姓、庄头——代官——锅岛直正的垂直统治模式,尽可能的减少行政开销。 众所周知的,每增加一层行政班子,行政开支就会成几何数一般向上攀升。锅岛直正或许也是小政府思想的支持者,直接就去掉了他和纳税服役的本百姓之间的几乎所有行政人员,只保留八名郡代分理全藩。 他这么做,世袭罔替担任各级管理的中上层武士当然不满,所以他们就立刻甩手不干,准备以此来威胁锅岛直正。可是锅岛直正直接把弘道馆毕业的下层藩士提拔起来,担任郡代,以及协助郡代的文书簿计。 这帮读书明理,原本又一辈子都没有当官机会的下层藩士有多珍惜这个机会就不要多说了吧。虽然一开始因为不熟悉工作,也闹了一点笑话。可是格外珍惜这个机会的下层藩士们,很快就把藩内的各项事务给办的漂漂亮亮。 中上层藩士傻眼了,锅岛直正没有他们也能把地方治理好,他们总不是自杀去威胁锅岛直正,威胁他,让他不能够治理自己的百姓吧。 况且穿着鞋,家里有几百上千石知行的中上层藩士,哪里舍得豁出去。只要他们的知行还在,那他们的反抗就会很微弱。 强力去除了冗官冗吏的锅岛直正,又以此收获了下层藩士的忠心拥戴。毕竟是锅岛直正提拔的他们,让他们走上藩政的高位。就冲这个,他们这一辈子就会团结在锅岛直正的身边,与锅岛直正成为最紧密的战友。 原先只有佐贺藩四分之一领地,万事都需要和上层藩士商量着来的锅岛直正这下子腰杆硬了,非常硬,足以与藩内的“豪大家”掰手腕了。 于是锅岛直正宣布收回诸家臣的实封知行领地,将全藩的地权归一! 水野忠邦当年也想这么干,什么结果大伙儿都知道了。可是已经得到了下层藩士(这一批人本身就没有知行,只领取切米)支持的锅岛直正根本不怕有知行的中上层藩士的反对。 有本事你们就起兵造反! 除了这个,你们还有什么办法来对付我? 当然啦,打一棒子还要再给一个甜枣的。锅岛直正虽然收回所有武士的知行领地,却按照他们的领知,直接在秋后给足相続米。这里需要注意了,锅岛直正为了快速推进改革,做了一个妥协。 一般知行三千石,实际到手的只有五公五民的一千五百石米。但是这回锅岛直正表示收回了你的知行,三千石的就每年都给你三千石。 当场就使得许多极力反对的中上层藩士偃旗息鼓,有些人的知行在坡地或者小岛,二百年来暗暗开垦增加的领地未必能有一倍。这回直接按照知行的多少发米,可能还比以前赚的多呢。 十分大度的一招,直接让中上层藩士分化。部分得利的中上层藩士,不出意外的也站到了锅岛直正的身边,为他摇旗呐喊。 至此整个佐贺藩彻底一统,绝大多数藩士都成了锅岛直正的忠心拥趸,极少数反对派已经掀不起风浪。 藩主的权威大大加强,增加了对领地的绝对控制力,却又减少了行政开支。世上成功的改革,大概再也没有比这还要成功的了。 拥有了藩内无双威望,以及高效廉洁的行政力量的锅岛直正更进一步。宣布佃农的佃租在灾荒时可以完全不支付,贫困农民欠的高利贷,可以无息分无限期偿还。 此前就已经遭到重创的佐贺豪农豪商,在新一轮的打击之下,泰半倒闭破产。又腾出来更多的土地,能安置更多的无地或少地农民。 在整个日本都空前激烈的农村社会矛盾,在佐贺藩被锅岛直正给完全解决了。庞大的、繁荣的、有序的、积极向上的新兴自耕农阶层,为佐贺藩内提供了大量的赋税和无偿劳役。同时社会矛盾被缓和之后,维稳费用也大幅度降低。 其他诸藩一旦遇到灾荒,即要点燃火绳,日夜燃烧篝火,紧握火绳枪,做好被愤怒百姓攻打的准备。而佐贺藩即使遇到灾年,老百姓因为并不沉重的赋税,以及藩内强有力的社会保障机制,往往都能捱过灾荒。 等到灾荒过去,其他的藩国要么变本加厉的压榨农民,要么农民结帮连伙的逃亡,唯有佐贺藩是一副积极恢复生产的模样。 如今佐贺就是农业复兴,工业初成,内外繁荣,四境升平的“人间天堂”。与社团分子横行的萩藩一对比,还需要多说嘛。 47.萨摩街景分两极 难怪了! 我说锅岛直正怎么能够拿出来三千石的知行招揽高岛秋帆呢!原来是他已经把佐贺的地权完全统一了啊。 当初德川幕府开幕,佐贺藩就有三十六万七千石,开发了两百年之后,整个佐贺怕不是已经有上百万石的领地咯。可是他需要支付给那些家臣的俸禄却还是按照二百年前的数目,这中间光是差价,就能赚老大一笔啊。 难怪未来鹿儿岛藩、长州藩听说有藩士脱藩去做攘夷志士了,那些藩主高兴的不得了,又可以少发一个人的俸禄了。而佐贺藩不仅没有减少家臣团的数目,反而还以三千石这样的高薪,招募新的武士家臣。 瞧瞧这境界,瞧瞧这段位,你要说锅岛直正是个穿越来的,保不齐都能有人信! 只可惜了,按照忠右卫门的记忆,这位如今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佐贺藩主,人生大致过半。历史上倒幕战争才成功,身体就跟不上了。等到明治进入江户,才不过一年多,居然就蹬了腿,算是白瞎了这一身的本事。 “四郎大夫选了一个明主啊!”忠右卫门由衷感叹。 “一路自江户赶来,我与主公日夜长谈,主公行事堪称不俗。”高岛秋帆也是点头,临老碰上这样一个好上司,那是真的福气了。 不仅将来的养老有了保障,而且还给子孙挣下了一份足够悠游快活的家业。这一切都拜锅岛直正所赐,高岛秋帆那是真心感谢他。 “待我回返江户,若是得闲,还望时常将佐贺消息传我知晓啊。” 现在不用多废话了,忠右卫门只看好佐贺藩的改革模式了。若是有机会让自己主持变法,佐贺的成功经验完全可以借鉴一二。虽然幕府的情况和佐贺的情况有所不同,但总比去学满大街都是社团的萩藩强吧。 “好说好说,若是江户有所消息,你也记得送来与我啊。”高岛秋帆到底吃了一回官司,现在也很关心幕府的政治情况。 作为一个阴蓄甲兵,图谋不轨的要犯,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翻旧账。政治斗争根本就是没有道理底线可言的,你死我活才是最正常的情况。所以时刻关注江户的风向,对高岛秋帆还是很重要的。 “长崎那边,已过两月,还是无事。此番法国入侵一事,总是误传。”佐贺该看的都看了,忠右卫门也不准备在长崎久呆了。 “是了,长崎那边当是误传。老弟是准备去鹿儿岛瞧瞧?”高岛秋帆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也知道忠右卫门在萨摩有熟人的,肯定要去一趟。 “来九州颇为不易,总要去一趟的。” “听闻萨摩集成馆颇有所成,若是可以,我也想去见识一番。” “不妨事,若是比之佐贺有优长之处,我便传书与你。” 都是老熟人了,两个人也不惺惺作态,说分别就分别。忠右卫门又赶回长崎,走陆路去鹿儿岛太麻烦,还是在长崎坐船最方便。而且咱们的小兄弟吉田松阴不是还在长崎做毛利御闻役嘛,也要和他打个招呼的。 吉田松阴到是有些不舍得忠右卫门,但是他有任务在身,不可能跟着忠右卫门瞎跑。长崎的临战警讯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是误传,他也要回萩城复命,两人便自告别。 嗐,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最可怜的是伊沢政義,幕府以他办事不力,误传警讯为由,直接一撸到底,罢官去职。好在日本一般不兴抄家这一套,伊沢政義只是去官,带着这几年积累的金钱,回江户养老。 没有奉纳知行就是万岁! 在长崎找了一条回萨摩的船,坐船不过两日就赶到萨摩。不过船是到坊津的,还需要在坊津坐船去鹿儿岛。这事简单多了,有的是船往鹿儿岛去。 鹿儿岛没什么好说的,到是他正对面的樱岛值得大书特书。因为这座樱岛是一座正处于活跃期的活火山,也不知道当初岛津家建筑鹿儿岛城的想法是什么。明知道樱岛是火山,居然还是把本城修筑找樱岛旁边。 1779年11月8日~1781年5月间的泰永大喷发,直接导致了远在上千公里之外的江户城都漫天挥洒火山灰。整个江户好几日不见太阳日光,死者数以千计。 1914年1月12日~1915年5月间的大正大喷发,更是直接使得樱岛和大隅半岛之间的海峡被彻底填平。樱岛成了大陆的一部分,不再是孤岛一座。 身处南九州,可能岛津家也没得选吧! 舍船上岸,之前重富忠教和忠右卫门说过地址。因为德川幕府的一国一城令,所以几乎天下间所有大名的居城都被重新规制过。武士屋敷基本都是环绕在城下最靠近护城河的一段,大概是也有打仗的时候,成为城堡外屏障的作用。 而且以重富忠教这个岛津氏一门众笔头家老的身份,屋敷肯定在最靠近城门口的那块。就和德川御三卿一样,历史上的一桥庆喜就经常说,所谓的拜见将军,那就是出门过桥,然后再进门。就这几步路还得假模假样的坐个轿子,大费周章的搞一个仪仗,烦得很。 登岸的时间还早,虽然来得突然,但是忠右卫门也不急着往重富忠教家去。见识过满街都是读书人的佐贺和满街都是社团分子的萩藩,忠右卫门很好奇萨摩的街景。 一见之下,不知该怎么形容! 两极分化? 大概这个词汇是比较合适的,因为有一部分武士梳着规整的发辫,衣着干净得体,而且即使是在炎热的大夏天,仍旧穿着棉袜,纵使穿的是不着袜也能穿的木屐。 另外一半的武士,则是发辫散乱,原本应该剃光的月代头上长着杂乱的短发,显然是有三五个月没有剃头理发了。有人露着胳膊,斜挎着衣裳。或穿草鞋,或直接光脚。 重点是这两拨人都在鹿儿岛城下进进出出,但是很显然,那些衣着规整的人要更多一些。他们与粗鲁的武士泾渭分明,根本不愿意有所交集。 48.读书一场非好事 怀着满心的疑惑,忠右卫门找到了重富忠教的家,果然就在鹿儿岛城下,和本城只隔着一道护城河而已。 上前叫门拜访,应门的仆人认识忠右卫门三人,立刻把忠右卫门给引了进去。只可惜重富忠教进城去了,暂时不在家中。而且儿子都很小,根本没有办法出来待客。不过重富忠教的老婆落落大方,出面安置忠右卫门三个。 忠右卫门只是叫大嫂不必多忙,有口热汤饭吃就行。人家却知道忠右卫门是重富忠教的好朋友,一方面派人进城去寻找重富忠教,一方面也是吩咐下人出门买酒买菜。 这就是出门有好朋友的好处吧,忠右卫门没有太过于推辞,当初和重富忠教在江户也是互相吃请的,并没有什么特别计算谁花的钱多钱少。也算是赤诚相交,搞的太清楚就没意思了。 等等重富忠教回家得了,忠右卫门穷极无聊,便逗弄起他的儿子。小孩已经五岁了,既会走路,也会叫人。可惜忠右卫门没有什么糖果或者玩具好送孩子的,只能和小孩玩闹几句。 对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眼前这小孩是未来的岛津大公爵,授一等旭日桐花大绶章,名唤岛津忠义! 和孩子玩了一会儿,一大一小相处还蛮融洽的。忠右卫门把孩子逗得咯咯直笑,连下人都说忠右卫门和孩子有缘。 毕竟重富忠教当初在鹿儿岛大规模排查忠右卫门的身世,前后半年之久,几乎把百年前后的人物系谱翻了一个底朝天。虽然没有完全查明,但是很多人已经觉得忠右卫门是慈爱和尚的私生子。 “哎呀哎呀,让忠右卫门久等了!”抱着人家的儿子正玩着呢,忠右卫门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又次郎!”忠右卫门赶忙应声。 把孩子交给人家亲爹,忠右卫门和重富忠教也一年不见了,互道了安好。这便亲亲切切的坐下,闲聊起来。 得知忠右卫门是从长崎过来的,重富忠教连忙询问长崎的情况。忠右卫门据实以答,佐贺藩兵已经撤退,但是炮台修筑和番所加固都提上了议程,锅岛直正正在上书幕府,请求借款。 听了这话,重富忠教点了点头,表示和他知道的东西差不多。然后便聊起了其他零散琐碎的东西,顺便他还邀请了一众岛津氏一门子弟前来。 已经把忠右卫门当岛津子弟了呗! 尤其是那个慈爱老和尚长兄的大儿子,今年已经快七十的大侄子见了忠右卫门就说真像。也不知道像啥像,握着忠右卫门的手就喊弟弟。忠右卫门才二十,人家老大爷都已经奔古稀了,哪里好意思被人家叫弟弟的。 可是左右的人都把忠右卫门当慈爱老和尚的儿子看,那不就是老头的堂弟嘛。真要按照这个辈分算,忠右卫门是重富忠教的嫡亲叔爷爷。 像话嘛! 架不住人家热情,全都是过来认亲的。一帮四五十岁的大叔喊忠右卫门叔叔,那场面你们敢想象? 吃饭吃饭,再不吃饭,这认亲大会开不完了。一帮大老爷们推杯换盏,因为就没把忠右卫门当外人,那自然也就少了顾及。大伙儿都是萨摩隼人的后代,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怎么舒服怎么来。 倒是让忠右卫门想起了在城下见到的,泾渭分明的那些岛津武士。同样都是岛津家臣,为什么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 一说到这个,重富忠教面色有点尴尬,放下酒杯。看他的样子,忠右卫门连道抱歉,是自己问的太多了。一旁一个忠右卫门的“大侄子”笑了笑,表示都是自己人,说了也不妨事的。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 事情要推到早已去世的鹿儿岛藩八代藩主岛津重豪身上,岛津重豪就是提拔调所广乡进行藩政改革的那位。他清楚的意识到萨摩的落后和贫穷,加上本人对于兰学的爱好,所以开始在萨摩推动藩政改革。 这人是个好大喜功外加奢华糜烂的人,他眼见数百年来,岛津氏居然连一个藩校都没有,便斥巨资兴建造士馆。要让藩内的武士学习科学文化,一改萨摩隼人的野蛮粗鲁形象。 以尚学开化的文明之美取代萨摩本身粗鲁直爽的质朴之美! 想法很美好,但是办教育这个事情是个投资大,见效慢,回报很难直接表现出来的东西。岛津重豪又没有挣钱的路子,于是造士馆就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 这也就罢了,无非就是花点钱,岛津重豪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但因为萨摩武士都以刚强粗鲁为喜,根本就懒得去学什么文化,而花了大钱的岛津重豪就不爽了。我花钱伺候你们来读书,你们都不肯?真是给脸不要脸! 于是岛津重豪下令,只有通晓汉文,能行文诗词,一口官话的人,才有资格出任藩中官职。 命令一下,倒是真的让不少武士来造士馆读书求学了。看似整个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实际上却造成了一个极为恶劣的后果。 与天下间诸大名不同,岛津家的武士团是为了统治九州三百万石领地而建立起来的庞大武士团。在被丰臣秀吉击败之后,一路减封到萨摩、大隅两国。 于是只有七十七万石领地的岛津家,如果把乡士都算上,其武士人数超过三万人! 幕府才不过旗本五千,御家人两万三而已。而幕府的领地却有四百五十万石之多,萨摩根本比不上。 如此情况之下,岛津重豪忽悠武士来念书,然后告诉他们只要念书就有官做,那就是一个极大的恶政了! 萨摩藩的官职只有数百个,而萨摩的武士有三万人! 请问在座的诸位,你们在知道了这样的实情之后,会是一种怎样的愤怒之感呢? 岛津重豪发展教育的做法,不仅没有培养出多少读书识礼的武士,反而极大的撕裂了岛津武士团,让岛津武士团内部出现敌视和内讧。 49.岛津矛盾已深积 岛津重豪当时大概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没有任何完整的规划,觉得这事要办就立刻去办,也不管其他三七二十一的。 为了在萨摩地方推广京都和江户风气,改变萨摩武士那种武力至上的习性。大规模的放开关口,花钱请各地的游艺人员来鹿儿岛巡演。还花钱送藩士去伊势神宫、鹿岛神宫,以及京都游历。甚至以所谓的洛音为好恶,来选拔任用官员。 可是岛津的武士那么多,萨摩的官职却那么少! 一开始学习的时候,你和我们说,只要努力学习我就让你当官。后来学完了,发现变成只要努力学习,变成了萨摩文化最好的那一波人,就有资格参与选拔。 这里面的落差太大了,天差地别! 须知本身岛津家就很能生,许多职位本来就要照顾岛津氏的一门众。一门众剩下来的那点职位,还需要选拔竞争上岗。你要是三五个人选一个,那也给人一丝希望。实际上呢,也许是三五百人选一个人,甚至是三五千人选一个人。 那些被忽悠着去拼命学习的武士发现自己上当了,受骗了,被岛津重豪玩弄了。于是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团聚到岛津齐宣身边,号称“近思录党”,准备干翻岛津重豪。当然这里面还夹杂了许多其他的权力斗争,但结果是近思录党被一网打尽,几乎全部处死。 萨摩的武士只是不乐意去学习文化,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脑子,是纯傻批。等看到让我们学习的是你岛津重豪,骗我们学了文化有官做的是你岛津重豪,最后我们有文化了想做官,把我们杀了的也是你岛津重豪! 好家伙,我不直接下克上,已经是给你脸了! 于是原本应该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萨摩教育活动,便迅速沦为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到最后连岛津重豪都懒得管造士馆了,要不是后面的岛津齐宣、岛津齐兴还算有点见识,没有让造士馆关门,这玩意儿都活不下来。 而最早那批跟着岛津重豪东风起来的人,因为造士馆同学以及前后辈的身份,形成了纽带关系,成为了所谓的“学阀”。 岛津氏的官职体系,就从原本的封建家门任官体系,变成了造士馆早期生内部循环体系。毕竟他们确实学习了文化,治国理政比文盲要强不少。 官职在他们内部循环,他们当然就会排斥后面试图当官的那些岛津武士。原本同处一乡,互相和睦的岛津武士,至此完全分裂。有文化的人开始自矜于规制,注重体面礼仪,说洛阳口音,读经典文书,将来都是要当官。 而那些没文化的,发现自己就算去学了文化,也会被排斥,根本进不了官僚圈子。同时人家未必愿意教你兰学和汉学,所以双方最终就成了泾渭分明,两极化极其严重的两个群体。 双方互相抵触,互相党争,并来回缠斗,极大地影响了岛津氏的施政! 如今还在岛津氏笔头家老位置上的调所广乡更是成了矛盾集中点,他为了节省开支,一方面大力裁汰岛津重豪时期所设置的大量职位。使得造士馆派武士的利益受到影响,毕竟造士馆派武士虽然人少,可是官职更少,你要是削减职位,他们的子侄能当官的就少了。 与此同时,调所广乡又任用这些造士馆派的学生担任各级职务,因为那些没有文化的萨摩武士确实不能够很好的处理民政。虽然那些小官职并不需要什么太大的本事就能干,可是你没有受过教育,整理文书,发布公告,计算赋税之类的事情,你也根本干不好啊。 于是那些没有文化的岛津武士也深恨调所广乡,认为调所广乡是站在造士馆派一边的。加上调所广乡严厉盘剥自己种地的下层乡士,他在这些人眼中,就和恶鬼一般。 只恨他不死! 现在整个萨摩又因为继承人的问题开始出现内讧,岛津重豪、岛津齐宣都已经去世,岛津齐兴这个父亲,和岛津齐彬、重富忠教这两个儿子,各自都有矛盾存在。 各种各样的矛盾累计在一起,就是鹿儿岛城外面有樱岛火山这个火山口,里面还有各种暗暗潜藏,尚未爆发的矛盾,一旦爆发出来,怕是和樱岛火山喷发差不了多少。 重富忠教等人的描述,让忠右卫门听了直摇头。人家佐贺已经在变法图强的道路上一路飞奔了,萩藩虽然不来事,却也涌现出了许多的社团分子,为将来尊王攘夷、天诛国贼,准备好了炮灰。 你岛津家怎么还在内讧? 而且看内讧的这个架势,一时半会子怕是还内讧不出什么结果。连内部意见都根本无法统一,岛津氏在之后的大潮之中,玩个锤子啊。 “不想藩内居然这般多事……”忠右卫门叹了口气,主要也是为了配合一下重富忠教。 “便是如此,不说这不说这,你好容易才来鹿儿岛一趟。”重富忠教到是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只是朝忠右卫门举杯。 两个人各自满饮,继续闲聊。正谈笑着,外面进来一名侍从。一眼就瞧见重富忠教,但是见重富忠教身边有人,却又不知道是进是退,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或许有事,容我……”重富忠教示意忠右卫门。 “无妨,你自去便是。”忠右卫门有啥好说的,谁还没有个私事要处置的。 向在座的一众岛津兄弟道了声抱歉,重富忠教起身到门口和那个侍从说话。那个侍从面色上面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但却刻意压低声音,只是附在重富忠教耳边极快的说了一句话。 他的话说完,重富忠教的眼神就有所变化。忠右卫门原本并没有留意重富忠教,但是无意间一瞥,却明显感觉重富忠教似乎是有什么事情。 “家兄侧室刚刚为其诞下麟儿。”重富忠教复又坐下,却也没有瞒着忠右卫门。这种事第二天肯定就会传遍全城,没必要隐瞒。 岛津齐彬有儿子了? 50.告知忠教事已泄 不应该啊,此前岛津齐彬为人所攻讦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无后。在这个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鹿儿岛藩,不论你这人藩主做的有多好,生不出儿子来就是原罪。 在外样大名家生不出儿子,那就极有可能被幕府插手干预藩政。一旦绝嗣,最能作为榜样的便是表高三十万石,实高五十四万石的羽后国大大名上杉氏。因为藩主急死,无有后嗣,幕府决定削藩。 这时候还是靠高家吉良氏从中说合,外加上杉氏委实天下名门,若是骤然断绝,恐怕引起一众外样大名的惊恐。经过上杉氏家臣们的苦苦哀求,幕府随即削除米泽藩十五万石知行,令其迎高家吉良家之子继嗣。 当年也算名震天下的米泽藩,那真就是被打断了脊梁骨啊。若是岛津氏也突然绝嗣,幕府现在主政的土井利位可是个标准的德川谱代重臣,一贯以消除外样,保扶幕府为决策之要。保不齐就是削你十万石,或者命令岛津氏分家。 你岛津氏宗家无嗣断绝,那么剩下的庶子或者一门众,便分家拆散过日子。最有名的例子便是池田氏,就是那个池田桓兴,然后传到池田辉政的池田家。和织田信长吃一口奶长大的人,在德川幕府早期,家门合计,有百万石之家业。 但是幕府能让你这么好过吗?就算有嫡亲儿子的,也不让你单独继承,而是拆家过日子。把那池田家越拆越散,甚至还改易削藩了两家。 最后活生生的把西国百万池田氏给削成了一盘散沙! 而且更重要的是,忠右卫门下午还抱在怀里逗着玩的小孩,也就是未来的岛津忠义算什么事?不是说好的岛津齐彬绝后,然后以岛津忠义为婿养子,继承家业的嘛。 现在有了亲生儿子,哪里还需要什么婿养子啊。亲兄弟的儿子再亲,那也不过是侄子,唯有自己一哆嗦努力出来的,才是亲生儿子啊。家业就算是天打雷劈也要传给亲生儿子的,就算儿子是个混账玩意儿。 “岛津家门继嗣无虞,这是喜事啊!”忠右卫门故意假装不知道岛津氏的内讧,试探着向重富忠教恭喜了这么一句。 “家门无虞自然是好事……”重富忠教往来江户萨摩,担任岛津氏一门笔头家老,为人处世愈发的圆滑,以忠右卫门这个老刑侦的眼睛,都瞧不出太大的波动。 或许他的波动已经在之前听到这个消息时完事了,现在只是在思量就此事的对策。以前集中火力攻击岛津齐彬没用的所有借口如今都化为泡影,生出来呱呱乱叫的儿子那就是实打实的证据。若是还想继续和岛津齐彬争夺藩中大权,就得另换他法咯。 一说到这,忠右卫门心里面便有了数,岛津氏明里暗里的矛盾数不胜数,但有个之前已经被幕府察觉的东西,却还没有爆发。 调所广乡私铸三百二十万两假币一事! 草草喝完了酒席,一众岛津男丁各回各家。已经认定忠右卫门是自己弟弟的那位老大爷很是好客,说一定要到他家去住几天,顺便见见他去年才得的重孙,当然也是忠右卫门的重孙子。 忠右卫门满口答应,但是心里却一阵嘀咕,哪里有二十岁就做曾祖父的? 待左右走空,忠右卫门终于得闲和重富忠教坐了下来。咱们是肯定要拉重富忠教一把的,来前就决定了,一定要让萨摩内讧的时间久一点。这样忠右卫门才能在幕府多干两年,多积累一点名望,好出任第一任江户市长。 “又次郎看来有些受挫啊……”忠右卫门现在不打哑谜了,平铺直叙的。 “倒是被你瞧出来了,原以为兄长年岁已长,膝下不会再添男裔。不曾想突然得子,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重富忠教倒也实在,话里的意思就是等他哥生不出来,他好接班。 当然啦,他也没想到历史上就没给他接班的机会,幕府直接裁定他儿子继承岛津氏家门。等他真的掌控萨摩藩政时,已经是十几年以后连他爹都蹬腿的时候咯。。 “不知我是否能插嘴说道说道?”忠右卫门靠近了一些。 “这有什么的。”重富忠教也已经把忠右卫门当岛津子弟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况且很显然的,忠右卫门明显站在他这一边啊。谁叫忠右卫门和岛津齐彬一点儿也不熟呢。 “来时我自明石侯处得知,藩内私铸假银一事,幕府已然得知,恐怕不久之后就要诘问,你当早做准备。” “什么!” 听到忠右卫门这话,重富忠教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大为慌张起来。调所广乡乃是重富忠教的支持者之一,一旦调所广乡出事,重富忠教肯定会被牵扯入内。 至于为什么调所广乡不去支持岛津齐彬,理由倒是很简单,他怕岛津齐彬和岛津重豪是一路货色,再给萨摩欠下五百万两巨款。 “原本滨松侯在时,便要发动,然则他突然下野,此事便拖延了下来。如今古河侯尚未站稳脚跟,还能拖延片刻。若是他权位稳固,到时必然生事。” “或有转圜之可能?”重富忠教点了点头,知道忠右卫门说的不错。 “如今萨摩继嗣不稳,又有把柄落在幕府手中,恐怕上面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要是忠右卫门做了老中,肯定也会趁此机会敲打岛津氏。 而且忠右卫门知道岛津氏如今的发展是完全建立在掠夺奄美大岛上的砂糖,以及恐怖镇压领内,搜刮民财之上的。再通过向清国走私海产干货,获得一定的资金购置新式武器,建立军备。 理论上他拿不出钱来解决这件事,或者说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那咋办呢? “你容我想想,现下里我脑子乱的很,一时间无有良策。”重富忠教神情有些沉重,确实是着急起来了。 忠右卫门却不着急,若果只是需要用大钱来摆平的话,倒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听说藩内有大金山?” 51.有钱能使鬼推磨 忠右卫门来鹿儿岛之前,不是去长崎坐船嘛,在长崎收集消息的吉田松阴曾经告诉了忠右卫门一个江户传来的消息。 江户本丸大火,天守阁烧失! 如果只是把这个消息作为一条单独开列出来的消息的话,那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好特别说明得了。江户失火的次数太多了,根本没啥好说的。 可现在若是和岛津家的事情联系在一块儿,忠右卫门就有了一个新的思路。重修江户天守阁的费用需要数十万乃至百万,幕府肯定会向诸大名摊派工程经费以及所需劳役。想都不要想,一定是一场鸡飞狗跳的烂戏。 而且这里面岛津肯定跑不了,且岛津怎么着也要出个五万八万的,不然对不起幕府这么多年来对岛津的打压。 恰好现在幕府又掌握了岛津氏铸造假银的证据,随时准备发动。按忠右卫门的想法,与其等幕府发动,不如直接和幕府做一笔交易。 我花钱修城,你给我出个谅解! 说的更直白一点就是岛津家掏钱为幕府买单,大家共享这个假币捞得钱。咱们一再强调过,幕府并不在意人以下生物的死活,他在意的只有这里面能操作的政治手段,以及是否能对外样大名岛津家进行精准打击。 整治岛津家最好的办法无过于让岛津家变成穷狗! 二百多年来,历代的德川将军都是这么操作的,不断地消耗岛津氏的财力,不断地征发岛津氏的劳役。效果也确实拔群,岛津家在幕府早年还敢喊出,谁敢来动我们岛津家,我们岛津就和他决一死战的口号。 等到五代将军纲吉公以后,那基本上就是一条幕府的忠犬了,幕府让他干嘛就干嘛,含着泪也要干下去。家底子都被掏空了,根本无力反抗幕府。 如今的局面就是萨摩假币事发,幕府手握王炸等待时机。与其被动的等待事件爆发,最终不可收拾,不如主动出击,把事情给摆平了。 既能保下当初操作这件事的调所广乡,以及一众支持重富忠教的岛津武士,又能聚拢本派系人心,让大伙儿知道我重富忠教绝对不会抛弃大家,把大家卖了,来求得自己的安稳。 更加重要的是,重富忠教如果这么做了,幕府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对重富忠教的观感会大大提升。将来在萨摩的权力斗争中,大小也会带上一点倾向。 是选择一个已经确认对幕府尚算“恭顺”的藩主,还是选择已经素怀大志的藩主?其结果不言而喻,幕府的考量永远是选肯听话的。 既能把事平了,又能把自己派系内部的人心聚了,还能向幕府卖个好! 一石三鸟! 只有一个小问题,那就是钱!只要岛津氏能够掏的出钱,那么一切就都好说的很。钱到位,什么东西都能到位。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古今中外都一样。 “又次郎你也别瞒我,萨摩是不是在暗中采掘金山!”忠右卫门眼中流转着智慧,谁叫咱其实心里面早就知道了呢。 1750年开始,岛津氏就偷偷采掘菱刈金山,作为储量是佐渡金山两倍以上的顶级富矿,菱刈金山的开采条件有多好,好的你们根本不敢相信。 一直采掘到后世,其坑道也不过才下掘约三百米,而菱刈山有多高,标高二百八十二米。说白了就是大规模工业开采了四十年,出产了超过一百六十五吨黄金的菱刈金山,居然只挖到地下十八米! 整个菱刈山就完全是一座金山,根本不需要往地下挖,把地上的整座山推平了,就有起码一百六十五吨黄金! “幕府知道了?”重富忠教并不回答,反而向忠右卫门问起话来。 既不说岛津到底有没有在挖掘金山,也没有说挖掘的金山到底有多大规模。反正话里都有保留,完全可以用正反两面来回答。 “上様是否知道我不清楚,反正我是知道了!”和咱打哑谜,也不瞧瞧咱是什么出身。 堂堂的关东呼保义,智慧江户川,最会和你说罗圈话了。不就是互相试探嘛,谁不会啊。我也不和你交底,看你小子继续装。 嘿,就是玩! “……”重富忠教猛瞅了一眼忠右卫门,想从忠右卫门脸上瞧出点什么。可惜忠右卫门就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根本瞧不出啥。 而且连你一个小小的前任改方都知道岛津氏在暗中采掘金山了,怕不是幕府的上层大人物心里面早就有数。只不过一来这是岛津氏内部的金山,幕府不方便无借口插手外样藩内的事宜。二来嘛也许就是按下不表,等着将来一道拿捏。 望着心里面都是戏的重富忠教,忠右卫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更让重富忠教心里面的戏精彩了几分。聪明人就是这样的,喜欢多想。 “伊佐郡……”重富忠教明显已经想多了,忠右卫门不妨给他添一把柴火。 “是是是,确实有那么一二两万两……” “一二万两?恩……”忠右卫门才不信呢,你们岛津家买一支洋枪,便宜的需要黄金十几两,昂贵的需要三十五两以上,一二万两金子顶个屁用。 “实数我亦不知,须得问笑左卫门。”重富忠教彻底败下阵来,被忠右卫门给算计住了。 “那可否代为引荐一二呢?” 忠右卫门虽然已经觉得佐贺的藩内改革才是最成功的,但是不妨碍咱们再去瞧瞧鹿儿岛岛津氏的情况。多听多看,没有什么坏处的,学到了什么,就是咱自己的咯。 咱们来萨摩,不也是为了帮你重富忠教嘛,你大哥现在生了儿子,有了继承人。那么藩内斗争的思路就要转换了,需要转到团结藩内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壮大自己的基本盘上面。 同时在幕府尚存的阶段,获得幕府的友善,更是有如获得大义名分一般。只要事情操作的足够好,在藩内有个幕府君臣大义,那还不是横着走。 “你同我细说说,幕府到底还知道些什么?”重富忠教拉住忠右卫门的手。 “我一个小小的改方,能知道些什么呢,我什么也不知道。” 52.萨摩竟有一百万 发现忠右卫门一肚子坏水的重富忠教就这样败下阵来,只能答应忠右卫门带他去见一见实际执掌鹿儿岛藩政的调所广乡。 因为天下诸藩的诸侯大名,一年在国,一年在府,像是岛津家这样的外样大名,更是很少有时间待在领国。光是从萨摩赶到江户的时间就需要两个半月,甚至更久。呆在江户一整年之后回国,一来一回又几乎就是半年。 所以岛津氏的大名,每两年只有半年时间在国。这样的局面之下,只能把国政委托给自己亲信的大臣,或者得力的一门众。 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岛津齐兴、岛津齐彬这对父子就又要去江户参勤交代。萨摩又将一年半的时间没有主人。 没得说,国政全都是调所广乡在管。很多事情岛津齐彬或者岛津齐兴说了都不一定好使,因为他们手里没钱,钱全都在调所广乡的口袋里。而且调所广乡是侍奉四代的老臣中的老臣,资历极高,没有理由借口根本不要想着处置。 人家已经是公司的股东合伙人,不再是任你捏扁捏圆的实习生咯! 想要实施忠右卫门的计划,重富忠教说了根本不算,还要看调所广乡是不是肯点头掏钱。若是调所广乡也肯点头,那么这件事便算是成了大半。反到是身为藩主父子的岛津齐兴和岛津齐彬两人的意见,还在其次。 一夜无话,起了大早的重富忠教先是入城恭贺其兄岛津齐彬诞下麟儿。基本上岛津家有头有脸的人都要去的,而且像是今和泉忠刚还担任了这个孩子的御鸣弦役,在初生的婴儿身边拉响弓弦,示意击散一切灾难苦厄。 再等十日后,还有御赐名,岛津家一帮子家臣都要赶去城内,聆听小少主的新名字,并向这个小男孩表示恭顺效忠。 反正事情不少,但都是面子上的功夫,重富忠教在城内统共也就呆了两个多小时,回家的时候午饭才开始做。 两人简单的吃了饭,看了看时间,便出门往调所家赶去。调所广乡主持藩政,乃是萨摩第一等忙碌的人,根本没有空闲的时间。也就是重富忠教能够前一夜说要约他,转天就真的能约到。其他人想约调所广乡,起码得排队三五天的。 原本是城下一等士,城下士,说的再浅显一点就是下士。岛津家若是发生战事,调所广乡只需要举着一支枪,徒步参加即可。但是现在因为他为萨摩藩改革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先是被提拔成了岛津家主的侧近人,现在更是成了岛津氏笔头家老重臣。 调所家因此也搬到了距离重富忠教不远处的地方,不管是骑马还是步行,也就几分钟的路而已。如果不掺杂什么感情的话,这也算是一个突破阶层的鸡汤故事男主。一直到幕末,调所家还是岛津氏的家老,遗泽不小啊。 在从人的引导下,忠右卫门终于见到了帮萨摩藩起死回生的那个男人。 调所广乡! 没有任何出奇的样子,眼前的老头极为清瘦,甚至可以说是干干瘪瘪的。脸颊上也没有多少肉,头发也已经十分稀疏,尽显灰白的颜色。但是身体衰老了,眼神却颇为有力。 嗯,光是看那个眼神,就绝对是一个说今晚杀你,就绝对让你活不过三更天的眼神。 “在下江户川忠右卫门。”忠右卫门上前行礼,自报家门。 “就是那个赈济二十万灾民,反而盈余九万一千两的智慧江户川?”调所广乡一下子来了兴趣。 还别说,别人认识忠右卫门,都关心的是各种曲折离奇的案件处理。尤其是章鱼盗宝案,更是为人所津津乐道。唯有调所广乡,最关注忠右卫门的乃是煮米售糖一事。 “不才正是在下。”忠右卫门落落大方。 “哎呀,快与我说说具体详情。”调所广乡居然直接撇下重富忠教,坐到忠右卫门面前,让忠右卫门先开口说话。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 果然名声在外就是好办事,忠右卫门和调所广乡好一番交流,直把如何煮米熬糖,以及大胆发售的事情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竟有这般方法,真是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调所广乡听了连连点头,十分欣赏忠右卫门这种实干型人才。 “过誉了过誉了,在下不过是灵光一闪罢了,比不得您累年为政,振衰起弊。”忠右卫门这张嘴,你完全可以相信他。 互吹互捧告一段落,有了友好的气氛后,谈事情也比较方便了。对于自己铸造假银一事被幕府察觉,调所广乡只是微微点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正所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既然做了,调所广乡也早就有了被处置的准备,反正明年他就七十岁了,这辈子也算活够,没有白来一场。无非也就是切腹而已,只要他自切得够快,幕府就不能判他斩首。 见他这般豁达,忠右卫门反到不好开口了。之前预设的话术是调所广乡有些惊慌,忠右卫门顺势相帮,然后提出议案,最终顺利答应。现在倒好,人家已经准备接受命运的审判了,一副随便吧的样子,忠右卫门不好开口了都。 只好由重富忠教开口说这事可以转圜,且处置得好的话,好处多多。终于引起了调所广乡的兴趣,主动开口询问。 等听到说可以上书承办重修江户城天守阁的工程,讨好幕府的办法之后。调所广乡居然没有拒绝,而是考虑起这其中的利弊。 难怪说会挣钱的人也会花钱,只要是必要花的钱,调所广乡一点儿也不含糊。他背着全萨摩的骂名艰难搞钱,花的却十分痛快。 “此议耗资不菲,非得您认可,方能施行。”忠右卫门暂时按下菱刈金山的事,观察调所广乡的表情。 “天守阁建造三五年只是平常,藩内倒也能勉力支应。” 好家伙!你这老小子这么有钱!一百万都能拿得出来! 53.金藏果然有藏金 忠右卫门不可思议的看向重富忠教,满眼都是你小子不会是和我装呢吧。而重富忠教也十分惊诧地看着调所广乡,萨摩哪里有一百万两黄金的巨款。 虽然修建江户城天守阁需要三五年的时间,这一百万两黄金不需要立刻马上就全拿出来。而且也可以动员岛津氏的下层武士,免费出劳力去修筑天守阁。但是光是开建所需要的木料、陶瓦、贝灰、油彩等等等等,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不说三十万吧,起码要二十万两以上,才能够把这个账给付了。 凭你岛津家穷的和鬼似的模样,哪里能立刻拿出二十万两黄金的现款?不是忠右卫门看不起岛津家,现在整个天下的大名,包括将军德川家庆在内,都是穷鬼。 保不齐你让德川家庆现在拿两万两出来赏人,他都拿不出来! “如此不菲之款,萨摩能够供应?”忠右卫门到底没有忍住,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不过二三十万之款项,我萨摩还是能够拿得出的。至于明年后年所需动支,那自有明年后年的办法。” 不得不说,虽然忠右卫门觉得调所广乡刮钱的水平很次,用的是竭泽而渔的烂办法。但是能把竭泽而渔这个办法,发挥到极致的人,也绝对是人中龙凤。 毕竟竭泽而渔四个字谁都认识,而且刮老百姓也是所有大名武士的共识。但是真正刮地皮成功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咱们之前见过的,已经中风了,正在安排后事的村田清风,一个便是眼前的调所广乡。 知易行难,是咱们孟浪了。如今调所广乡表现出来的气度,倒也确实不可小觑。 “今日高兴,能遇上同是名手的忠右卫门,不妨让你见见我萨摩的底气。”调所广乡看到一个也会搞钱的小老弟,而且忠右卫门姿态放的又低,今儿真是很高兴。 岛津家砍人的猛男有很多,但是会搞钱的奉行名手却很少,调所广乡也是有意显摆一下。而且他已经从重富忠教处知道忠右卫门可能是岛津子弟,算是自己人。 忠右卫门也不说什么我是幕府的旗本,你也不怕我瞧了岛津的底气之后,就把岛津原地给卖了的话。咱们赤诚相交,凭的都是意气相投,互相坦诚,无有怀疑。 “那就请您带路了!”忠右卫门先起身,站到门口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而重富忠教则是把人给搀扶起来,在缺医少药的1844年,随便摔一跤,就有可能夺走这个六十九岁老人的生命。 调所广乡已经不大能骑马了,只好坐轿子,进入鹿儿岛城内的金藏。金藏是调所广乡的命根子,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厚重的大铁门就算是用攻城锤砸也要砸许久。 高耸入云的墙壁,乃是用火山爆发形成的花岗岩垒葺而成,用炸药都要炸好几次才能破开。外人想要进入这座调所广乡的秘密花园,怕是根本没有可能。 而且忠右卫门也知道,整个岛津氏的财政决算账目,总账全都掌握在调所广乡的手中。就是岛津齐彬也不知道萨摩的实际收入和实际支出,这是当年岛津重豪授予调所广乡的权力。 毕竟当年欠了五百万两黄金的巨债,全日本的人都觉得这是一块能把人活活拖死的烫手山芋,生怕沾上了就是满身的骚。只有调所广乡临危受命,愿意站出来接盘。大伙儿巴不得这个账只有他来管,碰都不想碰。 “你估计藩内有多少积蓄?”忠右卫门骑在马上,向重富忠教发问。 “我以前到没觉得有多少,总以为只有三五万两,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想来,或许笑左卫门已经积蓄了三五十万两的巨款。” “那你们岛津氏,比幕府还要富裕呢!”忠右卫门啧啧赞叹。 五十万两黄金的积蓄,都够创办好几家明治时代的重要工业企业了。像是什么三菱造船厂,或者神户制钢所,他们的早期投资都不需要这么多钱。 幸好之前还是决定来鹿儿岛瞧一眼,如今才有这个机会,见一见萨摩的西洋景。此前忠右卫门见过的两笔最大的款项,一笔是奈良屋堆放在库房中的六万两黄金,一笔是他自己挣得九万一千两黄金,诚然已经是巨款了。 真不知道萨摩是什么景象呢? 守卫金藏的武士见到调所广乡前来,纷纷避让,一名御书役武士赶忙过来迎接调所广乡。得知调所广乡是来盘账的,便立刻取出纸笔来,供其实用。调所广乡没有接,到是重富忠教接了。那御书役也没说什么,躬身退到一边。 其实调所广乡每个月都会来查库,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当年背负着五百万巨额欠款的时候,金藏里空空如也,只有积灰的债据。里面每多一枚金小判,调所广乡就多一分喜悦,就这样守着这座金藏,二十年矣。 一到开锁,这调所广乡的手就不抖了,身子骨也挺直了,腰背也有力了,甚至感觉那灰白的头发都焕发出了新的光彩。 可能金藏就是调所广乡的第二本命吧! 厚重的大铁门被推开,并没有升腾起什么灰,里面只是有些暗,除了天井照进的一米阳光外,再无任何的光源。虽然真金不怕火炼,就算被大火烧化了,那黄金还是黄金,可是总归在这种地方预防明火也是必要的。 没有调所广乡的示意,当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进入金藏。这个老头在萨摩积威甚深,好些人对他恨之入骨,却又不敢真的拿他怎样。只要恐惧到了一定的程度,或许就转换成了顺从,谁知道呢。 “二位与我来……”老头现在的样子,真是“意气风发”。 进入金藏,忠右卫门才发现他的广大,除了留给调所广乡使用的走道以外,到处都摆满了不易腐烂的藤箱。看藤箱的大小,每一个里面应该都装着黄金两千两。 “咕噜……”重富忠教突然咽了一口口水。 “老夫不瞒二位,此处金藏积蓄有黄金一百七十五万五千三百二十两,银三万两千贯!” 54.听闻幕府人事变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就让忠右卫门和重富忠教彻底的呆立在了原地。听到一个亿小目标,和亲眼见到一个亿小目标在面前是完全不同,那种震撼是发自内心的。 遑论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一个亿小目标,而是折算起来,足有二百三十万两之巨的黄金! 后面萨摩设置军务局,开办中村制药所,生产硝酸、雷汞等化学品。建立鹿儿岛纺织所,尚古集成馆机械工厂,火炮铸造馆等等等等,一系列围绕军事的工业企业的资金,显然现在已经全部显露在了忠右卫门面前。 如此巨额的积蓄,在调所广乡去世之后,被全部释放出来,变成了新式的蒸汽火轮船、斯宾塞连发步枪、阿姆斯特朗青铜大炮…… 有这样的巨额资金在,只要萨摩上来的不是一头猪,不对,就算是一头猪,也完全有足够的财力来推动整个萨摩藩的军事现代化。 可怜调所广乡在萨摩人人憎恶,恨其不死,却积蓄下如此庞大的财富,便宜了之后的岛津齐彬和重富忠教。恶名全都归于调所广乡,岛津齐彬和重富忠教却成了“贤侯”。一个被世人所厌恶和抛弃,一个身后殊荣始终光耀。 大概这就是现实吧…… 岛津重豪播的种,调所广乡浇水、施肥、除草、耕种,最后岛津齐彬和重富忠教吃了瓜! 这话听着好像有点熟悉啊,算了,现在忠右卫门的脑子完全不够用,根本就不知道还要说点什么了。咱们也是个俗人,脑子里窜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么多的钱,要是归我该多好,我得花几辈子才能花完啊。 调所广乡到是很平静,这些黄金和白银都和他的孩子一样,是他这只老母鸡一点一点护起来的小崽子。每一个都和他的孩子一样,就差这也摸摸,那也摸摸,喊一声宝贝儿了。 不由自主的咽了几口口水之后,忠右卫门作为整个天下仅有的三个知道岛津家这么有钱的人之一,当然要问问人家这个钱怎么花。 不是咱花,看看别人怎么花也得劲啊。君不见后世里那么多拍视频的,什么二百万的罗曼尼康帝,几万美金一盒十克的里海鱼子酱,意大利空运过来的黑松露,日本伊豆山间用最干净的泉水培植出来的山葵…… 你看一个新奇装比,他收割一波流量,皆大欢喜! “老夫十余年苦心孤诣,便只得这点积蓄,如今尽可派上用场。”调所广乡也不抠抠索索的,示意重富忠教,可以使用他们。 “幕府那边,头期款最多二三十万足矣,剩下的暂不必支用。”重富忠教倒不是奢遮的人,一点儿不多要。 这也是调所广乡最终选择支持重富忠教的原因,因为岛津齐彬和他的曾祖父岛津重豪一样,都是“兰癖大名”。萨摩可是因为岛津重豪的奢侈浪费,欠下了五百万的巨款。 要是岛津齐彬学岛津重豪的做派,就是玩儿,完全不考虑什么将来,先让自己眼前快活。那对于萨摩而言,就是一场恐怖的灾难。 与其如此,不如支持相对老派的重富忠教,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免得又把好不容易积蓄的钱财,浪费在垃圾无用之物上。 说来也很矛盾,调所广乡是个改革派,却又不支持近代化改革。一个人身上,能有这般矛盾的存在,属实有些奇怪。 “此事还需主公向幕府申奏,少主亦可上番江户,与幕府亲善,不使幕府多加责难。”调所广乡不怕花钱,他怕花钱不能把事平了。 尽管忠右卫门的设想十分的完美,但是随便中间哪一环出了差池,那对岛津而言就是大问题。萨摩这边又离不开他调所广乡,那可不就只能让重富忠教亲自去幕府活动,以保证幕府最终谅解萨摩,不再以假银一案刁难岛津家。 “唯一可虑的就是幕府财计亏空,或许以此拿捏,令岛津氏再承担其他大工。”忠右卫门点了点头,幕府什么尿性,他是很清楚的。 幕府很有可能见岛津有两个钱了,便要求岛津家去修禅德川家的菩提寺增上寺以及宽永寺,或者出工整备其他的水利工程以及城防工程。 “这亦是老夫所虑……”调所广乡拼了老命存了二百三十万,一座江户天守就要八十万到一百万。 要是再摊派点别的工程,等于他这二十年就白干啦,全都是为幕府做嫁衣裳了呗。所以钱袋子还是要捂紧的,不能够有丝毫懈怠。 幽静的金藏里,三人几番合计,却也只能论出一个见招拆招的法子。具体怎么应对幕府,还需要看幕府那边的情况,如果土井利位一定要拿岛津家立威,怕是怎么回答都很难讨好他。 “重富大人,调所大人,城内急召,说是有大事相商。”金藏外传来一名武士的呼唤声。 “何事?”重富忠教朝外面询问道。 “似乎是江户有事。” 江户有事!三人一惊,难道土井利位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已经准备对岛津家动手了吗?真是不经念叨,这边还想着和幕府暗中交易一番,然后把事情平过去,没想到幕府已经准备发动了。 一念至此,重富忠教赶忙和调所广乡往外走,这真要是幕府问罪起来,调所广乡怕不是就得赶紧切腹咯。 “是幕府派遣重臣前来诘问吗?”忠右卫门跟在重富忠教后面,又问了一句。 “是江户藩邸遣人送信回来。” 嗯,不是幕府派人来,而是江户留守的岛津家臣送消息回来?这能有什么事?江户天守失火的事情早就传回来啦,难不成还有比这更大的事? “小的听说是幕府人事有变。”那武士能守金藏,在鹿儿岛城内当然是个吃得开的人,消息来源还挺广。 “人事有变?你是说古河侯坏事了?”重富忠教眉眼一抖,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是了,听说是古河侯坏了事,已经辞官还乡。滨松侯再度入相,执掌幕政!” 55.荔枝会上论江户 水野忠邦起复了! 老子的人生又一春特么到啦! 一旁的重富忠教也是惊讶万分,土井利位此番上位,满打满算只有八个多月,居然就倒阁了,这在德川幕府的历史上都十分罕见。六年老中不出声,八月首座即玩完,也是玩笑了。 而且重富忠教很清楚,为什么忠右卫门会被解职下野,就是因为牵扯进入了水野忠邦倒台一事。保守派在土井利位的引导和纵容下,疯狂反扑,只要是和水野忠邦有关系的人员,以及水野忠邦提拔起来的官吏,全部都被解职下野。 甚至连金丸义景这个都没帮水野忠邦奔走过几回的人,都在三十多岁的壮年,被勒命隐居,交出家业于咱们的铁兄弟助六。也就是提前跳船的远山景元和鸟居耀藏等少数几人,尚能保全。 可今时不同往日啦!水野忠邦复相啦! 这对别人也许不是什么好消息,可是对忠右卫门就是天大的好消息。原本以为可能要沉沦好几年才能再度起复,现在想来,最多一二月,任命忠右卫门为官的公文就会送来。咱们的“为官做宰”的好日子又到了。 “忠右卫门起复有望啊!”重富忠教拍了拍忠右卫门的手,也替忠右卫门开心。 “原来忠右卫门是滨松侯的门下?”调所广乡眼神一动,若有所思。 “不过是代为奔走一二而已,在下原本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改方,哪里能算入门。”忠右卫门骤然得到这个消息,心下的开心是遮不住的。 “前时不入门,现下却未必了吧。哈哈哈哈哈……”老头笑了笑便转身向城内居馆赶去,岛津齐兴和岛津齐彬有召,不能拖延太久。 “你且先回,城内事毕,我退城后再行相商。”重富忠教赶忙上前扶住调所广乡,一道登城。 回家路上那个小脚步,不用描述大伙儿都能知道有多轻快哇。守在城门口的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见忠右卫门出来,整个人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很是好奇。这是猪八戒吃了人参果了?这么开心?瞧这模样是吃了俩啊。 忠右卫门只觉得萨摩夏末的空气都不炎热了,浑身上下都透着爽劲,比昨晚上吃的冰镇大西瓜都要爽。 爽啊! “您在城内是听到了什么好事?”寺泽新太郎牵着马,回头询问。 “确实是好事,而且对你们也是好事。滨松侯大人复相了!”忠右卫门高兴着呢。 “这么说,咱们就要回江户了?”连天野八郎都心下一喜。 因为忠右卫门一旦任官,他们两个肯定也会变成幕府的临时工,再度吃皇粮拿皇饷。这出门,不就是又是天野大官人和寺泽大官人了嘛。 在家中稍微等了一会子,重富忠教和调所广乡便赶了回来。果然是说水野忠邦复相的事情,以及商议幕府摊派营建江户天守的诸侯普请任务。 岛津家在这里面都是被动接受的角色,外样大名享有厚禄,却禁止参政。换首相人选,肯定没有岛津家说话的份。至于摊派诸侯普请任务,还不是幕府说要你家出多少,就是出多少。岛津家也只能应承着,不能够对抗的。 幕府虽然日暮西山,可是现在任何一个大名,也没有推翻幕府的实力。二百余年的统治惯性还在延续。 只能受着呗! 重富忠教吩咐人,端了一盘荔枝上来。整个日本国,也就只有在萨摩能够吃到新鲜摘下的荔枝。这是之前岛津氏培植外来作物的成功范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荔枝成活了,龙眼却没有成活。 也正是因为岛津家种植荔枝成功了,天皇和将军至此也有荔枝可吃咯。他们吃荔枝的代价可不小,萨摩这边是直接把并未完全成熟的荔枝整枝摘下,然后放入陶罐之中,用蜡封口。一路飞船往京都和江户送。 等送到皇宫禁里,以及江户城内,恰好完全成熟,吃的就是一个鲜活。据说每年送荔枝到京的时候,天皇和诸公卿还要开荔枝大会,一道品尝这所谓“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美味啊。 不过在产地萨摩,就没这么珍惜宝贵了,虽然也只是少数武士的美食,但在重富忠教家,差不多就是无限量供应。 “藩内商议如何应对幕府摊派之工程,我已将你的策略呈上,父亲略有意动,兄长不置可否。”重富忠教自己剥了一个荔枝吃,大概在城里吵架也渴了。 “老大人怎么说?”忠右卫门转向调所广乡。 调所广乡也不知道是不是牙齿松了,含着一个荔枝,一直在抿嘴,也没有说吐核。就那么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在嘴里滚。 “只要老夫肯支应,有什么不好答应的。此事对家中也好,能结善幕府。”嗐,调所广乡把上面还有许多果肉的荔枝吐在手里,等说完又含了进去。 “如此便好,与岛津而言,也是了却了一桩大事。” 穿来日本好多年了,忠右卫门头一回吃到这么鲜活的水果,不免多吃了几个。以后回了江户,想要再吃都不太可能咯。 “对了,忠右卫门你之前说金山的事,到底知道多少?”重富忠教心里也是了了一桩事,便转而问忠右卫门金山的事。 之前忠右卫门不是以为岛津家也是穷鬼,有个三万五万了不起了,所以才想着让他直接去把菱刈金山给挖空算了。现在岛津家这么财大气粗的,哪里还需要金山。 “幕府亦知藩内有金山?”调所广乡好容易吃完一个荔枝,听到幕府又知道了,这便侧耳过来。 “只是我知道而已……”忠右卫门说的是实话啊,可是面前两个都是一脸不信的表情。 “行行行,知道你身在幕府,有所关碍,不能胡言。”重富忠教到是也能理解,要是这事也是幕府哪位大人手里的牌面之一,忠右卫门肯定不敢乱说。 “所以说菱刈金山,你们开采到哪一步了?”忠右卫门吃尽兴了。 “什么?菱刈金山早已枯竭了啊!” 56.实地勘探知因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开采到了二十一世纪,预估还有超过二百吨黄金储量的大金矿,怎么可能已经枯竭了呢?未来开发菱刈金山的可是住友财团,里面一帮算盘打得比谁都响的资本家。杀头的生意住友敢做,亏本的生意住友那是绝不可能参与的。 说句难听的一点,被住友财团放弃的北海道鸿之舞金矿,稳定年产黄金两到三吨,白银四十五吨到五十吨。这矿要是在中国,那绝对能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可是在住友这儿,嫌利润低,居然就给放弃开采了。 唯有菱刈金山,因为实在是储量丰富,开采容易,才一直开采,不曾停歇! 连自己的上吊绳都会卖的住友财团,怎么可能会在一个已经枯竭的矿山上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持续开发呢? “能否带我去菱刈亲自走一趟?”忠右卫门现在就是实干派的,不亲眼看,啥玩意儿都不敢下论断。 “可以是可以,但是下月就要去往江户交代,诸事匆忙,咱们最多也就只能去几日。”重富忠教点了点头,到是没有反对。 只是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忠右卫门对一座已经完全枯竭的矿山这么积极。菱刈那地方真的还有大金矿? “藩内也有不错的矿师,可以带两个一道去。”只要能搞钱,调所广乡当然有兴趣,不管忠右卫门说的是不是真的,去看看又不会损失什么。 “如此甚好!” 一夜无话,第二天忠右卫门就拽着重富忠教往菱刈去,菱刈距离鹿儿岛足有十日里,也就是四十公里。好在调所广乡这么多年的钱也不是白刮的,他起码把官道给整修完备了。毕竟要派人驻村盯梢,强力征税和镇压的嘛。 但即使如此,两人也跑了五六个小时才到菱刈村。大清早出发,到菱刈时,午饭点都过了。村里的庄屋地头以及驻村的武士见到重富忠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赶来拜见。只以为是供奉不全,让藩内不满了。 重富忠教朝他们挥挥手,说是来看菱刈矿山的,这才让一众人安心下来,又是送来饭团,又是送来甜瓜的。还送了一些甜米酒过来,村里也没啥太好的东西。但是重富忠教和忠右卫门差不多,吃饱就行,不那么挑,好的也吃,差的也能下嘴。 眼前的菱刈村就在川内川旁边,这年头农业靠天吃饭嘛,基本上村落都是沿着水源分布的,没有水是肯定没有人的。 忠右卫门找来庄屋地头,仔细询问菱刈当地的地形。很显然,这个地方是完全由火山喷发形成的土地。可能百万年前这里完全还是海洋,在经历了西部加久藤火山,以及东部大口火山的连续喷发之后,这里形成了两山之间的谷地。 说他是谷地也不恰当,因为这种海底火山喷发,进而造陆,形成的区域,往往还会伴随着剧烈且连续的大地震。 很显然,菱刈村以前就是一个剧烈的地震带,不然不会突兀的在川内川流经的谷地上面出现连续几座一二百米小山。按照正常的地理知识来判断,这个川内川的河道,很有可能就是地震撕开的裂口,而菱刈山等小山,就是当初因为剧烈地震而拱起抬升的地面。 只是经历了数百万年的雨水侵蚀,原本的断面被不断侵削,就成了现在不那么连续的小山头。 “这川内川的河道中,是不是采到过砂金?”忠右卫门站在河边,询问庄屋。 “似乎有过,但那都是百十年前的事了,小的也不甚清楚。”庄屋不过三四十岁,哪里知道上百年前的详情。 “之前开采的金矿是在山顶?”忠右卫门点了点头,转身询问两名矿师。 “正是如此,矿脉十分窄小,而且很短,只有山顶极小的一块地方有。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完全枯竭,遍寻山头,甚至向下打探了数间深,都毫无进展。”一名矿师显然对此地有过了解,指着已经恢复茂盛的山顶说道。 “走,去瞧瞧!”忠右卫门心中有些预测,但还不是很准。 上山的道路已经重新被草木掩盖,别看只是标高二百八十米的山,一行人居然也走了一个小时。 山上果然有当初遗留下来的矿洞,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工痕迹。但是二三十年前就被完全放弃的矿坑已经摇摇欲坠,众人不敢轻易进入。忠右卫门便吩咐寺泽新太郎捡拾矿坑附近的石头十几块,装在筐内背下山去。 一无所获的众人有些不明白忠右卫门的意思,千辛万苦爬上来,搬十几块完全没有黄金的石头下山干嘛?连重富忠教也累的够呛,上午骑马,下午爬山,完全不明白忠右卫门哪儿来的这么多的精力。 匆匆下山,天色将晚,忠右卫门命人在川内川边掘土,向下深挖,两米也好,三米也好,一直挖到有大量碎石出现。十几个给召唤来的村民,一路挖到五米多深,终于发现了大量的碎石地层。 举着火下到坑内,忠右卫门取出菱刈山上的石头,与川内川边挖掘出来的石头对比。毫无疑问的,都是充满石英的砂岩。因为剧烈的地震,原本处于一个地层的砂岩,一个沉在川内川五米深的河道之下,一个被抬升到二百八十米高的山坡上。 情况已经完全明晰了! 河道内当年有砂金,而菱刈山顶当年也有极为薄弱的金矿,看似金矿就在这一层,那为什么将来这地方还能发现几乎是世界第一的富矿呢? 肯定是地震将地下数百米的巨大黄金矿脉给拱了出来,然后形成了菱刈山啊。至于这表层的小小矿脉,不过是火山喷发时,打了那么一个小喷嚏,噗呲一下,挤出来那么两滴金水而已。前人被这点金子给迷惑,在采集一空之后,也没有足够的地质知识来判断地下的矿脉。于是便下了菱刈金山已经枯竭的定论,并完全放弃对这里的勘探。 咱们来前完全想错了,这山体的绝大部分应该都是数百万年沉积而来的砂岩和页岩,只有山坡以及山坡以下的地层,才是被地震从地下撅出来的真正黄金矿脉。 且这个矿脉极有可能还被页岩给包裹着,需要向山体掘进一段距离才能发现。但是推翻了之前的判断后,忠右卫门心中也大吃一惊。 未来可只往地下掘进了区区十八米啊,就开采出来一百七十吨黄金,那么这山坡到地下十八米的小小区间,里面得塞进去多少黄金啊! 57.八米金脉世罕见 “这菱刈山哪里还有黄金?” 躺在庄屋家的木地板上,重富忠教正等着庄屋地头的老婆女儿铺床。他想不通忠右卫门这忙了一天,都忙了一个啥。 “你觉得呢?”忠右卫门斜靠着柱子,确实也累了。 “若是别人,我只当他是欺我。但是你嘛,我就不好决断了……”重富忠教到是实在人,说的也明白。 要是个别人这样来烦他,以萨摩隼人的脾气,保不齐上来就是一刀,直接把你给劈成两段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忠右卫门名声在外,不仅是关东呼保义,还在西国有大把的拥趸,被称为“智慧江户川”的,怎么可能绕这么大一圈,和他开玩笑呢。 “那以我来说,这菱刈山乃是天下第一的金山,有他足以养兵十万!”几百吨黄金,那完全够小国打一场灭国战了。 “啊这……”重富忠教不知道怎么回忠右卫门了。 凭一座金山养兵十万?怕是现在日本最富裕的佐渡金山也没有这个本事吧。佐渡金山年产黄金半吨至一吨,年产白银超过四十吨,如此规模的产量,也只不过勉强供幕府开销一二罢了。菱刈山何德何能,能和佐渡金山相比。 “若是我能寻着,又次郎如何报答与我?”忠右卫门瞧重富忠教的模样,有些莫名,索性调笑他一句。 “真有的话,可小女只有三岁啊……” 重富忠教嘀咕了这么一句,差点让忠右卫门惊掉下巴。你特么还是人嘛,你女儿才三岁,你就考虑这事了?我和你做朋友,你居然想做我爸爸,你可歇歇吧。 “停!欠我一个人情就行!”忠右卫门不想聊这个了,最高死刑呢! “若是真有这般金山,便是用命还的人情我也欠了!”重富忠教答应的极快,岛津家真是穷怕了。 加上现在又是藩内继承权争夺白热化的阶段,谁能够掌握更多的财富,谁在藩内的发言力就更强。没见着明明岛津齐彬乃是嫡子,而重富忠教是庶子,两者却可以斗一个旗鼓相当,不就是因为掌握钱袋子的调所广乡偏向重富忠教嘛。 “好,那你明日征调民夫二百,准备挖山!”忠右卫门并不是神算,虽然知道山坡有被地质活动推挤出来的金脉,可山这么大,还是需要试错找寻的。 “可以!” 转天一大早,重富忠教就拿着自己的名帖,去找伊佐郡代。这郡代是调所广乡亲手带出来的人,自然无有不应的。很快便征调了超过三百人赶来,同时还准备了大量锄头铁铲,以方便施工。 没别的废话,绕着菱刈山挖吧。作为地震抬升出来的小山,表面的浮土能有个两三米就了不起了,只要把土揭开,就能找到断裂面的砂岩,当然也有可能找不到。反正就是人多力量大,试试呗。 忠右卫门也不让他们白来,人人都管饭,反正是重富忠教掏钱,尽管吃,盐巴沾饭团,只要你吃得下,都行!一众民夫被调所广乡压榨的都是面有菜色,听到有这等好事,那真是喜得眉开眼笑,一人先塞了好几个饭团以后就开始绕山挖掘。 因为菱刈山是石头山,山上的树木并不十分茂盛,砍伐起来也很方便。甚至左右的农民都来帮忙,因为重富忠教说这些砍下来柴草不收钱,可以免费搬回家去烧(正常是要收加地子的),老人小孩都来了,砍得干干净净。 沿着被开挖的深沟,忠右卫门不断寻找可能存在金矿脉的砂岩,被地震撕裂开来的地层,在数百万年得地质活动下,变得扭曲,但大致还有其形状。 第一天无功而返! 第二天还是无功而返! 第三天,终于有了发现! 出现了一个宽达八米左右的砂岩面,这不同于普通的砂岩,因为上面有大量的黑色纹理。而黑色的纹理,便是在火山喷发的过程中,大量形成的硫化银! 如果有放大镜,对着这些黑色纹理细看,就能看到其中有大量的金色颗粒。金色颗粒是什么东西就不需要多说了吧,都是伴生的黄金。 “快快快快……”重富忠教不是没有见过金矿,萨摩南部也有金矿。 但是那些金矿的矿脉宽的只有一两米,有的甚至只有二三十厘米,整个天下怕是也见不到八米宽的金矿矿脉。这在天底下简直就是独一份的存在,怎能不叫人吃惊。 两个调所广乡派来的矿师被召唤了过来,第一眼就震惊了,挖了一辈子的金山,何曾见过有八米多宽的金矿脉。当初这里的火山不是喷了,是拉了吧。 还是一泻千里那种! 反正两个矿师懵了,拿着个小铁镐,从这头敲到那头,从那头敲到这头,一刻不停。除了铁镐敲石头的声音之外,只有他们两个猛咽口水的声音了。 “我感觉你可以去请调所大人来瞧瞧了……”忠右卫门拍了一下紧盯着矿脉的重富忠教。 “啊呀!”重富忠教原地起跳,吓了老大一下。 “是是是是,应当要去告知笑左卫门。” 一名重富忠教的侍从带了两匹马,一路往鹿儿岛城飞驰,虽然眼下还不能够完全确定菱刈金山的情形,但是却是出现了全所未有的巨大矿脉。 这边当然要继续挖,忠右卫门确信整个菱刈金山在约八百米的长度上,有连续好几条矿脉。完全可以同时掘进,到时候年产几吨黄金外加几十吨白银也不是不可能。 伴随着挖掘的继续,果然那种带有黑色纹理的砂岩层接二连三的被发现。虽然八米多宽的矿脉仅仅只有那一条,但是又寻找到的矿脉最差的也有两三米宽广,这在其他地方,那就是一等一的好矿脉了。 眼见着矿脉越来越多,重富忠教终于不淡定了,除了召集地方上的民夫过来继续扩大勘探范围之外,还调来了二百多兵马。他乃是岛津氏一门分家重富氏的家主,本身就有好几十名家臣武士的,加上随扈人员和杂役,二百不止。 58.偌大金山谁不想 不论是在这个年头,还是在将来,都有一个铁律。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现在菱刈金山就在眼前,史无前例的巨大矿脉时时刻刻都在撩拨着重富忠教的心弦,眼瞅着只要往下挖,那就是数不清的黄金白银,但凡是个人都不能够淡定。 一声令下,本就在偷偷摸摸的开采金银矿的岛津家中,立刻抽调出了精干人员,以及熟练的洗矿筛矿工匠赶来菱刈。同时各种所需的工具和火炉,也都开始兴建起来。 萨摩就是占这么一个便宜,当初调所广乡用尽一切办法搞钱,反正违反幕府法度的事情做了一箩筐。连对外走私,与李朝和清国贸易这样的大罪都犯了,偷偷摸摸开挖点金山算啥。也是沾了他的光,萨摩有现成的矿师工匠,可以在寻着矿脉之后,立刻投产。 剩下的事情就不需要忠右卫门忙活了,交给专业人员操作即可。而且现场也不需要忠右卫门盯着,重富忠教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差二十四小时守在矿脉边上。 唯一让忠右卫门没有想到的就是左右的村子,还有参与采掘的农夫里面开始传播起谣言来。都说忠右卫门有一双能寻着黄金的宝眼,不然为什么大伙儿在这住了一辈子,也知道川内川里有过砂金,山上也开过金矿,却找不到山坡底下的矿脉? 肯定是忠右卫门的眼睛与常人不同,能够看到凡夫俗子看不到的东西。恰好还有寺泽新太郎这个嘴巴利索,还八卦的手下,跟着这帮操着晦涩萨摩方言的农民胡天侃地。 说什么眼前的江户川大人乃是江户町的名奉行,能断天下奇案,知道古今阴阳大小诸事。一个人有没有犯罪,被他瞧一眼就能断出。只要江户川大人出马,那天底下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凶贼宵小,无所遁形。 直把一大帮子萨摩农民给忽悠的五迷六道,就差把忠右卫门当神仙一样供起来拜了。谁叫他们亲眼瞧见忠右卫门指挥挖土,结果就挖出金矿来了呢。 事实胜于雄辩嘛! 谣言就是要有真有假! 反正现在忠右卫门在左近的村庄和百姓的眼里,已经和半个神仙差不了多少了。哪天说忠右卫门踏着祥云飞升,也绝对不是什么不能够接受的事情。 原本忠右卫门还想解释一二,可是那帮人的萨摩土话实在是不好沟通,想要掰扯清楚都难的很,与其劳心劳力去说清楚,还是躺平接受好了。 已经是关东呼保义了,不差再来一个萨摩黄金眼! 过了两日,调所广乡才坐着轿子,被人一路抬着走了四十多公里,赶到了菱刈村。平时看着弱不禁风的老头,一听到钱,那精神状态就完全不同。见到矿脉的样子,和他在金藏摸那些藤箱金币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老头是标准的掉进钱眼儿里了啊! 谁不爱钱呢?只不过调所广乡更爱一点罢了。见着黄金和白银伴生在一起的巨大矿脉,老头说话中气都足了,走路都带风了,也不用人扶了,起码年轻二十岁。 有这个熟悉搞钱的老前辈在,连重富忠教都只能在一旁歇着了呗。整个萨摩,谁敢在调所广乡搞钱的时候打扰他啊,不存在的。 而老头就守在矿边,看着矿石被开采出来,然后破碎,淘洗,筛选。菱刈金山这条主脉的含金量有多夸张?一吨矿石最极品的含有两千多克黄金,以及更多的白银。整体平均下来,每吨矿石约有黄金二百多克,这何止是富矿,是富矿中的富矿。 破碎的矿石里面,直接就有黄金被筛出来,虽然细小,却粒粒光彩照人,映在调所广乡的老脸上,别有一翻红润啊! 在熟练工匠的操持之下,这一天出产的黄金就有几乎一百两! 一天一百两,一年不就是三万六千五百两!(就当小说看,剧情而已) 这还是一条矿脉,要是把发现的六条矿脉同时开采,然后再增加人手,一天岂不是能出产黄金一千两! 须知佐渡金山的日产量,换算一下,也不过就是每天七八百两而已。这菱刈金山居然真的比佐渡金山还要厉害,令人难以置信。 调所广乡疯没疯不知道,重富忠教看样子是要疯。要是日产一千两,一年就是三十六万两。这么大一笔钱,保准能养活好几万大军的了,甚至足够拉出去干几仗。 可惜他的美梦还没做多久,转天岛津齐兴和岛津齐彬也赶到了这里。重富忠教和调所广乡先后离城,又调动矿工,又调动武士,只要不是瞎子,就知道菱刈有事。 等过来这一瞧,可不就是一座大金山! 摘现成的果子的事情,哪个人不想干?岛津齐兴先是询问菱刈是谁的封地,在得知菱刈山在当年开采山顶金矿的时候,就已经收归藩内直属之后,立刻就准备把金矿收到自己手里。 亲爹开口,做儿子的能反对了?可惜儿子不反对,家老反对。 在岛津家最有发言力的就是管着钱袋子的调所广乡,他也希望把这个金山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而且全岛津的明细账都在他手里,他说藩内没钱就是没钱。你今天不让他占住金山,他明天就敢给你断顿。 另一边的岛津齐彬也眼馋,他之所以会受到重富忠教的挑战,就是因为没儿子加没钱。现在儿子有了,就差钱了。 金灿灿的金子摆在面前,不争是傻子。岛津齐彬和他爹岛津齐兴的关系一般般,因为亲妈去的早,后妈由罗,也就是重富忠教的母亲正受宠。亲爹宠爱后妈,那前妻的儿子,肯定心里面不好受。 眼下事关在藩内的话语权,就算是嫡亲的父子,这会子眼睛也瞪红了。 嗐,眼下这事闹的。金山才刚刚开始挖掘,出了百十两金子而已,这些人就一副你死我活,剑拔弩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见面呢。 也好,让岛津多斗几天…… 59.再来一个行不行 忠右卫门一个外人自然是不可能参与进人家“父子忠臣”局的,但是都不需要用脑子去想,用腚眼儿都能想明白,他们不闹腾一场就有鬼了。 现在左近的农民把忠右卫门当半个神仙看,照顾起来比伺候重富忠教还用心,忠右卫门也乐得无事。反正菱刈金山正在萨摩,幕府又不可能过来把萨摩一国没收掉,还不是只能容岛津家开采,无非就是让岛津家多出几回工罢了。 往前百十年,岛津氏也在南萨地方发现了本神金山,幕府并没有想着没收,而是很直接的让萨摩出钱出人整备木曾川三川分流工程。好家伙,幕府当时也不知道是有什么神机妙算。金山开采出了三十几万两黄金,而工程预算恰好就是四十万两黄金。 就是掐着你的七寸来的! 所以岛津家发现金山不要紧,要紧的是隐瞒住金山的产量。不然按照德川幕府的尿性,重修江户天守可以把假银的事情翻篇,但是你又有金山了,那么就帮我重修一下大阪城或者二条城呗,都是将军様的城池,你身为将军的臣子,报效的时候到了。 “那边好像争出结果了。”寺泽新太郎站在树下,看矿脉边岛津家一帮子老老少少争的面红耳赤,现在终于停了。 “能有什么结果,总不能三七开,四六开吧。”忠右卫门一个懒驴打挺,从檐廊上坐了起来,这几天累的够呛,躺下就不想动。 “朝这边过来了。”守在一边的天野八郎耳目一动。 “恩?找咱们做甚?” 忠右卫门端正起身子,把草鞋穿好,等待岛津家几位大佬过来。闲杂人等自然早就被屏蔽开了,现下就剩他们几个。 “拜见萨摩侯(岛津齐兴)、羽林殿(左近卫少将、修理大夫岛津齐彬)!”忠右卫门恭敬的行了一礼,人家地位在这,德川家庆面子上都要对他们以礼相待的。 “说来你我在江户也曾见过吧……”岛津齐兴想了想。 “是,当初萨摩藩内奠仪,是在下奉命前来核验。”岛津齐宣去世的时候,正好撞上忠右卫门去萨摩藩邸打听事情,于是就成了验尸官。 当时还出了两份验尸报告给上面,一份是远山景元用的,一份是迹部良弼用的。硬要说忠右卫门认识岛津家祖孙四代也没错,就是第一代已经躺平闭眼了而已。 “你在江户颇有名声啊,老夫也多有听闻,只是不曾想居然还有这般寻山探脉的本事。”岛津齐兴这下确认当初那个小小的幕府临时工,果真是眼前的忠右卫门了。 “不敢自夸……” “听闻你是叔祖父又七郎久种(慈爱和尚)之子?”岛津齐彬大概也是听到过传言,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此事尚未完全问明!”忠右卫门没有回答,重富忠教到是先答了出来。 “确实并未完全查明,岛津氏天下名门,在下也不敢冒认,况且江户川乃是将军様御赐,亦不可随意更改。” 不好意思了,看你们家这斗的人脑子都要打出狗脑子了,每隔十几年就要杀几十几百个人脑子不等,咱们还是不要牵扯的太深为好。 “苗字不妨事,又次郎不也是苗字重富嘛,忠刚叔父亦称今和泉。”岛津齐彬故意点了一下自己的弟弟。 你给我认清楚自己的定位,你已经是分家重富家的家主了,苗字都已经不再是岛津了,不要得陇望蜀! “你既然做了幕府旗本,合该归宗,早些禀明本丸若年寄吧。”岛津齐兴开口,免得两兄弟继续争一时口舌。 就算心里面是偏向重富忠教了,可是正常情况下,岛津齐兴还是要装出一副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的样子的。 到是他这句话在忠右卫门这里分量很重,说白了就是岛津家官方承认你已经是岛津人了,以后也可以号称岛津一门众。只要你在幕府那边手续能办好,这边直接就帮你上族谱。以后你就算是江户川岛津氏的分家之主,名门出身。 看我推辞,居然就直接硬塞? 岛津家的出身这么不值钱了? “这事且先不说,忠右卫门你既然有这般本事,能不能再寻一个金山出来?”调所广乡懒得和这父慈子孝的三个人一般,直接开口。 明白了!原来是应在这儿呢。见着忠右卫门能够无中生有,找出这么一座金山。可是一座金山不够给两家分的,所以要不你就再找一个差不多的金山。这样一边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 一听调所广乡把众人心里所想的话给说出来了,岛津父子齐齐转向忠右卫门,到底是不如调所广乡脸皮厚。 “玩笑了,这金山乃是天地精华,等闲寻着一个已是机缘,诸位还想要第二个?”忠右卫门心里面呸了一句,你们岛津家未免有点太不要脸了吧,这种话也问的出口。 可是转念一想,要是岛津家要脸,可能也做不了什么倒幕急先锋了。脸皮不厚,怎么背着骂名,去干狗咬狗的烂事。 “萨摩往昔也多有金山,寻不着这般大小的,次一等的亦可。”调所广乡面色如常。 不好意思,论脸皮厚,这个日本没有比我调所广乡还要厉害的。全萨摩几乎一百万人天天骂我,我不是活蹦乱跳活到七十?要的就是这个心态好,脸皮要比城墙还要厚。若是连这都问不出口,我还玩个啥? “这是在难为我了……”忠右卫门摇了摇头,很明显的在推辞。 “一万两!”调所广乡毫不犹豫的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报价。 “并非是钱的问题,过犹不及啊诸位……”忠右卫门没想到调所广乡居然误会了,以为自己是要报酬。 “两万两!”调所广乡搞钱厉害,花钱也不犹豫,又竖起一根手指。 在他看来,这世间的事情,用人情固然可以去办。但是人情总有用完的一天,还是金钱来的更实际。 “三万两!”见忠右卫门不答,调所广乡说出了一个岛津三父子都咽口水的价码。 “串木野……” 60.分山定脉值十万 果然还有! 对面一圈岛津家的老少爷们全然是果真如此的表情,尤其是调所广乡,好像确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面带微笑。 “江户川老弟,这三万回了鹿儿岛立时就交给你。另外再同你打个商量如何?” 已经六十九岁往七十奔的调所广乡,和今年才二十的忠右卫门称兄道弟。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好事,咱怕你吸我一秒给自己续命! “不敢不敢,调所大人有何吩咐,尽管开口,只要在下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去办。”忠右卫门宁肯吃点亏,让你长一辈,也不想和你做什么兄弟啊。 “倒也说不上什么大事……”调所广乡看了看在场的岛津齐兴,又看了看岛津齐彬和重富忠教。 “咕噜……”忠右卫门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突然感觉到调所广乡释放出的压迫。 “老弟你分山定脉的本事,以十万两的价钱传授于我可好!”调所广乡这不是询问的疑问句,而是带着些微命令的陈述句。 “啊这……”忠右卫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这菱刈金山,以及之后所说的串木野金山,实际上都是忠右卫门在穿越前看一个叫秽多非人的菜批写手写的小说,而得知的。哪里有什么寻找矿脉的本事,不过是对着结果推答案。换个人告诉他菱刈山下面就有金矿,那只要跑去挖,就总有能挖到的一天。 “若是觉得十万不够,你我还可以商量,都是岛津一门,尽可以开口。”调所广乡见忠右卫门沉默,觉得十万两果然已经把忠右卫门给震住了,只要再撩拨一下,便能大功告成。 穷措大眼孔小,十万两便可塞满矣! 有一说一,十万两也确实是巨款了,这可不是未来的纸币,是货真价值的金属货币,你来十个壮汉都不一定能够背着跑呢。得用牛车来拉,一车都拉不完。 “此事容我三思……”忠右卫门当然没法答应啊,因为他根本不会啊,拿什么去教人家。 这话听在调所广乡和岛津三父子耳朵里就不同啦,这江户川忠右卫门果然有一双“黄金眼”,能辨识山川地理,分金定脉啊!若是能把这本事学到手里,以后岂不是有花不完的金银。 重富忠教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对着忠右卫门挤眉弄眼,意思是很好,千万别立刻答应。这要是一答应,保不准他哥岛津齐彬也要来学,那就便宜了别人了。咱两铁哥们啊,要便宜也只能便宜我啊。 “对对对,此事不急,先立刻招募山师,以及诸村农民中无有家业继承的次子三子,有愿意来菱刈采掘者,按日给米。快些让菱刈产金,以助国用。”岛津齐兴见谈判告一段落,便向众人宣布道。 这是正事,不管最后金山被谁控制,肉总归是烂在了岛津的锅里面。所以越早开采越好,早一天出黄金,就早一天享金子的福。 众人散去,岛津齐兴和岛津齐彬还要看一会儿金山,而重富忠教则拉着忠右卫门,躲到僻静处。询问串木野金山的详情,比之菱刈金山如何。另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忠右卫门分山定脉的本事,一定要守好了。 可不能外传! 能外传就有鬼了,忠右卫门要有这个本事,还搁这儿和你吹呢?直接投靠带英,让他带着他的皇军海军全世界乱轰就完了。为了黄金,带英显然会很乐意地帮助贫穷落后地区改善面貌的。至于改善的是带英的面貌,还是当地的面貌,那就不好说了。 望着正在窃窃私语的重富忠教和忠右卫门,调所广乡收起了某些心思。如果证实串木野金山也是富矿,那凭忠右卫门的这个本事,可就值得大加拉拢了啊。原先的某种心思,还是先收起来为好。 忠右卫门没有感受到什么锐利的目光,只是被突然变得聒噪的重富忠教烦的头大。 串木野金山当然是真的,如果历史不发生变动,再过二十年,也就是1864年,萨摩自己也能发现串木野有储量丰富的金银山。 前后开采出来的黄金超过五十四吨,白银超过四百五十五吨,还没开采完。不管怎么考量,都确实是相当富裕的矿山了。而且这个矿也是浅层矿,萨摩北部当年的地质活动应该非常剧烈,在成陆时,碰上了频繁的火山喷发和地震。不然不会有这样密集的富裕金矿存在,只能说是天赐宝地吧。 或者说的恶心一点,地球光在这窜稀了,用喷的那种! 大陆上面的金矿,一吨矿石能有五克黄金就算富矿。日本这边五克的矿都懒的搭理,这大概就是差距吧。 得知串木野金山比菱刈金山要差一截之后,重富忠教好像还挺开心。原来菱刈金山大致上算是交给他协助管理了,而串木野金山则有可能交给他哥哥岛津齐彬协助管理。 能压他哥一截,就是胜利! 岛津家里这点烂事,真是没完没了。忠右卫门感觉必须要多拉重富忠教几(屏蔽)把,不然很有可能这小子最后争不过岛津齐彬,会被人给干趴下去。 到时候激进倒幕派上台,准没忠右卫门的好果子吃! 在菱刈这边又呆了两日,调所广乡设置了代官,配置了士兵,建立了矿山围栏,便带着忠右卫门一路往串木野赶去。 地形差不太多,也是因为地震,这地方被活活的拱了出来。老办法,召集民夫,照着往下挖就是了。二十年后岛津家自己就发现了,如今忠右卫门一声令下,还不是手到擒来。 往下挖到四米深,没跑了,出现了大量夹杂黄金的石英岩,矿脉虽然没有八米多宽那么夸张,却也有足足三四米宽。只要向下挖,绝对又是一个富矿没跑了。 菱刈的谣言这会子又开始出现在串木野,照这个传播速度,明年过新年的时候,萨摩老百姓未必会去拜什么惠比寿神了,拜忠右卫门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现在去雕一千尊智慧江户川木像,也许明年能在萨摩大卖…… 61.萨摩内中发展慢 剩下在萨摩的日子,节奏就缓慢多了,忠右卫门开始考察萨摩地方的各种情况,包括经济民生、社会舆情以及内部政治。 调所广乡作为一个反对近代化西式改革的改革者,对于建立新式的近代企业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他唯一认可的近代企业都和军事有关,也只和军事有关。 所以对于建立机械集成馆这事,他倒是不怎么反对,就是没有那么积极罢了。毕竟这种企业有一个很大的“弊病”。 不挣钱! 老头为了搞钱,脸都特么的不要了,什么恶心的事情都做过。在他眼里,不能挣钱的投资,那都属于是浪费,属于是最大的犯罪,要杀头的那种。 但是除此之外,对于各种能够挣钱的产业,调所广乡也是不遗余力的进行投资和发展。像是萨摩本土的樟脑业,以及陶瓷业。都已经变为官营事业,并实施集中专卖制度。尤其是樟脑,荷兰商人很乐意拿这玩意儿来抵账。 虽然质量远远逊于台湾地区生产的樟脑,可是十九世纪的资本主义商人,连以次充好,好的坏的掺杂在一起卖的本事都没有,他还玩个毛啊。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十九世纪资本家! 萨摩另外一个拳头产品就是硫磺,在黑火药作为重要组成部分的硫磺,那肯定是不愁销路的。同时硫磺既可入药,又在造纸、制糖等产业中有需求,乃是销路广阔的特产品。 就和咱们觉得地球是在萨摩窜稀了一个意思,既然能窜稀出黄金白银来,那么自然也能窜出硫磺来,在火山活动很是频繁剧烈的萨摩地方,硫磺不仅产量高,质量还特别好,是可以拿他做抵押,向天下诸豪商做贷款担保的存在。 一一记录清楚之后,忠右卫门又被调所广乡派来的向导武士引到了“佐多药园”。这地方虽然叫做药园,但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型的植物园。 包括咱们之前吃的荔枝,其实也是从这地方出去的。在八代将军吉宗时代,幕府就号召减少进口各种外国的植物制品。既然要减少进口,可是国内的需求又在,那么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设法国产咯。 其中国产最成功的的范例有两个,一个是人参,一个是甘蔗! 作为汉方中药材中的一味重要配药,东亚的人参几乎全都进口于朝鲜李氏王朝,野生的山参十分难寻,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日本本国不产人参,只能进口。 但是他这个民族为了学习是完全能够豁出去脸的,据说是邀请了李朝的参夫前来培植,但是人家到底怎么来的,是请来的,还是绑来的就不得而知了。同时他们还派遣医学留学生去东莱地方的倭馆,和朝鲜的大夫学习人参的脾性等项,回国以作参考。 最后人参真给他培植成功了,且不是一处成功,而是在西国的出云地方,以及北陆的富山地方,都有了一定的培育。 对了,这里不妨插一句闲话。第一次中英战争以前,林则徐在广州硝烟,逼迫各国商人交出鸦片,最先认怂的据说就是美国商人。因为美国商人是当时全世界仅有的一个能够和清国贸易,还保持贸易顺差的国家。 美国商人的拳头产品——西洋参! 至今还是一个年产值超过二十亿美元以上产业,当然美国的野生西洋参,也基本都被采挖完毕,插这么一句题外话。 甘蔗就不说了哇,砂糖的巨大利润使得人们趋之若鹜,调所广乡甚至祭出直接暗杀和封禁甘蔗种植书籍的大招,也没有阻止甘蔗在日本国内的引种。 其他许多作物,像是烟草、棉花、油菜,还有茜草,就是作为染料的那个茜,都大规模的开始进行培育,进行国产化。诸藩大名都眼馋阿波蜂须贺家垄断的染料靛蓝的巨大利润,可是靛蓝在其他地方的引种都不是非常成功。 调所广乡忙活了几年以后,发现在土地贫瘠的萨摩,想要纯粹的依靠农业和手工业获取巨大的财源是很困难的。于是最后还是走上了走私致富的道路,并且一走不回头,生意越做越大。 现在二道贩子做的飞起,从北回商人手中购买虾夷以及陆奥生产的各种海产干货,然后藉由琉球商人的名义,翻着倍的往带清送,带清的需求还大得很。那些虾夷和陆奥生产的海产干货品质又相当不错,很是让萨摩搞了一笔钱。 现在萨摩的财政情况已经完全做到了略有盈余,并且可以开始进行藩内的普遍投资。原先投资的方向忠右卫门不大好说,现在肯定是往矿业方面投,毕竟见效快,回报大,而且利润有保证。日本人开矿的本事还是不错的嘛,这一点不吹不黑。 对了,眼下给忠右卫门带路做向导的是一个小黑胖子! 今年刚刚元服,苗字西乡,通称吉之介,至于名,那到不是未来最有名的隆盛,而是隆永! 造士馆毕业生,今年十七岁,属于萨摩的既得利益者那一派。既垄断了造士馆的学习名额,也垄断了藩内官职的选拔担任。不然凭他不过十七岁的年纪,怎么可能担任鹿儿岛郡的郡书佐。 忠右卫门见过了大久保正助,自然也想着见一见这位西乡隆永。只不过报出西乡隆盛的名字时,岛津齐彬直接指着自己身边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糙汉说这就是,你找他作甚? 还别说,忠右卫门当时愣住了,西乡隆盛怎么可能是个年近四十的大叔呢?这年纪怎么也对不上啊。要是西乡隆盛已经这么大了,以后他西南战争的时候,岂不是已经七老八十? 后来稍微问了一问,忠右卫门估计他的儿子才是未来的西乡隆盛,日本人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父子叫一个名字,尽出幺蛾子。 现下这小黑胖子,就杵在忠右卫门的旁边,反正忠右卫门有问他就有答,不问则是一个闷葫芦。怎么看怎么不像是那个将来的维新三杰之一。 62.路回江户有彗星 很显然西乡隆永也知道忠右卫门乃是亲善重富忠教的,而他父亲西乡隆盛受岛津齐彬提拔,在岛津齐彬身边做事,天然不愿亲近忠右卫门。 不过好在西乡隆永有问必答,从他口中,忠右卫门也得知了一些情况。和萩藩一样,大量无有出路的武士开始搞社团,互相吐露发泄心中的不满。但是因为调所广乡的严厉统治政策,这帮人暂时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因为调所广乡最烦的就是只会逼逼赖赖,却又不能够帮助自己搞钱的人。而且他是真敢杀人,不是说你反对我,我就要杀你。是你对现状吐露出不满,有些许的异动,就算不是针对我,我也要杀你。 反正就是杀杀杀杀杀,杀到你恐惧的再也不敢反对我! 所以这些下层武士组织起来的社团,在萨摩只能悄悄活动,也不敢大肆声张,比之萩藩“战斗力”确实薄弱了许多。或者说不成气候,没有办法影响到萨摩整体政治的前进方向,甚至想在萨摩掀起点浪花都有点难。 至于西乡隆永本人,也加入了一个“二才组”。大概算是个有附带着一点政治意味的乡中同好读书会,说的更浅显一点,就是他们能去念造士馆的,和念过造士馆的一帮子学阀子弟,串联交好的组织。 嗐,在萨摩,身份等级不同,连社团都不一样哦! 对了,如果不出意外,将来的公爵陆军大将大山岩似乎也加入过这个所谓的读书会。倒也是把这个读书会的逼格给哄抬了不少。 之后西乡隆永还会组织起一个“诚忠组”,拉拢和自己有同样志向的萨摩武士,并以此为基础,逐渐插手和控制萨摩的藩政。最终更是直接掌控了整个萨摩的军权,加上和他是同学的大久保利通的政权,两者结合,算是把萨摩彻底架上了倒幕的战车。 不过现在的情况还没啥,只要调所广乡还活着,萨摩就没有什么人敢上蹿下跳的。小老头老的牙都掉了,但是光是那张脸,就足以止住萨摩小儿夜啼。不说人人谈之色变吧,有他坐镇,萨摩就出不了什么大乱子绝对是没错的。 还是要想办法让调所广乡多活几天,有他在,萨摩的愣子就出不了头! 把心中完全都是不愿的西乡隆永给遣开,忠右卫门回到重富忠教家里。岛津家这一帮子父子君臣,全都还在串木野金山守着,一下子出了两个金山,一时间不知道是高兴要发达了,还是要苦恼矿山技术人员不够了。 按重富忠教的意思,忠右卫门正好跟着岛津氏去江户交代的大名行列一道出发,这样路上既有照应,也走的轻松。两个人还能叙叙交情,聊聊天,路上也不孤单。反正就这几天,没必要急着赶回江户。 就算水野忠邦起复了,咱也没那么快就能再任新职啊! 想想也是,没必要赶得那么着急。水野忠邦真要用咱们的话,早去晚去都会有差事干的。若是人家不用咱们,急急忙忙赶回去也是坐冷板凳的命。 道理一想通,忠右卫门便放松了,躺平在重富忠教的家里,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萨摩人。没事就和人家孩子玩,这年头大男人在家带娃的属实少见,倒是让孩子们多了一个小大哥。 等岛津齐彬那个孩子的御赐名仪式结束后,岛津家便也准备出发了。孩子起名叫笃之助,笃有厚实、结实的意思,岛津齐彬也希望这个孩子能健康成长,将来继承岛津家。 此次交代,这孩子也少不了,需要带着去江户,以后做岛津家在幕府的人质。如果不是继承藩主的大位,怕是很难有机会再回到萨摩老家咯。当然啦,这一切的前提是孩子能活到成年。 嗐,忠右卫门替他操心个啥劲,人家自有人家的命,一个人的命运,既要也要嘛,管那么多干嘛。咱们跟着走就完事了,有白嫖的马骑,还有和重富忠教同等的饭菜吃,没啥不满的了。 萨摩鹿儿岛七十七万石大名岛津家的参觐路线是从萨摩走水路到大阪,然后在大阪休整几日,接着走东海道,一路进入江户。 这里面其实还有个别的原因,因为日向沃肥藩的藩主伊东氏,早年间是被岛津氏给揍跑的。伊东佑兵靠给丰臣军做带路党,又恢复了日向的旧领。关原合战中,伊东在东军,又和岛津氏敌对。 所以一开始参勤交代的时候,伊东家是直接拦住道路,不允许岛津氏经过沃肥,走陆路北上的。逼着岛津家走水路去大阪。 作为距离江户最遥远的诸侯,又有这种烂事,在路上花两个月的时间那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光是为了维持这约两千人在路上的开销,就需要支出超过一万三千两黄金。 若是在以前,据说为了定期出发,每次都是求爷爷告奶奶一样的找人借钱,到处告饶,凑够这样一笔费用。免得耽误了行程,被幕府指责或者问罪。 如今好了不少,岛津家的队伍里带着大量的黄金,足够应付一路所需的开销。沿途的宿场町最喜欢的就是岛津家这种人多马多,处处要花钱的诸侯行列。 行船多日,从九州到大阪,倒也没有发生什么危险。大阪城下有岛津氏的宅邸,众人入住,且允许自由活动二三日。 萨摩乡下的武士难得有机会出门一趟,给大伙儿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可这人还没有散去,黄昏的天空中便划过一道长长的白气(见白气于未申之交,天文家安倍氏谓之彗星。),众人惊呼连连,不知道这空中的异像到底是什么东西。 忠右卫门瞧了一眼,感觉可能是太平洋上有陨石,大概吧。反正咱也不懂,这东西又不可能影响到咱们,就是一次天文现象罢了。 反倒是一旁的重富忠教喃喃自语了起来,作为这个时代的人,见识到所谓的天文异相,有些稀奇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管他,咱们跟着赶紧回江户才是正事…… 1.天人感应改元号 江户! 好一个江户! 烟火气浓厚的江户! 沿着运河通知各家各户的船只,正在运河上接受各家五谷轮回桶里倾倒出的污秽之物。江户的早晨就是从船夫吆喝着收大粪的呼喊声中开始的。阿久过来轻敲忠右卫门的屋门,也不等忠右卫门起身,就轻轻拉开障门,入内将忠右卫门的夜桶给取走。 你忠右卫门可以赖床,但是收这玩意儿的大船却不会惯着你赖床,早上要是不送去,就要在家多存一天,谁也不乐意。 “老爷还是快些起吧,不是说要去表奥候补呢嘛,总该紧着些……”阿久语中带着笑意,复又轻轻拉上障门。 作为已经快四十的阿姨辈人物,她见惯了大风大浪,忠右卫门小鸡似的一个,有什么好回避的。就和将来阿姨在清洁男厕所,你进去小便,往往是阿姨不动如山,你连忙躲避转身。一个道理的。 “说的是,说的是!”忠右卫门也不以为忤,离开被窝。 初冬的早晨还是很冷的,离开温暖的被窝尚且需要勇气,早已冰冷的汤婆子昨夜便被忠右卫门踹到了被窝外面,好似无奈一般的望着忠右卫门。 “蛤蜊,蛤蜊……”挑着担子卖蛤蜊的振卖小贩的呼声又传入耳中。 这是知道诸家老少都起床了,他们清晨从日本桥批发了蛤蜊,然后沿着街分卖,方便各家的女眷煮早饭要喝的蛤蜊味噌汤。穷人可能只是大葱味噌汤,忠右卫门这一块是武士聚居区,老爷们吃的自然要好一点。 忠右卫门披上棉袍,走到檐廊上,昨夜似乎下了半夜的雪,如今庭内白沃沃的一片。阿久端着一个大碗,正在大门的屋檐下面向小贩拿蛤蜊,都是记账的,不需要付现钱。那小贩假装帮阿久去盛,直接摸了一把阿久的手。 阿久以前是武士之妻,之后又是尾张家的女仆,一辈子都没有下过地,也甚少晒太阳。和普通的四十岁农妇相比,简直就是母女一般。那小贩也是个色胚,这点便宜也要占。阿久也不饶他,把明明已经盛满的碗又倒空,然后自己下去一?。 还不算完,又抓了两把,直到碗上已经冒尖,再多放一个都要滚落。柳眉一对,那小贩只能哈哈大笑,连夸阿久会过日子。同样的一碗,阿久这一碗怕不是比人家的多半碗,可他依旧是一碗蛤蜊而已。 “拜见江户川老爷……”那小贩见忠右卫门起了,连忙低头行了一礼,假装无事的挑起自己的担子。 “喝常了蛤蜊,到是想喝野菜煮。”忠右卫门朝那小贩摆了摆手,吩咐阿久明儿买点青菜回来。 放心好了,只要有需求,江户也是有反季蔬菜的,不就是暖棚嘛,都是小问题。穷人冬天吃大根萝卜,有钱人啥青菜没有的吃啊。 “省得了。”阿久一只手护着满当当的碗,暂时也没办法分心和忠右卫门敷衍。 “过会儿再让人把火盆升起来。” 忠右卫门是大少爷的身子嘛,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生个火都要人帮忙的,也就刷牙洗脸可以自己来了。 热水是早就烧好的,忠右卫门拿个葫芦瓢先取了一瓢热水,用牙刷沾了一点盐,咕噜咕噜的把牙刷了。可能是昨晚睡得不太安稳,今早有点牙龈出血的意思,当然也可能是刷牙的时候太用力了。 才刷好,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也都过来洗漱,他们也就是拿点盐水漱口罢了,没忠右卫门这么大的讲究。而且他们起的比忠右卫门早多了,两个人已经在院外河滩边上,乒乒乓乓的打了一阵剑,脑门上面在飞白气。 “大人今日要去表奥销假?是您亲自去,还是帮您送去?”天野八郎也拿着一个葫芦瓢,开始漱口。 漱完口,他们还要擦一下身上的汗,这时节若是一个不注意感冒了,那便不美。反正烧火房里热水早就预备着了,也不差这一点。 “要去的,然后你再去金丸家,告诉助六我回来了。” “好!” 梳洗好,忠右卫门又坐下,开始整理自己记录在小本本上面的西国见闻。时不时的还问一下当时陪在身边的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 稍微忙了一会儿,早饭便收拾得了,阿久把小桌接连端了上来。家里是忠右卫门等三人先吃,然后阿久他们等仆人和女人再吃的,这也是一般家庭的顺序。 早饭一般很简单,大多是一块或蒸或烤的腌鱼,然后一碟腌菜,一碗味噌汤,然后就是白饭。腌鱼不去说他,腌菜到是有些花样,像是奈良地方就会用酒粕去腌制蔬菜。而近江北部,则喜欢用米糠来腌制,到了江户这边则因为大众的口味重,有人喜欢酱油渍,有人喜欢糖渍,不一而足。 咱们忠右卫门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正常的盐腌萝卜干就很好,滋味也够,又容易下饭。惯例是先捧着热汤喝一口,暖一暖喉咙嗓子,才开饭的。 “你小子终于回来了!”忠右卫门第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就瞧见走廊上熟悉的助六。 “嗐,快坐,一起吃早饭?”见是助六,众人如常,忠右卫门家的钥匙助六都有一份,这儿就和他家是一个意思。 “吃过了吃过了,在家早就吃过了。阿久,给我来杯茶!”助六这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虽然也确实不是外人。 “昨日夜间听说萨摩侯到府交代,我便觉得你可能跟着回来了。果不其然,我猜的真是不错,哈哈哈哈哈哈……” 助六端起茶杯,牛饮了一大口,这茶原本就是准备给忠右卫门吃完早饭化食漱口的,当然不会有多烫。 “再来一杯?”忠右卫门笑了笑。 “再来一杯也好,对了,你听说了嘛?”助六把茶杯递给阿久。 “什么?” “天子以彗星降世,又有江户本丸大火,乃是上天震怒之相,恐于天人感应,宣布改元,以今年为弘化元年。” “弘化元年?天人感应?”忠右卫门缓缓念道。 2.不过就是一百万 改元这个事情,并没有什么太多需要说的,年号什么的,也不是咱们设计的。但是又是江户大火,又有法军入侵,还有天降彗星,这么多的事交杂在一起。 便出了一句天人感应! 感应什么玩意儿?忠右卫门觉得这东西纯属瞎扯,要是有灾害就天人感应,说句不客气的话,哪年没有灾荒了?你是不是应该每年死一死,来谢罪啊? “近来江户情形如何?”忠右卫门也吃完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漱口。 “若说市面,倒还算安稳。若说别的,那就……”助六若有所思,经历了一起一落之后,咱们的铁兄弟成长也很快的。 “细说说!” 江户的事,无非就是幕府的那点事,自从八九月间土井利位下野,然后德川家庆急召水野忠邦回江户拜相之后。一直到现在十二月了,整整两个月,幕府没有干成一件事。 除了那些按部就班,已经变成了惯例规矩的正常事务还在运转以外,其他的事情,一概都因为幕府中枢的变卦,而彻底宕机。 主要原因很简单,被任命为老中首座的水野忠邦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一呼百应,徒众千百成群的那种威势。 首先是老中内部,阿部正弘原本以为这个首相的大位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于是满怀激动。甚至不惜去找德川家庆说水野忠邦的坏话,结果人没有拦住,水野忠邦还是顺利担任老中首座。两个人自然而然的对立,不存在调和的可能性。 剩下的诸位老中,像是户田忠温,那是阿部正弘的娘舅,虽然因为自己大外甥一同入阁,心怀郁闷。可是在水野忠邦面前,还是和自己的大外甥站到了一块儿。而水野忠邦在老中之中的支持者居然一个也没剩下,其他的人要么敌对,要么中立,怎么开展工作。 其次就是幕府的工作人员,也就是旗本御家人们,已经被水野忠邦给彻底得罪遍了。以前可能有人不知道他的改革方法,为了飞黄腾达而投靠他。现在哪里还有傻胚愿意帮他办事?帮着他把自己家世袭罔替的知行给夺走吗? 正常情况来说,应该没有这么贱的贱骨头,上赶着去做这种事吧。所以表面上看好像整个幕府中枢都位于水野忠邦之下,一声号令,无人不从。 可是实际情况就是幕府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对水野忠邦阳奉阴违,让他们办点事,表面上答应的声音很响亮,转身却完全抛诸脑后,根本就不去办理。 到是很符合某部电视剧里和珅和大人说的,别看我是个军机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没有下面那帮贪官污吏帮衬着,那我就是个屁! 没有了能够帮忙奔走的属下,就算是首相的水野忠邦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废物一个,令不出官厅公事房,连个端茶倒水的仆役都指挥不了。 借着大伙儿对水野忠邦的不满,反倒让阿部正弘收了一波手下。大家都知道阿部正弘是德川家庆的表弟,肯定要大用的,而且阿部正弘才二十几岁,正是年轻的时候。水野忠邦都五十了,要是忠右卫门来选,其实也会选择更加年轻的阿部正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江户本丸天守阁的重修工作陷入了停滞,这个锅需要土井利位还有德川家庆等人一起背。 土井利位收了一大帮人的钱,结果拍怕屁股回家退休了。而德川家庆得到了四十万两巨额贿赂,居然就当没事人一样。这都是诸侯的钱,你拿出来修筑天守也就算了,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吞了,连个屁也不放。 于是重修工程就算是陷入了僵局! 很简单啊,诸侯们明明已经给了贿赂,觉得自己不该出工,连岛津家据说都送了上万两黄金的好处费。现在又要摊派劳役和花费,哪个大名肯答应。其中又有阿部正弘推波助澜,就是要给水野忠邦难堪,让对他执政颇有期待的德川家庆失望。 这一个多月,水野忠邦接二连三的拜访了一众亲藩、谱代和外样大名,希望他们参与进入江户本丸天守的修筑工作。反正德川家庆吃进去的四十万两是不可能吐出来了,那么就还是需要天下诸大名发动普请。 大名们本身就都是穷鬼,哪里会答应水野忠邦。就差喷水野忠邦一句,你行你上啊! 水野忠邦到是想上,他是个强情的人,可是把滨松藩那十五万三千石的领地卖了,都未必能凑够一百万两黄金的重筑经费。现实的打击,摧毁了水野忠邦仅存的那点雄心壮志,现在水野忠邦据说已经告病在家,闭门谢客了。 或许是想要借“病遁”来逃避不受他控制的这一切吧…… 诸位老中们,自然就是在一旁看戏。似乎阿部正弘接替水野忠邦的日子不会太久了,以后跟着阿部正弘干就完了。以阿部正弘的年纪来说,怕不是能在老中的位置上面,干二三十年,乃至更久。 有这样一个年轻的靠山在,哪里还有人愿意捧水野忠邦呢?甚至就连咱们眼前的铁兄弟助六也不太敢和水野忠邦沾上关系了。 之前水野忠邦准备起复助六担任江户东组与力,也即江户市东城区区长。助六思前想后,加上他爹金丸义景的劝阻,最后以最近患病,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了这一提案。然后也闭门谢客,观望起幕府的情势来。 像他这样的例子不少,好些水野忠邦以前的旧臣,这会子也都不敢出来任官。怕水野忠邦在阿部正弘的软刀子之下,坚持不了几天。 大伙儿已经被土井利位给一顿好整,要是再被阿部正弘整治一番,怕是这辈子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咯。 “所以说,现在滨松侯几乎失势,无有作为!”忠右卫门没想到水野忠邦这次起复,居然遭遇到这样大的困境。 “是了,怕是要不了多久,还是只能辞任。”助六点了点头。 “未必!”忠右卫门嘴角一扬。 不就是一百万赞助嘛,我智慧江户川已经给你拉来了! 3.襄助滨松侯复权 此前忠右卫门给岛津家出这个主意,既是希望拉重富忠教一把,免得他的派系被岛津齐彬快速打垮。这样岛津内部的争斗可以多持续两年,为忠右卫门冲击江户市长宝座留下更多的准备时间。 而且忠右卫门帮幕府拉来了一百万两赞助,这怎么说都算是一件大功劳吧。德川家庆要是不赏忠右卫门一百石两百石知行的,说不过去的吧。 重点是,这样一算,忠右卫门就是凭借本身的功劳起复,而不是因为水野忠邦的提携而起复。确实水野忠邦年纪大了,咱们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要靠的太近。三起三落的事情,忠右卫门不想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当然啦,现在突然发现这一百万不光在萨摩是个可以操作的事件,在江户似乎也是个可以操作的事件! 阿部正弘当然是个合格的封建官僚,可是他踩油门的本事比水野忠邦还要厉害,他居然允许外样参政。须知外样们高官厚禄,但是始终受到幕府的防备,就是怕他们获得政治权力,然后起来反对幕府。 开了外样参政的口子,后面的结果诸位也知道了。外样大名们逐渐的和没落的公家勾结到了一起,最终获得了一个不那么靠谱的大义名分,起兵干翻了幕府。 咱们忠右卫门怎么也算是临时的佐幕派,怎么能让幕府这么快就丧失权威! 我为幕府***! 现在一众幕府的谱代和旗本,都是些臭番薯烂鸟蛋,古河侯土井利位是个什么鸟样儿,大伙儿已经见识过了。就这种货色,都算是谱代大名里面比较出色的了。所以德川家庆的夹袋里没有什么好人选,能够入阁执政。 一旦水野忠邦再度倒台,阿部正弘执政便成为无人可挡的唯一选择。到时候可不就是猛踩油门,送幕府往地狱里面冲冲冲。怎么着也要拉咱们的滨松侯一把,让滨松侯多干两年,延缓这个踩油门的速度。 “你哪儿来的一百万?你就是把三井、鸿池诸豪商全部集合,一时间也筹借不到一百万两巨款。他们的现款,全都包买了幕府的贡米。”助六摇头,他才不信忠右卫门能搞来一百万,帮助水野忠邦渡过这一个大槛。 而且助六说的不错,如今这个年头的大商人,基本都涉足高利贷以及米店这两个行当。今年秋后的贡米才送到江户和大阪,大商人的钱都拿来承办包买这些贡米了。这些米会在未来一年内慢慢销售,然后在明年的秋后继续包买新一年的贡米。 想要让豪商们这时候掏钱,十万八万的可能没有什么太大的苦难。可一百万的话,那这个数目就太大了,不可能借到。 “为什么要借?借钱要还的。要弄钱,就要弄不要还的。”忠右卫门一副神机妙算,智珠在握的样子。 岛津家的这笔钱,调所广乡是允诺给了重富忠教和忠右卫门的。其他人说了不管用,而重富忠教也答应忠右卫门在这里面牵线,好获得一笔功劳。 现下里岛津家的头头脑脑都把忠右卫门当岛津家的子弟,能拉忠右卫门一把当然是最好的。反正事情要办,一举两得多好。 “这可不是一万八千的,你要说弄一万八千,我自然信你,那可是一百万!”助六犹自不信。 “哈哈哈哈哈,那你今儿就跟着我走一趟!” 忠右卫门取过笔来,将一张岛津氏的藩札(纸币)上的金一两给一笔划掉,然后赫然写上了“金一百万两”五个大字。 “新太郎,你跑一趟,把这张藩札和我的名帖一道送到滨松侯府上。”忠右卫门微微一笑。 “喂喂喂喂喂,那不过是一两的藩札,你改成一百万,那是要出事的!”助六一把拉住寺泽新太郎,不让人走。 “我办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个逼装的很大,忠右卫门站在檐廊上,只可惜手边没有一支羽扇,天蓝色的长袍披在身上,倒也有两三分美周郎的意思。 果不其然,水野忠邦在得到名帖和那张涂改为一百万两的藩札之后,立刻派人来请忠右卫门过府一叙。滨松藩邸已经重建好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又被“暴民”一把火烧了。 “走!” “真有十成把握?” “何止十成!” 毫无疑问的,忠右卫门与水野忠邦的会面非常的顺利且短暂,两个人不过是说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告结束。一直称病在家的水野忠邦即刻入城拜见德川家庆,当然他也要带上忠右卫门这个在中间牵线搭桥的“好人”。 在表奥办公的阿部正弘突然听说水野忠邦登城了,不知道他来干什么。立刻派了左右去打听,得知水野忠邦直接请求面见德川家庆之后,心中就有些莫名的焦躁。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急什么东西,只能也请求拜见。 德川家庆不许! 得到了水野忠邦暗示的德川家庆哪里有心情搭理其他人,他只想快点见到水野忠邦。这个不许的命令传到阿部正弘耳中,阿部正弘这下真有些慌了。 而此时的中奥御殿中,由忠右卫门亲自陈述的以出资黄金一百万重建江户天守,换取德川家庆谅解岛津氏铸造假银一事,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之中。 坐在德川家庆身边的侧用人大冈忠固和德川家庆难以置信,眼前这个才二十岁的年轻人,居然能说服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岛津家掏钱。 “此事果真?”德川家庆按理是不会直接开口的,可是他到底忍不住。 “千真万确,萨摩侯已经到府,上様可直接命他父子三人前来面询。”忠右卫门相信德川家庆拒绝不了一百万的诱惑。 “速速去传!”德川家庆哪有不肯,事关一百万呢。 “遵命!”大冈忠固离开御殿,点了两个御小姓,让他们立刻去岛津藩邸传岛津三父子。 “若此番天守能顺利再建,你居功甚伟!”德川家庆双手合掌,朝忠右卫门点头。 4.史上最贵赎罪券 (说在开头,江户天守在历史上这次失火之后,因为诸方推诿,幕府财政崩溃,就没有重建起来。不过建不建也无所谓的,都会被李梅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岛津三父子被突然传入中奥,这可不是什么多见的事情。一般像是岛津这样的外样大名,也就只有八朔之日、新年、将军生辰之类的重要节日,才会进城拜见。 平时外样大名在江户基本都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像是金泽一百万的前田家,藩主前田齐泰在江户的日常就是种树养花,金泽藩邸据说足有两万三千坪大小。加上他的正室是德川家齐的女儿溶姬,带出了很多将军家的“风雅习惯”。 所以小两口就在金泽藩邸开始玩花,这位溶姬还是德川家齐子女中比较少见的长寿之人,如今活蹦乱跳的,天天就和前田齐泰在家消磨时光。 同为外样的岛津氏自然也是如此,岛津齐兴、岛津齐彬平时几乎不出门,也没有任何政务需要办理。每天睁眼以后,就是考虑今天应该怎么度过。说是在府侍奉将军,可是根本不用他们给德川家庆端茶送水的。 真是和监禁一般…… 如今突然岛津三父子登城,连只是庶子的重富忠教都被召唤入城,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听说岛津齐彬生了一个儿子叫做笃之助,虽然也算是个事儿,可是也没有大到需要登城禀报的地步吧。 而且还是和水野忠邦一前一后登城,里面有事! 阿部正弘在官厅内来回走动,始终不得其解,因为水野忠邦也是一个旧式的幕府谱代大名,对外样的态度绝对谈不上多好。搁以前水野忠邦大权在握的时候,可能都不会给岛津家一点好脸色,直接横眉冷对也正常。 现在居然一起接受德川家庆的召见,难道这两家勾结到一起了?能有地方可以勾结的呢?不存在啊! 反正阿部正弘是想不到钱这个事情上面去的,因为全日本都知道萨摩藩岛津家是天字第一号大无赖,赖账不还,无息分期二百五十年。没有一个豪商愿意借钱给岛津家,顶多是和岛津家做生意而已。 只可惜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阿部正弘的预料,岛津家真的和水野忠邦勾结到了一块儿,并且似乎勾结的很深。 岛津氏承担江户天守之诸侯普请役! 愿献上黄金一百万两!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连幕府都拿不出一百万现款,岛津家居然能拿的出来?阿部正弘下意识的就以为这是个谣言。可是眼前正在向外通传消息的御小姓绝对做不得假,想必很快这件事就要公示天下。 还用说嘛,事情当然是真的。当岛津氏愿意出资一百万,奉献给将军修筑天守时,德川家庆那个喜笑颜开的样子,皱纹都笑多了三条。 诸方在中奥御殿的会商屏蔽掉了绝大部分闲杂人等,重富忠教也和德川家庆说明白了,我们家以前为了还债,铸造了一点假银子。现在藩内已经缓过来了,于是向将军様认错,请求将军様谅解。 敞亮活说的通透,就是一场交易呗! 交易只要价码合适,那么当然是十分愉快的。德川家庆已经从土井利位那里刮了四十万两黄金的便宜,现在又能从岛津这里刮一百万,哪里有什么不肯的。又拿钱又搞实惠,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消耗了岛津氏这么大的财力,一举多得。 赢了,赢麻了都! 不过德川家庆肯定不会亲自下判状说什么你造假币很棒,夸夸你哦。人家只是说前代以来恭从幕府,虽有些许瑕疵,但念在赤诚,均就宽宥。够了,加上德川家庆的花押,以及水野忠邦的联署,以后幕府不能够再拿这个事敲打岛津了。 只要是今儿署名日期以前岛津家犯下的大事小情,都用今儿这一百万买断了,这就是一张最昂贵的赎罪券罢了! 岛津三父子也松了一口气,德川家庆更是欢喜,直接下令要设宴款待萨摩侯父子。这是荣宠啊,岛津三父子哪有不答应了,水野忠邦作陪。 在其中穿针引线,来回奔走的忠右卫门呢? 做了给德川家庆倒酒的侍从! 别以为这是看不起你,给将军様斟酒的活计,那是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想争取都争取不来的美差。你一个二百五,给人家四百五十万和七十七万的大佬倒酒,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是大大的抬举啊。 宾主尽欢! 待岛津三父子出城以后,一百万的事情也基本传遍了江户。人人惊异,个个莫名,岛津家居然已经发达到了这个地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转天岛津氏就奉命向幕府解来二十五万两黄金的头期材料款,协助幕府开工建设天守。而一下子得到了岛津氏百万财力支持的水野忠邦,威势大震,即刻宣布天下诸大名,按照每一万石出五人的标准,向江户派遣劳役。 如此简单的事要是还做不到,那就是啪啪打幕府的脸了。诸侯大名们当然只能乖乖派出江户府邸内的下级武士,担任工程的苦役。 注意了,食宿自费! 要的就是敲打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水野忠邦还是以前那个大权在握的水野忠邦,和我对着干,有的是办法折腾你们。尤其是几位老中,也要派遣人力参与筑城。就等着被水野忠邦刁难吧。 有了钱办事的水野忠邦的威风完全抖了起来,阳奉阴违的一众幕府旗本也怂了,大为听话,幕府的中枢机构也开始正常运转了起来。 至于咱们的忠右卫门呢?当然不会忙活一场,什么都落不着啊。德川家庆当场就给忠右卫门来了一个翻番,知行提高到五百石。而且还允诺,待天守修成,岛津氏的一百万都如期解到幕府之后,会叙功继续升赏。 五百石知行是实惠,更实惠的则是成为了德川家庆的御小姓。当然不是为了随侍在德川家庆身边,而是担任岛津氏和幕府之间的联络人,全力帮幕府催款就得了。 5.功名得立又议亲 “五百石!” 助六啧啧赞叹,他们金丸家在武田家灭亡之后,投入德川家帐下,先后转战二十年,父子两代拼搏。甚至跟着德川秀忠的上田城北被真田昌幸和真田信繁揍的鼻青脸肿,累代的忠勤,最后也不过六百五十石而已。 就这六百五十石,便足以傲视百分之九十的幕府旗本和御家人。而忠右卫门只用了四年多的时间而已,如果眼下战乱的话,这个速度倒也不出奇。可如今天下承平,这个速度就夸张了。 “不过五百石而已……”忠右卫门骑在马上,倒没有那么激动。 “而已?你这……”助六笑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忠右卫门。 “飘了!”忠右卫门也笑了。 “飘了?”很显然,助六并没有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两人出城,正好碰着水野忠邦。如今手握数十万两现金,征调天下诸大名出工的水野忠邦威势一点儿不逊于往昔。左右从人,不管心里面怎么想的,也是下马下轿,在路边等候水野忠邦的离开。 只要江户城天守阁一天没有修好,天下二百六十多家大名就被水野忠邦拿捏在手里,要你出工就出工,不出你就是正面对抗幕府,对将军德川家庆不敬,我弄你就是天经地义的。 至于诸旗本,只要谁不听话,那就把你调去工地上,有的是办法折腾你。我弄不住洋人,我还弄不住你一个和白斩鸡差不多的旗本? 大约是见到了下马避在路边的忠右卫门,水野忠邦还打开轿门向忠右卫门点头示意。此番水野忠邦复权,忠右卫门居功甚伟。忠右卫门能够被任命为御小姓,也就是所谓的大领导生活秘书,里面或许还有水野忠邦的助力。 这个一般定员只有六十人的职务,是多少旗本家子弟觊觎的美差,现在落了一个在忠右卫门头上。以后忠右卫门见德川家庆就更容易了,可以出入中奥,不需要提出申请。 而且这也是一个非常好的进身之阶,将来担任其他职位,也有了足够的跳板,或许德川家庆一高兴,忠右卫门成为三奉行麾下的副手也是等闲。 重点是德川家庆现在给的任务是向岛津家催款,只要最后岛津的款子到位,江户天守又修建了起来,这个五百直接对翻成一千是必然的。筑城有功,理当奖赏。幕府赏功,从小到大,有个次序,除非有什么超世之功,不然不可能超擢。 “你这个御小姓真是不错,岛津氏的一百万到齐,便能迁转,平时还不需登城奉公。”水野忠邦的轿子离开,助六和忠右卫门复又上马。 “主要还是沾了又次郎他们家一百万的光,你呢,准备怎么做?”忠右卫门知道助六有个江户东组与力的官等着呢。 “东组与力了呗,这回是推辞不得咯。” 大概水野忠邦也看明白了,幕府就是一条烂船,不去动他还能按着惯性继续漂流。要是试图修补,保不齐立马漏水沉没。所以他也捏着鼻子重新任命各旗本出任官职,相较于那些只是面上恭敬的,助六好赖是为了明哲保身才不愿意出来当官而已。 心里面还是亲善水野忠邦的,半个爹呢! 所以助六只要好好干,东组与力干两年,等水野忠邦退休的时候,直接保举一个有油水的远国奉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怎么,好像还受了委屈似的,别人想干还干不成呢。”忠右卫门知道助六还是担心水野忠邦干不久。 “不过你我还是好的,那两位就不成了……”助六突然压低了声音。 他说的那两位,当然是公开跳船,背叛了水野忠邦的远山景元以及鸟居耀藏,这两人在土井利位执政时期,继续做高官骑骏马。现在水野忠邦大权在握,这两个人自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全部被命令谨慎! 并且各上纳知行一千石,几乎就是伤筋动骨一般咯。旗本名门远山家和鸟居家,这下算是被水野忠邦一刀斩断了脊梁,肯定不可能还有再起的机会咯。 辣手处置这两个人,也让众人见识到了水野忠邦的厉害。鸡死的这么难看,身为群猴的幕府旗本们,一个个屏息静气,都不敢大声说话咯。 “那两位当初那么心急,落井下石,有如今一报,也是活该!” “嗐,不提不提,还有一件事,父亲今日让我一定要和你分说明白。” “什么?” “安田家的姑娘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现在他们不用你入赘了……”助六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保媒的天赋,开始掰扯了起来。 当初提到的那个源出大江氏的毛利安田家,他们家只有一百多石的知行,原本招赘忠右卫门是很合适的。但是后来忠右卫门成了二百五十石旗本,这个亲事就有一点不合适了。哪有二百多石的旗本入赘去一百多石的人家。 所以当时事情就僵住了,人家家里没儿子,一定要招一个女婿的,没有女婿的话,安田家就要无嗣断绝了。 恰巧后面水野忠邦坏了事,忠右卫门被罢官解职,这个事情你不提我不说,可能也就直接翻篇了。安田家大概率可能会再找一个男丁,娶了他们家的女儿,继承安田氏的家门,和忠右卫门再无任何关系。 事实上他们也是这么做的,安田家的大姐已经招了一个女婿,把今年已经十八岁的大姐给许了出去。家里还有老二老三,尚且待字闺中。 眼见着忠右卫门再度乘风而起,加增至五百石御小姓众,安田家便又上门求金丸义景说一说结亲的事情。这回就是直接结亲,没有任何的附带条件。甚至不用什么生下来第一个儿子要送回安田的事情,就是直接做老婆的。 “这个事情,唔……”忠右卫门其实还在考虑,因为才二十,真的不是非常着急。 “他们家二女儿马上过年就十六岁了,和你正相当,母亲说长的也出挑。对了,名字也好听,叫阿兰。” “阿兰!” 6.年下互赠年节菜 毛利兰! 听到这个名字,忠右卫门下意识就抖了一下。不为别的,只为咱们苗字江户川,这可如何是好啊? “怎么了?嫌弃人家门户低了?”助六看忠右卫门面色微变,以为忠右卫门怎么了呢。 不过想想也很正常,我微末的时候你过来说要做你家上门女婿。说得好听点叫赘婿,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个借种工具人而已。后来看我下了野,更是直接把女儿许了别人。现在我又起复了,便上赶着送女儿来? 我欠你的啊! 正常是个男人心里肯定也不会爽,有点脾气或者不满什么的,都很正常。这不,后世里就有专门的退婚流,上门撕婚书的桥段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说明这事儿贴近老百姓的生活。 “倒不是这个意思,这都快到年下了,有什么事过年再谈,况且人家过年才十六,也不着急。”忠右卫门连忙摆手,这事还想考虑几天。 “也是,都快过年了,再大的事,等过了年说。”助六觉得不错,过年更重要。 这说到过年,很多事情就要提前开始准备起来了。作为新晋御小姓,忠右卫门得给六十余位同僚送贺年的年菜,职场上花里胡哨的那一套嘛,很正常的。 还需要给上头的御小姓番头送一份年节的贺礼,就像咱们认识的岛津齐兴一样,甭管你元旦那天有多大的事,清晨五点就要去樱田门外候着,七点钟登城,八点钟列队,九点钟在中奥大广间,和诸侯们向德川家庆恭贺新春。 礼物倒是很简单,一般是太刀一柄即可。据说到了如今,将军也不稀罕要什么太刀了,他家里的太刀都多的数不清。 折现! 除了在将军面前放一把太刀以外,其他人的刀都按照知行的大小,从几百两到几十两不等,换成黄金,直接交给侧用人即可。原本要捧着刀跪拜将军的,如今也不用了。 只需水野忠邦报到名字的时候,小碎步走上前来,在那把道具刀前面跪下给德川家庆磕一个头,喊一句“谨贺新春!”。然后德川家庆回一句“同贺!”,就算完事。 连将军様都折现了,忠右卫门这里其实也完全可以折现。但老江户人嘛,就特么爱穷讲究,你直接送钱就太特么俗了。连将军都拿一把道具刀装一下,这些旗本自然也要装一下。 所以一般都是送一份年菜,然后里面附一张票据,可以是绸缎店的预付票,也可以是高级和菓子店的点心券,甚至可以直接是米店的米票,只要是这些能直接领东西或者换钱的代金券就成。 忠右卫门悄悄打听了一下,当年金丸义景给寺社奉行的数额。区区五两而已,倒也真不算什么。或者说对俸禄五百石以上的旗本而言,算不上什么,一年一次而已。 助六估摸着是年后上任,所以今年就没有他什么事了。到是忠右卫门,掐着点在年前上任,大小也要出入掉一点。 得了,两人在街口分开,忠右卫门回家。 年菜什么的,没必要自己做,真做六十份也来不及,直接买就完事了。江户这么多饮食外卖店,做这种生意,那都是轻易。 想着到底是要送什么给自己的同僚,忠右卫门也到了家。结果咱们还没给别人送去呢,已经有人的年菜送来了。阿久都收了进来,正好给忠右卫门做参考。 所谓的年菜,庶民家的,无非就是金蒔拌萝卜丝、海带卷、醋泡黑豆这一类的东西。价格不太高,在寒冷的冬季又能放上好几天不会坏,可以过年招待客人用。 而穷讲究的武士家呢?当然要更加花里胡哨一点,像是什么糖煮牛蒡、腌鱼籽、伊达卷、烧鰤鱼等等,以及最重要的鲷鱼。 江户时代由于还受到西方的影响,所以有以金平糖、长崎蜂蜜蛋糕等零食甜点,作为配菜的风气。但在武士这一块,不是非常流行,穷讲究的旗本怎么会豁下脸去搞南蛮玩意儿的。 很可惜,下一秒就打脸了! 咱们的老兄弟高岛秋帆的爱徒,江川英龙也送年菜过来了,人家都送和式料理,就他最特别,他送了一对老大的白面包。 按照阿久的说法,来人说这个面包可以涂果酱吃,也可以涂蜂蜜吃,当然你抱着干啃也可以。大概是制作工艺和后世有所不同,江川英龙送来的白面包略微有些硬,不像将来面包店里那些面包松软。当然啦,这要把法棍除外。 到底是洋学人才嗷,别人都送老三样,就他厉害,送了一对白面包。 正看着,烧厨房边进来几个小贩,一边朝忠右卫门行礼,一边嘻嘻哈哈的和阿久开玩笑。 他们自然是到年下了,要来结账的。有人是一月一结,有人是一季度一结,像是送茶叶或者盐巴的,则是一年一结。“诚信社会”嘛,搞记账,搞包月。 大小算起来也没几个钱,忠右卫门一想又是年下,压岁钱总要给一个的吧。便让阿久除了结账以外,再每人多给一百个钱。让他们有点闲钱,能买壶酒喝。 估计是再过两天差不多大伙儿就都要歇业了,今儿这些小贩伙计啥的,都凑着忠右卫门下值的点过来要账。 以前毕竟有武士到了年底付不出钱的烂事发生,所以堵到武士本人在场也很必要。你被人拦住,总要打发几个不是。 “给大人拜年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小贩拿了一百个钱的赏很高兴,向忠右卫门行礼。 稍微一想,这不是那个趁阿久取蛤蜊,还占阿久便宜的蛤蜊贩子嘛。这小子表面看起来倒是个老实的劳碌人样,倒也有点色胆的。 “还有谁家账没结的?”阿久自己不觉得吃亏,忠右卫门也懒得管。 要是已经四十岁的阿久人生第二春,和这个蛤蜊小贩瞧对眼了,忠右卫门难道棒打鸳鸯嘛。 “刚刚那个日吉就是最后一个了。”阿久盘算了一下。 “都给赏了吧。” “您给他赏,他也是拿去丢水里。” 7.生乳蛋糕卷为礼 “是个单身汉吧?”忠右卫门在江户地面上厮混这好些年,还能不清楚。 “可不就是!”阿久把钱袋塞进衣襟,转身回厨房。 咱们以前说过,江户有大量失地农民和浮浪小民,他们或是为了生存,或是在农闲时分入城帮闲。反正都是光棍汉,住在长屋的大通铺里。也从来都不做饭,一日三顿吃外卖,家里连个女人也没有,三四十岁没尝过肉味的人大有人在。 瞧阿久的意思,这个卖蛤蜊的小贩,肯定是要把钱拿去扑通一下丢水里。在喝一壶酒和尝一次荤腥之间相比,对于这种三十多岁,没个老婆的人而言,其实很好选择。 最顶级的花魁,一两金子就能玩两次。普通的那些,二十几岁三十几岁人老珠黄的,一百个钱或二百个钱尽可以去快活一次了。 “个人有个人的爱好就是了……”忠右卫门如此想到。 不过是个小插曲,忠右卫门还是要忙自己的事情。既然江川英龙可以给咱们送大白面包,那么咱们也没必要再送什么煮鰤鱼了,送长崎蛋糕完事。 虽然这在老派的旗本武士眼里,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南蛮玩意儿,但是连炸虾天妇罗都有人送,长崎蛋糕为啥不行呢。而且咱们也未必要送长崎蛋糕啊,咱们可以再搞点花样。 赶到一家和菓子店,这家店写着和菓子司,而非和菓子処,名字一字之差,可是水平就差了许多。未来的日本料理店,但凡是高级料亭,所提供的和菓子,必然是和菓子司制作的。而和菓子処则相对更加面向平民,甚至带有一丝,我这就是个便宜作坊,味道差不多就得了的意思。 以前咱们订做的长崎蛋糕就是在这家店订做的,他们家也是自长崎学艺,然后在江户立身的老店了。其实叫洋菓子店更合适,但是毕竟吃和菓子的人更多,且也没有洋菓子的同业行会,所以依旧主营和菓子。 一见忠右卫门,店主就知道忠右卫门是来订长崎蛋糕的,结合如今的时日,那必然是大客户,老热情了。 “江户川大人能来小店,蓬荜生辉。”店主也是个口条顺的,上前来招呼。 “年前能做蛋糕吗?我要拿去做年菜送人。”忠右卫门大大咧咧的坐下,都是老顾客了,直接提需求就得了。 “三五十份,明日就送到您府上。” “七十份吧,多预备两份,以防万一。”忠右卫门同僚六十个,再加一个上司,以及自己留两个在家里招待,差不多要七十份的。 “没问题,尽管包在小的身上。”果然是大生意,店主很是高兴。 一旁的天野八郎掏出两枚金小判,这二两作为订金,剩下的也可以按月结,也可以货到结。店主收下钱,便准备请忠右卫门喝一杯茶,然后送客。 忠右卫门却没有要走的的意思,因为这回忠右卫门想着的不是送简单的长崎蛋糕,最好弄点花样出来。他记得后世里面有个花里胡哨的“浮云生乳卷”,说白了就是瑞士蛋糕卷,蛋糕里面裹奶油,吃起来更加好入口,层次也更丰富。 人家店主听了忠右卫门简单的介绍,到是能明白这里面的意思,但是有个问题。牛奶好找,八代将军吉宗公就在江户城外设置了养牛场,甚至有专门的的奶牛。但是牛奶打成奶油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了,店主到是会打奶油,可是七十份生乳卷所需的奶油,要整个店铺的伙计一齐上阵,打三四个小时。功夫太大,还得烤蛋糕,明儿怕是没办法一大早送到忠右卫门家里了。 这倒没事,反正离过年还要三四天,时间完全足够的。 两人约定好,忠右卫门便起身离开,还需要去买糯米,回家打年糕。黄豆粉、红豆泥这类的配料,阿久已经在家里准备了。供奉所需的镜饼也要赶紧预备起来,再买点柑橘和果脯,这年前的预备便差不多了。 家里三个大男人,尤其还有两个使刀的猛男,这打年糕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嘿咻嘿咻,便也算是完事。 转天,助六家也送了年菜来,到底是千石旗本家的门面,人家一般是送一份菜,他们家是送一个食盒。三层十六样,摆足了谱儿,没话说。还好咱们不过是五百石的知行,没必要做到这一步,不然光是充门面的开销,就不知要花掉多少。 中午的时候,菓子店的老板也把生乳卷送来了。按照规矩多送了一份,这算是试吃的,解开包装的京唐纸,忠右卫门发现老板还很有心的把长长的蛋糕卷给分切好了,一条分下来六块,很适合五口或者六口之家食用。 尝尝吧…… 不得不说,日本人做甜食的时候,那是真的很舍得放糖。虽然这年头穷人也吃不起什么甜食,但是即使是吃惯了甜食的忠右卫门也觉得稍微甜了一点,如果配茶吃的话才刚刚好。大概这也和点心菓子主要做茶点有关吧,谁知道呢。 得了,加上奶油的调和,这蛋糕卷还是不错的,忠右卫门向店主老板加订了二十份,可能还有点朋友需要送一送什么的。 至于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一下午就跑腿吧,五百石旗本家虽然大多聚居在左近这一片,可是毕竟有足足六十家,挨家挨户的分送,也是一个累人的活。还需要给岛津藩邸再送三份过去,三父子一个也不能够少。 助六家也要送双份的,那小子也是个好吃的人,送一条怕是不够他一个人造的。要是吉田松阴在的话,也需要给他一份。不过这次毛利家交代,没有带上他,便也作罢。 望着眼前还剩下的几份,忠右卫门想了想,该送的基本都送到了,连江川英龙和佐久间象山都送到了,那还有谁应该也送一份呢。 要不送一份去毛利家,不,是安田家吧。 就算买卖不成,这仁义还在的嘛。人家差点嫁一个女儿呢,不是嘛。 弘化二年(1845年)的新春就这样到了…… 8.兄弟上任就有事 一八四五年的新春,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今年关东的雪还不错,种下的冬小麦应该会有一个好收成吧。不过外面的收成如何,影响不到江户城。 江户城内与城外,是两个世界! 集合了数千名诸侯大名七拼八凑出来的夫役,以及专门招募的筑城工匠,原本历史上不存在的江户天守重修工程开始了。 现在水野忠邦大概是没了以前的那点子心气,全心全意都在固权和打击以前那些落井下石的家伙上面。所以对重修天守的事情格外上心,虽然以前天守修筑的总指挥也有老中担任的,但这回水野忠邦纯粹是想借此讨好德川家庆,以维持政权。 整个幕府上下,一多半的注意力都在天守修筑上面,水野忠邦靠修筑天守可以固权和捞权,其他人自然也可以再想办法让水野忠邦修不好而失权。眼前的天守,那就是最近两年,幕府上层博弈的舞台。 和忠右卫门有点关系就是了…… 剩下七十五万岛津家什么时候能解来? 这是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每次见到忠右卫门必定会问的一句话,虽然现在购买材料,招募人手,作为头期款的二十五万已经足够了,可谁嫌自己手里钱多呢?况且封建官吏要是没点东拆西补,寅吃卯粮的本事,他算个屁的封建官僚。 忠右卫门只能回答我尽力去催,尽力去催,一定让他给钱。这句话说完,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那眼神就是,你小子还不赶紧去?别在我眼前晃啦,我这儿不缺你这么一个打杂的,你去要钱催款才是正经事啊。 得嘞! 您请好吧! 忠右卫门的全年带薪小长假开始了! 调所广乡早就把七十五万两委托萨摩的御用商人,汇兑存入大阪的两替屋中。票据都在重富忠教身上,要用的时候直接持票去取就得了。不对,是七十八万,因为还有三万是忠右卫门的,但是忠右卫门就没想着去拿。 按照重富忠教的说法,你反正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不如就存在两替屋好了。这些经营两替屋、藩札、米票、高利贷等行业的豪商,一年能给你一分到一分五的利息。你就存那里,一年到头能拿三千两到四千五百两的利息收入,又不用承担什么风险。 普通人可能还要担心点风险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可你乃是五百石御小姓,随时可以得见天颜的人物,还有人敢没了你的钱?这年头商人可是贱业,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的,不会和你讲什么道理。 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忠右卫门也不准备去取钱了,直接存他们那里,约定了一个一分的利息,定存定取。 看着人家忙得热火朝天,忠右卫门一开始闲着还挺开心,等闲了十几天以后,在家就觉得憋闷的紧,想着还是去工地上瞧瞧吧。工地上的残雪早就化了个干净,地基和石垣什么的不需要重铸,都是现成的。 一帮大工在丈量方圆,同时对石垣进行核查,如果有需要修补的地方,则派人前来修筑。反正劳动力都是免费的,按水野忠邦的意思就是使劲用,别给那帮诸侯脸。 明明都是武士,在街上还能配着把刀,人五人六的过街,在工地上就成了被随意吆喝的苦力。想想这帮诸藩的下级武士也是真的惨,和藩主的牛马一样。碰上一个好心的藩主,还能够吃饱了来上工。要是碰上个不是东西的,一天三顿饭全部自理,那可就惨咯。 嗐,也不是咱们能管的事情,幕府就是要压制外样诸藩的,此番除了出钱的岛津氏不用出工之外。其他家在江户的留守武士,大部分都倒了血霉咯。 在工地敲了一会子,没瞧出什么花来,忠右卫门拍拍屁股准备上街找午饭吃。正好还可以去看看咱们的铁兄弟助六,也不知道他带便当没有,要是没带还可以蹭他的。 谁叫你一千石大款呢!我们都送一个菜,你送一整盒! 南町奉行所就在江户城下,没几步路,忠右卫门打马几分钟就到。奉行所里都是老相识,忠右卫门在这里奋斗过得,一路都是打招呼的人。 之前一百万是由忠右卫门在其中穿针引线的事情,已经抖露了出来。江户城就是个蜂窝煤,只要不是密谋,啥事都能传出去的。 人人都知道只要岛津家的一百万没到齐,忠右卫门就是德川家庆最想见的人之一。就算不巴结吧,互动一下,打个招呼也是应当的。 “是来找金丸大人吗?”一名书吏上前迎了忠右卫门一下。 “带路带路。”助六换公厅了,现在算是江户市东区区长,身份不同,办公室肯定也要更大一些。 “请跟我来。” 奉行所就这么大点地方,以前忠右卫门走的熟,果然助六换到了正厅旁的大开间,不仅比以前大了不少,采光通风都好很多。 “大人,江户川大人来寻你。”那书吏上前叫门。 助六抬了一下头,见是忠右卫门,便合上手里的那份文书,伸了一个懒腰。把文书放进抽屉,上锁之后起身出门。 “走,一道去吃饭吧。” “那小弟我却之不恭啦!”忠右卫门朝助六嘿嘿一笑。 “走走走,远藤屋据说今日做新绿蒸。” 所谓的新绿蒸,望文生义,吃的是新年第一抹绿。实际上日本各地的新绿蒸有差别,助六说的是吃蚕豆(日本称空豆),把蚕豆搅碎成泥,和鳗鱼上锅同蒸,同时加入其他的调料,吃一个新鲜。 江户人追求这种东西,到了什么季节就吃什么,忠右卫门无所谓的,跟着蹭吃,还讲究吃什么呢?咱又不掏钱是吧。 两人到地方坐下,随从另外安置在店里吃便当,当然吃的也是差不多,或者次一等的东西,只不过没有摆盘和花样罢了。 “你这东组与力,做的怎么样?”忠右卫门拿手巾擦了擦脸和手,才从工地出来嘛。 “别说了,才上任,就摊上事了!” 9.大庭广众失金瓶 “咱们金丸大人,那可是名震江户的判官啊,什么事能让您发愁啊!” 要是江户有什么大案发生,表奥里面早就传的满城风雨了。保不齐都能出十八个剧本的花边新闻什么的,可是忠右卫门从表奥来回一趟,根本没有听到什么风声,那就说明没有什么大案要案发生。 如果不是什么大案要案的话,凭助六的本事和经验,发动一下麾下那些黑白两道通吃的目明众,差不多也就能破案了。 “嗐,案子要说大也确实不大。”助六没有和忠右卫门胡扯什么,只是皱了皱眉。 “什么案子?” “窃案。” 助六放下筷子,简单的和忠右卫门说起了案情。案子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案,下野足利藩在江户的藩邸发生了窃案,丢失了一对酒瓶。 足利藩属于户田氏,现任的藩主名为户田忠禄,寂寂无名,并没有出任什么官职,家禄也只有一万一千石。在江户交代的大名中,自然也没有什么名气,更是从来没有出现在忠右卫门的耳中。 丢失的酒瓶,若是一般的白瓷酒瓶,那也就拉到了,可能值个一两半两的,户田氏禄可能都不会报案,眼睛一闭直接翻篇。可是丢失的酒瓶是纯金打造的,专门用来在新年摆供桌祭祀历代先祖。 要说纯金的酒瓶,一对合在一起也就值个一百两二百两的。对普通人而言,已经算是大事了。可对于一位诸侯大名而言,那也不过尔尔。 而且虽说是拿来摆供桌的酒瓶,却也不是什么累代相传的宝物。因为江户风气奢靡,追求时髦,喜欢的花纹图案之类的东西,往往几年就会变潮流。所以那对金酒瓶,就是八九年前或者十年多一点之前打造的。 既非古董,也非宝物,更不是什么将军様御赐! 这样的东西丢了,也就是个一般的失窃案。但是他发生的环境有点稀奇,户田氏的藩国在下野国足利郡,祖宗得庐墓自然也在足利地方。所以江户这边就是弄一个佛龛,然后摆一点祭品,祭拜一下祖先完事。 佛龛是摆在大厅中,四面开阔,年前的晚上,户田氏禄还在此和一众家臣新年饮宴,并且赏赐一众臣下仆役呢。 祭祀的供桌放了三天,旁边还有守夜的侍女,到第三天大伙儿起来要收拾的时候,才发现酒瓶不见了。这不是在密室失窃的,这是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失窃的。 套路确实不同…… 一开始户田氏自己在藩邸内梳理了一遍,毕竟架不住在江户雇佣的仆役里有手脚不干净的,偷拿什么的,也很正常。可是一圈搜下来,根本没有发现。 那么问题自然就集中在守夜的那个侍女身上咯,可是那个侍女只说自己半夜睡着了,而且她守在整个藩邸的正中间,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也不可能偷了东西再翻墙出去,然后再跑回来。 除非有人在院外接应,她这边只要偷了,然后立刻跑到墙边,把两个加起来也就三四斤的金酒瓶抛过院墙。再跑回大厅,假装自己在睡觉。 很简单的道理,大伙儿也都想到了,现场侍女的嫌疑肯定最大! “所以她如果偷了,肯定要销赃啊。凭你的面子,这江户还有你不知道的收旧货地盘?”忠右卫门听完,感觉这案子也没多复杂啊。 “奇了,我让他们自己承认,谁收了那对金酒瓶,吐出来,就既往不咎,结果到处都说没有!”助六当然也知道要去寻黑道上面那些销赃的地方,可是问了一圈下来,居然都说没有。 有一说一,在官府督办的案子上面,这些黑道都很配合的。因为只有助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那些没有牌照的风月场所,以及地下赌场,才能够在官府的眼皮子地下经营。 两者是某种利益交换的情况,我容许你弄脏钱,你要协助我办案子。共同维护整个江户的治安,或者说起码是表面上的治安。 用日本人自己的话来说,这些所谓的黑道,那都是有官方合法身份的指定暴力社团! 两个金酒瓶又不是什么几千几万的大宝贝,不过就值一百多两而已。为了一百多两金子,就得罪助六这个新任的东组与力大人,那显然不是一笔合算的生意。不会有哪个黑老大,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当然也不排除是小弟自己做的,然后不肯讲出来。但这种可能性也不会太大,如今的黑道,你要是犯了规矩,那可不是切手指这么简单了。直接全家捆了石头,沉到江户湾里面也是稀松平常。 “这案子,没有上报?”忠右卫门把新绿蒸的土瓶放下,继续问道。 遇事不决往上推! 这可是封建官僚的法宝啊! 上面不是还有江户南町奉行大人嘛,让奉行大人去犯难不就得了。要是上面的奉行大人又把案子推下来,这一来一回,大小也能多拖半个月一个月的,办案时间不就充足了。 “不行啊,下面的人都瞧着呢……”助六感觉有些闷气。 原来如此!俗话只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要是上来的是今年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上司,下面却是一大帮干了十几年甚至二三十年的积年老吏呢。他们虽然表面上会很听话,可是背地里一双双眼睛把你从皮到骨,要瞧个里外分明的。 你要露一点真正的本事出来,把他们给折服了,这工作才能方便开展起来。你要不是个精明强干的主儿,那就等着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吧。 助六顾虑的也是这个东西,他是新上任,要是碰上的第一个案子就往外推,怎么也办不清楚,下面的人会用什么眼光看他? 很现实的考量,助六不仅要把这个案子给破了,而且要办的漂漂亮亮,让整个东组与力麾下的一众官吏心服口服,而不是屈打成招,敷衍搪塞完事。 “带我也去瞧瞧吧,我正好闲着……”忠右卫门总要拉兄弟一把的。 10.此案与上回迥异 走着! 还别说,户田忠禄很欢迎忠右卫门和助六来查案,因为他被关在江户的藩邸里面,人都快闲的发毛了。能有个人来和他吹一会儿牛批,他真的是求之不得。 一百两虽然也是一笔钱,可对于户田忠禄而言,还是天天有人来聊天更好一些! 或者这个老小子选择报案的原因也是希望天天有人上们来调查案情吧,谁知道呢?反正户田忠禄先是给忠右卫门和助六上茶,也不谈什么案情,就是胡天侃地的瞎扯,只想要有外人能和他打发在江户的无聊时光而已。 败了败了,败给这个老小子了,居然被他硬扯了一个小时,这时间拿来睡午觉多好。如今全都浪费给了户田忠禄,人家还是足利侯,你只能赔笑脸。 大概是扯尽兴了,户田忠禄终于带着两人来到足利藩邸的中堂大厅,原本佛龛是要搬去静室的,现在因为发生了盗案,所以助六让他们不要破坏现场,就这么放着。 忠右卫门这便上去查看,很普通的供桌,比助六家的要丰盛不少,但是上面的菜肴因为已经放了好几天都丢掉了,就剩个不会坏的镜饼年糕。碗盘到是白瓷的,所以没有失窃,也可能是因为原本里面放着菜肴,不好拿。 等等! 酒瓶里面应该装满了酒啊,那么两大瓶酒,酒瓶又没有盖子,肯定也不好拿啊。日式的酒瓶,如果看过大河剧的应该都知道,主要是两种形制。一种是窄口的梅瓶,还有一种是广口但是细长颈的酒瓶。 作为盛酒器,两种瓶都能装一升以上的酒,这要是弄撒了周围一圈肯定都是酒渍。而且动静不会太小,确实是守夜的侍女嫌疑最大。 把想法和助六一说,助六摇了摇头,供桌上酒瓶里的酒,会一天一天的倒给祖先喝,所以到第三天的时候,就是个空瓶子了,并没有什么酒水在里面。 嗐,行吧,咱们思路错了。如果是两个空的金酒瓶,加起来也就三斤多,确实没那么难拿。而且黄金质地相对较软,对着酒瓶蹬一脚,可能这酒瓶就扁了,再对折踩一脚,怕是就成了一坨小金块,携带也方便。 “这不是有个天窗嘛!”一计不成,忠右卫门又观察四周的环境。 整个和室三面都是大拉门,这时候的完全敞开的,左右两个是走廊,正对面则是花园,整个足利藩邸也有约千数百坪,花园还不小呢。 按照户田忠禄的说法,在过年这几天,整个中堂大厅都是敞开着的,不分日夜,三面六方都能把里面瞧的清清楚楚。甚至在第一夜还表演了能剧,好生热闹了一场。也就是第三夜除了一个留守的小侍女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有是有,可是不对着!”听忠右卫门说天窗,助六摇了摇头。 铁兄弟两个的成名大案,奈良屋章鱼盗宝案嘛。嫌犯就是用绳子缠着章鱼,探到仓库中,将名物茶碗给偷走的。既然有天窗,那么为什么不能复刻这一招呢?这一招都被搬上了舞台,戏剧表演和说书人可都表演过的,人尽皆知。 “不对着?”见助六反对,忠右卫门有些没明白。 仔细抬头看,果然天窗并没有正对着供桌,起码偏移有一米以上。拿着绳子捆着章鱼,晃来晃去,可能直接把酒瓶给碰翻了。金酒瓶倒地的话,侍女肯定惊醒,那还偷个什么呢? “虽然当晚供桌上点着烛火,能够看清酒瓶的位置,但是想要摇晃章鱼,让章鱼缠上酒瓶,还是一对酒瓶,恐怕没那么容易。”助六上下指了指,表示用章鱼很难。 “不是,又不是只能用绳子捆章鱼,可以找一个长直的东西顶头捆上章鱼啊!”忠右卫门心想你这小子也太死理了吧,人家未必一定要用绳的啊。 “对啊!” 恍然大悟的助六面露喜色,立刻吩咐从人去找一根四米多长的细竹竿,然后在竹竿头上系一个章鱼,上屋顶重现案发现场。户田忠禄一看忠右卫门过来就有思路,连连拍手,看破案多高兴啊,现场直播来着。 足利藩邸的武士仆役也纷纷聚了过来,看着一名目明挺着绑了章鱼的竹竿上屋。还是那句话,为了防火救火,所有人家都有竹梯,上房真是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竹竿很容易就插了进来,但是竹竿顶端的章鱼乱动的厉害,居然反身想抓竹竿,而竹竿又很细很长,被章鱼搞得来回摇晃,很难直接对准供桌。至于让章鱼缠上酒瓶,就更难了。因为竹竿不像绳子可是直接朝下放,他需要先直直的插入天窗,然后再九十度垂下。 整个过程再快也要半分钟吧,这还是不需要顾虑发出声响的情况。以盗窃的情况来看,犯人怎么可能敢肆无忌惮的发出声响。他要是胆子这么大,直接进屋来拿不就完事了。 想要章鱼不缠上竹竿,就要加长绳子,加长了绳子就不能精准控制落点。不加长绳子,章鱼会乱缠直接攀附在竹竿上。 “不行……”忠右卫门自己也觉得这事不靠谱。 “唉……”助六叹了一声,有些可惜。 若是知道了办案手法,就能够得到线索,抓捕人犯。甚至都不需要什么完整的证据链,有怀疑就行。把人抓回来,一顿毒打,供出来金瓶所在,案子也就破了。 “或者在竹竿上面装一个铁钩?”忠右卫门继续想着。 “可有和失窃酒瓶差不多形制的器物?”助六当然不肯放弃,当下便开口问道。 人家立刻拿了一个长颈酒瓶过来,很普通的形制。只不过眼前的是瓷制,而失窃的是金制而已。广口,但是细长颈,很显然是不可能取巧塞个铁钩进去,就把整个瓶子给提起来的。 “唔……” 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忠右卫门终于明白为什么助六这般烦扰了。案子不好办,下面的人还等着看戏,换做是咱们自己,也要着急的。 11.想来是熟人作案 现场既然不能够获得什么突破的话,那么嫌犯侍女也得瞧一瞧了。忠右卫门提出见一见那个侍女,助六自无不可。 两人又回了奉行所,助六可能觉得这么一个小女孩不大像是案犯,便没有把人丢到大牢里去,只是安置在奉行所提审案犯的等候室内,还提供了被褥。 一见这人,忠右卫门也觉得不大像是能偷东西的,虽然光看面相来判断一个人是很不靠谱的行为。但是老刑侦都知道,除非是那种心理素质极其高,专门研究过犯罪心理学的,或者就是有精神疾病的变态xx狂。一般的老百姓见了官都会慌,眼神表情什么的,多少便会不自然。 而罪犯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的那种状态,比之普通老百姓还要不堪一点,有的时候确实可以光凭猜测,外加这个人的表现,就能捉人。 当然啦,仅限现在! 侍女过年将将十四岁,在后世还是个初二的小孩,但在这个年头,已经是出来帮闲伺候好几年的熟工了。按照助六的说法,侍女家人都在江户,属于最典型的失地农民。因为江户城不断扩大,没了能够租佃的土地,便进城讨生活。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苦力人,父亲帮砂糖店送货,母亲在家糊纸伞。江户见天的下雨,人人都是天弃之子,出门不带伞就要有挨淋的心理准备。所以卖伞挣得钱竟然能和父亲在砂糖店干苦力不相上下。 至于把女儿送到古河藩邸来做侍女,其实就是为了学习一下各种规矩礼仪,方便好嫁人的。老百姓把女儿送到大名家,而旗本和御家人则把女儿送到大奥,学成了就自动退出来嫁人。 眼下人家家里连嫁妆的棉被家具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再过一两年嫁人,怎么可能会这时候去偷一对金酒瓶,把全家人都牵连进大狱呢。 结合各方面来看,都不像是会犯案的样子…… 忠右卫门简单的问了两句,主要集中在当晚她什么时候迷糊睡着的,又是什么时候发现金瓶已经失窃的,尽可能的缩短这中间的时间。 这事儿助六也问过,按照足利藩邸的人和这个侍女的口供,起码到失窃前夜的晚上十一点,这个中堂大厅才喧哗散尽,众人各自离开歇息。清晨五点不到的时候,就有人前来收拾,此时金酒瓶已经失窃。 而根据侍女所说,他是在等烛台上的蜡烛燃烧殆尽之后,换上新的蜡烛,觉得蜡烛可以烧三个小时左右,一直到天亮,这才有些放肆大胆的趴在一旁眯眼休息的。 那么如果采信侍女的说法,失窃是发生在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五点街上行人就渐渐开始出现。早起的小贩都开始去日本桥进货了,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这种可能已经在河边对练,不适合窃贼的活动。 所以完全可以进一步压缩这时间! 如此推断,可以说明一件事,窃贼十分了解整个古河藩邸的上下作息,能够清楚的判断出完美的作案时间。而顺着这个思路往下面推,还是直指窃贼就是古河藩邸内的人。 不是藩邸内部人员,怎么能够把握时间如此准确! 外人怎么可能把足利藩邸内部的情况摸得这么透?肯定是天天出入藩邸的人员,掌握了藩邸的大事小情,相机下手。 “藩邸上下的仆从你都审问过了?”忠右卫门现在能肯定是熟人作案。 “还没有全部细问,但大致都过了一遍。”助六在接到报案之后去足利藩邸,已经把藩邸上下的各色人员集中起来询问过一遍了。 不在场证明什么的,肯定也都是要问一问的。藩主户田忠禄以及夫人少主什么的,那就不用问了,他们偷自己家东西做什么?至于家臣武士,实际上和户田家的仆人也差不多,一万一千石的家业,加起来也就四五十个家臣。 说个形象一点的比喻,搁隔壁农村,也就是一个农村大队长! 手底下管了十几个小队,有那么二三千人口,几千亩地,外加一点子林场,仅此而已。养不活多少武士家臣的。 作为累代侍奉户田家的武士家臣,虽然也可能干出点偷鸡摸狗的事情,可是嫌疑总没那么大。主要还是审问仆役,毕竟可能有仆役是江户雇佣的,才来几个月一两年,无甚忠诚可言。 可足利藩邸的仆役,部分是老家带来了,部分是江户雇佣的,完全没有那种新面孔,大部分都是雇佣很多年的那种。被抓的侍女就是因为才干了四五年,资历最浅,才被安排守夜的苦差事。 所以说仆人也都是知根知底,累年侍奉的老人了。他们都没有离开藩邸,平时是一直住在藩邸内,随时等候藩主的召唤。且都睡在仆役所居的下人房内,大伙儿可以互相作证明。无人离开藩邸。 “奇了,这世上难道有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贼?”忠右卫门拍着台子,说出了最不可能的答案。 “若是过路的贼,这案子就算是破不了咯!”助六可烦得很。 外地的贼随机偷窃,偷完就离开江户跑路的,凭这个年代的刑侦力量,基本就等于这案子再也破不了了。 嗐,跑了半天,居然没有什么进展。虽然作为老办案人,这样的无用功也做过不少,可是这不关乎着铁兄弟新官上任的脸面嘛,当然就会有点泄气。 两人打马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继续交流案情。其实南町奉行所距离足利藩邸和两人的家都很近,当年德川家康整备江户城,包围着江户城的就是各大名和旗本的屋敷,平民町人的房屋都在外围,或者是填海造陆出来的土地上。两人不管去足利藩邸,还是回自己家,都是很方便的事。 时至傍晚,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起晚餐,街上穿梭着各种小贩,挑着豆腐、萝卜、腌菜、纳豆之类的物品,分送到各家客户中。有些女人已经在家门口等着这些小贩的食材,好下锅做饭。 12.若说小贩也不像 “和你们家来往的振卖小贩,有多少年了?” 忠右卫门脑子里灵光一闪,向助六询问道。咱们那是小和尚出身,助六家却是土生土长在江户二百多年的老旗本之家了。 “唔,这我得回去问母亲,我也不是很清楚。”助六下意识的回答道。 可他刚回答完,因着这好两年的办案神经已经给他练出来了,转瞬之间便意识到忠右卫门问这个话的意思是什么。对一个人家生活作息了解的,可不仅仅是这个家庭内部的成员,还有可能是长期和这个家庭交际来往的人。 除开家中的亲眷和家臣武士之外,在江户雇佣的仆役和日常给足利藩邸送各种物资的小贩商人也会清楚足利藩邸的作息。 现在仆役的嫌疑大致上已经排除,而每天早中晚三顿给足利藩邸送蔬菜食物的小贩们,就是最了解足利藩邸内情的人! 没错! “你是说要调查那些每日上门送菜的小贩?”助六已经明白了过来。 “可以试试,但是未必有用。”忠右卫门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这种可能。 但是这个可能有一个极其巨大的漏洞,那就是小贩想要不被怀疑,那么五六点的时候,就一定要把新鲜的蔬菜海鲜给送到足利藩邸,才会和平时的作息保持一致。 而小贩们进货的地方在日本桥,从日本桥挑着担子走到足利藩邸,大约要半个多小时。当然用小船走运河的话,可能会快一点,但横竖都要半个小时,甚至更久一些。 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小贩不是只卖足利藩主户田氏一家的,他需要沿着街道,挨家挨户的给各家的女主人或者仆人送菜,保证每一家都送到,才能不让人产生怀疑。顶多早到晚到那么几分钟,如果时间差距的大了,整条街上的妇女都会说闲话。 那么假设一个小贩起了大早,去日本桥拿货,因为日本桥的早市是三点以后开始。一众渔夫商家,在三点钟把将军德川家庆和御台所以及诸位侧室要吃的新鲜食材送入江户城,等厨子武士们四点钟做完,是没有人吃的,需要先让试毒的武士在四点钟吃完,然后静候两个小时以上,才送进宫内,给各位贵人食用。 送进去又需要另外加热,然后摆桌,等候御台所洗澡梳妆,以及德川家庆梳洗。基本上将军和御台所的早饭时间是在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 整个江户是围绕着将军德川家庆转的,那么为了配合他的时间,小贩想从日本桥那里拿货,就必然是在三点半以后。 正常情况下,也不用急着赶路的小贩走到忠右卫门和助六所在的麻布,大约是一个小时不到,这时候就是四点半,可以略微歇一歇,五点不到沿街分送,整条街送完,不会超过六点。 这中间只有那小小的一段休息时间有可能作案,盗贼有可能在十几分钟或者半小时以内,在麻布兜个圈子跑到足利藩邸,进行盗窃,再跑回麻布街口,正常做生意? “找个腿脚快的,从街口往足利藩邸跑一趟试试!”忠右卫门立刻下马,让助六也停一停。 凌晨四五点街上有行人了,但是不会拥堵,完全可以疾跑。所以只要看正常人用尽全力跑一趟,需要多少时间,就能大致推断出如果是小贩的窃贼,做一趟案子要多久。 “你,来回跑一趟!”助六直接指了一个家人,当然也不让人家白跑,他转头让人订了一瓶酒,跑完回来,就赏给那个家人。 那家人眼睛一亮,直接把草鞋一脱,跑步磨鞋的嘛。然后把腰带一紧,嘿咻一声就冲了出去。忠右卫门让寺泽新太郎也跑一趟,就当是做一个对照组。 寺泽新太郎二话不说,把刀交给天野八郎,也撒开手脚,追着那个家人跑了出去。忠右卫门掏出荷兰商馆长布洛霍夫送的怀表,开始计时。到是让助六还馋了一下,一块荷兰进口的怀表,要三十几两,好一些的要七八十两,且有价无市。忠右卫门居然有一块,怎么能不叫人羡慕。 掐着怀表,忠右卫门静静的站在路边,等候两人的归来。最后当然是寺泽新太郎先回,那个家人稍微慢了一些,也比寺泽新太郎喘的更厉害,但总的算下来,这一来一回全力跑一趟,也要三十多分钟。 还不算作案时间,包括翻墙和上房,以及用某种方法取得金瓶…… 小贩的嫌疑似乎完全可以排除掉,中间这点时间,应该是不够某个小贩作案了。但好赖是个方向,忠右卫门还是和助六回去问了一趟,按照他母亲说的,最近所有的买菜小贩来的都很及时,并没有人不出现或者迟到了。 这番话也得到了阿久的证实,她也确定所有的小贩都来的挺准时的,这都做了好两年生意了,双方都有一个差不多的时间表。 真没有任何人迟到早退! 不过既然已经有了这个思路,且感觉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那么我们就可以再发散一下思维。现在是冬末,江户的天气还是很冷,东西放在室外一夜是不会坏的。所以有没有可能是某个小贩,提前一天准备好了两天的分量,然后第二天先去盗窃,再跑回来卖菜? 想法一说出口,坐在对面的两位助六的母亲,以及阿久,都是摇头。因为最近半个多月,似乎没有买到过什么不新鲜的,已经上过冻的食材。尤其像是鲜鱼贝类什么的,要是放在室外冻一夜,那状态和新鲜的差别太大了,都能认出来。 “那豆腐呢?纳豆?或者大葱?”助六皱着眉。 “豆腐最容易馊,就算是冬天,也一样。”助六他娘摇了摇头。 话肯定没错,豆腐这玩意儿本身就很容易馊,冬天也一样要放冰箱。当然啦这年头没有冰箱,最好的办法是放在室外直接弄成冻豆腐,可这也是一眼就能分别出来的东西。 “真是奇了,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就能把那么大两个金瓶给偷了呢!”没了思路,助六晚饭都吃不香。 13.唯有蛤蜊能保鲜 吃过晚饭,忠右卫门没有离开助六家,而是一大帮子人合在一起,又竖起一块小木板,在上面开始罗列案件的各种消息,并设法串联到一起。 助六站在一边叙述到现在为止发现的线索,以及所有想到的思路可能,忠右卫门则依次把这些东西写到木板上。下面坐着一帮老老少少,群策群力,开始发表意见。 虽然也把过路贼这一条可能写上去了,但是忠右卫门和助六觉得可能性太小,在上面打了一个叉,主要精力还是集中在熟人办案。 下面的金丸义庄、金丸义景还有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是公门里面吃过饭的,金丸家的几个家人也跟着助六办了好两年案,倒也都能就事论事,说出点什么。名判官大冈越前守忠相公的断案集,在江户是经久不息的热播剧目,江户的妇女小孩都能对断案侦探说出个一二三来。 “既然说有可能是熟人办案,你俩也怀疑是振卖作案,那么有没有可能不是那种天天上门的?”金丸义景帮儿子嘛,有什么想法,就立刻说了出来。 对了,因为水野忠邦的起复,金丸义景从原先隐居的状态,登时就被编入了小普请,不仅能白拿一份还算不错的俸禄,还没有任何事情要干。现在天天和老父亲金丸义庄去小普请那边的老年活动中心混日子,三十多岁退休拿退休金的生活,别提多爽了。 原本因为壮年被勒令隐居的愤懑早就化为无形,最近金丸义景心思也活跃了起来,还准备到处托关系,上下活动一番,看看能不能谋个远国的缺,出去捞两年,彻底回来养老。 “金丸叔父是说味噌或者盐巴之类的?”忠右卫门觉得也有可能。 一桶味噌好几十斤,但是架不住足利藩邸上下有好几十人一天喝三顿啊,吃不了半个月就又要买的。所以送味噌的小贩每个月起码要去两三趟,对足利藩邸肯定也相当的熟悉。 “有一定可能……”助六特别在小贩旁边备注了一下。 其他送酱油,送砂糖,送醋的伙计小贩,也可以重点排查一下。问一问大年初三的凌晨在干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 “诸位再想想,最近送食蔬的,没有什么问题吗?”忠右卫门和助六的侦办方向,实际上就已经转移到了小贩身上。 “都按时来的,没有人缺少……”得到的还是这个回答。 “一点不同也没有?” “若是硬要说有的话,过年那几日的蛤蜊很好……”阿久想了想,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不错,是很好,哈哈哈哈哈……”经阿久一提醒,助六的两个妈也笑了出来。 “哪里好!”忠右卫门和助六异口同声,不怕他好,只怕他没有不同。 “不用吐沙,回来几乎就可以直接下锅煮。” 不用吐沙?新鲜打捞上来的蛤蜊怎么可能不用吐沙!这对顾客而言,难怪算是一件好事。商贩已经帮忙静置吐过沙了,可不就是很好嘛。 “那么蛤蜊从海中捞出以后,可以在水里养活几日?”助六也抓住了这点。 “养上一日是完全可以的,养两日也行,但是会有死掉的。”阿久稍微想了想,如此回答,助六的两个妈也点头。 忠右卫门的脑子里迅速形成了一个推断,如果提前在日本桥购买一整条街上所有家庭需要的蛤蜊,那么数量会夸张到多好几百斤,必然会引起常年做生意的渔夫的疑惑。但是前段时间是过年,每天多进几十斤的货,是不会引人注意的。 大过年的,就算是穷人家,也不能光喝大葱味噌汤了啊,花几个钱改善一下生活,喝海鲜味噌汤也是正常。 假设那个小贩提前几天开始预备,第一天多买五十斤,养好在那里,第二天也多买五十斤,然后用新鲜的一百斤替换出前一天的蛤蜊。只要三五天的置换,就能够保证在大年初三那天家里有二三百斤甚至更多的存活。 那么他就可以省去三点钟赶到日本桥进货,一直到五点钟抵达麻布卖货的这两个小时,这么多时间别说盗窃了,在非洲小国都够颠覆一个政权了。 “初三那日早上的蛤蜊是不是尤为的好,完全没有一个含沙!”忠右卫门立刻询问。 “是的!”几个女人众口一词! “等等,阿久,我记得你说那个卖蛤蜊的好色?”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汉,怎么会不好色。”阿久掩嘴笑了出来。 不用说了,在场的众人,立刻脑子里就已经补充出了一场爱恨情仇的悲欢大戏。保准比《意难忘》还要长,演三十年都没有问题。忠右卫门脑子里面也自动补齐了证据链,肯定是这小子在外面有情债,需要钱,又搞不到多少钱,才起了偷盗的心思。 “现在问题就剩一个,他是怎么偷酒瓶的?” “还管他怎么偷的?直接抓住打一顿,怎么偷的不就立刻知道了?”助六事情关己,自然更加急迫一些。 他说的也不错,现在有合理怀疑,就可以捉你了。封建官府能做到合理怀疑再抓你,已经是很讲文明礼貌咯。 “走走走,现在就去拿了他,免得这厮跑了!”助六这就准备要动。 “不用去抓,明早他来送蛤蜊的时候,直接拿了更省事。他这般作为,就是不想被发现,不会跑的。”忠右卫门到是不太急。 “没问题?”助六都已经紧了紧腰带了。 “没问题的,咱们最好还是要推出他作案的手法,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嘛!”忠右卫门敲了敲木板,表示了一下。 “嗐,打一顿的事情……”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是名震江户的名判官,怎么能用严刑逼供呢,哈哈哈哈哈……”有思路以后,这人心情就开阔了,忠右卫门也有心情和和助六取笑了。 “那倒是,还是要显一显我的本事!”助六突然收腹挺胸,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样子。 坐在下面的老老少少都笑了出来,和室内外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14.进去时小出来大 现在虽然大致将犯罪嫌疑人定为卖蛤蜊的那个小贩,可是作案手法还是没有推断出来,这一点在破案的过程中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当时供桌旁是有侍女守着的,而且根据侍女的说法,她是在两点之后,给佛龛换上了蜡烛,才敢悄悄眯一会儿。若说盗贼有胆子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冲入有人守夜的诸侯藩邸大厅抢夺两个金瓶,那这人也不用去当什么小贩了。 你有这本事,做个攘夷志士不比这强? 将来保不齐还能上课本,做英雄呢! 所以金瓶一定是被盗窃走的,那么如何隔空取走两个加起来约有三到四斤重的金瓶呢?靠章鱼咱们已经试过了,几乎不可能。供桌上面既有烛台,又有贡品,若是不甚打翻了,巨大的声响肯定会惊醒守夜的侍女。 又要隔空取物,又要悄无声息,这里面的难度,委实不小啊! 忠右卫门描述这案情,助六拿出一个家里的酒瓶。广口细长颈,那个颈部就有几乎十厘米长,按照描述,和失窃的金酒瓶一个形制。有什么办法能够隔空将他拿住,且不发出声响的提到屋顶? 坐在下面的金丸义庄提了一个想法,是不是有可能用竹木的棍子探进瓶口,然后进入瓶中一提,木棍受力卡住,直接就能把瓶子给提起来。 想法很好!思路不错!四米多长的竹竿很好找,家里的晾衣杆就直接能用,短木棍和捆绑的细绳也随处可得。也不要上房了,就隔开四米,用竹竿挑着那根木棍往瓶口塞。 可是刚上手,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你是把细绳绑在木棍的一头,还是绑在中间。绑在一头,那放入瓶口还是很容易的,只要在上方稍微校正,就能毫无阻塞的直接放入瓶中。 然后呢?你一提,那木棍怎么进去的,就又怎么出来了,根本没有要卡住酒瓶细颈的意思。来回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就算换了忠右卫门上来也一样,你这个木棍系在一头,只要提起来他就直接起来了,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或者就是把绳头系在木棍的中间,这倒是不错,可是进入瓶口就成了大问题。别看那个酒瓶是所谓的广口瓶,实际上就口沿那一圈看着大,很快就收口变窄。绳头绑在中间的木棍,想要进入酒瓶都极为困难,更别说把酒瓶给提起来。 虽然反复尝试之后,最终还是进入的酒瓶,也确实把酒瓶给提了起来,但前后尝试了不知道几十次,用时超过二十分钟。 好家伙,也只有做贼途中觉得困了,直接在别人家睡一觉的贼,会有这样的心里素质。当着别人的面,在那里试错十几二十分钟。 还是那句话,你有这心里素质,你去做个攘夷志士多好! 当然也不排除人家在家里练习了一年多,早就熟能生巧的可能性。但这个可能性其实已经被排除了,因为这是个见不得人的事情。要么在家里偷偷练,要么就要出城去野外无人的地方偷偷练。 说一句难听点的话,就凭他住的那个长屋群租房,分给他的那间屋子,长宽绝对超不过四米。挤在群租房里,还想练这玩意儿?那纯属开玩笑。 所以也不用什么所以了,那人除非天天在外面来回十几个小时的出城入城,找山沟人迹罕至的地方练习,这概率就是为零。难道他天天都不用睡觉吃饭休息的嘛?整个江户左近,就没有什么无人的野林子。树林早就被砍伐殆尽,做了江户老百姓的燃料。 现在忠右卫门和助六家用的柴火,是武藏八王子送来的,搁战国时代,上杉谦信来打都要发兵走好几天! “有没有其他什么能勾起酒瓶的办法呢?”忠右卫门放下酒瓶,示意大伙儿继续提建议。 “有什么东西,能进去前很小,进去后就变大的呢?”助六瞧着酒瓶,若有所思。 他的意思倒也直接,搞个什么玩意儿,在小的时候塞进酒瓶。等他进了酒瓶就弄大,弄大了就能卡住那个细长的瓶颈,将酒瓶提起来。 “不知道,不知道……”下面一帮人纷纷摇头。 “可以吹皮球!”又是老爹金丸义庄想到了主意。 “吹皮球?”忠右卫门和助六齐齐出声。 现在的德川家庆是不怎么来事了,但在德川家齐年轻的时候,几乎每年都要去关东放鹰狩猎。要不说他身体好,能生几十个孩子呢。这人精力极为充沛,很棒的。 而咱们铁兄弟金丸家在德川家的本业是什么呢?吹喇叭,呸,是吹法螺! 你要是中气不足,这玩意儿你根本就没办法吹的又响又长。金丸义庄奉公的时代,他就每年都被叫去吹法螺,这是他吃饭的本事,须臾不曾落下。 也就是现在德川家庆没钱年年搞鹰狩了,所以金丸义景和助六,这吹法螺的本事便丢下咯。 更不要说当初金丸义庄还看到过德川家齐以蹴鞠为乐,甚至因为中气足,还奉命帮德川家齐吹过皮球。 “您的意思是做个小皮囊,放入酒瓶,再吹大,便能提起酒瓶了!”忠右卫门眼睛一亮,这办法还真有点意思。 “哪有这么小的皮囊,鱼鳔差不多。”助六摆了摆手。 对啊! 那小子天天在日本桥鱼市混迹,弄两个鱼鳔就是一句话的事。只要寻着几条大海鱼的鱼鳔,挑两个完整的保存好。到时往竹竿一头一绑,竹竿内部打通。 凭他叫卖的那个气息,应该有可能能穿过四米多长的竹竿,送气到鱼鳔中,最后把鱼鳔吹大,架起金瓶。 真是一个法子。很有可能! “不对不对不对……”忠右卫门还在想这个可能性,助六突然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鱼鳔都是长条形的,不是球形的,想要把他吹鼓只要几口气。可这也意味着鱼鳔内部就那么两口气,保不齐几秒钟就开始往下瘪了。这要是瘪了,那半空中的金瓶可就要砸地了啊。 15.捕得嫌犯市兵卫 江户的清晨如约而至,冬末春初凌晨五点的空气尚有些冰冷,但是这不能妨碍整个江户慢慢的苏醒过来。原本关闭的町门都渐次打开,值守一夜的町火消们纷纷离开火见橹,打着哈欠各自回家睡觉。 街上振卖小贩的吆喝声也响了起来,运河河道上穿梭着从城外向城内输送柴火燃料的小船,拥堵在一起,间或夹杂几声争执。协管地面的指定暴力社团小弟们在桥上叫骂,让一众小船按着次序通过。 再是平常不过的早晨了…… 挑着蛤蜊担子的市兵卫像往常一样,给各家各户分送蛤蜊。各家的女人们有的已经站在街中的水井旁打水等候,有的可能是贪睡了那么一会子,听到吆喝,才急忙起身挽起发髻,端着碗到门口来寻市兵卫。 当然也不止市兵卫一个人,送其他各种食材的小贩这个时候都到了。女人们围在小贩身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东家长西家短。虽说是武士之妻,大抵总要有些体面,可这年头武士过得还不如商人町人得意,有些事也不必太强求。 “金丸夫人怎么没见着?”市兵卫寻了一圈。 “昨晚上他们家怕是有什么宴会,嘻嘻哈哈吵闹到夜深呢。”一个女人大概是离金丸家比较近,听到了昨晚家中的欢闹声。 “原是这样啊……” 既然大家都已经拿到了蛤蜊,市兵卫也不能单独抛下金丸家,每一个固定的顾客都是宝贵的。别看卖一大碗蛤蜊才挣几个钱,可一份日之丸便当(就是和膏药旗一样的便当,白饭中间放一颗盐渍梅)才只要十二个钱,就算是大肚汉,一顿吃两份便当,也就二十四个钱。 多一个固定的客户,一天就能多吃半份便当,这对小贩而言,那是很重要的问题! 挑着担子,走到金丸家门口,市兵卫拍了拍门,没多久门内就有了应声。果然是昨夜欢闹,今儿起晚了。 熟悉的金丸夫人开的门,市兵卫撑起早就已经熟练的笑脸迎了上去,看金丸夫人手里没有拿碗,便小心的把担子跳到了院内,让金丸夫人去烧厨房取碗。或许还能讨口热水喝,这吆喝好一阵了都。 与往昔不同的是,今天居然见到了金丸家的主事老爷,千石旗本金丸邦义大人。这位现任江户东组与力,天子脚下第二的亲民官,江户东半片全都是眼前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老爷在治理。官未必有多高,权却极重。 “拜见金丸大人!”市兵卫赶忙用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上前行礼。 “你就是市兵卫?”助六站在檐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市兵卫。 “小的便是,小的便是……” 仿佛是在审视一般,助六的眼神一刻不离。市兵卫一开始脸上还全都是讨好,可是被这眼神一盯,心里面便毛了起来。 有心事的嘛! 助六也不多说,见市兵卫面色确实起了变化,抬起手拍了拍,倒也没有摔杯为号,帐下埋伏起几十个刀斧手什么的。 “市兵卫,你的事犯了!” 左右的障门齐齐被拉开,五六个汉子一拥而出。当场就把市兵卫给按倒在地,有天野八郎这样的猛男在,等闲来两个强人都绝对跑不了的。 这么大的呼喊声自然引起了街上婆婆妈妈的注意,大伙儿纷纷跑到金丸家来围观,瞧见市兵卫被按倒在地。 “本官问你,元月初三日清晨,偷盗足利藩邸户田侯一对金酒瓶的可是你!”助六打起颇有威严的官腔,向市兵卫喝问。 “小的冤枉,小的冤枉,小的冤枉啊!”被压倒在地的市兵卫自然是大声喊冤。 “索上,与我去足利藩邸!” 人犯拿到了,还吃什么早饭,直接去找户田氏禄就算完事。助六一面吩咐一个家人拿着他的官贴,去地面上协调目明和町方,搜查市兵卫租住的长屋,一面向上禀报。 敲开足利藩邸的大门,守门的仆人没想到居然是助六,哪有一大早六点多就来办案的。可是助六乃是江户东组与力,幕府骨干中层,轻易不能得罪,便将人迎了进来,同时赶忙去禀报户田氏禄。 藩邸内的众人见到官差系着一个人进来,议论纷纷,左右闲着无事,跟来的旁人也猛然发现,这不是给整条街送蛤蜊的市兵卫嘛。 “到了户田侯面前,你还要喊冤!” “小的确实冤枉……”市兵卫还是不松口。 “呵,本官不打你,要叫你服服帖帖,甘心认罪!”见到户田氏禄手忙脚乱的跑来,助六高光的时刻就要到了。 一名金丸家的家人拿着竹竿登上屋顶,在众目睽睽之下,演示起了整个作案过程。竹竿的一头套上鱼鳔,顺利的插进供桌上的酒瓶。随后便朝竹竿内灌入沙土,这里不是一般的沙土。 是蛤蜊吐出的泥沙! 不同于那些被细筛过得黄沙,也不同于随意挖掘而来的泥土。这些蛤蜊吐出的泥沙既不是那么细致,也不是那么粘结,可以悄无声息的从竹竿的孔道中灌入鱼鳔。 但这还不够,如果只是灌入沙子,那鱼鳔是提不起酒瓶了。还需要往里面加入一定量的水,只要沾了水,这沙子就会起奇妙的变化,完全足以提起一个一斤多重的酒瓶(我拿套和沙子,还有空可乐瓶试过了,会卡在瓶口,但是可乐瓶的瓶口很短,很快就脱出了,本案中的长颈瓶有十几厘米的颈部,应该可以提起来没问题。)。 “你年前见到足利侯供桌上有金瓶,起了歹意。提前数日轮番多购蛤蜊,到初三日早晨便用前几日屯下的蛤蜊发售,留出时辰,潜入藩邸,盗窃金瓶。日本桥上的渔夫,马上就要提来,你还要说什么!” 事实清楚,人证俱在,手法明晰,已经是辩无可辩的局面。市兵卫没想到这么快就事发了,眼下终于泄了气,垂下了之前还喊冤的头。 “大人,这小子家里翻遍了,没有寻着金瓶。”助六正得意,那名家人回来了。 16.全案远未能结束 恩? 这不是闹呢嘛? 眼前这个市兵卫这么厉害?三斤多重的黄金,这才半个月就给他浪完了?这么多黄金在后世里面也能换大几十万吧,去个风月场所,也能嚣张好两晚了。在这个批价还没有被直播哄抬起来的年代,这么多黄金可以把吉原的顶级花魁包半年呢! 干啥能够半个多月就把这么多的钱给开销干净了?而且很显然金瓶并没有流入江户的黑道,若是被那些指定暴力社团的老大拿到了,早就拿出来献给助六卖好了。得到助六这个东组与力的欣赏,比区区一二百两黄金强多了。 “你可认罪!” 反正犯罪事实清楚,助六也没有因为一时间搜不到赃物而着急,只是装作无事的样子,朝市兵卫喝问。 “……”这回市兵卫不喊冤了,忠右卫门和助六把这一切都查的明明白白的,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他喊冤也没有用了。 “还不老实供认,将足利侯的酒瓶藏到哪里去了!” 听到这个问话,市兵卫稍微迟疑了一下,似乎是想张嘴说。但是好像又有什么绝对不能说的理由,最后还是一言不发。 这不就是撩拨咱们堂堂的江户东组与力金丸邦义大人了嘛! 助六心想我这完美破案,就差一个赃物了,你这厮还搁这儿跟我玩沉默是金。是觉得我这德川幕府的王法好欺负呢啊? “带回去!”后半句我还不信他不开口的话就不需要多说了,下面的官差都能明白助六的意思。 因为你这臭小子,害得我们这半拉月都没个安生,跑来跑去的查案。现在事实摆在你面前,你小子还不开口,这就是欠拍啊。 一场大戏演完,原本还半梦半醒的户田氏禄算是彻底清醒了。好家伙,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盗窃作案方法,奇了啊。 不愧是被称为江户名判官的金丸邦义啊! 咱们助六也不居功,说这都是和忠右卫门一起查出来的。智慧江户川那是白叫的?当然不可能,有咱们忠右卫门出马,肯定是马到功成啊。 得了,还请两位大人留下一道吃个便饭吧,大伙儿都留下来吃,一大早的,捉了这么一个凶徒,怪累的。反正招呼市兵卫也需要时间,忠右卫门和助六不急着去官厅办案。留下吃顿早饭也不是什么大事。 吃了人家的早饭,助六当即在现场表示,就这两三天,保准把足利侯您的金瓶给您弄回来。就算他化了,也帮您把那坨金锭子给弄回来。 户田氏禄连连摆手,表示不急不急。这要是三两天就把案子给办结了,就没人三天两头上他家和他逼逼赖赖了啊。相比较于一百多两黄金,户田氏禄还是希望天天有人可以正大光明的上门同他吹牛。 吃过早饭,也快九点了,助六到了要上班的时辰。这便离开足利藩邸,和忠右卫门去往奉行所官厅。看市兵卫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是受到了相当的招待。按理说盗窃又不是什么重罪,像他这样的,只要赃物没有损坏,顶多也就是去日本桥上示众三天,然后扔到天守修筑工地上面当苦力半年一年而已。 又不是说要砍头杀头,这么嘴硬干嘛? 结果还真让人大跌眼镜,市兵卫的嘴紧的很,吃了一顿招呼,居然还不肯开口。已经不是骨头硬不硬的问题了,这是在对抗王法啊! 忠右卫门也不说什么了,都到了这地步还这样,简直无可救药。索性把人收监,让助六派人去把和他有交往的人一并拿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犯了事,迟早会败露。就算身边的人不知道,起码也能弄着些线索。 官厅内的众人已经得知助六擒获案犯,审明案件,态度一下子好了不少,办事也更加麻利爽快。不一会子,就接二连三的抓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还有几个流氓地痞,和明显是从事特种行业,忙活了一夜都没睡的女子。 眼前这帮人就不需要招呼了,官威一喝,竹筒倒豆子一般,叽里呱啦的,啥玩意儿都给他来了一个大透底。连市兵卫前儿没有来得及送夜桶,悄悄在街角随地大小便的事情都给他抖出来了。 不出意外,有情报了! 市兵卫以前是个标准的单身汉,大概已经在江户生活了二十年以上,具体多久没人知道。至于年纪,今年大约三十八九岁。听说老家在武藏多摩郡,也似乎有过亲人来看他,但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最近两年,听说是勾搭上了一个大概三十岁不到一点的特殊行业工作者,具体两人的关系都是猜测。只知道那女的偶尔会去市兵卫家过夜,也会帮他干点家务什么的。 女子好像是叫做大家,名字有些少见。据说以前也是欢场中的俏客,二十五岁以后人老珠黄,既没傍上大款,又没有什么挣钱的法子,便沦落某些下处去了。 大概是某次交易的时候认识了市兵卫,一来二去做了老相好,但又没好到能住一块儿。或者说市兵卫的收入养不活多出来的一张嘴,以及后面的更多张嘴。 那这个叫大家的女人呢! 既然是老相好,一张床上打过架的交情,也属于近亲了哇,怎么没有抓来?忠右卫门和助六左右问了问,还真没有这么一个人。 被抓来的一个女子说半个多月以前,大家就离开了那下处,说是不干了,准备回乡。大伙儿以为他是找到了什么老实人,终于可以脱身,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江户的光棍汉那么多,有一说一,让你从十几岁懂那玩意儿开始,连续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几乎都不开张尝荤腥,你特么能疯! 到时候别说是特种行业工作者,你只要是个母的,他都愿意接盘。听起来够可悲的,可这就是现实而已。所以找个老实人,那是古已有之的事情,大家见怪不怪。 “所以那女子半个月前就跑了!”助六和忠右卫门知道这案子又要有波折咯。 17.多摩川上飘来事 (部分内容及思路来自《大菩萨岭》以及《天城峡疑案》小说原著和影视作品,还有田中裕子真好看!)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封建老爷要拿你,还能拿不着你了?什么王权不下乡,那是下乡成本太高,只要想下乡,弄你和玩似的。 人跑了,最大的概率是跑回老家! 就这么简单,即使到了9102年,很多人出了事,也是往老家跑。既方便藏身,也方便获得生活资料。这年头就更不要说了,离乡人贱,很多人到死还讲究一个落叶归根呢。那个女子既然和市兵卫勾搭在一起,大概率是要去市兵卫的老家安身。 而市兵卫不走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立刻跑路的话,这边马上就会怀疑他,他要是在这里接着干几个月,事情平息了。或者说事件的热度消退了,变成了悬案,就可以光荣的四十岁退休。 四十岁退休在后世里那就是一个笑话,但在如今人均寿命三十五岁的情况下,武士四十岁便自称老夫,让出家督之位的,也是大有人在。四十就是个坎,不知道多少人跨不过这个坎呢。 如此操作的话,那么市兵卫就不会惹人怀疑,可以就这样正常的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回到老家,用那一百多两黄金,购买一些土地,做一个富裕的农民。还能有老婆和热炕头,小日子绝对能过起来。 “即刻开官贴,选两个精干的,去武州多摩郡,寻那厮的老家!”助六雷厉风行的,既然办了这个案子,那就要一办到底。 “你们谁知道那个大家的老家在哪里?”忠右卫门又对着那几个特种行业工作者问道。 那几个女子左右互相看了看,都摇头表示不知道。他们都是从高级楼馆里面退出来,年老色衰的那种。并不是从小就在一起受培训,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那种。 “那她原来在哪一处!” 助六接着问了一句,一个女子说了一个风月场所的名字。那还有啥好说的,直接去把那地方的妈妈桑还有店借老板全部抓来,不信没有当年的卖身文书。 有卖身文书,就一切都好说。果不其然,官差一瞪眼,那边就送来了大家当年的记录文书。是总州御船地方的农家之女,因为天灾欠债,最终被人贩子卖到了江户。虽然可能父母已经不在了,但是好赖知道一个老家,也立刻派人去找。 两路并行,不信捉不到一个人! ………………………… 把时钟拨转到三天以前,幕府设置在深大寺的代官收到治下百姓的急报,在深大寺以南的多摩川边发现了一具女尸。 和后世里深大寺也算是东京都市圈,且还相当繁华的情况不同。如今的深大寺,以及周围的地区,都是广阔的农村田野,以及部分小丘陵。地方上面倒也称得上一句民风淳朴,多少年都不曾有过什么大案。 别说杀人了,连个盗窃案都没几桩! 来这里做代官,既有深大寺的好处,又无事轻省,虽然也谈不上有多好吧,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厮混时日,做一个混账糊涂官,很不错。 可眼下出了杀人的案子,还被报到官面上,就烦了。那代官带着几个属下急忙去瞧,尸体已经被附近村民打捞了上来。看情况,很显然是才死不久。简单的查验了一遍之后,代官发现那女人居然有约五六个月的身孕。 好家伙,大案啊,一尸两命! 如此,那代官也不敢怠慢,一方面把发生这样恶性大案的消息往上报,一方面动员左右的村民过来辨认尸体。 附近的村民都说不认识,这地方就这点人,大伙儿都是互相认识。想要作假或者什么的,都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于是代官扩大搜索,让左右各村,前后好两里的村民都来辨认。终于得到了一个说不上线索的线索。 在多摩川上游采冰的工人见过这女的! 如今这个年头,冰块大多都是冬季采挖以后,搬运到山顶的洞穴,或者是城市中的地窖保存。以便于在夏季使用。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生意,夏天有钱人为了消暑,很乐意花钱去购买冰块。 所以趁着冬天还在,多摩川上游还能取冰,那些工人自然日夜勤劳。毕竟等这些冰保存到夏天,起码百分之五十已经融化掉了,要多采一些,才有办法多保存一些下来。 而根据他们的供述,这个女的是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一道行动的。而且他们见到的地方是在多摩川上游,距离深大寺这一线,已经有超过五里。 一听这话,那代官喜出望外,十分高兴。出了五里,那就不是我的辖区了啊。美滋滋,赶紧上报,辖境外发生了命案,他没有权限去调查境外的事情,请上官从中协调办理。 当然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推诿之类的事情,那代官立刻拉了几车冰过来,把女子的尸体保存住。加上现在天气还不热,等江户派遣人员过来调查的时候,尸体一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剩下就没我的事啦! 由于不是什么军国大事的急件,那代官的奏报,走了一天才从深大寺送到统领诸代官的勘定奉行手中。勘定奉行心想我一个管财政的,怎么会办杀人案,还是继续往上报吧。 老中水野忠邦心思都在建设江户天守上,阿部正弘则在憋坏水,想着把水野忠邦干下去。两个人都不管,直接打发到江户町奉行头上。作为诸町奉行的笔头,你赶紧派个人去深大寺查一下。 新任的江户南町奉行唤做池田赖方,他接到这个烫手山芋,只想丢掉。作为临时提拔上来的旗本,他就没有做过审案断案的事情,怎么会办理这样的大案。脑子里面稍微转了一圈,想到自己麾下还有个大宝贝,便立刻行文一道,能者多劳去吧。 “大人!池田大人行文过来,说是有一件杀人案,需要您会同办理!”小吏望着助六的脸,生怕正在断案的助六不高兴。 18.一案一案牵连多 这边事情还没忙完,上头又移文来办。要是个暴脾气的东组与力,这会子已经一句“妈了个巴子”叫出口了。 上头到是动动嘴,基层下面就这几个人,一案一案又一案,经费不见增加,人员不给扩大,屁事到不少! “与我瞧瞧!”助六脸上虽然不说,可是这语气却绝不热情。 “什么案子,要池田大人亲自移文给你办理?”忠右卫门凑近瞧了瞧,深大寺附近多摩川流域发现女尸一具。 深大寺?忠右卫门听到这个地名有些莫名,因为在许多人的谣传中,他供奉的主神是一个在中国家喻户晓,以至于人尽皆知的神。 沙悟净! 哈哈哈哈哈哈,《西游记》里面的沙和尚。也不知道这个谣言是怎么传出来,倒也可以多扯一句,历史上深大寺由满功上人建造于733年。 据说满功上人的父亲福满与地方上豪族的女儿相恋,但遭到女孩父母的反对,将女孩隔离在湖中的小岛,福满去求水神深沙大王,于是水神深沙大王显灵,让灵龟载着福满到了小岛。女孩的父母后来就同意了他们的婚事,福满为了供奉深沙大王,在孩子出生后让孩子出家,这就是满功上人。 于是深大寺就成了供奉“沙悟净”的寺院,后世里许多up主博主还专门跑去拍视频拍照,说瞧瞧日本沙和尚啥的。 都是闲话,且先略过,还是瞧瞧深大寺代官报上来的案子再说。助六把移文读完,便顺手递给了忠右卫门,忠右卫门一目十行瞧完,直皱眉。 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什么…… “你那相好什么面貌?”助六一拍手,突然想到了什么。 市兵卫脑袋一撇,根本不答,真是嘴硬的很。也不知道到底硬些什么东西,盗窃轻罪而已,又不是杀人越货。 “可有五六个月身孕!”忠右卫门一瞬间就知道助六想到了什么。 听到了这句话,市兵卫果然有所反应,但是仍旧闭口不答。忠右卫门和助六懒得再问这个死鸭子,转向那些特殊行业工作者。从她们的口中得到了大家的基本体貌特征,居然和移文上面深大寺报来的死亡女子体貌特征能对上七八分。 “走!提上他,咱们去深大寺!”助六情知不好,恐怕市兵卫的老相好,在逃亡的路上露了黄,被歹人给害了。 一众目明向地下跪坐着的一大帮人证指了指,助六挥挥手,让他们全部各自回家,该干嘛干嘛。但是一旦有事,还是要随叫随到的。至于那个在大家上班做特殊行业的下处看场的流氓,也一并带上。辨认遗体的话,一个人怕是不靠谱,多带两个人更加保险一点。 带着两个拖油瓶,自然是走不快的。从南町奉行所到深大寺,足有三十公里,换算成日里,也有八日里左右。今天出发,明天赶到都算正常。可是助六心急,一路催促,紧赶慢赶,终于在入夜时分赶到了深大寺。 地方上的代官、住职、庄屋纷纷前来拜见,作为江户历史仅次于浅草寺久远的深大寺,乃是天台宗别格本山。修建在浮岳山之上,寺庙广阔,住下忠右卫门等一行人毫无问题。 助六简单的接受了一下众人的迎接,便命上饭,吃完了饭再去瞧遗体。免的瞧完了吃不下,就算瞧完吐了,好歹骗过肚子了不是。 众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敬业的官员,大晚上的还要去瞧现场,不由得肃然起敬。虽然他们都是混账糊涂官,但是不妨碍他们敬佩忠心办事的好官。 来到寺院下院的一处偏僻草房,屋内堆满了冰块,寒气逼人,可是躺在门板上的那具遗体,却也因此保存的相当不错。几乎没有什么腐败的迹象,可以辨认。 忠右卫门带上一个小口罩,拿着纸笔跟在助六后面走了进来。另外一名奉行所的检验吏,也带着小口罩上前查验。 全身正面望去无明显外伤,只有些许的擦伤,应该是在多摩川中擦碰所致。至于背面,后脑勺显然被人用钝器猛击过,被水泡过之后,说不清颜色。死者面目稍显狰狞,大概落水时还未死的缘故,眼睛瞪的老大,有些骇人。 把主要的结果和此前代官呈报的内容相对比,基本一致,忠右卫门便将文书交给助六签字确认。然后便传市兵卫和流氓两人入内辨认,以作确定。 不情不愿的市兵卫被带了进来,一开始表情还是很冷漠的样子,等看到烛火下那熟悉的面容,整个人当时就崩了。不是上前来瞧人,而是跪倒在地,咚咚咚的拿脑袋砸地。没两下额头便破,满面鲜血。 另一名流氓辨认之后,终于确定眼前的便是市兵卫的老相好,那名唤做大家的女子! 把市兵卫拖走之后,一众人退出草屋,陷入沉默。普普通通一件盗窃案,到现在又变成了杀人案,且盗窃案的同谋案犯一个已经躺在冰堆里,一个已经失了心神,这案子往后可怎么查? “你也过来画押!”在确认死者身份的文书上,作为证人的流氓也被叫来按手印。 那青皮流氓很乖觉,立刻上前按下手印。然后就问他能不能走了,一直跟在官差后面,他很难受,或者说说个人都难受。 “死者平时还和什么人有交集吗?”助六原本准备就此放人的,但出于习惯,多嘴问了一下。 “还有个二十来岁相好的浪人,见过两回,样貌记得不太清楚了。”那流氓自然是知无不言,立刻就回答道。 “这么说来,她一边哄着市兵卫,一边还养小白脸?”忠右卫门没有想到,原本以为的从良妹,居然是个吃两头的渣女。 “差不多吧,不过欢场上哪有什么真感情,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那个年轻浪人呢?”忠右卫门觉得流氓说的却也不错,可那个流浪武士大小估计也沾点问题。 “有半个多月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19.动员四民大搜山 忠右卫门和助六对视一眼,立刻联想到代官送来的奏报上面的某一段供词,采冰工人见到大家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在一起。 “你且细说说,说的好了,本官拨你一个目明的缺!” 助六立刻封官许愿,那流氓不过是个青皮无赖,看下等场子的混混而已。如果能补一个地方临时工的缺儿,那身份立刻就不一样了,有官皮了。听到这话,原本还想走的流氓,立刻挤出笑脸凑了上来。 “那男的甲斐口音,肤色挺白,大眼睛,浓眉毛,鼻子亦算挺拔,样貌很是方正。”流氓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但是帅哥小白脸总归会多看两眼,印象深一点的嘛。 “有一副好皮囊?”忠右卫门一听,这不就是时下帅哥的标准嘛。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和大家同时消失,又和大家是相好的,模样长得也好,重点是现在不见踪影。那么毫无疑问的,这人有相当巨大的嫌疑。 “你且下去休息,暂时留在深大寺。”助六让那个流氓留下,他见过浪人,也是重要人证。 “是是是,属下明白!”那流氓还真会顺杆爬,已经给自己扮上了。 反正目明没有工资,也没确实的编制,地方衙门只要财政有宽裕的,往往都会增设大量的目明和御用闻,这一类的临时工是衙门办公的基层力量。助六作为东组与力,只恨自己人手少,眼前这个流氓倒也乖觉,便点了点头,算是把他收下了。 “事情怕是难办了……”见人走了,左右只剩两人,助六向忠右卫门叹了一声。 “就怕那小子夺了金瓶,这会子遁迹无形。”忠右卫门也担心道。 天色大暗,现在想办案也没了可能,两人只得在寺院住下。地方上面还派了两个侍女过来铺床,两人哪有这个心思,就差急的嘴上生燎泡了。把两个如蒙大赦的农家小女孩给打发走,两人又来回讨论了半夜的案情。 等天一亮,两人起身,汇集地面捕吏,将一种地方上的有关人员都找了过来。那流氓尽职尽责,也不知从何处寻了一根棍,气质都不一样了,威风凛凛的站在场下维持秩序。 发现尸体的村民,采冰的工人,代官的属下,接二连三的上来接受问询。尤其是亲眼见过浪人和大家两人一道出行的采冰工人,助六问的很细致,想要尽量还原那个年轻浪人的体貌特征,好下发人像书,在天下各街道搜捕此人。 大致询问完毕之后,助六又问那个代官,为什么这样人命大案的急件,八里路却送了整整三天,才送到江户城。 那代官当然不会说是自己失职,只是怪老天爷,说是前两日下大雪,一连下了两日,道路被积雪覆盖。这里又是山区向平原过渡的丘陵缓坡地带,平时走还无所谓,下了大雪,淹没了道路,就算是熟悉地形的人,都可能一个失足摔死的。 况且又不是谋反叛乱,那才是第一等的要事,死个把老百姓而已,能够按时发出公文,还保护好现场,已经不错了。 理由很充分,助六也不好说什么不是。既然有两天的时间都在下大雪,那么那些给官府送信的飞脚,在路上有延迟也是很正常的。 “等等,你是说前两日多摩大雪,道路难行?”忠右卫门突然一喜。 本地人下大雪都不好出行,外地人怎么出行? “是,前两日多摩大雪。”左右的村民百姓也纷纷点头。 “那么你们家中村中,可曾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前来投宿!” “不曾,不曾,不曾……”得到的回答全都是没有。 “那深大寺的宿场呢?”作为勾连甲斐府中的重要宿场町之一,深大寺门前是有宿场町的,有钱就能过夜。 “也不曾有……” “附近可有什么供人休息,避雪之处?” “……”似乎是问到了众人的盲点,多摩这地方又不是广阔的平原,距离江户已经超过三十公里了,虽然还星罗棋布的分布着不少村落,可是到底是聚居,不是散居,没有什么单独的民房。 “山上有个存米糠和木屑的草棚……”有个采冰工人突然开口。 米糠和木屑都适合作为冰块的隔热层,在取冰保存之后,会在地面上以及冰块的外侧,铺大量的米糠木屑,尽量迟缓冰块的融化。隔热的问题,很早以前就被人给发现了,这些工人都能粗浅的懂一些。 “在哪里!”忠右卫门和助六异口同声。 “就在山上,离此大约三里,就是雪还未化尽,山道不好走。”采冰工人向身后指了指,远处有个小山包。 “动员左近诸村庄屋,上山搜捕杀人要犯!一经捕拿,赏金十两!”助六毫不犹豫的开出一个普通人绝对难以拒绝的赏格。 原本冬末老百姓就闲在家里没事,问案现场就围绕着大量看热闹的百姓,也没有什么农活需要他们忙的。眼下一听搜捕到案犯可以获得黄金十两,这人的眼睛都绿了。 让他们一个人去搜捕杀人犯,他们肯定是不敢的,可是让他们全村几十几百人一起上,这人的胆气就上来了。人多力量大嘛,嫌犯就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你一把刀也很难敌的过几十根一起刺过来的粪叉,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各村的锣鼓叮叮当当的敲响,男女老少都被召唤出来,宣布了缉拿案犯的赏格。人人鼓舞,拿着木棍锣鼓,纷纷踏雪上山,以那间草棚为中心,展开搜捕。 忠右卫门和助六则在那名采冰工人的带领下,一路直驱储存米糠木屑的草棚。草棚的木门虚掩着,助六拉开木门,小心的走了进去。虽然大张旗鼓的搜山,可能会把嫌疑人给惊走,但世事无绝对。 巡了一圈,在角落避风处,发现一个人躺卧的木屑堆。不用问,助六伸手上去试探了之后,发现已经不热了,显然人早就走了。 但也绝对跑不远! 20.汝之主君为何人 搜山的锣鼓声不绝于耳,山道上的残雪还没有化净。可是黄金十两的诱惑实在是巨大,附近数里内的村庄都被动员了起来,男女老少,搜山之众几达万数。 而且深大寺乃是德川将军的天领所在,二百年来,都是将军家的土地。地方上的百姓自然是以德川家的领民自居,至于上一代主人北条氏,普通的老百姓甚至可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他们只以为世世代代,多摩郡都是德川家的领地。 这种老百姓见了忠右卫门和助六两个幕府的“大官”,又有十两黄金,哪还有人不从命的,就差直接把山都翻过来咯。 忠右卫门也不让他们白来,买了三十石老陈米,召集左右村庄的妇女蒸饭团,只要进山的就给两个盐巴沾饭团,不教他们饿着干活。 有这样的好事,哪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甚至都不需要忠右卫门和助六亲自上山,两人只需要在深大寺静待,就不断有各种各样鱼龙混杂的消息传来。有说寻着了带血的包头巾,有说寻着了被树枝割下的丝带,接二连三的各种发现,一一送到两人面前。 查获这些证据的,助六也做主赏他们一两金。像是那个女式头巾,明显是用大家裁剪衣服剩下来的杂布拼接而成的。虽然又是被雪覆盖,又是泡了水,可是上面的血迹仍旧清晰可见。瞧这个模样,甚至有可能不是只砸了一下。 稍微比对之后,助六便命登记入册。案子进行到现在,真没有什么悬念了。不是亲近的人,怎么可能如此毫无防备的被人猛砸这么多下。 唉…… 搜山进行到下午,终于发现了那名浪人的踪迹。而且说来也好笑,上午时分,左右的村民被发动起来之后,这漫山遍野的小动物都被惊到了,那浪人当然也被惊到。 于是这小子一路猛跑,很可惜他既不是本地人,又脱离了大路,在原地兜了一整天的圈子。最后又渴又饿,循着水声找了下来,喝了两口河水之后。才发现自己跑了一天,原地兜了一天的圈子,他喝水的地方,就是他推大家入水的不远处。 当场就把这浪人给吓得半死,惊呼连连,这自然被左右搜山的村民给听到了。数十人立马包围上去,那浪人还挥舞着刀想要荡开诸人,逃出生天。 可十两黄金的悬赏就在眼前,一众村民哪里肯让他从眼前逃走,步步紧逼。到底是把人给逼进了水里,而这厮居然不会水。 鞋湿了以后下意识的往脚面看,被十分精神都盯着他的一个村民跳上来一记连枷打在脑袋上,脑子嗡嗡嗡的,一阵天旋地转,就给扑倒在水中咯。 村人大喜,捡起他的包裹,又把人给捆成麻花,敲锣打鼓,一路张扬的送到了深大寺这边。看看时间,连天都没黑呢。 助六立刻让之前那流氓上前辨认,其实在一堆皮肤晒得黝黑的村民中,这个武士白皙的肌肤,与众不同,一眼就能认出来。毫无疑问的,抓来的这个人,就是之前在江户与大家有交往的男人。 随后从他的包裹中,搜出了好几件大家的衣物,都是丝绢所制,价值不菲。另外就是本案最重要的,也是忠右卫门和助六所追讨的最大赃物。 金瓶一对! 形状上已经看不出是金瓶了,三斤多重的两个金瓶,被暴力砸扁,成了两个金坨坨。但是这玩意儿反正也不是什么古董宝物,就是十多年前订做的酒瓶罢了,就算被分成十八块也无所谓,分量在这就成。 案犯无疑,助六当场命家人取来十两黄金,赏赐给那个捉捕到浪人的村民头人。那几十个村民千恩万谢,聚在一起,也不知道怎么分配。但忠右卫门和助六没空管他们了,两人需要立刻提审眼前的浪人。 一桶冰寒刺骨的冷水劈头盖脸的交上去,左右从山上下来的村民继续围观审案,好像那桶水浇在自己身上一样,惊呼连连。 “肃静肃静,都肃静!”已经成了目明的流氓相当的尽职尽责,举起棍子像是要打。 也正是因为有他在,拥挤在场内的农民才纷纷闭嘴,瞪大了眼睛,看着场内悠悠转醒的浪人,想知道后续内容。 “先打十棍杀威棒!”助六见那浪人苏醒以后,目露凶光,当场下令。 好小子,上了公堂,见了长官,还在龇牙咧嘴的。倒要让你见识见识我封建官府衙门的厉害,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轻重。 助六的家人齐声呼了一句好,手持棍棒,对着那个浪人就是打。都是儿童手臂粗细的木棍啊,乱七八糟打下去,远远不止十棍。原本就被农民的连枷打破了脸的浪人,这下更是满头满脸鲜血横流。 不过助六的家人都是老公人了,下手有轻重,都是皮外伤,疼却不会伤及筋骨。要伤及筋骨什么的,那是另外一种打法。 “哼,本官乃是江户东组与力,现在与你问话,你答不答!”助六摆出官威,出身询问。 “……”浪人呸了一口血,居然也是个嘴硬的。 “好贼子!再打!”助六心想刚上任,怎么办的全都是死鸭子嘴硬的货色,太晦气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这种凶徒,打死了也活该。 “噼里啪啦……”又是十几棍下去,这回家人们可没有收着手劲了,好小子敢对我家老爷这样无理,不让你吃点苦头,过不了门。 “现在答不答!”助六看那浪人头脸完全被打破了,显然极痛,正常人早就该回答了,便又问道。 “老子前岛竹次郎!”浪人大约终于意识到好汉不吃眼前亏,开口回答。 只可惜话说的词句非常硬气,语气和语音却因为被痛揍了好几顿而变了调。现在说出来别提多难听了,像哭一样。 能开口就行,助六也不管他话音有多难听。稍微和忠右卫门眼神交流了一番,便开口向浪人问道。 “可有主君?” “水户宰相公!” 21.渣滓无一可宽恕 一个一千石江户东组与力,一个五百石江户本丸御小姓,政治敏感程度如果太差,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快,八郎,把他嘴堵上,带回江户再议!” 助六刚要开口,忠右卫门已经让天野八郎把场下跪着的前岛竹次郎嘴堵住。谁知道这厮后面还要攀咬些什么东西出来,牵扯到忠右卫门和助六身上,那就是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咯。 “去去去,天黑了天黑了,都回家去!”左右的官差家人会意,纷纷驱赶百姓和闲杂围观人等。 老百姓并不懂什么“水户宰相公”,他们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懊悔于一场好戏没得看了。农村几乎没有娱乐活动,难得有这么一场杀人案的断案,居然不给瞧了。不过老百姓畏惧官府,这边一赶,便也散了。 “该犯神志失常,胡言乱语,各位应当都知道吧?”助六走到地面上的代官、住职和庄屋面前,板起脸问了一句。 “我等知道,我等知道……”老白姓不知道水户宰相是什么,可他们这些地方上有头脸的人物知道。 那可是御三家之一,人上人上人的存在,这年头牵扯进入将军家和御三家的矛盾,一个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把人收监,明日一早咱们就回江户。”见几人都是明白人,助六勉强放下心来,转身和忠右卫门交代。 众人散场,两人进屋,互视一眼,都是头疼。简直了,一个头两个大啊。小小的一桩盗窃案,到后面演化成杀人案,及至于现在,已经成了政治案件,怎么就能摊上的呢。 前岛竹次郎说的水户宰相公,当然不是指的德川齐昭,德川齐昭官职乃是权中纳言,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已经隐居了! 去年,也就是弘化元年,五月份的时候,德川齐昭和一个傻胚似的跑到德川家庆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你瞧瞧你手底下一帮傻胚,脑子里装的都是粪,根本不会治国,搞什么异国船只救助之令,允许救难。 外国洋夷那都是蛮夷禽兽之类的东西,要维护我幕府的权威,强力打击这些蛮夷禽兽。坚决的把这些禽兽给攘除了。 而他大放厥词的前提是法兰西海军炮轰那霸港,西南第一强藩岛津氏畏惧低头,琉球那霸港被迫开港与法兰西通商。且举国谣传法军将入侵长崎,攻打日本。幕府手忙脚乱,正在紧张的商讨防御之策。 请问诸位,你站在德川家庆的立场上,会怎么看德川齐昭? 如果是忠右卫门的话,大概会立刻拔刀,把这种傻批玩意儿一刀直接砍了,送去见阎王爷。就只有一张臭嘴,逼逼赖赖,什么玩意儿也不会。我们在这商讨战守之策,思考如何应对外敌的入侵。你跳出来骂街,让你上你能行? 所以德川家庆雷霆大怒,命令德川齐昭隐居,并且禁止登城,且归藩回国,谨慎自居!而水户藩主的名位则交给年仅十二岁的德川庆笃,此时的德川庆笃叙任从三位左近卫中将兼参议,被人尊称为水户宰相。 当然啦,德川齐昭被勒命隐居的表面罪名是他清理和拆除领内的部分寺院,无非就是灭佛搞钱的那点子烂事,这在隔壁大陆也有很多君主这么做。在神佛之国的日本,侵犯神佛是个大罪名,完全可以重处德川齐昭,且别人还挑不出错来。 而德川齐昭被强行勒命隐居,且还有幕府官差监押,他便失去了对水户藩政的控制。十二岁的德川庆笃倒也想控制藩政,可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藩政随即落入水户门阀派(保守派)领袖结城寅寿的手中,由其主导藩政。 保守派上台,且深知是因为德川齐昭激进的攘夷政策,以及对幕府的极端不恭,才造成了水户藩内藩主大变,将军雷霆震怒的局面。 于是结城寅寿强力打击藩内那些激进派(天狗组)野心分子,为了保证水户藩不会再被将军处置,而进行自救。 在将来的“皇国史观”中,那些激进派肯定是大大的好人,是志士,因为他们尊王攘夷,是为了伟大的带日本帝国而奋斗努力,甚至不惜牺牲生命的仁人勇士。但是在如今时下的风评,和实际的情况下,他们就是一帮社会渣滓。 袭击、暗杀、抢劫、强奸、盗窃、纵火、破坏…… 反正人世间的坏事,基本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也没有他们没做过的。他们的庇护人德川齐昭一倒,可不就得被人和过街老鼠一样的暴揍了嘛。 “所以你便逃出水户,栖身于江户?”忠右卫门皱了皱眉,这帮烂货癌细胞,要开始侵蚀其他地方,向其他区域扩散了。 “奸臣专权,我等存身不得,只能远走他乡!”前岛竹次郎居然还挺义正言辞的。 “所以你就吃软饭,睡女人,抢劫,杀人,拒捕?”助六也气笑了,这种人渣活在世界上干嘛,趁早剁成肉酱喂狗算了。 这个前岛竹次郎本身就是个下层武士,又没有营生的本事。水户藩内内讧,激进派上层庇护这些人渣,以出外游历的名义,安排他们跑路。他跑到江户,就身无分文了。 偏偏生的还不错,被大家看上了,于是大家就靠卖自己来养活这个男人。甚至还从老实人市兵卫那里骗钱,来养他。几个月前大家发现自己怀孕了,而且按日子算应该是前岛竹次郎的。毕竟市兵卫来一次都是要给钱的,那个月市兵卫没钱就没来。 前岛竹次郎听了这个消息当时就准备跑路,可是一毛钱也没有,根本跑不了。在得知大家有个老实人在舔之后,便蒙骗大家。让她去告诉老实人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不想再从事特种行业了。让老实人为了他们的孩子着想,去干一票。 反正有钱人的钱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偷了他们的钱那是为民伸张正义。反正就是忽悠老实人呗,居然真就把市兵卫给忽悠住了。 后面的事情大伙儿也知道了…… 22.更有大事真巧合 起了一个大早,助六吩咐地方上的代官,寻着一辆牛车,把前岛竹次郎捆了手脚堵了嘴,便立刻启程。 除了前岛竹次郎被打个半死,怕是走不动的原因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市兵卫现在已经失了智了。两眼无神,整个人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拉着还能往前走两步,不拉着就瘫在地上,不知道还有没有的治。 市兵卫见了大家的遗体之后,整个人状态就非常的差,不过那时候还只是沉默不语,起码还像个正常人。等知道大家和他根本没有感情,回回都和他收费,是为了养小白脸后,神情才终于起了些变化。 而后大家肚里那个已经五六个月的孩子是前岛竹次郎的,和他根本就没有关系的消息,便像是一根钢针插进了他的天灵盖,市兵卫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说来也是苦命啊,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卖蛤蜊十几年的积蓄,以及冒了天大的风险偷来的金瓶,居然都被大家送给了小白脸前岛竹次郎。市兵卫一个子掰成两瓣花,十几年存下来的那十几两黄金,都被前岛竹次郎拿去喝花酒,玩女人快活掉了。 根本就没有花到他以为的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身上! 嗐,要是换成忠右卫门经历这样的事情,大概可能也许,比市兵卫好不到哪里去。换做别人也一样,都得疯。 不过市兵卫一个卖蛤蜊的小贩,疯也就疯了,忠右卫门和助六一时间真没有空来管他。关键还是在前岛竹次郎身上,这小子是水户天狗组的人,牵扯不小。 按照正常的程序,助六完全可以把这个人往上推。案子是江户南町奉行池田赖方让他办的,那么现在擒获了案犯,自然是要送交池田赖方处置。像这种犯罪事实明确的案子,卷宗物证啥的往上一交,后面就没下属啥事了。 大人您自个人判决就算拉倒! 您是往上继续给勘定奉行大人们瞧,还是怎么着,都不归我们这些小下属管了。反正就是撇清一概关系,做到片叶不沾身。 其他案子这么办,或许没事。可是牵扯到水户家的案子,这样层层上报,便会产生一个大问题。 知道的人太多! 政治案件,尤其是封建时代的政治案件,最怕的就是知道的人太多。知道的人多了,就不方便灭口了。兴大案,一次性杀几万人,那是真需要气魄的。像是德川家庆这种守成之君,根本没有这样的胆略。 所以一旦知道的人太多,保不齐上面就怪罪下来,认为忠右卫门和助六两个人当初没脑子,不知道保密,把事情闹大了。 有时候灭口并不是说说而已…… 摊上这种烂事,忠右卫门和助六平时看着还像是个人样,这会子哪里还有一点有智慧的样子,一起抓瞎。 “要不咱们……”助六和忠右卫门走在前头,左右都是亲信家人,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的手往脖子上比了比,反正这年头在狱中庾死几个犯人是常有的事情。到时候报一个暴病身亡,还不是官府衙门文书上面添几笔的事情。而且只要前岛竹次郎死了,那么一切问题就都好办,死无对证。要是有人问起来,那就一推二五六。 全做不知! “恐怕不成,听到这厮自报家门的人太多太多,若是走了口风,你我怎么解释?”忠右卫门想了一路,实在不知道怎么解决上千人听到过前岛竹次郎出身的问题。 “上头想必也不愿意担事……”大概是猜到忠右卫门会拒绝,助六叹了一口气。 “此事决定权不在你我,而在江户城。”忠右卫门想了想,索性豁出去了。 前岛竹次郎在两人的手中多拖一天,两个人身上的骚就多一点。拖得时间久了,恐怕就不是简单的一身骚了。换成一身刀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你说是直接报给滨松侯、福山侯?还是……” “诸位老中面和心不和,告知任何一方,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但是直接禀报将军様,又怕将军様告诉亲近,把你我的姓名传出去。”需要顾虑的地方太多太多,真没有什么万全的好办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困死在这嘛!”助六朝空气挥了一拳,有些上火。 “你说有没有可能发生什么震动幕府的大事,然后方便咱们把这件事先压下来,再悄悄向将军様禀报?”忠右卫门感觉自己有点痴人说梦,但这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嘛。 “还是直接报上去算了,你我也拖不起。” 两人行走在多摩的小道上,却不知道此时浦贺外海已经是鼎沸之态。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官詹姆斯·贝特尔率领两艘风帆战舰抵达浦贺地方,旗舰文森斯号载炮六十余门,三层甲板,重愈千吨,恐怖之姿态,令浦贺地方的奉行惊骇万分。 别说浦贺那几门破炮了,你就是现在把佐贺铸造的青铜大炮拉来,怕是也对轰不过美国的两条风帆战列舰。 而且美国不是毫无理由的前来,他是前来送还之前美国捕鲸船救助的陆奥国和阿波国难民的,这些日本人出海以后船只遇难,被美国人救起。因为此前幕府颁布了救助异国船只的命令,所以美国人表面上投桃报李,将他们救助的日本难民送回日本。 当然啦,他们也不是白来的,美国方面希望日本开放港口,同美国签订一份通商条约。最好是幕府和隔壁的带清一样,稍微一恐吓,就乖乖认怂,给美国以治外法权,开辟租界,设置领事,乃至于直接割让小岛等好处。 消息传到江户,这回还行,有水野忠邦这个主心骨在。这位老兄能担事啊,有他主持,虽然未必能把事情办好,却一定能够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把责任担起来。有他在,德川家庆就不需要到处求神拜佛,祈求外夷别来了。 都交给爱卿你了呗! 从美国船上放下来的日本人口中,水野忠邦也知道了美国人的意图,不是来开战就行。 23.广求兰语精通者 美国兵船在浦贺叩关的消息传到忠右卫门和助六的耳中,助六的第一个想法是敲开忠右卫门的脑袋,瞧瞧里面是不是装了什么东西,这世上难道有这么准的乌鸦嘴的嘛。 忠右卫门也惊讶莫名,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再说了,黑船来航明明是1853年的事情,今年才1845年,怎么可能蝴蝶翅膀这么大,把美国海军这么早就扇过来。 “北亚美利加国的船队长官叫什么?”忠右卫门不信是佩里跑来了。 “詹姆士。”官厅内的小吏都是顺风耳,早就打听的清清楚楚。 原来从美国船上放下来的奥州和波州百姓,现在正好就被关在江户町奉行所中,按照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命令,这些人是不允许回国的,即使回国也会被处以严厉的斩刑。很多因为海难飘流到外国的日本船员,宁可在当地老死,也不愿意回来。 这回主要还是幕府对于外国船只的禁令有所松懈,各国都知道德川幕府对外界释放出了缓和的信号。加上美国也有心与日本建立外交关系,便携带那些愿意归国的日本船员,来到浦贺港叩关,请求与幕府方面会晤。 “只有两条大兵船?”助六一边安排人手把一众案犯之类的都安置下来,一边有些刻意的询问。 “可不是一般的兵船,船高十间,三条大桅杆,有大炮六十八门,就停在浦贺洋上呢。”一名同心凑过来,他可能有二手三手的消息,比那个书吏的十八手消息更详细。 “那确实是大兵船……”忠右卫门一听,就知道。 典型的三级风帆战列舰嘛,三层甲板,最大的火炮可能有三十多磅,甚至船头还有那种六十磅的臼炮,是任何一个欧陆国家海军的主力船只,也是中坚骨干。而且他其实已经不是什么完全的木船了,黄铜包船底,钢板包船尾。 整个船的建造,正在逐步向钢筋铁骨进化,再过二三十年,横行五大洋的那些钢铁巨兽,就要出现咯。 这样的大船,估计带英帝国,现在也就一二百条,美国此时的国力还远远逊于带英,怕是连三五十条都欠奉。能拉两条来日本,真是看得起幕府了。 “听说滨松侯已经派人向其输送大米、野菜、清酒和牛了呢。” “送了一头牛上去?”助六啧啧称奇。 “何止呢,滨松侯送了五头牛,说是不能让远夷以为我国穷酸。” “那交涉呢?”忠右卫门关心的是这件事,不可能就一直把美国人给晾在那里吧。 “说是已经命长崎选送荷兰通译十人星夜赶来,以备沟通。” 人家美国人来,你找荷兰语翻译是个什么鬼玩意儿。这不是开玩笑呢嘛,鸡同鸭讲了呗。你哪怕找两个汉语精熟的儒学者过来,去和美国船交涉,可能人家船上还有个会汉语的呢。毕竟来东亚的神职人员,首先要学的就是汉语。 “哪位是东组与力金丸大人?”一众人正在公事房里八卦呢,一名武士走了进来。 “本官便是!”瞧那人模样周正,衣着得体,虽然不知道是干嘛的,助六还是起身答应。 “奉滨松侯之命,令江户诸与力搜寻民间通晓兰语者,即刻送入表奥,以备咨询。”那武士随即掏出一封公文。 “有劳了……”助六赶忙接过。 那武士也没有停留,行了一礼,这便回转离开。应该是表奥的工作人员吧,只是过来传达一下上峰的指示。 “你那位佐久间修理不是兰学精深嘛,赶紧去把他请他,送去表奥,也好让我交差。”老中亲自下令,助六肯定要办啊。 “你说象山啊,不知道他在不在书院。”忠右卫门回江户之后,只见过佐久间象山一面。 他现在忙的很,真田幸贯去年被暗示辞职之后,佐久间象山便没有了什么公务。于是把心思都投入到了他创办的象山书院之中,每天和几十个学生上课教学,忙的不亦乐乎。 历史上的正二位·勋一等·男爵加藤弘之,第一届众议院副议长津田真道,文部省编辑局长、宫内顾问官西村茂树等人,都是从象山书院毕业的。佐久间象山在日本确实称得上一句桃李满天下,宗师级的人物。 “寻他就是!” 两人赶忙把这边的事情都了结清楚,市兵卫锁了扔牢房里去,前岛竹次郎转移到专门用于让罪犯谨慎的小木屋中,只留一个送饭和收尿桶的小口子,避免他与外人接触。 大家的遗体无甚好看的,一概验明清楚之后,便在深大寺后山寻了个墓所安葬。足利侯户田氏禄的那对金坨子也命人送还给他,表面上把足利藩邸失窃案给接案了清。 至于深大寺野外杀人案,则悄悄按下不表,连给前岛竹次郎送饭和换尿桶的都是助六的家人,保证不走漏消息。 池田赖方本来就不想管这个什么杀人案,过上两个月,可能连这事都忘了。现在又有美国兵船叩关一事在江户盛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到了美国船上,也没心情管这事。 “我并不晓得北亚美利加国语言啊……”被寻着的佐久间象山虽然也在关心此事,可是他确实只会荷兰语而已。 “嗐,滨松侯有召,但凡是通晓兰语的,一概送表奥咨询。你就跑一趟便是,也不费多少时间。”忠右卫门拉着他往外走,一帮下面的学生面面相觑。 “行吧……” 等佐久间象山半推半就的被送来表奥之后,果然见到了水野忠邦。咱们的滨松侯大人正在试验送来的这些兰学者的语言水平,他抱着一本辞典,大概是《日兰语林》这种。随机抽查,倒也把许多在江户招摇撞骗的假兰学给揪了出来。 “拜见滨松侯。”忠右卫门带着佐久间象山和助六,朝水野忠邦行礼。 “这位是此前松本侯的家臣吧?”水野忠邦好像对佐久间象山有点印象。 “正是在下!” “那就你们了!” 24.要不回家摔断腿 不成不成不成! 别说忠右卫门和助六推辞,连佐久间象山也推辞,明眼人都看出来了。现在日本的封建保守势力还是非常的强大,他们对于闭关锁国和攘夷的坚持也非常顽固。 整个幕府中枢,现在就剩下水野忠邦,以及极少数的开明幕僚,还相对的支持对外学习,整军经武,加强军备。剩下的人,包括历史上已经基本执政的阿部正弘,实际上都是保守派和中立派。 阿部正弘就是典型的中立派,不主动去改革,但是老天爷拨我一下,我就会动一下。老天爷要是不拨我呢,我就躺好。当然啦,像是刚下去的土井利位那就更好了,老天爷死命的拨我,我也只当看不见,硬躺。 所以这时候去担任对外交涉的使节,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甚至有可能回来还会因为有辱国体之类的罪名,稀里糊涂的就被幕府治罪。更惨的就是被保守派冠上一个里通外国,或者曲顺洋夷的大黑锅,那可是要抄家斩首的啊。 不是身处于这个时代的人,很难理解像是德川齐昭这种,坚决的要打击一切外国势力,但是却看不明白自己几斤几两的人。嘴上我一定要强硬,至于真打,那么对不起,这不是我的事,这是幕府将军的事。 主战当然是好事,坚决抵抗外国侵略者,那也是值得大大赞扬的品德。可是你就光嘴上坚决抵抗,让你拿枪上的时候,你闭什么眼?装什么死呢? 抛开这种废物,情况好一点的,譬如历史上的长州藩以及萨摩藩,打之前非常凶,凶得好像全世界都是废物。今天袭击你一个厨子,明天袭击你一个医生,后天杀了你一个女洋夷。好家伙,那高兴的,就和打了大胜仗一样。你咋不去袭击洋人的卫兵啊?咋不去袭击洋人几十门大炮的军舰啊? 执此天罡剑,微笑面对洋大爷,洋人是大便! 然后呢? 被洋人打的和死狗一样,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要不是洋人就来那么几个人,稍微看得起你一点,你这玩意儿早就没了。各种意义上的没了,骨灰都给扬咯。 重点这帮人还真没皮没脸,被洋人揍的鼻青脸肿,洋人一走,又是洋人是大便,我要攘夷。拿什么攘?当然是我手里的天罡剑啊! 幕府帮他们擦完屁股,他们趾高气昂啊。我牛不,超厉害的,我干过洋人。你瞧瞧幕府那个怂样,他敢干幕府吗?幕府就是个废中废,我比他牛多了。 真干翻了幕府,他们舔洋人,舔的比幕府还厉害,老子要脱亚入欧! 嗐,说这玩意儿干嘛,还是要推掉水野忠邦的这个差事。傻子才去干这玩意儿,这不就是自己给自己找难受嘛。 可是水野忠邦却不允许,脸一板,轻轻咳嗽了一声。意思就是我忙得很,你们赶紧去,不要在这碍我的眼。要是一直推辞,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啊。 行,你是老中你说了算! 今天天色已经晚了,再赶去浦贺也来不及,正好给几人一点准备的时间。若说是汉文汉语,三人都是门清儿,两个和尚出身,一个则是大学者,要是汉文汉语都不会,那还玩个啥劲。如果美国船上有会汉语的牧师,就一切好办了。 毕竟忠右卫门这一口不标准的英语,纯粹是穿越前带来的,在日本根本就没有什么传授。虽然当下日本也有几个知道英语的人,却都是哑巴英语,甚至有人是从带着浓烈日耳曼口音的外国人那里学来的英语。 那其实已经不能说是英语了,加上日本人本身发音的缺陷,就算说出来的英语词句,也和开玩笑似的,英国人未必听得懂。 所以一旦忠右卫门和美国的华莱士,呸,是詹姆士用英语交流,就一定会引起注意。若果这一趟是黑船来航,那忠右卫门自然无须遮掩。可这不是没有来黑船嘛,提早暴露就未必是一件好事咯。 而且美国人这趟来,都不用他们撅屁股,忠右卫门就知道他们要放什么屁! 无非就是隔壁带清都开国了,现在是自由贸易的时代,我们带美利坚合众国,是本着平等贸易的原则,给你们带来繁荣的呢! 不管是站在此时幕府的立场上,还是站在隔壁带清的立场上,咱都要骂一句,这会子的这帮欧美国家,没一个好东西,一个个都是打着和平通商幌子的强盗。 “明日去往浦贺,你我该如何应对?”佐久间象山因为上次水野忠邦倒台一事受到了较大的牵连,所以如今都寄情于书院之中。 此番水野忠邦起复,他推辞了对他的召用。全部心思都开始放在教书育人,提倡“和魂洋才”上面。大概也算是觉醒了某方面的意识,知道只凭自己去努力,再怎么奋斗,最后都有可能轻易失败。唯有扩大学习西方先进科学技术的人才基数,形成足够庞大的群体,才能够推动日本的近代化改革,保证幕府的存续,以及幕藩体制的稳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忠右卫门打定了主意,这把肯定不能答应美国人任何要求。 因为即使只是答应了美国人最微不足道的要求,在幕府保守派的眼中,都是对美国的妥协,是卖国贼的行为。 “一概不知,只做糊涂,待米国来人愤怒,驱逐我等离开……”看来佐久间象山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不谋而合。 “我觉得你们两个想的太复杂了!”一旁的助六笑了笑,似乎是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够让三人避免去浦贺走一遭。 “哈哈哈哈哈,不知咱们的金丸大人有何高见呐!”佐久间象山和忠右卫门以及助六平辈论交,并不分什么长幼尊卑,所以说话自然没有什么太大的顾忌。 “你们可怕疼?”助六投来一个狡黠的笑。 “你小子莫不是要惊马坠落,摔断腿吧!”忠右卫门一挑眉,就猜到助六这是准备用伤遁啊 25.委实幕府第一人 好好三个大活人,一起摔断腿,这像话嘛! 助六当然也只是这么一说,不可能真的就当场落马摔伤。想想腿被摔断,肯定很疼,不到万不得已,忠右卫门才不会行此下策。 既然得了授权,事情也推辞不得,三人转天便自江户出发。对了,如今三人的身份,还是老中水野忠邦派出的特使,并非是幕府征夷大将军,或者美国人称呼的“日本国大君”派出的全权使者。 其中的区别,想来看到这里的应该都能明白。这也是德川家庆始终觉得水野忠邦好的缘故,能担事。反正我德川家庆啥也不知道,事情都是水野忠邦办的。办好了,那就是我指挥若定。办砸了,背锅的自然就是水野忠邦。 如此下属,无话可说,就是一个字,棒! 浦贺距离江户不远,走陆路的话,有七十公里左右,街道都是整备过得,走得快一些要两天多,走的慢一些三天多。但是相比于陆路,三人不约而同的选择水路。因为坐船快,江户湾内部也不容易遇到大风浪,顶天五六个小时就能到。 按理说三人应该在路上尽量磨蹭,磨叽到美国人火了,把他们三个赶走,那就最完美。可是三人晚上又得到了水野忠邦的传信,命他们三人明日就要和米国接洽。而且三天之内就要给一个起码的意向答复回来。 理由很简单! 阿部正弘联合起了保守派,开始攻击水野忠邦! 外国大兵船横亘在江户湾的出入口三浦半岛边,四方向江户输送各种物资的船只因为恐惧,而不敢进入江户。纷纷停驻在伊豆下田和房总馆山,而江户这座人口百万的城市,每天都需要整个日本来补给。 就这几天的功夫,像是酒、盐巴、味噌等商品的价格,就出现了上涨。首都物价上涨,那就是政治事件。是可以拿来攻击水野忠邦的重要把柄,甚至以此来扳倒水野忠邦也是可以。 好不容易复权的水野忠邦怎么可能任由他们攻击,而且他身为老中首座,标准的内阁总理大臣,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事情要你干,你干得好是你的本分,你干不好,那就是千刀万剐的大错。 有些人在台下的时候,永远是最忧国忧民的时候! 所以水野忠邦只能逼忠右卫门三个,举目四望,他已经没有多少还算开明的幕吏可以逼了。经历的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他早就把幕府上下能干事的、不能干事的,都瞧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常情况下来说,是不会出现什么所托非人的事咯。 无甚好说,别人不敢去,也不想去,可不就砸到咱们身上了嘛。要不水野忠邦明明已经传令长崎送十名兰语通译前来,昨儿却又大索全城,要求所有通晓兰语的人去江户城表奥报道,还亲自出面考核。 事关相权,水野忠邦多少也有些急了! 三人做上幕府的官船,一路自日本桥出发,今儿天气不错,海面微风,到是适合行船。船夫很害怕美国的大兵船,原本是死活不愿意去的。可是官老爷又不和你讲道理,手里的刀鞘一敲脑袋,哪还有什么不肯的呢。 浮浪行至浦贺,只见到浦贺上下的三座炮台上面高树着旗帜,同时还有烟火升起。到底是江户重地,反应的速度还是比长崎那边要快的。这点时间,原本应该驻守浦贺的将兵人马,也都已经赶到。 甭管他有几分战斗力吧,起码这人都到了。像是那么一回事,炮台上的大炮也能听个响,不至于连放都不能放。 在不清楚虚实的美国海军眼中,浦贺大小还有个不太华丽的壳子罩在外面。如非必要,军舰是不会和炮台对轰的。双方大炮没有代差的情况下,最后吃亏的一定是军舰,而不是炮台。 忠右卫门也终于见到了美国的大兵船,果真是三桅横帆战列舰。炮门并没有打开,帆也放了下来,但架不住巨大的船体,横亘在浦贺洋面。三人所乘坐的幕府官船,在这样的大家伙面前,就和玩具一般,毫无可比性。 事前水野忠邦吩咐过,绝对不能让美国人登上岸,所以三人以及随从,只能到美国兵船上面去交涉。 好在这几天,浦贺地方一直给美国兵船运送食物,大概也是想靠给吃的来释放善意,避免战端开启。美国人不知道浦贺的炮台是空架子,可日本人自己心里清楚啊。一旦开打,就眼前的文森斯号,两轮齐射,浦贺的炮台就没了。 美国兵船对于和玩具一样的日本船几乎没有什么防备,只以为忠右卫门一行人是来送东西的。一众美国水兵趴在船舷边,围观着船上的忠右卫门等人。 毕竟当年佩里是把幕府官吏和士兵,称之为“猴子骑狗”的存在。现在美国兵对于远比他们矮小的日本人“好奇”,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船上的美国兵还在吹口哨,大声的嬉笑。具体说些什么,忠右卫门没有听清,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词汇。 等到两条船完全靠近之后,忠右卫门才深感两国军舰的差距,站在这条文森斯号面前,忠右卫门就像是站在巨人身下的孩童。起码三四层楼高的船身,外涂黑色的船料,森然恐怖。佐久间象山和助六,也为其震撼。 船上放下吊篮,忠右卫门鬼使神差一般的跳了进去,在一众美国水兵的惊讶中,被他们给拉上甲板。此前数日,没有一个日本人愿意到船上来,包括浦贺当地的幕府官吏。所有人都对美国船避之不及。 如此说来,忠右卫门算是第一个登上美国船的幕府官吏…… 水兵们也没想到会有日本人上来,纷纷拥挤上前围观,而一名已经完全美国人打扮的男子跟在一名美军军官的身边,挤开一众嬉闹的士兵。 “这位大人,小的助作,可以为您与詹姆士大人略作通译。”眼前的男子居然是日本人。 “很好!本官乃是御小姓众江户川忠右卫门!” 26.詹姆士过于乐观 不是说美国船是来送还奥州以及波州在海上遇到船难的船员吗?那些船员现在都关在南町奉行所内,一方面接受幕府的质询,一方面也是调查他们的出身情况是否与他们的口供相符。 对于久居在国外的国民,幕府实际上也颇为防范。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改信基督教啊?是不是做了外国洋人的间谍,回来给他们做探子的啊?总之问题很多,幕府的担忧也很多,当年德川家光禁止身在外国的日本人回国,绝对有颇多考量。 “你是哪里人?怎么不下船上岸?”忠右卫门好奇,也不急着和那边的詹姆士对话。 反正正使是助六,他可是一千石的旗本老爷,咱们不过是五百石的小弟而已,怎么能越过他先和美国人交涉呢。 “唉,小的担心上岸之后,会受到法度严惩,还可能牵连家人,所以……”那个助作没敢继续说下去。 “明白了!” 不就是瞧瞧先下船的小白鼠是个什么情况,只要那些被送还的日本人没事,那么下一次美国船再送还难民的时候,这个助作就会跟着一道回国。要是幕府严厉处置了那些人,那不用说了,助作怕是这辈子都不会下船咯。 他现在在美国也是个二等公民,甚至可能二等公民都算不上。也不知道现在美国的这个身份制度是个啥样的,或许将来要是报个名去南方参军,能混个公民吧,谁知道呢。 “米国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忠右卫门岔开话题。 没必要谴责人家什么,他下不下船也不归忠右卫门来管。还是先问问美国人的来意吧,或许这把美国人的要求不是那么夸张呢。 “只为通商!”助作的回答不出忠右卫门的预料。 呵呵,还不就是自由贸易那一套,谁信他是真得要来自由贸易啊。肯定是想着为自己国家的工业品寻找一个倾销的好地方,来捞取他们沾满了鲜血的资本利润嘛。说的那么好听,也就骗骗傻子。 “明白了,你这米国语言说的如何?譬如本官的官职,该如何通译?”瞧这个助作的样子,显然英语是个二把刀,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要是在交涉过程中,瞎翻译乱搞,出了事情忠右卫门可担待不起。所以提前问一问,了解一下这个人的水平也很必要。 助作的回答果然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向美国人翻译官职,因为日本的官职制度和美国的完全不同。且助作的英语不是说从字母和单词一点一点学习起来的,而是因为需要生活,在生活中死记硬背,看到一个苹果,学会一个单词,看到一个茶壶,又学会一个单词。 他这种英语,虽然不是哑巴英语,也确实可以正常的和美国人交流。但是稍微遇上一点较为高级的词汇,便会抓瞎。尤其是在专业词汇较多的军事、政治、外交等领域,助作能发挥的作用实际上很小。 根本不懂啊! 没办法的事,连忠右卫门自己实际上都不能够说自己能完全正常通畅的和詹姆士交涉,因为那些高级词汇忠右卫门也不全会。 走一步看一步了哇,这一会子助六和佐久间象山都被吊篮拉了上来,几人的随员也接二连三的登船。文森斯号那可是风帆战列舰,船员就有五六百,不会因为多了忠右卫门这么几个人就显得拥挤。 “你就和他说,这位是日本国首都江户的副长官金丸邦义大人。至于我这儿,那就是将军様的侍卫武官。这你能通译吗?”忠右卫门吩咐那个助作。 “可以的。”把日式的官职,尽量换成西式的官职之后,助作勉强能够和那个詹姆士说明白了。 “这小子会米国语言!”助六和佐久间象山也和忠右卫门一样,面上一喜。 有翻译就好,有翻译就好,不至于一上船就抓瞎。管他英语说得咋样,起码先交流起来,大小能给水野忠邦一个回复。 “詹姆士大人向三位大人问好。”那边的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官詹姆士上前来。 他先是伸出手,忽然想到好像日本人不懂这玩意儿。随即又准备拱手作揖,结果忠右卫门这边三人,齐齐向他鞠躬行礼。他的那个手在空中稍微停了停,便尴尬的收了起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三人以及随从进入舰长室商谈。 “这个詹姆士是个什么官?”助六小声的询问了一句。 “大概和清国的水师总兵一样,是二品大员。”忠右卫门也和他小声比比了一句。 拿隔壁的官职来说明,对于助六和佐久间象山而言,就没有什么太大的理解困难了。清国和日本一直有交往,两人也都学习过不少儒家经典。 “哦哟,这么大的官,咱们怕是要被他轻视。” “却也未必,人家来要咱们开口通商,起码要谈起来,才知道路数。”忠右卫门眼见来到船尾的舰长室,这便住口。 舰长室不算太大,但是坐下几十个人还是没问题的。詹姆士似乎早就等着幕府派人来谈,已经准备好了谈判桌,又吩咐手下去取葡萄酒。 三人都是见识过西洋玩意儿的,分左右坐下,助作就站在桌尾,倒也摆的清自己的身份。或者心里有些小九九,知道在忠右卫门等人面前,不能够摆出倾向美国人的姿态。 此时水兵也取了装在精美玻璃瓶中的葡萄酒,这年头的食物保存技术其实已经有了一定的提升。在本世纪初的拿破仑还曾向全国征集罐头的制作和包装方案,为了保证进攻俄国的后勤。 但是在船上喝水,仍旧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所以一般水手主要还是喝淡啤酒或者其他酒类。带英帝国一直要到1970年,才取消了船上免费每日供应的葡萄酒和朗姆酒,据说还让士兵们一阵抱怨。 “这是葡萄酒,詹姆士大人请三位大人同饮。” “祝好天气,也祝日本与美利坚合众国通商条约签订!” 詹姆士举起酒杯正要喝,忠右卫门却不能喝他的酒了,谁要和你签通商条约啊! 27.儿子和爹调换个 见忠右卫门原本已经举起的酒杯复又放下,助六和佐久间象山也立马放下。到让已经开始喝的詹姆士有些莫名其妙,刚刚还要一起喝的,咋就放下了。 好小子,你要是就说好天气,我也就陪你喝了。你要说我们签条约,那只能对不起了,我江户川忠右卫门过来,就不会在你们这里留下只字片纸。 但凡在你这签了个什么名,只要消息传回江户,问都不要问,将来的天诛名单里面,必定有咱的名字! 我嫌命长? 助六用眼神示意忠右卫门,这是怎么了。忠右卫门则让助作翻译一下刚刚詹姆士所说的东西,助作有些莫名其妙。 “詹姆士大人说希望有个好天气,希望能与幕府订立通商条约。”这话有什么不对吗?助作没觉得这话不对劲啊。 “很抱歉詹姆士将军,我们前来浦贺,是为了感谢您送还我国的百姓,并给您提供您所需的食物、燃料和饮水。至于您说得签订通商条约,那是不可能的。”忠右卫门很是直白。 按理说,这还没有开始谈,就这样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是十分不合适不恰当的。但是幕府不论是上层统治者,还是普遍的广大的一般武士,对于外国人,以及和外国人通商,并没有任何的好感和意愿。 已经有了荷兰人这个知晓外界的窗口,就不再需要其他任何外国人了。反正外国带来的都是日本不能生产的奢侈品,却换走日本的黄金白银。对于幕府没有任何好处,还造成了百姓以及武士奢侈攀比的风气。 尤其是八代将军德川吉宗,他更是认为和荷兰贸易只会让幕府被掏空。要不是确实需要了解外国,可能他真的会脑子一拍,直接拒绝与荷兰的外交贸易关系。 “这似乎并不是招待一个送还贵国难民的‘朋友’,该有的态度。”詹姆士听完翻译,确实有些不爽,但是表面上却没有刻意表现出来。 因为他很清楚,就他两条船,是没有办法击败日本的。日本就算是个小国,可要是挪到欧洲,那就是可以和法国相提并论的国家。他两条船上加起来不过一千人,就算日本的军队是几十万头猪,一千人可能抓到死,也抓不完。 “如果是救助贵国遇难的捕鲸船以及其他船只,那么我国会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甚至可以提供一定的武器。但是其他的东西,则不是我们国家的百姓所乐意见到的。” 如今这个年头,大海上面还是有相当多的海盗。能够给被海盗打劫的美国商船提供火枪火药,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以前可只允许给吃的喝的。忠右卫门知道幕府只是不想外国船只人员与国内接触,并且拒绝他们登岸。稍微给点东西什么的,都是可以答应的。 “如果我们有船员受伤或者生病呢?难道也不能够上岸接受救治吗?”詹姆士开始旁敲侧击,而且他看出来了,使团一直是忠右卫门在说话,另外两个好像都听忠右卫门的。 “我国可以提供药物以及治疗,允许你们在我国海岸附近停留!”这是当年岛津氏从幕府得到的答案,对英国人这么说的,忠右卫门这么说等于是在复述德川家齐的原话。 “既然允许荷兰同贵国通商贸易,那么为什么我国不能追求一致平等的待遇呢?” 我就知道你要拿荷兰来说事,可是人家荷兰多守规矩。你瞧瞧你们,英国人往清国买芙蓉膏,你们美国人就不卖了?要是幕府这边开国,保不齐你们就一道往日本捎带芙蓉膏。 “既然您这么说的话,难道贵国也愿意向将军様称臣!”忠右卫门立刻装出一副大喜的样子。 好事啊,要是美国愿意成为日本的藩属国,接受德川家庆的封赏,成为德川幕府的封臣,每年来江户参觐,并负担各种营建费用。 欢迎之至! 别说欢迎了,这不是老子和儿子掉个了嘛,真要是有这样的好事,说出去怕是能让全日本国的老百姓笑醒。 而且荷兰向幕府臣服,那是证据确凿的事情。其实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时代,就知道和幕府贸易的荷兰,并不是那个远在欧洲的荷兰,而是荷兰的东印度公司。 荷兰东印度公司为了做生意,那绝对是整个欧洲的异类,甚至可以说是异类中的异类。俄罗斯和英国的使臣到中国,全都拒绝下跪,荷兰人跪的十分利索,立刻就朝清国称臣了。顺治皇帝高兴地不得了,万国来朝啊,红毛夷都来了。 日本这边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德川幕府建立之后,开始驱逐宣传基督教的葡萄牙和西班牙势力,最后坚强的活到现在的就剩一个荷兰了。他当初就是以臣子的身份,参拜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的。 所以理论上、名义上或者在历史上,荷兰东印度公司冒充的荷兰国,确实是向德川幕府臣服过得。现在每隔五年,还要来江户参勤交代呢。 不是大名的话,怎么会需要履行参勤交代的义务呢! “荷兰是贵国的臣子?”这就大大触及到了詹姆士的盲区了,他哪里知道这么一段历史,他是个海军军官啊,怎么可能修习荷兰东印度公司贸易历史呢。 “再过两年,荷兰还会派遣使臣,前来参拜将军様!”忠右卫门也坏的很,一副原来你不知道这事的表情。 詹姆士这下懵了,所有的强盗逻辑和那些西方惯例都不能用了。你要么就武力开国,要学荷兰也可以,让你们米国的大统领,写一封国书,向德川幕府臣服。只要臣服了,那你们就来吧,我绝对不拦着你了。 我可是好人啊,把事情的主动权都交给你了,不是我不答应你,是你自己不开窍! “荷兰并不是任何国家的附庸,他的独立受到各国的保证!”詹姆士犹自不信。 “这么说詹姆士先生是要看当年荷兰向将军様呈上的文书咯……” 28.人家清国有执照 有一说一,荷兰东印度公司当年上呈给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的,言辞极为恳切,以至于可以称之为卑下的文书…… 没了! 江户城之前发生大火,很多重要的文件都被烧失。连部分松平家和德川家历代相传的系图之类的宝物都烧没了,遑论只是一份几百年前的文书。 真要有这玩意儿,以后世里那帮子最喜欢吸引人眼球,只想闹个大新闻、新发现的货色,他们能不立刻拿出来全世界显摆嘛。他们一定会堂而皇之的将那份文书认定为国宝文化财,然后天天秀,月月秀,年年秀。 按照忠右卫门的记忆,后世里德川宗家将德川家世代继承的家宝和图书都拿出来,有的无偿捐赠,有的作为文化财团法人所属的文物对外展示。里面绝对没有这样一封国书,可惜也不可惜。 但是这事绝对是真事,但凡是个老江户武士,每五年就能见到一次荷兰行列,上江户来交代。在场的三人,都很确定,荷兰就是德川幕府的“藩属”势力。 所以说这个话的时候,忠右卫门是有意诓骗,而助六和佐久间象山则是满脸确实如此的样子。他们的表情不是装的,因为他们一直是这样以为的。前两年他们还看过荷兰人的杂技团在江户的表演,据说德川家庆看的非常高兴呢。 也算有一定外交经验和社会江湖经验的詹姆士看着三人的表情,确实都是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完全不似做伪。不由得心中大骂,荷兰人真是一帮纯粹的下三滥小贩,一点儿底线都没有,居然还真的写了一封向德川幕府称臣的国书。 这特么让我怎么谈? 援引荷兰的例子,拿出西方那一套平等一致,他可以我也要的价值观,那正中幕府下怀。不援引荷兰的例子,幕府也是个主权国家,完全有理由拒绝你的通商请求。就只兴你们玩什么大陆封锁令,不允许我们闭关锁国了? 平等牌不好打了吧,自由牌也不好打了吧…… “据我所知,贵国并不是只与荷兰通商,还与清国通商!”詹姆士还不信了,幕府连带清都收为藩属不成? “清国?”这倒是个问题,忠右卫门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 “清国与我国虽然通商,却也仅允许在长崎一地,在其他地方的话,一样会遭到我国的驱逐!”佐久间象山突然开口。 “那我国也可以只在长崎贸易!”果不其然,詹姆士立刻就接上了这句话。 忠右卫门看向佐久间象山,你怎么给美国人递话柄。这种事情应该能遮掩尽量遮掩,等他提出来再行商议啊。 “那么便请贵国向我国领取执照,每份需要白银六千两(一说五千两),有效期三年(一说两年)。换照时继续缴纳执照费用!”佐久间象山微微一笑,他好像曾经专门了解过这事。 听到这个条件,詹姆士完全是难以置信的样子,每三年缴纳大约八千块墨西哥银元的执照费,美国船从东海岸一年都不一定能走完和日本一个来回。这特么不是开玩笑嘛,怎么可能。 “清国商人怎么会接受这样昂贵的通行证费用!”詹姆士当然不相信啦。 其实他不相信也很正常,因为他不知道中日之间贸易的特殊性。之所以幕府敢于向清国商船颁发执照,就是因为当年幕府笃定清国商船一定要来日本,且获利会非常丰厚。 以红铜作为例子,清早期因为云南贵州地区一直不处于满清朝廷的控制或者直辖之下,可是除了云贵,广大的清国内陆也没有用以铸造钱币的大规模铜锌产地。所以便只能从日本办理洋铜,而洋铜运到京师的价格高达每一百斤十七两五钱银子。 而在日本的买价是多少?说出来还真没什么人敢信,一百斤只需要五两五钱到六两银子。这中间的利润有多大,就不需要多说了吧。 况且中国的丝绸、染料、汉籍、成药等物品,在日本都有极好的销路,这些东西拉过去,也是翻倍甚至更多的利润。 最开始清国船到日本贸易,是来就完了,随便来。后来日本渐渐开始意识到贵重金属大量流失的弊端,这才开始进行整理。规定每年只给三十六条船(这个数字有变化,不同时间不一样)颁发执照,这三十六条船每船缴纳六千两白银的执照费之后,一年可以往来日本两三趟。 一趟就能保本,两趟就开始赚钱,三年起码跑七八趟,大赚特赚。很多为东南诸省官府承办日本洋铜的皇商,都成了钜富。 所以别说是一张执照花六千两,你就是一张执照花一万六千两也有人干。况且有执照的就不走私了?给幕府是卖,给其他大名不是卖?偷偷摸摸和日本西南诸大名做生意的人不要太多嗷。有张执照就可以冒充是漂流船、遇难船,出了事也可以搪塞。 这是中日之间航程短,特殊情况下贸易利润大造成的。如今这个1845年的当口,清国从日本进口的洋铜已经没有当初一年二百万斤以上的盛况了。一来是日本铜矿产量降低,价格上涨,利润减小。二来嘛就是清国有了滇铜,对洋铜的需求也小了。 如今往来清日之间的清国船,完全没有当时数十只云集的场面咯。日本自己拼尽全力生产各种国内不能够生产的商品,对外界的需求愈发减少,甚至都开始对外出口瓷器、生丝、白蜡等原本需要进口的特产。 也就是洋枪洋炮什么的,日本这边需求还蛮大,还有类似于不能够在日本培植的香料染料作物需要进口。其他的东西,送到了日本,也未必有人愿意买。 “詹姆士将军既然是从清国来的,完全可以去向清国商人打听,是否领取了我国的执照。”佐久间象山不怕詹姆士去问。 说句难听的,问了以后又能怎样?你让这帮十九世纪的列强花钱买通行证,还是有有效期,且不保证利润的通行证,那和割他的肉是一样的。 29.要不回家问你爸 谅你小子也不舍得给每条商船掏八千块墨西哥银元! “现在是崭新的时代了,旧有的条条框框早就应该打破。这些虚无缥缈的陈规陋俗,应该全部破除,以自由的目光审视国际间的关系!” 詹姆士已经看明白了,眼前的这三个所谓的幕府官员和使者,确实就如一开始忠右卫门说的那样,完全没有准备和美国签订任何的通商贸易条约。说的再多都一样,对于结果并没有任何影响。 与其和一帮子在他眼中陈旧腐化,又矮小丑陋,梳着油腻野蛮的发型的原始猴子多费口舌,不如秀一秀自己的肌肉。 什么狗屁的崭新时代,那就是所谓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的时代。强盗们可以完全不讲任何道理,践踏所有的法律和习俗,将公义弃如敝履,用他们手中的枪炮,肆意妄为的时代! 我现在来了日本,我脚下是装备了六十八门大炮的森然巨舰,一轮齐射,就有撼动天地的威力。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这帮原始猴子讲道理,你们不配。 就差赤果果的说一句,你们今天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反正就是要和我开国通商的。不肯通商,那就吃我的炮弹。 炮弹就是我的道理! “看来我们与詹姆士将军的谈判已经破裂。”忠右卫门看詹姆士已经不准备讲道理了,那也没什么好再谈的了。 “我希望诸位珍惜此次机会,如今还是带美利坚合众国怀有善意的时刻……”就是威胁你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詹姆士摸了一下他的胡须,有种胜券在握的气势。 “您知道像我们三人这样的武士,将军様有多少吗?仅仅屯驻在江户城下的又有多少?”忠右卫门指了指周围仅有的几个美国兵,又指了指自己。 “三万?五万?哦吼吼,难道你要说十万吗?” “有二十二万以上,且只需要半天的时间,便能集结完毕!”忠右卫门实话实说。 不管这个二十二万的战斗力如何吧,幕府旗本五千众,御家人二万三千众,带上家仆杂兵,确实可以在半天之内,为德川家庆聚集起八万大军。加上天下诸大名陪着一道来江户的诸侯行列,二十万还是往少了说的,可能都不止。 如此庞大的数字,听在一个并不能完全确定武士战斗力的美国佬耳中,毫无疑问的,带着相当的震撼。要是两万土著,詹姆士觉得无非就是几轮炮击,然后一个刺刀冲锋的事。 而二十二万土著,那种场面,已经远远超出了詹姆士能够想象和理解的范围! 不久之前英国与清国发生了第一次中英战争,英军两万余人战胜清军十万人确实没有太困难,可也不是那么轻易的。此时的清军还有部分部队保持有肉搏的勇气,远不像将来那些放一枪就跑的烂兵。 甚至有很多人马,是从陕西调来的精锐绿营。可不要小瞧了这些人马,都是平定张格尔叛乱的大军。张格尔就是在英国人的暗中支持和唆使下发动叛乱的,陕甘绿营的表现,英国人也看在眼里。 所以英军对清军的战斗力评价,暂时还没一泻千里。像是陕甘绿营、黑龙江马队、索伦兵这种人马,还是持有较为正面的评价。 况且在东亚怪物房里,还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废物,英军为了征服缅邦,那人死的一海一海的,数以万计。虽然最后缅邦确实跪了,可人家也是力战不屈跪的。带清也确实跪了,可他的虎皮大小还没完全被捅破。 尚未与列强发生过战斗的日本武士,要是有缅邦或者清国精锐的那个战斗力,二十二万人的话,美国起码要派五六万人过来,才能击败吧。 他美利坚要是如今有向东亚投放六万大军的实力,并且保证这些大军在遥远的东亚,能够维持一年以上的后勤,这会子可能南洋已经被他踏平了。 还要什么日本国啊,南洋的金矿不香?香料不香?上等木材不香? 说实话,詹姆士先是震惊,随后就是巨大的怀疑,连隔壁的清国,也就调动了十来万人马,前来同英军会战。你一个小小的日本国,有什么实力,能动员二十二万大军。 真当我詹姆士来日本前什么准备都没有?四十多年前俄罗斯人就已经沿着日本海测量过日本南北的沿海数据。虽然日本国内的具体情况不得而知,可是大致的国土面积,人口数量之类的东西,早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看来詹姆士将军并不相信,那您不妨试一试。”忠右卫门确认幕府能拉出二十多万人,要试就试呗。 “我说过,我是带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善意而来,并不想和贵国发生冲突。”惊疑不定的詹姆士其实真想瞧瞧日本武士的分量,但是又怕自己真的捅了马蜂窝。 “以我看来,贵国的善意,甚至不如英国!”忠右卫门好似全然无事一般的坐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英国?英国难道已经与贵国交涉过了?”虽说如今电报已经出现,但是英国的消息传到美国,然后传开,也不是那么迅捷的。 “不不不,英国不需要与我国交涉,他曾经得到过先代将军的许可,能够与我国贸易。只是因为他不肯迁移至长崎出岛,加上贸易入不敷出,最终撤离了日本。” “您的意思是?”詹姆士感觉眼前的忠右卫门绝对不是凭空告诉他这件事的。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雇员三浦按针成为了英国的代表,担任先代将军的顾问以及封臣。如果詹姆士先生也愿意成为贵国的代表,并成为我国的封臣,那么您也将得到允许,可以与我国进行贸易。” 哈哈哈哈哈哈,反正忠右卫门就是绕不开你来叫我幕府一声爸爸这个坎了! “这不可能!”詹姆士当然不可能答应。 “那或许贵国可以和英国的东印度公司商议,购买他们的这份贸易权……”忠右卫门突然给出了一个看似很模糊的建议。 作为带英逆子,问问你前爹的意思呗。 30.就拿你爸来压你 找带英爸爸? 有一说一,现在美国对于带英爸爸大小还有一点恐惧的意思,或者说带英现在就是世界第一,不存在任何足以独力挑战其霸权的国家。 1814年的时候,第二次美英战争之中,美国的白宫直接被英军烧毁。好家伙,这事情詹姆士是从小听到大的,不过只是区区三十年前的事情罢了。虽然最后两边都对对方无可奈何,而结束了这场战争。 但美国的所有野心,尤其是统一北美,占领加拿大的野心,被英国那举世第一的强大海军,以及相当精锐的陆军给摧毁了。 毫无疑问的,就算是逆子,现在美国还是只能跟着带英爸爸的脚步,在他后面,设法瓜分一点残羹冷炙。至于挑战带英爸爸的权威,呵呵,现在的美国还不配! 和英国的东印度公司谈对日本的贸易权,詹姆士感觉自己肯定没有这个权力。和带英爸爸交涉的事情,是白宫和国会大厦里面的那帮“绅士”的事,远不是他这个海军司令官能决定的。 “你说的那个三浦按针是谁?”助六偏过头,询问忠右卫门。 “就是旗本三浦氏啊,只不过他是个英国人。”这都是公开的事情,忠右卫门不必遮遮掩掩。 “哪家三浦嘛,幕府旗本里面苗字三浦的怕不是有十几家。” 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助六十分好奇,连佐久间象山都把身子微微侧过来。他的记忆之中,并没有一个英国武士侍奉德川家的故事。或者说三浦按针的时代距离现在太过于久远,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的流传。 “他家的领地就在伊豆三浦,就是我们当年去海南神社求取银杏茶那个三浦地方。知行好像是二百五十石,难道你们都没听说过吗?”忠右卫门稍带疑惑。 三浦按针在后世里,不仅出现在大量的游戏中,还出现在许多影视作品,作为为德川家康服务的英国人,也算是一号历史名人。有些作品里面,这个三浦按针还是金发碧眼的大帅哥呢,一副睿智的模样。手中还捧着书卷,完全看不出是个商人加造船工匠的样子。 “真没听说过,二百五十石的旗本,太多了……” “不会是绝嗣了吧……”佐久间象山突然提了这么一嘴。 好家伙!忠右卫门瞬间反应过来。还真有可能,要是没有绝嗣的话,这样名人的后代,肯定会趁着后世里的各种热潮,一波风起,甚至出书写小说。这在将来的日本是非常普遍的情况,但是忠右卫门却从来没又听说过什么三浦按针的后代。 “也有可能是回国了。”三浦按针好像是死在了日本,但他的儿子是不是去了英国,就毫无印象了。 “请问这位三浦按针的英国名是?”三浦按针这名字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英国人的名字,纠结了一会子的詹姆士突然询问道。 “威廉姆·亚当斯!”这事情忠右卫门记得的。 “这位威廉姆成为了贵国大君的封臣,获得了领地,并代表英国东印度公司与贵国展开贸易?”詹姆士继续确认道。 “是的!” “请问他的后代还在日本吗?” “他的领地就在您可以看到的伊豆半岛,或许我马上可以去查证一番。”忠右卫门向西南处指了一指。 如果记忆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差错,三浦按针的领地在伊豆国贺茂郡(现伊东市)逸见村,当地还有三浦按针的衣冠冢,未来是日本的国家历史遗迹。 “这件事不急,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贵国的大君,是将贸易权授予了威廉姆,而这个贸易权是可以由他们家继承使用的。”话有点拗口,但是詹姆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办法。 “不能完全这么说,是授予以他为代表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贸易权,由他作为中间人,展开日本同英国的贸易。”虽然不知道詹姆士想到了什么,但是忠右卫门一定要咬死东印度公司。 不会有人以为东印度公司就是一家公司吧,如今的东印度公司,就是一个人员庞大,机构臃肿,行政效率也谈不上有多高(比封建政权高)的“政府”。他拥有印度的行政、财政等权力,并且还有辅助军事权。 站在他背后的就是带英帝国,再过十几年,带英帝国就会取消东印度公司,直接自己上。而整个交接过程几乎没有起任何的波澜,带英帝国的殖民政府就是东印度公司的这套班子。 说破天去,忠右卫门不论谈什么,都要把带英的东印度公司给捎上。美国人可能会忌惮所谓的江户二十二万大军,这事情不好说。但是带英帝国,是美国人一定会忌惮的。 “看来贵国是要求我国获得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授权之后,再来商议?”詹姆士眯起眼,盯着十分难缠的忠右卫门。 “如果贵国能够得到东印度公司的授权,那么可以再派人前来日本,展开会商!”忠右卫门笑了笑。 才不会直接答应你呢,现在咱们的目标就是把人忽悠走。并不是说永绝后患什么的,那对忠右卫门而言,难度太高了。 还有八年多,黑船来航了! 想什么美事呢?还指望着能够一劳永逸,把列强对日本的觊觎给打消了?那根本不可能的! 咱们就是在什么都没有答应美国人的前提下,把美国人哄走就完事了。至于后面的事情,那自然有后面的人处置,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天塌下来,肯定是德川家庆先顶着,咱们一个小小的五百石旗本,别说去顶了。怕是到时候,连去顶的资格都没有哦。 “十分有趣!”詹姆士站起身来,朝忠右卫门伸手。 忠右卫门没有拒绝,也站起来和詹姆士握手,两个人似乎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唇枪舌战,只是街上见面的朋友,互相打个招呼罢了。 “如果詹姆士将军还有什么需求,尽管可以和我们提,只要我们能够答应的,都会尽力做到!” 31.詹姆士直驱江户 本身詹姆士此番前来日本,就是来碰一碰运气的,并没有一定要同日本签订贸易通商条约的任务。现在大小得到了日本方面的回复,也算是有所收获。 更加重要的是他手里就一千人不到,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把幕府干翻。如果这把他带了一万人,那他一定会试试。 另外就是詹姆士这趟来,实际上并不是主要来日本的,他来东亚的主要任务是送美国专使顾盛去和带清签订《中美望厦条约》。现在顾盛留在了中国,担任美利坚合众国驻清国的首任驻华专员。 詹姆士就是回国的途中,顺路送那些被集中到澳门的日本船员回日本罢了。和幕府打打交道,要是幕府和清政府也一样,被两条炮舰一吓就怂,那皆大欢喜。要是幕府脾气硬,那么就等下次带更多的兵马来。 仅此而已…… 现在事情办妥,詹姆士需要赶快将《中美望厦条约》的文本送回美国,在日本也拖不起。相比较于同日本贸易的利益,还是从清国能擭取的利益更大。美国国会和资本家们,对于猛坑了一把清国的条约,那可是万分期待呢。 在把忠右卫门等人送下船之后,詹姆士表示自己稍微等待一两日,有合适的风向之后,便会立刻启程回国。其余的就是希望幕府提供他船上所需的新鲜食材以及酒水,现在巴拿马运河还没有修筑,从东亚到美国东海岸的航程,比后世多出一倍。 虽然到了夏威夷也可以补充,但从日本到夏威夷这一段旅程,那就是纯粹的、一望无垠的、再也没有任何补给点的大西洋了。 趁着日本这边的补给不要钱,詹姆士还不是使劲要。据说美国国会批给了他四万美元的航海经费,钱已经给他了,能省下来的,可不就都能落到他的口袋里。 大概也算是为官的“智慧”吧,也不贪也不拿什么的,合情合理的弄点小钱花花。就算回了美国,也没有人能够拿这件事说什么。 忠右卫门则是回到浦贺,等候詹姆士离开,再行回返江户。要是詹姆士不肯走,他们回了江户肯定是要受处罚的。 同时忠右卫门也派人去伊豆贺茂郡逸见村调查一下,当地的领主还是不是三浦氏。这比去翻幕府那厚的和山一样的诸家谱容易一点。反正也不要忠右卫门去跑腿,扯着水野忠邦同英夷交涉便利的大虎皮,完全可以招呼别人干。 浦贺奉行也没有觉得这事有什么难度,派人直接乘船去跑了一趟,一来一回,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也找到了逸见村,甚至找到了三浦按针的衣冠冢。 和佐久间象山怀疑的一样,三浦家绝嗣了,百十年前那边就变成了幕府的直领。原本的领主三浦氏家名断绝,也没有同宗同族的子弟可以抱养过来继承。 略有些可惜…… 嗐,绝嗣就绝嗣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眼前的大事只有一件,那就是送詹姆士离开,只有他走了,忠右卫门和助六他们的任务才能结束。 在浦贺这边歇了一日,又给詹姆士他们送去了大量的大米、盐、砂糖、蔬菜、清酒和二十五头牛之后,詹姆士的战列舰终于升帆起航。 看到美国的大军舰要走,不光是忠右卫门三人长出了一口气,整个浦贺上上下下,尤其是那些守备炮台和番所的士兵,更是高兴的唱起歌来。那高大的战船,几十门大炮,只要对着浦贺港来这么一下子,浦贺就完了。 简直就是劫后余生嘛,将军様的旗本八万骑,现在根本就没几个人还有战斗力了。二百余年的和平,早就把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打天下的八万大军给养成了普通老百姓。除了身上这把代表武士身份的刀以外,绝大多数旗本武士,都和一般人别无两样。 甚至武士们手里的刀,那也是“善良之刀”,不出意外的话,在他们手里没有砍过人,在他们的老爹手里也没砍过人,甚至在他们爷爷,以及爷爷的爷爷手里,都没有砍过人。 你指望他们去砍人?难度有点大哦! 升起了风帆的美国战舰文森斯号率先起锚,船只向南航行了一段,脱离浦贺锚地,然后便渐行渐远,整个军舰的轮廓在忠右卫门的眼中逐渐消失。 “不对!米国军舰往江户去了!”一名瞭望的士兵惊呼出声。 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炮台的忠右卫门三人连忙跑到炮台边,极目远眺,远处海面上的美国军舰真的在转向,向着江户的方向开去。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助六眼睛瞪的老大,那是一种极为惊恐的眼神。 娘的,詹姆士不讲武德! 明明和我谈笑风生,说好要走,却跑去了江户! “快快快,快派人去江户,向将军様示警!”忠右卫门抓住浦贺奉行,让他要么就派小船,要么就派快马,反正要赶紧给江户示警。 要是美国军舰毫无预兆的开进江户湾,直接威胁到江户城,那么忠右卫门等一大票人,绝对是切腹重罪! 江户城本城在建立之初,实际上距离大海只有二三百米远,不然也不会打井取出来的水都是咸水了。为了防止海潮侵蚀海岸,从德川家康时代就开始填埋海岸,建造陆地。 到了现在,江户城本城距离大海,大概已经有一千五百米以上。这个过程还将持续,在江户人口不断膨胀的情况下,填海造陆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如果去除掉一切其他因素,完全不考虑准头,也不考虑什么风向啦,天气啦,甚至是炮手的熟练程度。 詹姆士能打到江户本城! 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恐怕就不是切腹这么简单的事了。忠右卫门感觉盛怒之下的德川家庆,会下令把忠右卫门等所有在浦贺的人员,夷灭三族! “将军,我们是否应当按照国际礼仪,向日本国大君鸣炮致礼之后,再行离开?毕竟我们或许两三年后还会再来日本。”文森斯号上,一名军官向詹姆士提议道。 “好建议!” 32.三轮齐射满城惊 三月初的江户大抵是一副清冷的样子,今年的春天来得晚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河渠周围还没有焕发出新绿。至于代表着气暖和清的樱花,更是连花骨朵儿都未曾全然迸出。 但是这不妨碍街头巷尾开始有卖花的小贩,而且自然的樱花不曾开放,人工培植的樱花却已经绽放的绚烂多姿。像是一直到后世在日本都非常受欢迎的报春“启翁樱”,实际上去年十一月或者十二月就已经采收储存起来。 在山中搭建专门的储藏室,修建水池,水深大概只需要淹到人的小腿肚即可。将一支一支启翁樱捆包成三百支左右的一束,浸泡在水中,以低温保鲜。水需要经常更换,保证水温不高,既不冻死割取的枝条,又能让他维持新鲜。 在山外还是十度或者十度二三度的时候,将这些保鲜的花枝转移到暖房之中,暖房需要烧火升温,保证房间内温度在十八至二十二度,然后这些樱花就会以为春天已经到了,开始吐苞待放。 种花卖花的商家,这时候会雇佣腿脚灵便的年轻人,一路背着行将开放的花枝,飞奔到江户。在进入江户的那一刻,这些花枝便到达了开花的临界点。 摆在人们面前的,便是有报春之意的启翁樱。 后世里日本的那些大酒店或者是老牌的旅馆、温泉,以至于老牌的点心菓子店,在新春时就会装饰这样的摆花。 除此之外,还有像是牡丹樱、彼岸樱、关山、黄金叶、蜡瓣花等众多原本花期应该在春后的鲜花,这时候都已经被捧着花的孩子,在满大街售卖。 咱们的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庆自然不需要上街去买花,向他购买山林权益,并且拥有卖花权的商家早就把幕府和大奥需要的分量送进了江户城。现在德川家庆正对着自己爱妾亲手插好的摆花欣赏,左右还有些御咄众,大抵都是高家、僧侣、儒生等,对着摆花联歌。 外面还是清冷的初春,而中奥已经是和暖的仲春咯! 德川家庆现在又恢复了诸事不管,一概托付给自己的好老师水野忠邦的美好时光。到底是咱们的好老师,什么事都能担,根本不需要德川家庆事事关切。不管水野忠邦处理成啥样吧,总归在不停地处理。整个幕府的机构也能够有条不紊的正常运行。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啊…… 拿起一枚和菓子,德川家庆刚准备往嘴里塞,第一口才咬下。“轰”的一声巨响,虽然不是近在身边,却也没有太远。心中一惊,德川家庆不知道江户这是又出了什么事,嘴里的和菓子都忘了往下咽。 还没有等左右惊疑不定的众人反应过来,文森斯号上一侧剩下的二十七门重炮依次开火,震天动地的巨炮撕开长空,猛烈的炮响直传江户。 那一刻,好似天塌地陷一般! 终于有人跳了起来,是林大学头,他一把拉起还在愣神的德川家庆,就准备往外跑。这不管是地震还是啥,在屋子里被压住,那基本就是个死。要是在平旷的野地上面,那生存几率相对就能大上不少。 当然要是附近能有一个山坡就更好了,可惜这不是在江户城内嘛,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小山坡呢,还是往空地上跑完事。 嘴里叼着一个和菓子的德川家庆就这样被林大学扯着衣袖,连鞋都不曾穿。精心插摆的樱花被随意的丢弃,一众大人们抱头鼠窜,根本没有一点往日的威仪。如果不是身上的服侍华丽,都瞧不出来这帮乱跑的老头是统治国家的君主大臣。 跑到了城内最大的空地,也就是天守阁的工地现场,水野忠邦正在这里,见到德川家庆无事,两人正准备说些什么。 已经校准并齐射过一轮的文森斯号再度开炮,又是二十八门大炮的巨响,整个江户似乎都被这恐怖的炮声所惊吓。城下各处传来男女恐惧的尖叫和踩踏声,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是米国的兵船,米国的兵船在炮轰城下!”再度被起用为普请奉行的迹部良弼突然想到。 “开战了?开战了?开战了?”德川家庆嘴里的和菓子已经不知道半路落在了哪里,这会子双手揪住水野忠邦,就差挂在水野忠邦身上了。 “不可能啊!若要开战,浦贺怎么一点消息也无有!”水野忠邦知道派去浦贺的忠右卫门等三人都是办事的人,不可能浑浑噩噩的混事,连即将开战的消息都传不回来啊。 “米夷势大,上様还是快些出城,退往下野东照宫,号召诸藩勤王为要!”林大学心中担忧,同时也怕自己一同死在这江户,立刻建议。 下野东照宫咱们说过,就是德川家康当年为了防止幕府被击败,江户失守以后,修建的退路。就算江户失守了,仍旧可以以坚固堡垒一般的东照宫为据点,召集关东的谱代和亲藩大臣前来一同抵抗。 现在看样子就是美国人已经开战,正在炮击江户,很快美军就要登陆,甚至可能已经登陆,要是还不走的话,等下怕是就走不了了。 “不可!上様身为将军,且江户全城完善,城内亦有数千人马。若是不加抵抗,便将江户拱手送人,天下必失!”还好现场有水野忠邦这个明白人在。 虽然眼下情况不明,但是凭借数百年修缮营建的坚固江户城,以及城下大量的街町,完全可以迟滞阻碍登陆的美军。起码也要等到抵抗不住了,才能弃城而走。 “轰轰轰轰……”第三轮二十八门重炮齐射再度传来。 “走走走走走!”原本还拿不定主意的德川家庆当下就丧了魂,下令赶紧跑路。 而此时江户湾上,已经放完三轮向德川家庆致礼空炮的詹姆士,随即下令,两船转向,离开日本。希望美利坚合众国的友谊,已经传递给了日本国的大君。等下次来的时候,应该就能达成美日之间的通商协定了吧。 33.目付捕拿到江户 没敢坐船,而是一路骑马从浦贺往江户赶的使番,在他连续换了三次马,好容易赶到七十多公里以外的江户时,詹姆士已经放完最后一轮礼炮,消失在江户湾。 他只见着满城都是奔跑慌乱的百姓,以及乱了套的江户城。已经下令要跑的德川家庆被水野忠邦死死抓住,两个人差点起了争执。还好詹姆士放完三轮就走了,后面听不着炮响,也没有听到火器射击声音的德川家庆终于安静了下来。 赶紧去查明情况啊! 得了水野忠邦吩咐的一众武士纷纷赶去江户湾查看情况,而送浦贺情形的使番也被引入了江户城,向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告知美国船突然转向的大事。 “该死!该死!真是该死!这般大事,居然事后才报!”德川家庆显然极为愤怒。 “上様稍候,待诸方回报。”水野忠邦现在很想知道忠右卫门三人到底和美国说了什么,居然导致美国炮轰江户。 总不可能直接和美国说什么你要战我便战,大不了你我战个痛快的废话吧。那绝对不像是忠右卫门和助六能够说出来的话,要是忠右卫门是这样的愣子,在江户的历次风波之下,早就被碾压成一摊渣渣咯。 而且瞧美国人的样子,好像只是威慑一番幕府,炮击结束之后就没声了。完全都是木质建筑的江户在经过炮击之后,也没有发生大火灾,这更让人不明白。哪有被大炮炸了,还能够不起火的木头堆?要是一次炮击没起火也就算了,这可是几十上百次炮击,还是没起火。 难道是因为德川家庆的脸大?漫天八百万神明给面子? 开玩笑,要是德川家庆面子这么大,幕府不至于变成这个批样,又穷又烂。这里面肯定还有些什么事情是没搞明白的,需要确认。 很快派去沿海各处查探的武士都赶了回来,还带回来不少乱七八糟的人证,有海上的渔夫,有港口的力夫,还有日本桥的商贩以及警备河口的同心。 而水野忠邦得到的口供也很稀奇,美国的大兵船突然开到江户湾,然后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一门又一门大炮从炮口中被推了出来。日本人又不是傻得,虽然也有愣子站在原地看,剩下的聪明人当然是一边看一边跑啊。 大炮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江户城内就有大炮啊,前年水野忠邦不是还要在品川修筑炮台嘛。靠近大海的诸藩,也都在铸造大炮,加强海防。虽然可能铸造的是老旧的“石火矢”或者“国崩”佛郎机,但不妨碍江户城下见多识广的老百姓知道大炮这玩意儿。 当文森斯号第一门大炮开始校射,就有人发现了,这大炮光听着响,却没有炮弹砸落入水的巨大水柱。也没有见到他砸中城下建筑的巨响或者大火,至于连片的建筑倒塌更是一概也无。 疑惑还没有升起,第一轮齐射就开始了。震耳欲聋四个字就是专门为这个时候设计的,当众人看到数十门大炮齐射,却什么伤害都没打出来之后,就傻了。 美国太君这是在玩呢? 朝我开炮不带炮弹的?合着吓唬我呢?胆大的以及胆小到根本不敢跑的,这时候都开始围观海上的美国战舰。很快第二轮炮击飞速来到,和上一轮一样,屁的炮弹也没有,光听着一个响而已。 真是玩呢! “米军兵船都是放的空炮?且已经退走?”这下别说水野忠邦麻了,连德川家庆也麻了。 合着美国人万里迢迢赶过来,就是为了放空炮吓唬我们的?那他未免也太闲了吧。而且吓唬完了,什么条件也不提,这就走了?走的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现在江户湾里面已经见不着美国军舰的踪影了。 “命浦贺一众,尽速到府受询!”左右无人能够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那只能问问和美国人实际商谈的忠右卫门三人和浦贺奉行等人了。 早就知道自己这把可能要出事的忠右卫门已经拉着浦贺奉行和一帮人,跟在传信的使番后面往江户赶。咱就没想过潜逃什么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根本就潜逃不了得。而且助六和佐久间象山都一大帮家小呢,更加不敢跑。 等到了江户,城下已经渐渐恢复平稳,乱作一团的百姓都开始心有余悸的收拾整理起来。一行人也碰上了去浦贺半捕拿半传令的幕府目付。 “此番诸位恐怕逃不得一个切腹!” 那目付可是在水野忠邦身边跟着监视诸大名派出劳役的,亲眼见到了德川家庆的慌不择路。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德川家庆被吓成这样,那么事情就绝对小不了。 只是本人切腹也就算了,更加可怕的是追夺家禄知行,断绝家名。那不光是忠右卫门等人要完蛋,连全家都有可能要被发配矿山,贬为奴婢。 “江户情形如何?”忠右卫门脑子在疯狂运转,怎么都不想切腹啊。 出了这样的大事,肯定是要担罪责的。但是改为罢官解职,加谨慎三年之类的,还是有可能的。一定能够有办法,把身上的罪责减轻。 “米夷向城下放了三轮空炮,随后便撤离消失。”那目付是听到一众武士的回报的,有一说一,把实情告诉了忠右卫门等人。 “只是放了三轮空炮?” 忠右卫门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误会,海军军舰放空炮,那不就是在放信号炮或者礼炮嘛。结合后世里的见闻,这更像是美国人准备离开以前,向江户的日本国大君德川家庆敬礼,互致友好的行为。 里面肯定有误会! “对了,协防浦贺的水户、鸟取、福山、宇都宫四藩藩兵的领队呢?这些人也一并要带到。”那目付好像没有听到忠右卫门的话,正在检视一行人是否齐全。 “他们尚在浦贺,守备炮台。”浦贺奉行小心翼翼的回答了一句。 “你,你,你们两个去浦贺,把他们都传来江户。”目付指了两个手下,命他们去提人。 34.福山番头切腹死 如今忠右卫门倒也没有被捆上,只是和一众人员被关在南町奉行所的公事房内,和那些曾经被忠右卫门缉捕的案犯一样,等候上面的质询。 浦贺奉行田中光仪哀求守门的目付,写一封绝命笔给自己的家小。反正不管咋样,美国兵船炮击江户的事实是确凿无疑的,而将军德川家庆被惊吓到也是铁一般的事实。按照武士所谓的武士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切腹就是这两天的事。 而且来之前那个目付说的也很清楚,此番怕是逃不得一个切腹了。在场的真就是一个都跑不了,腹上一刀! 没多久得到通知的家人纷纷赶来,助六一大帮子爹妈,佐久间象山的妻儿,以及浦贺奉行和与力几人的家眷,都哭哭啼啼饿跑来。 很显然他们也知道事情很大,整个江户都被詹姆士的炮击所震撼,不推出几个替死鬼,这个事情的玩不了的。 “忠右卫门,忠右卫门!”听到有人叫自己。 抬头望去,是江川英龙和重富忠教,两人隔着窗户,小声询问忠右卫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需要了解事情的经过,才能够从中转圜,帮忠右卫门改判一个谨慎什么的。要是啥也不知道,也无法下手啊。 “如今中奥有事,已经由不得你我了……”江川英龙皱着眉。 发生了美国军舰炮击事件之后,幕府中的反对派保守派迅速的联合到了一起,以阿部正弘和户田忠温为首,向水野忠邦发动攻击。 理由非常正当,去年就有彗星降世,表示对水野忠邦执政的不满。水野忠邦不仅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的侵害幕府臣子一众诸侯,穷尽民力,征发士卒。现在美国兵船来到,处置失当,导致江户遭受炮击。 这是在谋害将军德川家庆您啊! 一顶大帽子扣上来,直接把水野忠邦打的措手不及。但是水野忠邦这边还没有溃败,因为参与浦贺协防的诸藩藩兵中有福山藩的武士。所以水野忠邦就一口咬定,阿部正弘麾下的福山藩兵阻拦美国兵船不力,致使江户遭遇炮击。 事实,这也是阿部正弘唯一的软肋,阿部正弘也因为这个事情而向德川家庆上书请罪。但他顶多是一个用人不明的失察之罪,和执掌幕政,总揽大权的水野忠邦的罪行比起来,那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作为德川家庆的亲表弟,犯下用人不明的罪行,也就是削减五千石知行的事罢了。好几个藩一起协守浦贺,大棒不能只打在阿部正弘头上嘛。 我们的藩兵都是去支援浦贺奉行田中光仪的,主持战事防备工作的是田中光仪,最大的锅肯定是田中光仪背嘛。 很有道理! 激烈的争执从早到晚,但是水野忠邦也已经开始处于下风。百口莫辩四个字就是专门用来形容此时的水野忠邦的,一点儿没有夸张。 几人正说着,外面又解进来几人,忠右卫门瞧了瞧,发现正是协防浦贺的诸藩藩兵之番头。也就是带兵领队的武士,应该都是以作战不力、纵敌入侵等罪名被逮捕进来的。 但是少了福山藩的那名番头! “怎么福山藩的那个没有被逮进来?”忠右卫门小声询问,让江川英龙去打听一下。 江川英龙老旗本了,在幕府很有几分人脉,没一会子就打听了回来。那个福山藩的番头,在幕府的目付抵达浦贺时,已经在切腹了。日本的文化里面,武士切腹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人家已经开始了,你就不能够上去阻碍他同樱花般迅速的消逝。 所以目付们回来的晚了一些,都在现场围观那名番头切腹自杀。然后验明正身,将死亡报告送交幕府。 好家伙,在幕府法度里面,一个人一旦切腹,那么就等于完全承担起了罪行。而且是光荣的承担,死了以后家属和知行什么,一般都是不追究的。而且只要有人切腹了,就等于这件事到此为止,彻底了账。 这厮一切腹,倒把阿部正弘给摘了出来! “福山侯真是好算计!”忠右卫门没想到阿部正弘手脚居然这么麻利。 不过想想,阿部正弘好像手脚一直很麻利的。之前延命院一案的时候,当天晚上就藩邸大火。烧的那叫一个干净啊,连渣渣都不剩。 历史上面对黑船来航,也干事非常麻利,转头就宣布我没办法了,现在向全社会征求应对意见。总归就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货真价实的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他二十五岁就担任老中,凭的可不光是血缘。 “一旦滨松侯问罪,你这事就难办了……”重富忠教叹了一口气。 “你们说将军様会相信米国兵船发炮,只是为了致敬吗?”忠右卫门知道面前的两个人肯定不会相信,但是还是说了出来。 “什么意思?”两人异口同声。 “我从长崎荷兰人处知晓,这外国兵船入港出港时,有时为了表示欢迎或者致敬,会鸣放礼炮。此番我与米国会商,并无不妥之处,米国提督自愿离去。想着应该是为向将军様致礼,才去江户鸣炮。” “所以这米国兵船才鸣炮之后,即行离去!”重富忠教恍然大悟。 如果美国船是来表达敬意的,那么往后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包括为什么浦贺方面明明谈好了,却突然改变航向去江户。又为什么对着江户放空炮,放完空炮就走。 合着美国人根本没有和幕府要开战的意思,就是来说一声,我走了嗷,下次还来。咱们也算友好交流,常联系哦! “然则将军様未必肯信……”有一说一,要是炮打到忠右卫门头上,忠右卫门也不一定肯信这种话。 毕竟这话超出了时下普通人的常识。都特么开炮了,居然说是表示友好,而不是宣布开战,你搁这儿闹呢?当我是三岁小孩,觉得可以随便忽悠开玩笑? “先说了试试啊!”重富忠教有些着急。 “你等等,我……” 35.只能牵连兴大案 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大体上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大脑彻底宕机,被吓傻了,不躲也不闪,直愣愣的就等死了。还有一种是大脑疯狂运转,寻求能够解决的办法。 眼前的情况毕竟不是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候,就算要切腹,起码也要过一两天,等幕府审判之后,再行与家人告别才能施行。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一般不会判决斩首。切腹中间可以留出不少时间来,甚至会允许你喝酒唱歌,一切尽兴才死。 坐以待毙当然不是忠右卫门的风格,眼下的情形,忠右卫门想要脱罪,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詹姆士炮击江户的事情给翻转到另外一个方向上。 要切腹的主因就是詹姆士炮轰江户,同时阿部正弘等攻讦不停。如果这件事并不是因为忠右卫门等人交涉不力,才导致的。那么就有了一线生机,甚至反过为功。 怎么翻转? 脑子在疯狂运转的忠右卫门有了一个想法,但是这个想法自己去说,人微言轻,恐怕不可能奏效。起码需要能够直接面见德川家庆,且能够在德川家庆面前说上许多话的人才行。 天下到底是德川家庆的天下,一言生,一言死,这都取决于德川家庆一人而已。事实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说出一个让德川家庆相信的东西。 忠右卫门啊忠右卫门,终究也有你憋坏水整人的时候! 拜托江川英龙,去请迹部良弼到奉行所官厅来。江户发生这样的大事,天守的工程一时间停了下来,大伙儿之前不还只想着乱跑嘛。现在因为水野忠邦在中奥争辩,也无人主持复工,迹部良弼暂时算是歇了。 重点是忠右卫门等人和迹部良弼有过很多面之缘,大小能说得上话,算算也有同僚同党之谊。听到说忠右卫门想要和他见一面,他也抹不开面子。无非就是忠右卫门想要他往上面求求情,看看能不能不切腹呗。 该说的迹部良弼肯定会说,这件事还牵扯他亲哥水野忠邦呢。忠右卫门人称“智慧江户川”,或许是有什么脱罪的办法,来听一听也无妨。 见是迹部良弼来,看守的目付把忠右卫门给提了出来。当初迹部良弼担任大目付,在目付中也有几分薄面。只要不是把忠右卫门给直接放了,目付们也无甚好说的,就当是给老领导一个面子呗。 大家都在江户城下混,抬头不见低头见,风水轮流转的事情见多了。去年水野忠邦一上台,就把土井利位任命的勘定三奉行给踹了,这会子都换上了自己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老中也有一朝臣呢。水野忠邦可是大伙儿眼睁睁的瞧着起复的,就算今天栽了,明天德川家庆念起他的好,还不是一个老中。 是以忠右卫门终于和迹部良弼坐到了一块儿,左右也有人肃清,两人的谈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晓。 一开始迹部良弼还不觉得什么,甚至准备听完就走。他还需要回城,等待水野忠邦和阿部正弘等人争执的结果。自己老哥的政治生命,肯定比忠右卫门重要多了。唯有保全水野忠邦,他迹部良弼才有继续向上爬的可能。 可听了没多久,迹部良弼就动了神。忠右卫门到底是怎么想到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给串联到了一起,整个事件从去年前年,一路梳理到今天,看起来居然十分合理。甚至还有别人送进来的巧合,以及死无对证。 听完之后,迹部良弼随即和忠右卫门确认了几个小细节,又完善补充了一番。他很清楚,忠右卫门说的东西,拆开来看,可能每一件都是事实,但是把事实串联到一起,就是一个看似合理的惊世谎言。 或许因为这个谎言,会有很多人被处罚,甚至会有很多人被处死。但眼下忠右卫门为了自救,有些事情,也不得不做了。 “那人在何处?另外就是詹姆士确定一二年内不会再来?”迹部良弼已经完全准备按照忠右卫门的说辞,协助水野忠邦进行反击。 “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分毫,稍有差池,在下便死无葬身之地。”忠右卫门告诉迹部良弼答案之后,再三郑重的嘱咐迹部良弼。 “放心,我都省得!”事关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已经和水野忠邦完全捆在一起的迹部良弼,心里面肯定有数。 “那便一切拜托了!”身陷囹圄,忠右卫门无法,只能依靠别人了。 出了奉行所官厅的迹部良弼,先是拿着水野忠邦的虎皮,开始调阅这数月间江户发生的各种盗抢刑案,将其中无法侦破的,或者已经侦破但是犯人不符合条件的都全部选出。至于那些案犯恰好符合他心中所想的,则是直接将档案全部抽走。 有些案犯被罚为苦役,正在江户修筑天守。有些则被关在日本桥的鸡笼里面示众,眼下都被迹部良弼控制了起来。剩下那些已经被江户奉行判为死刑,处置完了的,也要一一列明,不可遗漏。 关东各郡代官报上来的,最近一年的盗抢窃案,迹部良弼也不放过,一股脑儿的整理起来。签了牌票,能提来江户的立刻提来。小偷小摸,已经释放的,只要还能找着人,也都全部再行拘捕。 人一定要多,案子一定要大! 要有奸党!要有株连!要行酷吏之风! 到底是水野忠邦的亲弟弟,办起事情来比忠右卫门不知道顺利多少倍。短短两三日就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完,而此时阿部正弘等已经开始攻讦水野忠邦上次执政时,属下官吏的不法情弊。他们也很清楚,要么不打,要打就要彻底打死。这回不把水野忠邦连根拔起,水野忠邦就有起复的可能。 焦头烂额的水野忠邦,从弟弟手中得到了汇总的情报材料,一时间有些吃惊,这是何等手笔!一下子牵连进来上千人,光是可能要被砍头的就有一多半。真要办了,江户可能会被杀得人头滚滚啊。 事到临头,水野忠邦竟然产生了一丝犹豫…… 36.讨官邀权迷惑人 “大兄可还记得天保十四年旧事乎?” 迹部良弼看水野忠邦有些犹豫,直接问他,你还记得上次你倒台下野的时候,别人纠集了暴徒直接过来放火烧家的事情吗? 你能够保证你这次要是扛不住倒台,只是烧家这么简单?有一就有二,保守派办这个事情已经有了先例,这是要把你往死里弄啊。他们只是为了抢劫和烧家吗?很显然是为了让你不明不白的死在家里面啊。 “……”水野忠邦回忆起往事。 那年下野,江户百姓在有心人煽动之下,围攻滨松藩邸,幸亏得到了忠右卫门的协力,才震慑住当时藩邸外的乱民,得以脱身。 相比于保守派的行事,或许水野忠邦的行事还光明磊落一些。人家真的敢下狠手,也能做更多下三滥的事情。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迹部良弼看自己的老哥已经有些倾向了。 “此事尚不圆满,还需要再添一把柴!”水野忠邦并不是不会党争,只是他以前看不起废物,觉得都是臭番薯烂鸟蛋,用不上什么权谋。 如今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有时候大小也要用一用非常手段。仅凭忠右卫门和迹部良弼的计划,整个计划还不圆满。现在还需要一点口供,外加一丝迷惑,来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 “还要办什么?” “你即刻去韭山,迎候明石侯!”水野忠邦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作为德川家庆的亲弟弟,同时因为参勤交代的义务,正在往江户赶来的松平齐宣,同样是关键之一。水野忠邦到底只是帝师,只是谱代。事情往大里面牵连,需要一个站在改革派一边的亲藩大名作为奥援。 有些话松平齐宣能够说,水野忠邦未必能够说。作为当年的西丸老中,一代帝师,水野忠邦对于先主德川家齐现存的几个儿子都有所了解。这位混世小霸王松平齐宣,其实颇有几分振作的气象。 都到了这个地步,想要打倒有德川家庆亲表弟阿部正弘领袖的保守派以及中立派中的反对派,只有靠血缘关系更近的松平齐宣了。 稍微收拾了一下心情,水野忠邦再度登城。表奥中奥如今一片风声鹤唳,所有人都知道德川家庆因为詹姆士炮击江户,丢了天大的面子,幕府的权威在炮声中受到重挫,德川家庆一肚子火正没处发呢。这时候要是触了德川家庆的霉头,德川家庆保不齐也要你切腹。 到底是水野忠邦,进入江户中奥德川家庆的殿内,只需要通报一声即可。德川家庆对于自己这位老师的信任还可毋庸置疑的,多少年相知相交,关系太牢固了。 为了防止水野忠邦翻盘,阿部正弘、户田忠温等人一直在中奥执勤,想尽一切办法敦促德川家庆决意,把事情坐实,使水野忠邦倒台。 紧张的盯着水野忠邦,不少人都担心水野忠邦趁着还在台上,做垂死的挣扎。毕竟是帝师加首辅,真要咬死几个人,德川家庆也不会管的。可是令众人出乎意料的是,水野忠邦今天过来说了一件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请求任命水野忠精为大坂城代! 恩?众人真是措手不及。双方的攻讦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这时候怎么还敢为自己的儿子讨要官职,这不是开玩笑了嘛。 微微一愣的阿部正弘立刻明白过了,水野忠邦这是在为自己倒台下野做准备了。水野家身为德川幕府的外戚加谱代大臣,固然代代都能掌握权势,可是水野忠邦倒台之后,中间必然会出现空档。 只要其子水野忠精还能担任大坂城代这样统领畿内谱代,监视西国大名的要职,那么一旦老中出缺,德川家庆考虑的肯定是水野忠精。水野家的权势就不会被直接斩断,顶多是稍微沉寂几年,在地方上面耕耘一番,杀回江户指日可待。 更重要的是,水野忠邦这是认输了? 阿部正弘当然不会立刻天真的认为水野忠邦这是准备投子认输,这应该是一场交易。我水野忠邦暂时缩回一只手,你们也别太过分,有些事情干的差不多就得了。 怎么看这都像是一种求饶或者是退缩啊! 要趁胜追击! 老子给儿子直接要官,这是德川家庆也没想到的。但是自己的老师都开口了,而且凭水野忠精的家门以及资历,干一任大坂城代也是应当的。像水野家这样的幕府高门,就是要出老中的,没有什么稀奇。 但是以前水野忠邦从来没有想着把自己的的儿子往前拱,眼下突然开始保送自己的儿子,是因为有了告老还乡的想法? 也经历了大大小小,很多政治斗争的德川家庆意识到最近保守派对水野忠邦这个改革派,好像追打的有些过了。是不是要出手制止一下阿部正弘等人,安一安水野忠邦的心。 “式部确实堪任,便即擢为大阪城代!”德川家庆也不用和别人商量,直接任命水野忠精为大阪城代。 场内的众人,没有任何人出面阻击这一任命案。阿部正弘虽然想要扳倒水野忠邦,可还没有要杀人的意思。当然他没有,不代表他代表的那一部分人没有这个想法。 听到自己的提议获得了德川家庆的承诺,水野忠邦好像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便向德川家庆提出他最近日常头痛,有时整夜都无法安眠,一时间难以承担老中的重责大任,请求德川家庆给他几个月的病假,好让他修养一番。 听到这个病假申请,场内众人真是内心各自翻涌,水野忠邦真的认怂了! 德川家庆知道自己的老师有头痛腹痛的老毛病,既然老师这么说了,那么正好,让水野忠邦歇几天,也把最近的风头给躲过去,等几个月再出来掌权也挺好。 “既然如此,修养二三月也是好的。” “上様御恩,臣惶恐!”水野忠邦低头行礼,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眼中的那一丝精光。 而此时明石侯,德川家庆之亲弟,松平齐宣已经抵达韭山! 37.明石侯一言成事 已经在拘留室里被关了好几天的忠右卫门正在等待着事情的结果,可是一连几天,都没有个消息传过来。 大伙儿也知道的,审判的那一刻可能不是最紧张的,等待审判的日子,才是最最难熬,最最无法自持的。连平时意气风发的佐久间象山都有些颓唐,毕竟他一直尊崇的幕府,现在突然要杀他,你说这人的脑子里会乱成什么样。 连忠右卫门实际上也远不如表面淡定,因为整个计划都是编的,串联起来看似无懈可击,可是只要对面死咬着牙不承认,未免能把事情给彻底办成。 而且这好几天都过去了,幕府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守门的目付也是语焉不详,不大愿意和众人来交流的样子。 又是一天天黑,众人的家小送来餐食。重富忠教也来了,这两天他也帮着忠右卫门来回跑,可惜德川家庆雷霆震怒,他一个外样大名家的人,很多话不敢说。现在确实没有帮忠右卫门求到什么宽恕,有些愤懑。 不过今儿他过来多嘴问了一句,忠右卫门想不想找个嗣子,这要是突然被命切腹,五百石知行的旗本家门就要断绝。在时人看来,人可以死,家门绝对不能够断绝。家门家名是比血缘和生命都重要的事,很多人一辈子都只是为了守护家门家名。 眼下忠右卫门是戴罪之身,重富忠教过来提找嗣子的事情,其实大小也带着风险。有一说一,还真不是觊觎忠右卫门那五百石知行。 忠右卫门知道他的意思,一时间脑子也乱,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手里的饭团竟也吃不下了,外面的重富忠教都给自己找儿子了,难道外面的风向真的变不了了? “在这里!”一名小吏,引着一人来到暂时拘禁忠右卫门等人的房门口。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助六有些惊讶,因为眼前来的不是别人,是他定了亲事的老岳父松下五十八。作为福山藩主阿部正弘的家老,这时候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有什么事? 望了一眼助六,又寻着忠右卫门。松下五十八让目付把两人单独拎出来,寻了一间公事房。也没有直接开口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坐着。或许是在观察忠右卫门和助六两个人的心思,或许是在考量两人的定性,总之很安静。 约略过了十分钟,松下五十八终于开口:“有一良机可救二位出死地,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啊……”助六正要开口,忠右卫门伸手把人拦住。 “不知怎么一个救法?” 眼前的这个事情,忠右卫门等人都是附带的,坏还是坏在詹姆士炮击江户,打了幕府的脸。这是重罪中的重罪,封建政府到了后期,最看重的就是这个脸面。里子可以亏空,面子绝对不能够不光鲜。 如果不能够把詹姆士炮击江户的事情给翻转,按理说是不可能受到幕府的宽恕的。而且此时阿部正弘正以此事猛烈攻击水野忠邦在任时期颁布的异国船救助之令,说是水野忠邦对洋夷的宽容,使得他们这样的张狂。 所以你一面拿着炮击事件发动政治斗争,一面却又承诺可以协助忠右卫门以及助六脱罪,这里面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 “不过是老夫一家之言罢了,供你二人选择!”松下五十八始终没有带上阿部正弘,说话确实也很谨慎。 “老夫路上听闻,是滨松侯纵容米夷,以至于米夷气焰嚣张,炮击江户。你二人不过是受其乱命,不得不为罢了……” 好家伙! 明白了! 这是要忠右卫门和助六做污点证人,出首告发水野忠邦。说是水野忠邦让他们曲意逢迎美国人的要求,捧着美国人,出卖幕府的权益。就是因为水野忠邦这样不维护国体的行为,才使得美国人敢于大胆的炮击江户,鄙视幕府。 现在双方已经撕到了最后关头,需要关键一击,才能够底定胜局! “将军様宽容大度,你二人也并非故意……”看到忠右卫门和助六面色变幻,松下五十八认为两人动心了。 死到临头,只要有人能够伸出援手,哪里还有不接的道理。人不到绝望,是不可能真的甘心去死的。 “对了,将军様已经任命水野式部为大阪城代。而滨松侯则被允病假三月,不再登城。” 难道水野忠邦已经败了?怎么会?他为什么不发动?还是觉得没了权势也挺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水野忠邦一个权力欲这么重的人,怎么会舍得就这样交出权势。不经历一番龙争虎斗就退,怎么可能。 “可否容我二人考虑一二?”这样的大事,忠右卫门拿不准。 “好!老夫明日再来!” ……………………………… “臣弟听闻水户隐居之后,对幕府施政颇多怨言,认为上様处事不公,又优柔寡断,不能够强力攘夷,是在败坏幕府的根基!” 已经赶到江户的松平齐宣得到了德川家庆的召见,两人是亲兄弟,还是没有继承权纷争的亲兄弟,关系很是不错。德川家庆的年纪完全足以充当松平齐宣的父亲,他是从小看着这个弟弟长大的,颇为宠爱。 “哼,那厮不知天高地厚,极为聒噪。”被德川齐昭指着鼻子骂过的德川家庆,当然对德川齐昭很是不喜。 不然也不会强令德川齐昭隐居,并且还派人监视他居住,施行最严厉的谨慎。就是要德川齐昭活活憋死。 你特么不是能喷嘛,我就不让你喷,气死你! “除此之外,据说还有些幽怨之言,颇为不敬……”松平齐宣上面说的都是实情,德川齐昭确实天天骂幕府不行,但这眼前这句嘛…… “若非水户乃是御三家……” “若殿体弱,并无子嗣,水户每每闻之,欣喜若狂。”这句话就诛心了,德川齐昭当然高兴德川宗家没子嗣,因为这就要从外面抱养。 而此时诸亲藩大多子嗣稀薄,唯有他德川齐昭孩子最多,男孩也多。德川家定若是无子,保不齐就要迎他的儿子继位。 “胆大包天!罪该万死!” 38.要掌大权做大官 小小的公事房,只留下忠右卫门和助六两个人。别无烛火,暗漆漆的,但是忠右卫门的眼神却极为明亮。 “你愿意?” 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忠右卫门看着助六,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他与阿部正弘之家臣松下五十八之女定亲,按理说多少也有些倾向。但是又是由水野忠邦元服加冠,赐予“邦”之佳名,和水野忠邦有半子之谊。 他的生活轨迹和许多大身旗本相同,和不少大名有这样那样的交流,或是联姻,或是冠礼。原本只是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如今却处于整个旋涡的风暴中心。 而且如今的情况他应该看的很清楚了,幕府上层的斗争,根本就不把人当人看,为了夺取幕府的最高权力,什么东西都是可以拿出来制衡的。他们是棋手,而即使已经是“人”的助六和忠右卫门,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可以随意使用的棋子罢了。 需要用的到你的时候,拉拢亲近,甚至豁得出女儿金钱。不需要用的时候,直接坑到别人切腹,也不会眨一下眼。 或许如此冷血的面目,才是这个幕府上层的真面目。平时所有的温暖含情,都不过是伪装出来,给外人看的假相。 阿部正弘是这样,水野忠邦未必不是还样! 面对天下六十六国的幕政大权,没有一个人能够免俗,为了掌握他,可以牺牲一切。只要最后能触摸到他,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不愿意!”助六沉吟了一会子,猛地抬头。 “很好!”忠右卫门伸出手,一下子握住助六的手。 两人的手上居然都洇湿了汗水,不知道想的是不是一件事。多年的友谊在这一刻再度确认,两人心意相通。 要当官,要掌权! 要当大官! 要掌大权! 忠右卫门很快就将自己的计划通盘告知了助六,助六居然没有一星半点的震惊,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 “需要我说什么?” “无甚好说,成与不成,不在你我,在……”忠右卫门伸出手朝上指了指。 “那个詹姆士至多三五年,就会回转,到时若是不能开国,必定再起波澜。”这回能够敷衍过去,下回呢。 “天塌下来,有高个盯着,到时大不了就是开国而已!”忠右卫门说的倒是十分轻巧,就算再过几年美国人来到,那时候的事谁知道会是什么样。 无非就是佩里黑船来航呗,被数百门大炮轰开国门,轰轰烈烈的倒幕运动猝然开始,也许风起云涌的时代才是忠右卫门和助六两个人的好时代。 “或许有一天,我要为你牵马!”看着忠右卫门那副轻松自如的表情,助六恍如隔世。 “谁知道呢,或许你有一日能再兴河内源氏,成为百万石的大大名。到时我去做你的家宰,亦未可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小的暗室内,两人同声大笑,竟然有别样的畅快! ……………………………… 从江户退城的松平齐宣站在七手门外,极为巧合的见到了迹部良弼,迹部良弼恭敬的站在路边向松平齐宣行礼。松平齐宣从马上也向他点头,同时拍了拍马鞍。得到了松平齐宣的暗示,迹部良弼心中大定。 汹汹烈焰的星火已经被点燃,剩下的就是添柴! 两路人错身而过,迹部良弼又找到了另外一位关键人物,担任德川家庆御侧用人的大冈忠固这时候也已经下值,正在退城。 中奥当然和大奥不一样,大奥是完全不允许有除了将军以外的男子过夜的。中奥允许有男子值守,不过值班的事情,肯定不会由两万三千石大名大冈忠固来做。那都是御书院番和御小姓众的事情,大冈忠固到点就下班的。 “岩槻侯!”迹部良弼叫住大冈忠固。 “恩?这不是……”大冈忠固刚准备接话,突然发现左右居然无人。 别看大冈忠固也是大名,但是在中奥一样只是一个打工仔,所以随从什么的,都在城下等候。在出城的这一段路上,是没有人随侍的。但即使如此,偌大的中奥,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只留下他们两个。 “在下有句话想要同您说……”迹部良弼靠近一步。 “……”大冈忠固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作为德川家庆最亲近的侧用人,不管做啥说啥,都不能够有任何的偏颇。也正是因为他万年中立的态度,以及从小侍奉在德川家庆身边的关系,他才能一直屹立在德川家庆身边,受到诸侯旗本的恭敬。 如果他牵扯进入幕府高层之间的争夺,胜了还则罢了,要是输了,那可就不是简单的失去权势这么简单了。对于他这样的侧用人而言,失去将军的信任,那就等于政治生命,和物理生命的双重终结。 你在将军身边听了看了那么多,失去了将军的信任,难道还想长命百岁不成? “大兄希望明早将军不见任何人。”迹部良弼就这一个要求,至于回报什么的,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多说。 而且迹部良弼也不指望大冈忠固会当场答应,甚至允诺什么。都是下棋的人,怎么可能在落子之前就留下什么破绽。 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的大冈忠固就这么和迹部良弼错身分开,最近幕府的争斗已经到了一个小高(屏蔽)潮。保守派和改革派之间,因为江户天守劳役征发,以及一些列人事的重新任命,裂痕愈发的变大。 加上詹姆士炮击江户一事的发生,不譬于催化剂,炸进了江户这个大鱼塘! 刚刚和德川家庆吃晚饭的松平齐宣很明显和德川家庆说了不少悄悄话,从德川家庆那余怒未消的表情上来看,必然有什么人明后天要出事。 再参考迹部良弼的话,以及突然请病假的水野忠邦,一盘大棋已经下到了中路,明天可能就是要决胜负的时候。改革派所希望的只是德川家庆保持如今的愤怒,不再受到其他任何东西的打扰。 十分轻易! 但回报会是什么呢? 望着已经熄灯了的老中公事房,大冈忠固咽了一口口水…… 39.水户福山俱谋反 问,在一个封建国家,封建统治者最在意的是什么东西? 毫无疑问的,当然是自己家天下的传承。尤其是涉及到自己子嗣绵延,世世代代坐在那张宝座上的事,那基本上就是封建统治者的逆鳞。普通臣子触碰他,那就是一个死字。而宗室一门触碰,那就是大逆。 是谋反! 德川家定身体孱弱,而且还有脑损伤,虽然德川家庆不愿意相信,可是德川家定生育子嗣的可能性太低了,几乎不存在。知道归知道,但你拿出来说,还以此为喜,就过分了。 瞧瞧在台面上的一众老中亲藩,有哪个敢提德川家定的后裔问题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德川家庆的逆鳞,一旦碰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相比较于生不出儿子,结果被半个萨摩围攻的岛津齐彬,德川家定或许也算是“幸运”,他没有被催生,虽然也催不出来。 昨天松平齐宣点了那么半句话,德川家庆心中那点子忧虑又涌上心头。他自己兄弟还活着的已经没有几个了,而儿子更是只得德川家定一人。德川家定又生不出,且身体不好,能不能熬过他这个老子都不一定。 最后这个天下,还真有可能要落到德川齐昭那个大喷子的手里,谁叫他一大帮儿子,在御三家和御三卿中,真真是独树一帜。 现在纪州无嗣,尾张才过继的銈之允,御三卿更是各个都需要找寻继承人,要是找不到继承人都得完蛋! “真是可恨,真是可恨,竟要便宜了水户那厮!” 德川家庆气了一夜,气的今儿早饭都不想吃。左右众人,看到德川家庆摔筷子,纷纷低头躬身离开,唯恐触怒了德川家庆。唯有大冈忠固赶忙换了一双干净筷子,递到德川家庆手中。 他刚刚看的很清楚,原来德川家庆在骂的是德川齐昭。那么很显然,昨晚上松平齐宣点的自然也是德川齐昭。瞧眼前德川家庆的样子,真是恨不得要把德川齐昭大卸八块,甚至直接活剥了喂狗。 难怪迹部良弼传话呢,只凭这份怒气,就足以要了人的性命。到底要不要听了那边的话,让今儿上午德川家庆谁也见不到? 心中一番天人交战,大冈忠固还是拿不准主意。结果他还没试探德川家庆,和他一起生活了二三十年的德川家庆反而瞧出他眼神晃动,有些不安。 “有心事?”德川家庆接过筷子,夹起一片海螺,沾了醋汁。 “臣在想,是不是要派遣御医,去为滨松侯问诊。”大冈忠固反应很快,立刻掩饰住心神,开始旁敲侧击。 “应该的,立刻选人去瞧瞧!”说到水野忠邦,德川家庆毫不犹豫。 到底是自己的好老师,德川家庆很是关心水野忠邦的情形。如果不是昨儿那事,早就派御医去探望水野忠邦了。 很好!大冈忠固至此彻底确认,德川家庆的心还在水野忠邦这一边,还没有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动摇对水野忠邦的喜爱。 对于御侧用人而言,想要拦住外人,不让外人见到德川家庆两三个小时只是轻易不过的事情。又不是隔绝内外两三年,两三个小时随便编个借口的事。 已经到表奥上值的阿部正弘原本想着早上来给德川家庆请个安,然后再逼逼赖赖几句,彻底把水野忠邦给打死。松下五十八那边关于让人跳出来,出首水野忠邦的事情还没有说准,但不妨碍他这里先敲敲边鼓。 结果中奥的大冈忠固传出话来,昨天德川家庆和松平齐宣兄弟两个喝多了,有点宿醉,有事的话下午再来奏对。 既然里面传出话来,阿部正弘也无可无不可得,晚几个小时见德川家庆罢了。正当他坐下准备办公时,中奥传出德川家庆派遣御医前往探望水野忠邦的消息。这让阿部正弘的心头猛地一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是左思右想,也不得其解! 水野忠精都离开江户,去大阪赴任了,怎么看怎么像是水野忠邦在安排后路。整个江户也风平浪静的,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然而世界上的事,从来都不会顺利的按照个人的预期发展,阿部正弘的念叨还没有结束。突然就听说水野忠邦和松平齐宣登城了,没多久连亲藩的松平乘全和松平忠优也突然登城,这么多人赶到,阿部正弘心里面直发毛。 莫不是事情要坏! 心里这一乱,阿部正弘连忙叫上户田忠温和堀亲寚,也登城拜见德川家庆。等他们进入中奥大殿,水野忠邦等一众人,已经端坐在廷,诵读上疏,并且很显然,上疏已经读到了结尾。 此时的德川家庆脸色极差,不是那种身体有病痛而导致的,而是因为听了水野忠邦的上疏,什么内容能够让平时一直不怎么直接发表意见的德川家庆生气到这种程度? “将阿部予州守挡在门外!”平时一直不出声的大冈忠固,这回居然当着众臣的面,阻拦想要进入大殿的阿部正弘。 “这其中必有误会!”阿部正弘当然不敢硬闯,但他还是在殿门口坐下大呼。 此时在殿中的水野忠邦已经把上疏和大量的文书口供,以及证据等项,交给德川家庆。正在粗略翻看的德川家庆越翻越快,脑门上的青筋肉眼可见。 “臣具名出告水户齐昭谋反!阿部正弘等协助谋逆,拥立外藩!” 一句话石破天惊,好似重磅炸弹,炸在阿部正弘等人的头上。谋反这种事,在江户时代想要干成太难了。幕府的势力那么强大,还有一大票亲藩谱代,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谋反。 连岛津、毛利这种受到幕府压制的外样大名,也只是暗暗积蓄实力,发展藩内。始终没有对幕府举起反旗,已经有二百多年。 身为亲藩的德川齐昭,以及身为谱代的阿部正弘,怎么可能觉得凭自己的那点子实力,就内外勾结起来,发动叛乱呢? “速将那厮捉来见余!”德川家庆的怒意已经到了顶点! 40.一桩谋逆惊天案 殿上都是体面人,而且已经是天下承平了二百多年的体面人,武德早就没了,当然不可能出现什么阿部正弘立刻拔刀,以身逼迫德川家庆的事情。 左右上来四个御小姓,当时就把阿部正弘给拦住了。阿部正弘想要说点什么,可是看到德川家庆脸上已经要杀人的怒意,最终还是不敢多嘴。只是暗示自己的娘舅户田忠温赶紧想办法,一定不能让水野忠邦把事情坐实了。 户田忠温到是想,可惜也就只能想想了,他也没有开口的机会。阿部正弘才被带走,户田忠温就也被隔离到另外一间单独的房间内。 如今展开在德川家庆面前的书状,委实是一桩大逆要案! 去年因为在江户诸大名,以及德川家庆面前大放厥词,而被命令隐居且谨慎的德川齐昭,心怀怨怼! 很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一个小小的德川齐昭,居然敢对德川家庆心怀不满,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了。当然如果只是这样的罪名,因为德川齐昭御三家的家门,无非也就是派人直接去水户,当面申斥于他。 但这只是一个由头罢了,被勒命谨慎的德川齐昭,原本应该好好在拘禁地读书写字,闭门谢客,不问世事。可是这厮闲不住,经常召见水户的武士,以及天下各地有尊王攘夷想法的儒生武士。 水户激进派的天狗组成员,也对德川齐昭这样一位庇护他们的“明君”,被幕府下令谨慎而不满。上下活动,试图让幕府解除对德川齐昭的谨慎处罚。 他们的努力,当然不会被幕府允许,德川家庆恨德川齐昭不死,怎么可能才关他两三个月就把他放出来。也就是你头上带着个御三家的名头,换做别人早就切腹了。始终没有进展,又在江户活跃的天狗组成员此时得到了一个消息,一个从长崎传来的消息。 美利坚合众国舰队抵达澳门,有前来日本,要求日本开国的可能! 消息是记录在《荷兰风说书》上的,只不过幕府当时权力正在交接,土井利位没空处理,阿部正弘则在极力阻击水野忠邦,而水野忠邦因为起复之后权势大减,正在告病。 一众老中虽然都知道这件事,但是忙于内斗,哪有空管这个事情。再者荷兰人也说了,只是有可能来,不是一定会来。相比较于眼前幕府的执政大权,一个未知的可能事件,优先级显然落后。 阻击水野忠邦失败的阿部正弘自然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把水野忠邦给搞下去。偏偏当时忠右卫门从九州回返江户,为幕府拉来了一百万两黄金的巨额赞助。 这就又牵扯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身为幕府外戚加谱代的水野忠邦,不可避免的和身为外样的岛津家勾勾搭搭起来! 在保守派眼中,这就是大逆不道了。据说历史上的德川庆喜就十分厌恶岛津忠教等外样大名,对外样几乎没有什么好脸色。 于是一直在江户奔走的天狗组成员再度找上了他们此前乞求过帮助的阿部正弘,这回不是要求帮助了,而是抱团合力,结合到一起。要将对外妥协,亲善洋夷,还不严厉对待外样二五仔的水野忠邦搞下去。 双方一拍即合! 随着德川齐昭倒向阿部正弘,幕府中的保守派势力开始转向,纷纷投入阿部正弘的麾下。可是之后应该怎样实现尊王攘夷的大业,同时又能扳倒水野忠邦呢? 此前的荷兰消息就成为了关键点! 阿部正弘给出的办法是,等之后美国人赶到日本,对美国人严厉怒斥,甚至不惜和美国人碰一碰,发炮轰击,让美国人迁怒于幕府。反正有罪有错的永远不会是光辉伟大的德川将军,那么被抛出来做替罪羊的必然就是水野忠邦。 与此同时,在美国船来临之际,由水户的那些天狗组成员,在江户制造骚乱,扩大美国兵船来袭对百姓造成的恐惧,形成社会广泛的混乱。 如果计划进行的不错,此时水野忠邦应该已经被罢相。那么阿部正弘就会被推举出来,成为处置一团乱麻局面的“救时宰相”! 他完全可以以需要应对美国人的军事威胁,而将德川齐昭给放出来。同时镇压街面,恢复秩序,获得幕政大权。 到时候德川齐昭再联合一众保守派大臣,以及部分也持强力攘夷姿态的大名亲藩,向德川家庆逼宫,让德川家庆选出一个能够坚定攘夷的继承人。 能是谁?当然是德川齐昭的儿子啦! 说到这里,整个计划,实际上是由忠右卫门起草,迹部良弼完善,水野忠邦润色,最终呈现到德川家庆的面前。 七八分真,二三分假! 且单独的任何一个事件,分拆出来都是事实,或者极有可能的推测。连接在一起,那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一个试图颠覆德川家庆政权的谋反大案。 他们刺激美国佬,让美国佬炮轰江户,可不仅仅是为了恐吓幕府啊!这美国人的大炮厉害非常,或许能够打到江户本城。几十门大炮一道轰击,房倒屋塌,再加上大火。保不齐德川家庆就死在美国人的袭击之下咯。 甚至连幕府唯一的继承人德川家定也有可能在这样的袭击之下遇害,到时候幕府无主,便宜的绝对是水户的儿子! 赤果果的谋逆,铁证如山。要不是水野忠邦派去浦贺的忠右卫门和助六,妥为交涉,同美国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美国人打的就不是空炮了。 被阿部正弘命令刺激美国人,甚至攻击美国人的福山藩士川股景英正是听说美国人没有向江户发射炮弹,只是以空炮表达怒意之后,唯恐获罪牵连家人,这才切腹自尽。这也是阿部正弘担心事情败露,暗示川股景英的结果。 反正说一千道一万,所有的事情都是德川齐昭和阿部正弘等人,心怀逆乱之心,这才搞出来的。不然为什么美国人刚开炮,他们就立刻跳出来攻击水野忠邦? 不是提前就知道美国人会开炮,怎么会攻讦的这么快! 诛心了! 41.全案定谳大清洗 水野忠邦这好几天可不是白装的,不仅从迹部良弼处接收了大量的证据,还通过一些不干净的手段,获得了大量的口供和证据。 尤其是之前水户藩士前岛竹次郎袭杀大家等凶案,以及江户和关东左近郡县,最近发生的大量行凶、抢夺、袭击、盗窃等大案,全都真真假假,一股脑的给栽倒了德川齐昭的头上。 这些天狗组的武士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历史上他们或者他们的儿子兄弟,直接发动天狗党之乱。结果根本没有几个人响应不说,毕竟正常人都看出这帮烂货就是一堆废物。这帮人也不负众望,嘴上喊着尊王攘夷,就举兵了。 还说要上京拜见天皇,向禁里总督一桥庆喜陈述他们的志向和愿望。实际上主要干的是到处抢劫无辜的百姓和商家,劫夺粮食和金钱。抢爽了就半路跑路,当然也有抢不够的,继续剽掠地方。 结果啥样就不必多说了哇,很快就遭到幕府以及诸藩和百姓的厌弃,举世皆敌,无人接纳。最后遭到幕府镇压,光是被处斩的,注意了,是斩首不是切腹,前后超过二百人。剩下来的许多,还被勒命切腹。 渣滓一般的货色,哪有什么忠义道理可言。历史上他们身为水户藩士,却直接袭杀出身水户的一桥庆喜之家臣。这种烂货,只要稍微打一顿板子,甚至都不用打板子,就能够得到一份他们在江户剽掠,是得到藩内默许的口供。 又有杀人的实证,又有清晰的口供,水户藩想要在江户制造骚乱的大锅是怎么也推不掉了! 况且全案的重点,不在于证据,而在于怀疑和猜测!封建时代,尤其是有大量下克上传统和事迹的日本封建时代。说你谋反并不需要十足的证据,也不需要完全的事迹,只要君主怀疑你有谋反的行迹,那就足够了。 谋反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等到你都起兵了,再来纠举。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要抓就要提前抓。怀疑你谋反,你就是谋反。 再说了,眼前这么多谋反的证据! 得到过迹部良弼暗示的大冈忠固,以及德川家庆的嫡亲小老弟松平齐宣,被任命被拘问使,全权查办此案。这两位内心是什么想法,还需要多说吗?他们得出的结果,肯定不会是阿部正弘想要辩解出的那个结果。 全案定谳,区区两日,便作审结! 被一路捕来江户的德川齐昭只知道水户有天狗组,也大概知道天狗组被藩内的保守派给逼的跑路了。至于天狗组在江户和关东到处杀人抢劫什么,则不太清楚。 剩下什么对幕府不满,经常埋怨幕府,对幕府的继承人无嗣指手画脚之类的事情,那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查,也都可以证实。你要说他不想谋反,德川家庆都未必肯信。 在历数了德川齐昭的罪状之后,德川家庆再度判决谨慎! 此谨慎非彼谨慎,因为德川齐昭御三家的身份,不能够轻易的判决切腹或者斩首。所以此番谨慎的判决,实际上是将人关入木屋,然后不提供粮食和饮水,将人活活饿死的意思。 听到这个判决,德川齐昭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老子是御三家,初代大将军德川家康亲自分封设立,你一个狗屁将军有什么资格杀我!当场破口大骂,就差直接把口水吐在德川家庆的脸上。 咱们的小霸王松平齐宣可不惯着他,上去就是一脚,直接就把人给踹翻了。还没等德川齐昭起身再骂,连着一阵老拳,打的德川齐昭整个人都懵了。殿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拉架或者劝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德川齐昭已经是个死人了。 最后还是德川家庆看不过去,朝自己弟弟咳嗽了两声,意思是别在殿上把人打死了,这样就不好说了。还是找个屋子,活活饿死比较合适。 左右侍从拖着半死的德川齐昭往外走,满头满脸的血,把榻榻米和地板都洇出一片鲜红。后面被带上来的阿部正弘、户田忠温以及堀亲寚,看着被打的脸面都不像样的德川齐昭,心中一片惊惶,立时失了分寸。 幕府的判决下达的非常快,三人全部判决强制隐居,并谨慎!其中阿部正弘,因为乃是谋反大案的主谋之一,他的谨慎之令,和德川齐昭是一个意思。给你一个体面,好好“暴病身亡”,不要多想些别的什么东西。 至于领地什么的,到都没有削减,毕竟眼前谋反的案子,不是什么可以公开出来说的好事。幕府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场。 老中部分剩下来的两位老中,一位是牧野忠雅,一位是青山忠良,虽然他们没有牵扯进入此事,但是还是不被德川家庆信任。牧野忠雅收养亲藩三河西尾藩主松平乘宽三子牧野忠恭为嗣子,让出名位,辞任老中。青山忠良虽然留任,但只是因为这位老兄是去年才补上来的,一直就没轮值,所以也没牵扯进入此案,成为除水野忠邦以外,唯一一个保全的老中。 原任大坂城代,现在入府述职,实际上也助推了一把的松平乘全当场被任命为老中。审理此案得力的大冈忠固,本身就是西丸老中格,此番也受任老中,担任老中和德川家庆之间联系的桥梁,也算是如愿以偿。 松平齐宣因为资历尚且不足,从奏者番上面兼任寺社奉行,只要再干两三年,就能够名正言顺的担任老中。 还有一个在场诸位大佬不是很在意,可是围观的人会很在意的事情,德川齐昭死后,他的那些子嗣儿女怎么处置? 其他的抛开不论,尤其是今年已经九岁的水户七郎。作为既没有继承水户藩主之位,也没有送出去继承其他亲藩家门的水户子弟,还是很有可能在谋逆中作为将军继嗣预备役的存在。 经由考虑会商,被送往畿内高野山金刚寺出家,革除本身的德川一门身份! 42.大追究不过如此 离开江户奉行所的临时拘留室,忠右卫门沧桑了许多,十几天不洗澡不刮脸,这日子过得别提有多糟心了。 直到今天下午,幕府的决议突然下达,包括忠右卫门在内的浦贺一众人等被尽数释放。没有罪名,也没有理由,就是突然释放。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连田中光仪都被嘱咐立刻回返浦贺,继续担任浦贺奉行。 几人被释放出来,在江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半个江户的百姓都跑去日本桥江户河原围观砍头去了。就这几天,日本桥下面天天砍人,光是昨天就砍了三十多个脑袋,全部插在竹竿上面,瞪着老大的眼睛,在那里莫名的注视着什么。 罪名当然也不是意图谋反,像是被砍的前岛竹次郎,罪名便是行劫于道路,伤害性命,以及抗拒官差等。判的就是斩首示众,立即执行。 除他以外,还有大量分散在江户以及关东诸郡的水户藩士,尤其是水户藩天狗组,哪怕你还没有犯下什么罪行,也都被不问青红皂白的幕府官差给抓播了起来。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天狗组成员口号都是尊王攘夷,就算没有犯事,这死的也一点儿不冤。现在台上的将军还是掌握有军政大权,能一言决定诸侯大名之家门存续,威权之下十万大兵瞬息可聚的武断将军。比之日后那些受臣下操弄,啥事都办不成的要强不知道多少。 你敢不尊幕府?很好,就是大逆不道,杀你没商量。我说要杀你全家,就是货真价实的杀你全家,保准儿一个不留。 被释放出来的忠右卫门也被人群拥挤着来到日本桥,桥上桥下,甚至河上舟中,都是乌泱泱的人群。普通百姓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水户藩士天狗组成员,他们得到的官面消息是这些人都是江洋大盗,是幕府击破的一伙儿强人。 加上还有一大帮苦主出面指认,这帮货也确实没几个好人,手底下多少犯了案子。那可不就是杀得大快人心嘛,老百姓看了直叫好。 “我想到一个词……”江户东组与力,咱们的金丸邦义大人,没有一点长吏威仪,带着一丝轻松的和忠右卫门说道。 “不过如此!”忠右卫门点了一下头。 “是啊!不过如此……” 一名水户藩士的脑袋被行刑者一刀斩下,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没了生气的身子犹自跪在那里。谁知道为啥还没有倒下,只是滚落的脑袋就已经足以让百姓惊呼连连了。日本桥高轩上的公示牌上写着今日斩首众人的罪名,有小贩抄写了下来,正在一份几个钱的兜售着。 佐久间象山招呼那个小贩过来,掏出钱买了一份,按着行刑前的呼名,找到了对应的罪行。说来并不稀奇,去风月场所玩完不给钱,拔刀伤人,然后在逃亡的路上抢劫了一名行商的五两金子,都是烂事。 “此番水户元气大伤咯!”佐久间象山把罪犯表递给忠右卫门。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想来他们应该也有几分准备吧。”忠右卫门没有什么表情。 按照历史,这帮人要等十几年后才会被幕府斩杀,现在提前死了,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其余众人的处置,令忠右卫门有些措手不及。 尤其是未来的幕府末代将军德川庆喜,也就是水户七郎,被幕府开除德川一门宗籍,强制送往高野山出家。这是忠右卫门根本没有想到的,如此处置不得不说,殊为严厉。 至于德川齐昭和阿部正弘被判处“谨慎”,倒无甚好说。大小也算是给他们一个体面,以后历史上只会留下患急病身亡的记录。 “滨松侯一扫尘芥,幕府全然在握,威势远胜当年啊。”佐久间象山偏过头来,河原上又是一个脑袋被砍了下来,左右百姓指指点点,因为这厮路上奸淫了一名农家少女,搞得人家跳河自杀了,杀得大快人心。 “宇都宫侯户田氏奉命上纳一万石,福山藩想来一个转封是逃不得了。”助六也搭话进来,虽然诸家家门都没有被断绝,可是后续的处置,一天一天的,总会不断施加上来。 历史上的水野忠邦,便是在失权以后,受到了阿部正弘的持续追打。早年间水野忠邦活着的时候,还有德川家庆的情面在,于是只是上纳知行一万石而已。等水野忠邦一蹬腿,随即滨松藩被没收,水野家的一切存遗都被抹除。 堂堂十五万三千石的滨松藩主,居然一路减封改易至出羽山形藩五万石,算是被阿部正弘追打得一蹶不振了。要不是阿部正弘死的快,怕是被直接玩死也不稀奇。 追杀这种东西,都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不死不休的咯。当初保守派直接火攻滨松藩邸的事情,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的。 “别看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家吧。”忠右卫门已经没心情看这些东西了,拉着两人往外面走。 两人也无心再看,跟着一道往回走。佐久间象山自然是回象山书院,而忠右卫门和助六则是回麻布的家中。先走到助六家,便又得到了一个与助六有关的消息。 助六定了亲事的老岳父松下五十八追随他的主公,“暴病身亡”的阿部正弘,“自杀殉死”了。家禄没收,所以主动提出来婚事解除。或者说不管助六愿不愿意解除这门亲事,这个亲事也算是完蛋。 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如此情形之下还一定要撮合两人的话,未必是一件好事。助六表示知晓之后,便也把这章揭过。 说到这个婚事的事情,这回和忠右卫门有过结亲想法的安田家没有任何表示与活动。似乎已经一心一意的要和忠右卫门结亲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凭你家千石旗本的高门,娶万石诸侯家的女儿都是易事!”忠右卫门拍了拍咱们的小老弟助六。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助六瞥了一眼忠右卫门,打发忠右卫门赶紧回家。 43.才知滨松下大棋 回到家中的忠右卫门,先是和家中心怀惴惴的一众宾客仆从打了招呼,表示自己此番再度有惊无险的脱困。剩下的便是让他们赶快去外面,打听最近这半拉多月江户发生的事情。 在拘留中,虽然江川英龙和重富忠教也都赶来看过自己,可他们当时心思全都在营救忠右卫门身上,同时忠右卫门一门心思也都在脱困上面,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现在出来了,那么对于这半拉月在江户发生的事情,就有必要去了解一番。 身在江户这盘棋,时刻都是棋子,不警醒着一点活不长! 未必没有一天变成日本桥下被砍头的二百多人! 安排完了事情,忠右卫门饱饱的吃了一顿饭,便立刻蒙头睡下。这好些天,连个安稳觉都没有,眼睛疼胸口也疼。 转头睡到日上三竿,江户的春天已经完全到来,气暖和清。见忠右卫门起床,阿久连忙去街口,招呼已经出门给人剃头的剃头师傅来家里给忠右卫门刮脸理发。 剃头师傅以前咱们说过,就是江户南北两町奉行所养的网格员,允许他占道经营并且免税,条件是关注街面情形,并按时上报。必要时,比如江户起火,还需要冲入官厅,搬运文书簿册。大小也算是个包打听,正好可以让忠右卫门问问。 阿久给剃头师傅端来热水,又捧了一杯茶,这理发便也开始了。因为忠右卫门没有剃月代头,只是简单的梳了个发髻,绑在头顶,所以眼下也好清理。 先是帮忠右卫门好好的洗个头,然后用手巾一点一点搓干。搓干之后用杨木梳子仔细梳,再用篦子篦,那师傅手脚很快,弄的麻利熟练。 当然手上快,嘴上也快。这年头人情熟人社会,七大姑八大姨,基本上都是个碎嘴,既会七嘴八舌的瞎问,也会逼逼赖赖的把别人家的烂事和你分享。 后世里网上不是还流传着一个段子嘛,你要是觉得自己过得惨,就去找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那种十来二十年的。找那种五十六十的阿姨聚集的地方,假装是个要租房子的,要不了半个小时,你就能知道全小区所有过的惨的人的详情。 你会发现你过得还真挺不错的,真惨的人,那惨的你都难以想象,比小说里写的还要凄惨。然后你就又能重拾信心,快乐的活下去了。 眼前的这个剃头师傅也是的,一边帮忠右卫门修理鬓角,一边嘴上叭叭叭的。说什么老中滨松侯大人办事真的厉害,居然下令要削减幕府的人员。 这个人员当然不是说又要没收旗本们的知行给地,而是削减江户城内的职位。理由当然是幕府财政困难,需要开源节流,厉行节俭。而且现在水野忠邦有过失败经验,学乖了,趁着大清洗建立的威望,也不谈改革,和你谈祖宗成法! 哪个祖宗?八代将军德川吉宗公! 当年德川吉宗入主大奥,因为幕府财政困难,所以便大规模的裁撤大奥的人员。据说一下子放出去数十名大奥美女女官,为大奥节省了好几万两黄金的经费。因为这事,德川吉宗被世人称赞,乃是明君。 现在咱们的将军大人,也要仿效祖先的办法,厉行节俭,所以削减江户城的人员,你们有什么不满吗? 你不满?看来你小子质疑八代将军様的祖宗成法啊!天大地大,大不过祖宗成法,你小子反对祖宗成法,在封建时代,你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直接打死不论! 而且此番只是削减人员,不是说没收知行。旗本们的收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就是世袭罔替的知行给地上面的收入,五公五民,只要幕府还在就有你这份钱。另外一部分就是登城奉公加给的工资,看你干什么活,就开什么工资,有多有少。 削减本城人员,自然会引起部分现在在职的人员的不满,可毕竟没有触动绝大部分人的利益。同时二百颗人头还插在日本桥边,自然没有什么人跳出来反对。 水野忠邦一反以前激进的姿态,这回真的学乖了,偌大的幕府,每年总要退休几百个人吧。今年退休的就全都不替补选人上来了,就当是削减的人员了呗。 好家伙,更加没有人反对了! 不过他裁撤这几百个人,也就一年帮幕府省个几千一万两的,能有什么作用呢?省下来这点钱,给德川家庆买几身新衣裳到是绰绰有余,可是干其他的事情就很难了啊。 “滨松侯只说要削减本城开支,就没别的了?”忠右卫门喝了一口茶,由着那师傅给自己修脑后的乱发。 “这小的就不知了,小的只知道这么些。”剃头师傅告了一声罪。 “唔……”忠右卫门沉吟了一下,没有想到能和这个事情串联到一块儿的。 此前水野忠邦借着阿部正弘一案,其实已经斥退了数百名在本城奉公的旗本,此番又将数百名退休的旗本御家人职位直接削减,且一直没有听到重新选任的消息,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真就是慢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打击旗本御家人?那未免也太慢了吧,旗本五千余家,御家人两万三千余家,一年打击几百家,你就是能活一百二十岁,活到死也打击不完啊。 “在下还打听到另外一个消息。”天野八郎在江户人头也挺广的。 “什么消息?”忠右卫门对着镜子照了照,感觉剃头师傅修的蛮好。 “听说御书院番、御小姓番、大番、小十人、新番等五番众中亲厚原先水户殿以及滨松侯,宇都宫侯的,都被调离原职,发解到其他职位上去了。” 五番众乃是将军的亲兵卫兵,清理反对派的支持者不稀奇,可是又不补充。这等于是大大削弱了将军的直属的军事实力啊,德川家庆怎么可能会答应? 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忠右卫门的心头,难道水野忠邦在下一盘大棋,眼下削减江户本城人员,只是大棋的第一步。 若是真这么往下走,那就厉害了啊! 44.扑棱蛾子余波大 对于水野忠邦削减本城人员的事情,完全不似当初直接没收知行或者强行上纳俸禄一般,掀起如潮的波澜。江户的水面还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牵扯到的人员相比较于旗本御家人的总人数而言,实在是不值一提。 甚至那些从本城被辞退的旗本御家人们,都不觉得自己被辞退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谁叫自己站队站错了呢。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保守派掌权,我就又上去了呗。 只要你不是追杀到家名断绝,大不了就在江户干几年米虫,后面大伙儿继续斗就是了。眼前这个德川幕府还存在一天,那么封建保守派就不可能死绝。甚至连未来一定会做将军的德川家定,都有可能是个封建保守派呢。 除了极少部分当事者,可能还把这事拿起来,提那么两嘴,剩下的绝大部分旗本御家人们,现在都夹起尾巴做人,生怕触怒了水野忠邦。 如此“平静”的局面,令人疑惑! 而忠右卫门却想到了某些水野忠邦早就计划,但是却因为多方掣肘而始终不能成行的事情。除了当初已经上马,却被土井利位直接打断的品川炮台建设工作以外。还有一桩大事,也是水野忠邦筹谋许久的。 练兵! 旗本八万骑早就没有了二百年前,在德川家康麾下奋力拼杀的本事,现在都是些老爷兵少爷兵,手里的刀都是善良之刀,连强诉的老百姓都打不过。指望他们外御强侮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此前水野忠邦招揽了高岛秋帆,在德丸原上为德川家庆演习近代枪炮,并允许整个江户,所有的旗本御家人子弟,愿意学习的都能去向高岛秋帆学习。 后面嘛,嗐,水野忠邦一倒台,高岛秋帆就被土井利位以阴蓄甲兵、图谋不轨的罪名下狱,差点就被处死。要不是忠右卫门借了小霸王松平齐宣的面子,可能现在高岛秋帆还在牢房里面呆着呢。 “留下吃个午饭吧……”忠右卫门心下只觉大有可能,招呼剃头师傅在这歇会儿,便准备继续听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打听来的消息。 天野八郎帮忙把打听到的事情,简单的写了一个条陈,摆在了忠右卫门面前。还有就是江川英龙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是他要回伊豆了。 回了江川英龙的帖子,忠右卫门约他晚上吃个晚饭。就当是送行嘛,旗本老爷们每年都要花大把的时间在迎来送往上面,根本避免不了的。 “你家大人可说回伊豆是什么差事?”正在写回条的忠右卫门询问那个江川家的下人。 “说是滨松侯有吩咐,只得我家老爷能做。”那下人也是语焉不详,毕竟就是个跑腿的,并不太清楚详情。 “行吧。”让阿久给了那下人二十个钱的赏,忠右卫门挥手让人回去和江川英龙联络好。 这才终于有空拿起天野八郎的条陈,略略的看了起来。大多都是些没什么用的消息,但是有三条消息还是值得挑出来稍微说一说的。 一条是水户藩的家臣,像是户田忠敞、鹈殿忠爱等德川齐昭的信臣,因为水户中纳言德川齐昭殿下患病身亡,都切腹自尽,以殉死来表示对他们君主的敬爱了。反正这回子水户藩又死了三十多个,不光是天狗组被杀的七零八落,嘴上挂满了尊王攘夷那一套的激进派也算是死了一个遍。 但是德川家庆对水户藩主德川庆笃好像没有什么不满,照例还邀请就在城下的德川庆笃,以及尾张藩主德川齐庄等人一道赏花。樱花开得很是不错,江户的春色极好。 不过德川齐庄从去年冬天以后,就一直身体不怎好。此番前来赏花时,就不大能饮酒了,只是敬陪在德川家庆身边罢了。这也是第二桩需要稍微记一记的事情,因为德川齐庄一旦去世,继承人就是銈之允。 听说这回赏花,銈之允也在受邀之列。作为尾张家的继承人,如果不出意外,元服时就要受德川家庆的偏讳,只是不知道会叫什么名字。 第三桩,也是最后一桩事情,仁孝天皇有感于列强纷至沓来,而宫家以及公卿子弟却悠游人间,一点儿不知道学习文武之道,安心的做个废物。 这怎么能行呢? 所以仁孝天皇就准备给这帮废物收收筋,最好的办法当然不是什么送到战场上去,让他们去打打仗。这帮废物要是上了战场,那肯定就只有被杀的份儿,还是不要做这种梦得好。 仁孝天皇的想法是建立一说学校,让宫家和公卿子弟去好好上学,不要在家里混日子。起码多读点书总是没错的,再学学什么射箭啊,骑马啊,大小有个逃命的体力,免得跑路的时候没跑两步腿就软了。 宫中肯定是没有这个预算的,所以仁孝天皇就下旨给德川家庆,让德川家庆给他们建一所学校,名字也很朴实。 学习所! 恩,如果不出忠右卫门的记忆,就是未来的华族学校,以及更之后的学习院大学。就是那个未来成绩烂的和屎一样,别的大学根本没办法念,直接退学,于是强行单独给她设立了一个新专业,招了某公主就读的学习院大学。 水户和京都的事情都在其次,忠右卫门比较在意銈之允那件事,因为忠右卫门记得所有将军家送到尾张藩的继承人都死的不明不白的,而且一死一箩筐。 让銈之允作为德川齐庄的嗣子,也是希望缓和将军家同尾张家的关系,只是没想到德川齐庄真是个短命鬼,看样子又不是投毒又不是下药什么的。居然就有不虞之风险,一旦他蹬腿,尾张藩便由高须藩出身的銈之允继承。 那尾张藩的局面便也要大变了呀! 先是水户被搞得大变,现在尾张又要大变,忠右卫门突然发现,自己以前明明没有作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是小小的扑棱蛾子居然扑棱出这么大的余波。 45.新编陆军传习队 坐在“一升庵”的和室内,江川英龙颇有喜色。倒不是说这一升庵的东西有多好吃,而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一来是忠右卫门被无罪开释,二来就是江川英龙一直孜孜以求的事情有了极大的进展。正好今儿可以和忠右卫门聚在一起,仔细谈一谈。 江户是幕府封建势力的大本营,想要找到一个像忠右卫门这样思想开化,不拘于俗套,也没有陈腐概念的人,颇为不易。不然江川英龙的老师高岛秋帆,也不会和忠右卫门引为知己,互相唱和啊。 “此番太郎左卫门可是高升呀!”忠右卫门举起小小的酒盅,朝江川英龙遥祝。 两人所在的一升庵就是所谓的料亭,据说江户的料亭有不少都是地方上的诸侯大名,为了方便在江户见客,或者是密谋,而专门建立起来的场所。颇有政治意味在内。可是眼下这家,到是在江户开了上百年,只针对幕府旗本营业,和外面那些诸侯啥的毫无关系。 对了,后世里日剧中,也经常有那种无良商人和政治家勾结在一起,悄悄地躲在料亭内进行黑金交易。或者说是一大帮秃顶小老头,聚集在一起,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下一任内阁总理大臣的剧情。 据说某个叫纯一郎的首相,就是在各方妥协之下,于一家料亭内被推举为首相的,也不知道这事的真假。 “到底还是滨松侯理政好啊!”江川英龙快活的喝了一杯,十分高兴。 “怎么说?” “滨松侯予我四千两,于伊豆设置反射炉,冶炼钢材。” “反射炉!”忠右卫门来前有过好些个估计,却没有想到过这个。 毕竟江川英龙的老本行之治理地方,兼修铸造大炮。忠右卫门估计可能是水野忠邦准备重启品川炮台的建设工作,这不是詹姆士刚朝江户开炮了嘛,就算再难,德川家庆和一众幕府大臣,也不可能在如今的情况下,拒绝在品川修炮台了。 “不错,滨松侯此番决意,须得加强幕府之武备。”江川英龙说到自己的老本行,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细说说,细说说!”忠右卫门也好奇,幕府中枢现在是个怎么运作方向。 此前幕府要求宇都宫藩上纳一万石知行不是嘛,说是上纳,实际上就是因为户田忠温党附大逆罪人阿部正弘,而被幕府没收了一万石的领地。 一万石的领地,说多确实不算太多,但是农业毕竟是这时候日本最稳定的产业。一年给幕府搞来三四千两黄金的收入还是问题不大的。 那么这三四千两怎么花呢? 水野忠邦的想法当然是好钢使在刀刃上,既然能多出一笔钱,投入其他地方那就是个未知数,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可拿去建设反射炉,却是十拿九稳的。 佐贺藩锅岛直正已经向幕府上奏,代为铸造大炮,增加长崎的武备。反射炉的事情幕府也已经知道,历史上同样也是由江川英龙主持在伊豆建造反射炉,现在到底还是没有脱离这个大势,继续干了这活。 而水野忠邦的意思现在可以说十分明确,品川的炮台也要想办法重新开工建设,除了炮台之外,幕府也要有其他的军事准备。 造铳! 有好钢,光拿来铸造大炮是不够滴,既然起了变革幕府武备的心思,水野忠邦当然要干点别的。大伙儿都知道的,水野忠邦是个行动力非常强的人,他要干的事情,他是一定会排除万难去干的。 能干的他要干,不能干的那就蛮干,反正踩着油门送幕府下深渊。认准了一条路,冲的最快最勇的绝对是他水野忠邦。 这种性格用的好,那就是妙用无穷,带着大伙儿在正确的道路上狂奔。用的不好嘛,历史上的幕府就是最现成的例子啊。而且像是他这样的,比如五学里的朴带统领,脖子比他硬多了,最后吃了生物学家好几枪,血里呼啦的,滋了一脸。 “也就是说,滨松侯稍后还要建立军械所?”忠右卫门心想这个差事不错的,不知道能不能落到咱们手里。 “必然的,就是不知建在伊豆还是建在江户。”江川英龙大概已经和水野忠邦谈过了,心里面多少有点数。 “对了,滨松侯削减本城人员这事,你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此事嘛……” “若是不方便,便当我没问过。”见江川英龙有些迟疑,忠右卫门立刻摆手,都在幕府混呢,谁还没点难处啊。 “其实说来也全是我的猜测,你且听听。” 通过本年度退休人员不替补,以及辞退牵扯进入阿部正弘一案的人员,幕府前后空出来了大约六百个大大小小的职位。 这些职位经过变动之后,最后都削减到了幕府的五番众上面,也就是德川家庆的常备兵上面。将军的护卫是不可能减少的,最后一定会补充。 怎么补?从何补? 关于这个,水野忠邦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吸取上一次变法失败的教训,这回准备发动御家人斗旗本。 何谓御家人?就是只有一份切米,而没有知行的下级武士。在二百年前都只是炮灰足轻,给德川家扛枪打仗的存在。现在往往都没有什么差事,领取着微薄的俸禄,又不能放下武士的身份去做其他职业谋生,日子困苦至极。 何谓旗本?那自然是领有世袭罔替的知行,还能够登城出仕,担任各种各样的官职,或者接受各种临时的差遣。虽然也有无官无职的,可到底日子还能混下去,是幕府的食利阶层。 发动御家人斗旗本又是一个什么说法呢? 江川英龙压低声音,小声的和忠右卫门说道。水野忠邦准备以年俸十两或十五两的代价,从已经二百年都没有登城奉公出仕过得下层御家人中,选拔忠心幕府,且身强体壮的子弟,重新编制出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 初步的人数,大约在五百人到六百人之间,恰好是削减空出来的人数。除开步枪队之外,还要编练火炮队,连名字都已经想好了。 传习队! 46.招兵募勇大遇冷 未几,江户便开始流传起本城要招募新铳队的消息。都说水野忠邦裁撤了那些不堪用的人手之后,要用忠诚勇猛的新兵替代。 不过除了极个别知晓内情的人员以外,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事估计又是烟雾弹。因为这已经不是水野忠邦第一次放风了。上一回变法的时候,就说要亲自考察昌平坂学问所的儒生,以及诸旗本御家人的文武之道。 甚至还将一名材力兼长的御家人提拔为御小姓,可是也就如此了。整个幕府的官吏体系照旧还是按照这二百多年来的惯性,任用和门第相符的人员。职位参考的主要是知行而非才能,你水野忠邦能管的了一天,能管得了一世吗? 所以说大伙儿也就听听,并没有把这当回事什么的…… 到是助六跑了过来,向忠右卫门打听,这个事情是不是真有些什么苗头。要是有的话,他有几个用熟了的同心,家中有老二老三的,想要看看能不能弄进去。好赖是个饭碗,就算不是世袭罔替的金饭碗,总好过出去另谋生路强。 忠右卫门并不能十分笃定传习队的事情,但感觉这可能是水野忠邦继续改革变法的重要一步,所以和助六也稍微透了点口风。 没过几天,幕府终于发布了命令。凡是在五代纲吉公以前,就侍奉德川氏的御家人子弟,年龄在十四到十九岁之间,身高在五尺二寸(一米五七)以上,便允许应召。 本次幕府新设传习队,步枪队五百人,火炮队一百人,每年另支给年俸黄金十五两,以及一人份扶持米。待遇尚算优厚,条件也不苛刻。 御家人们怎么想? 到是没有怎么想,他们本来就因为家门低微的原因,二百年来都很少有人能够出仕,现在突然说只从御家人子弟中选拔铳手,结果反倒让他们有些迟疑。加上待遇真不错,就有人揣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而后更大的谣言便传开了,说是招募的士兵,其实是为了应付将来可能出现的外国军队。这些人到时候都要被送上去,堵外国大兵船上面的炮眼儿! 谣言说的那是有鼻子有眼,甚至还说前不久刚开完炮的米国大兵船,过两年就要再来。现在招募御家人子弟,就是幕府急眼了,没有炮灰了,准备送一波,谁去谁傻胚。 好家伙,这谣言传得让忠右卫门一时间都有点傻眼。说的还挺有那么几分道理的,要不是忠右卫门大概知道这里面的因果,保不齐就信了。 连原先来向忠右卫门打听的助六,也略带疑惑,一开始家里有老二老三的,还都想着给多余的孩子寻一个出路。明明这玩意儿大小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出路啊,怎么就传出来这种稀奇的谣言,就那几百人,真要去堵炮眼儿,凭他也堵得住? “你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恢复工作的助六这个月轮休,所以才有空来回跑。 “说白了就是滨松侯想要拉一伙打一伙……”忠右卫门拿起一个大李子,啃了一口,倍甜。 “以新编的御家人之兵,进入本城担任护卫,获得他们的支持,进而削弱旗本旧兵的势力?”助六到是一点就通。 可不就是这么道理,水野忠邦的想法是很好的。御家人虽然俸禄微博,但是他们也是德川家庆的直臣,是幕府的骨干力量。若是能通过施恩于御家人,进而获得御家人的支持,那么水野忠邦之后的施政,就不会干啥都是一堆人反对了。 而且有了御家人的支持,就算旗本们都撂挑子,也有人能补位不是。就和西南那几个外样大名改革一个意思,提拔下层藩士中有能力有才学的人,获得他们的支持,打倒庸庸碌碌的上层武士,加强君主的权威,进而推动改革。 按理说水野忠邦的这个思路是没错的,可架不住幕府船大,不好掉头,且抛出来的香饵太小了。两万三千家御家人,只有六百个职位,这比例差距太大了,看着就不像那么一回事。 “寻些妥当的人手,到处问问,堵炮眼的谣言从哪里传开的。”忠右卫门感觉这谣言不像是凭白来的。 “我问过了,到处都在传,还真不像是有心人刻意弄的。”助六摇摇头。 “恩?那就奇了怪了……” 或许是没有体会经历过,也或许是想的太简单,忠右卫门和助六都不能够理解某种“感情”或者某种“伦理”。 本来大家都穷,很好,穷着呗。两万三千家,十几万人都是穷鬼,很棒的。现在可能有六百人要变好了,日子要过起来了。虽然这六百个人是谁我还不知道,但是只要不是我,那我就看不下去。 所以不能让那六百个人好过,我得把这个事情给他搅黄了。大伙儿一道受穷才是应该的,凭啥有六百个人能够好过呢。 想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忠右卫门和助六,自然百思不得其解。历史上的传习队,因为是聘请的法国教官前来训练,所以头期只有五百多人,需要先学法语的嘛。加上扩充起来的军队,也就一千多人。 原本就说要从旗本御家人子弟中选拔年轻俊才,结果完全出乎诸位高高在上的幕府大佬的意料,穷的饭都吃不上的那些贫穷御家人,居然不愿意出来干年俸二十两黄金的传习队新兵,招募活动遇冷。 最后人数大大不足,只能草草招募城市内的浮浪小民充数,许多人拖家带口,老婆孩子就住在营地的外面。一身的“病”,又懒又坏,法国教官们看了直骂娘。训练的时候不积极,吃饭的时候个顶个的快。 教了几个月,除了认识眼前的是步枪以外,啥也不知道。连前排跪射,后排直射,这种已经相对落伍的齐射都没有学会。仅有的部分骑兵,只是学会了骑马而已,根本不会骑兵作战。 德川庆喜在伏见鸟羽之战败的不亏,就这种烂兵,赢了才是稀奇的事情! 47.说到最后抓壮丁 招兵遇冷的事情,也让一辈子都在高层的水野忠邦迷糊了,高薪招人居然没人来?这些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莫不是穷了二百年,把人都穷成傻子了吧。 自然的,就要找人来问问眼前这个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咯。一直在江户地面上干着的忠右卫门和助六就被他给传来了,两人常年担任亲民官,算是最接地气的幕府官吏之一了。 有时候这种事情你怎么说呢,在天上过得久了,你就没有了那种同理心,你也不可能想象到人性之卑劣。有段相声说穷**计,富长良心。虽然肯定是有所偏颇的,却也有它一定的道理。 在水野忠邦看来,曾经干过同心和目明的助六与忠右卫门,就是幕府的底层了,应该没有更底层的存在咯。可是事实上却是广大的御家人阶层,过着相当苦痛的生活,偏偏又不为一众幕府高层所熟知。 问了忠右卫门和助六也白问! 麻了,麻了,麻了呀!拿着钱去招人,居然没人来。这要是没法拉拢御家人,后面的以御家人团体对抗旗本,进而加强幕府中枢大权,进一步推动变法改革就都推动不下去了呀。 至于直接招募农民当兵这个事情,此时在日本是一种禁忌。就算是改革已经进入深水区的西南诸藩,也不敢贸然打破这个界限。农民就应该是农民,要是因为把他们招募为士兵,使得他们和武士一样,拥有了佩刀权。 那我身为武士老爷的最后一点精神优越感就荡然无存了呀! 想都不用想,势必会造成武士阶级的普遍不满,在他们眼里,他们才是人。缴纳赋税,耕田种地,养活武士的百姓,那只是人之下的某种存在罢了。 可不敢打破这个阶级壁垒,让农民也当了兵呢。那是比水野忠邦强行上知,以及向幕府武士征收办公费更加恐怖的事情。 “城下募兵之处,完全无人应募?”水野忠邦其实一直派人盯着呢,现在又问,纯粹是心里面不通透罢了。 “委实不见人众……”两人齐齐摇头。 一开始还有几个人过来试探的询问一番,结果不少人在他们旁边或者他们家里撺掇,说什么堵炮眼啊,做炮灰啊,有命挣没命花啊,你死了老婆改嫁儿子跟别人姓啊…… 七搞八搞的,居然把仅有的那几个还准备来的都给吓唬走了。弄的现在外面募兵处,躲在角落里围观的人不少,真正来报名的却是一个无有。 “城下谣言四起,总说新设传习队,只是为了应付洋夷,并非是充任上様之御卫兵。人人恐惧,无心应募。”助六小心的回答水野忠邦。 “换个名字就不敢来了?”水野忠邦确实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本年度空出来的几百个职位,都被他换到了五番众这边。就是准备编练一支新军,既作为拉拢御家人的手段,也作为增加幕府军事实力的尝试。 水野忠邦的改革,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一条是真的,那就是延续幕府的统治! 所以什么富国强兵,洗刷士风,振作民心,繁荣农商,这些全都是废话。只有能够延续幕府统治的事情,他才会去做。别人可能是以延续统治为目标,然后来办事。而他是以延续统治为前提,然后进行变法。 南辕北辙这个东西,可能说的就是这事儿。虽然看似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可真搞起来,这个差别就大了去了。 “或许您直说填补御庭番众五百人,这事就好办了……”忠右卫门一时间也确实不好理解这种事情。 “下官以为,为上様奉公乃是我等臣子之本分,为何还要招募,直接会操,点选六百人即可。抗拒上様任命,便是为臣不忠。”助六接着忠右卫门的话说了下去。 “非是他们自愿来,能把这事办妥当?”水野忠邦当然知道这样最直接,可这样搞来的人,恐怕不管用啊。 忠右卫门很清楚水野忠邦招募传习队的核心,是要拉拢御家人,而不是什么训练新式陆军。或者说也算是训练新式陆军,但这已经是后面又后面的目标了。既然如此,那管那帮御家人的想法干嘛? 把他们强行弄进来,过上几天,他们自然会知道这军队待遇好,有钱拿,有新衣裳发,每天还管三顿饭。并且不是拿去做炮灰,可以正常的干。 到时候他们自然而然就成了水野忠邦的拥趸,你就是踹他们走,他们也不可能走了。保不齐你要他们滚蛋,他们还会跳出来反对你呢。 “既然如此,忠右卫门,你稍后便配合阿部越前,协同办理此事!” 此处的阿部越前,乃是三千石幕府大身旗本阿部越前守正藏,和阿部正弘不是一个家系,两家之间已经差了十几代人。血缘关系稀薄的都已经说不上亲戚了,硬要说的话,三百年前是一家,也就这样了。 至于为什么是他,他的嫡子阿部正外同水野忠邦兄弟的女儿定亲了。嗐,幕府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好新鲜的。 等到忠右卫门拿到任命之后,才发现自己居然因为知行太低,不足以担任这样的“要职”,被强行抬高到千石旗本的地位。也就是说,忠右卫门的知行还是五百石,但是出任只有一千石的旗本才能干的活,于是幕府补发给你另外五百石的工资。 这玩意儿称之为“足高制”! 换成这边的说法,那就是享受xx级待遇,但并非xx级的干部。比喻不太恰当,差不多这个意思就得了。 至于给予忠右卫门的职位,则是御小姓番头,而阿部正藏的职位则是大番头。朴实无华的一个名字,就是权力挺大。 好了,别的也不多说了,得了命令的忠右卫门,现在的第一任务是上街抓男人。看到一个身高体重都不错,还是武士模样的人,就先抓起来,只要是御家人就留下,不是的放走。 抓男人这事干了,这名声将来不知道会变成啥样…… 48.只挑猛男小青年 短短几日,原本光辉熠熠的“关东呼保义,智慧江户川”的名号上面就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好在这个阴影还不是非常厚,而且方向很奇怪。 全江户的老百姓,从最顶层的诸侯大名,到最底层的浮浪小民,现在都流传着忠右卫门喜好男色,且一定要身高伟长(一米五七以上),年轻力壮(十四到十九岁),面貌俊朗的,长得老的都直接略过。 现在江户老百姓分成三拨,一拨是吓个半死,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被忠右卫门给捉走的。一拨是吃瓜子围观,反正抓不到我,看戏的。还有最后一拨,也是令忠右卫门最为头疼的一拨,有部分人居然觉得真不错,直接就跑来暗送秋波了。 说到这个事,就很夸张! 原以为众道的风气,因为武家普遍的贫穷,已经衰落了下去。结果这回被忠右卫门稍微一撩拨,原本隐藏在水面下的那些,居然就又浮了出来。 之前忠右卫门担任同心的时候,不光是去过歌舞伎町,而且称得上是去过很多回。因为很多案件都牵扯到这个销金窟温柔冢,工作需要嘛。 除了那些本身就有的大量从事特种行业的女子以外,歌舞伎町也有男艺伎的,但是这一部分人都是搞些吹拉弹唱,以及在艺伎中途换场,那段空余时间,出来讲笑话,聊天打诨,不让客人无聊的存在。 直到最近两天,忠右卫门才发现有好些风月场所,兼营男性艺人的行当。而且这一部分男性艺人,还真就有不少出身武士御家人之家。 相比较于女性特种行业工作者,男性的特种行业工作者的工作寿命非常短暂。和女性一样,一般女性是在天葵到来之后的十三四岁左右开始从业,男性也是在这个年纪,甚至更早一些从业。可女性一般能从业到二十三四岁,甚至更久一些。 男性呢?一般只能干到变声期。一旦变声期结束之后,那个嗓音不再清脆可爱,这一行的饭就没法再吃下去了。 而且这年头的男性从业者分为两种,一种是硬派,一种是软派。硬派的就是以男装的面目示人,但是留额发不元服,着装打扮与大人们的侍童一般无二。这一类人的工作寿命相对长一些,毕竟有些人就喜欢吃这一套,所以嗓音变了也无妨。 一直到明治维新以后,新政府设立镇台,那些镇台内的士兵,尤其是出身武家的士兵,还有许多人喜欢玩硬派之恋。以至于新政府连忙下令禁止,同时对硬派的这个苗头强力打压。 据说因为这个事情,拆散了上千对硬派的情侣,搞得他们大闹了一番。当然闹了也就闹了,最后也就只是分手而已。 至于软派,就很好理解了,就是女装大佬。小男孩很小的时候就按照女孩子来养。等到十二三岁,容貌嗓音,甚至身材之类的,几乎与同龄的小女孩一般无二。有些客人很吃这一套,甚至愿意一晚上一两乃至一两二分来包夜。 可惜干上两三年,变声期一到就完。如果这两三年内存到了足够的本钱,那还能退出去干点别的,或者换个生计。如果没有存到钱的话,那在退役之后,要么设法混到硬派去,要么就只能恢复成一个正常人的模样,好好打工。 忠右卫门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前儿居然真给他捉来一个硬派的御家人武士。不显山不露水的,被忠右卫门捉到以后,好似认命一般,往地板上一坐,就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中的粉末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他只让忠右卫门要么找点水化开,要么就直接含在嘴里化开。一副请便的样子,让忠右卫门从耳根一路红到两颊,飞也似的跑开了。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稍微一想也就是了,这年头农家的男孩,五六岁就要下地帮着拔草,采桑叶。八九岁就当半个大人来用。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基本已经在地里面摸爬滚打好几年了,早就被炎炎烈日晒成了黑炭头。 也就之后御家人出身的下层武士,平素不需要干农活,不会被烈日烤晒,所以会有皮肤白皙的人存在。同时和农家子弟相比,居住在江户的贫穷御家人子弟,一天两顿吃的还都是米饭,大致算是细粮,比吃麸糠的百姓之子,牙口要整齐许多。 再加上天生条件稍微好一点的,面容姣好一些的,稍微打扮一下,就完全是个活脱脱的可爱女子啊! 你们玩的真是花,比不过比不过比不过。忠右卫门也不去戳穿他们,或者把这些事情给上报。个人有个人的爱好,咱们也别多管闲事。都是愿打愿挨的,咱们只管做好上面交代的任务即可。 一连在街上抓了好几天,前前后后也抓到了三百来号人。剩下的要么太老,要么太小,要么就不是御家人,都被忠右卫门给淘汰了。 人数还差不少,没得办法了,忠右卫门肩负水野忠邦的重托,只能从管理旗本御家人名册的若年寄那边,借来各区御家人武士的登基名册。按照名册上面的记载,去挑选适龄的年轻俊杰,然后“鼓励”他们参加。要是他们冥顽不灵,那么忠右卫门就直接捆走。 反正能讲道理的时候,我就会讲道理,不能讲的时候,咱们也只能对不住了。 整个事件也从在大街上面抓男人,逐渐演化成到家里来抓男人,真的是越来越刺激,越来越夸张。江户的那些年轻御家人武士,端的是人人自危,个个害怕。一旦听到敲门声,就紧张的询问外面敲门的是哪个。 如果不是自己熟悉的人的声音,都不敢去开门。生怕被忠右卫门闯进来,直接把人给捆走。有人还整理被抓走的人的情况,发现都是未成婚的。于是谣言迅速发酵,愈发玄幻。 只说忠右卫门要元阳未泄的那种,惹得一大帮男人要么定亲,要么鬼混…… 49.包吃包住如梦中 一帮小年轻,或坐或站,都被关在表奥的几间大和室内,现在忠右卫门勉强已经抓到了四百多号人,队伍能开张了。 想着要是再抓下去,那名声不知道得“恶臭”到什么地步,忠右卫门直接罢手。当时就去找阿部正藏,这活我干到这儿实在是干不动了,您是大佬,你再想想办法吧,我这已经臭了,全江户的年轻小伙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跑的比兔子还快。 阿部正藏也是临时被抓上来办差,虽然他儿子和水野忠邦兄弟家的女儿定了亲事,可这定亲归定亲,事情要分明。大伙儿都是将军德川家庆的直臣,同僚而已,顶多算上下级,我也就是过来帮你办差而已,差不多就完了。 反正阿部正藏是不可能上街去抓男人的,有眼前这四百多就差不多了,先敷衍着。反正也不是真的要把他们训练成什么天下精兵,不过是拉拢御家人,将来好对抗旗本罢了。 “都起来,都起来,都起来,阿部大人与江户川大人要问话!”一名侍从从左跑到右,大声招呼一众人起来。 有些人以为终于要到“选秀”的那一天了,两股战战,难以自持。当然也有些人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既然不能够反抗生活,不如躺下来好好享受就完了。 “现在开始登记姓名,登记完的过来领衣裳!”天野八郎嗓门大,人家要小跑叫人,他站在廊下嗷呜一嗓子完事。 几百名御家人心想果然是要选拔了,这都要登记姓名了,登记完了就是领浴衣,然后去洗澡,洗完了还要被人检查身体。 清白没有啦! 忠右卫门眼睛一闭,真是不想再烦这个事情,转过身背着手便也不看。阿部正藏到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标准旗本武士,你吩咐我的活计,只要明确具体的,我就按部就班都给你干完。剩下多的,我是绝对一点儿也不会干的。 现在就是登记一众小年轻,登记完了再排队,练上几天行列,能够拉出去给水野忠邦过目,便算大功告成。 因为忠右卫门上街抓人都是挑的一米五七以上的年轻男子,他们的衣裳其实不用专门订做,基本上身高都在这几厘米上下。而且这年头基本没有什么胖子,一天两顿味噌汤盐巴饭,哪里能把人吃成胖子。 所以等到登记结束以后,配发工作服也不存在什么不能穿或者太大太小的问题,都是均码,差不多的。 考虑到这帮御家人的俸禄都比较微薄,除了身上的衣裳以外,可能就没有什么好衣服能见人了,这才在忠右卫门的建议下给他们统一配发。一身典礼用的直垂,一身奉公用的长袴,一身平时用的裃外加羽织。 甚至等下还要检查他们的佩刀,忠右卫门很怀疑他们已经把自己的佩刀给当了,现在用的是竹片的伪装。 一众小年轻发现发的不是浴衣,心里就有些不明白了。看着手中的衣物,怎么感觉像是连结婚穿的礼服都发了。 “都领完了?别杵那儿傻站着,过来剃头!”寺泽新太郎拿着一根长棍,驱赶这帮御家人过来理发。 看过《黄昏清兵卫》的人应该知道,武士的月代头长久不清理,就会变成什么样子。很显然这样的发型有碍观瞻,不能够让堂堂的老中滨松侯大人见到。这边已经叫了二三十个剃头师傅进来,帮他们稍微修一修,起码看的过去是吧。 剃头师傅手脚麻利得很,手中的剃刀刷刷刷的,也不帮他们洗头,梳子把跳蚤和头皮屑大概一梳拉倒。剃刀一刮,刮完湿毛巾胡乱一擦完事。 “下一个!” 领了衣服剃了头的御家人被命令二十个人坐一排,就这么抱着衣服坐地上,没多久外面就有送外卖的小贩挑着整箱的便当进来。没得挑,都是日之丸便当,顶多每人再发一贴海苔,以及一碗味噌汤。 凑够二十个人就开饭,饭不够还可以添,反正日之丸便当便宜的很,十来个钱一份,你能吃的下你就吃。 一整套操作把一众御家人武士都给瞧懵了,这又是发衣服又是剃头,最后还管饭,到底是要干嘛? 难道是传习队! 想到这个东西,就有人流下泪来,我十八岁的一个处男,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就要去堵米国鬼畜的炮眼儿了,冤呐! 含泪又吃了三大碗! 死也要做一个饱死鬼,穿的漂漂亮亮的,去堵米国鬼畜的炮眼儿,这辈子也算没白来吧。众人互相安慰,场面竟然还有些励志的样子。 对了,大概是知道传习队这个名字在幕府旗本和御家人中的名声,所以临时水野忠邦换上了一个相对比较不那么起眼的名字。 奥诘铳队! 意思就是将军住所的护卫队,差不多,大伙儿明白就好。和什么御书院番啊,还有什么御庭番啊,都能靠上边儿。可能这种名字不容易让普遍守旧的御家人排斥,毕竟听起来就像是什么二百年前曾经用过的部队番号。 最后点名清楚,算下来一共有四百五十六人,四百个人分成四个步枪队,五十六个添头临时算作火炮队,武器什么的暂时也不分发,先把队伍立起来。 等事情全部忙完,登记造册,也不怕他们跑路之后,阿部正藏宣布他们现在全部都被编入了奥诘铳队,以后都是将军的侍卫兵了。 也不管他们有没有消化掉眼前的这个消息,就宣布各回各家,明天早晨九点来表奥集合。每个已经编列进入部队的御家人,还提前支给一人份的扶持米。 当然不可能让他们背着大米回家,每人一张米票,可以直接从与幕府合作的豪商米店那边领取大米,也可以拿去卖给专门经营米票的札差商人,换取现金。 等四百多人被放出江户城之后,这帮人好似还在梦中。好像也没被怎么样嘛,还管吃管穿,临了还预支了工钱,甚至帮剃头。 这样的好事,是真实存在的吗? 50.幕府武备烂透底 这四百人呼啦啦被放出来,有许多等在城下的家属就围了上来,又摸又瞧的,发现一个个都完整的很。人吃的油光满面,连头都剃好了。 是去洗桑拿一条龙了? 当然不可能,四百多御家人现在都是恍如隔世的样子,今儿上午这短暂的半天,完全不像是他们往昔十几年在江户的生活一般。 随后幕府新编奥诘铳队的消息也传了出去,一众被编入奥诘铳队的御家人的待遇,也都被众人给抖露了出去。长久以来,或者说就是自德川幕府建立以来,二百余年,一直处于幕府底层的御家人们,突然又迎来人生曙光了。 编入奥诘铳队,一天管三顿饭,一年发三身衣裳,还加给年俸十五两,一人份扶持米。扶持米甚至已经提前预支给一众御家人了,货真价实,立马可以兑换大米的米票,就这么捏在手里。从父亲传到母亲,从母亲传到父亲,没多久,那米票就被手汗给传的皱巴巴的。 多少年了,可算是见着现钱了! 当然就有人屁颠屁颠跑过去兑换米票,想要瞧瞧是不是真的能够立刻领到一石大米。忠右卫门怎么可能忽悠他们,区区一石米,那算个甚么,都不入忠右卫门的眼儿。 谣言还在传,说所谓的奥诘铳队就是准备去堵米国鬼畜炮眼的。可是堵炮眼是将来的事,眼下确实货真价实的发衣裳发粮食,白花花的大米扛回家,省着点全家能吃好几个月。 相比较于对米国大炮的恐惧,还是眼前立刻就可以拿到的衣裳白米更香。堵炮眼就堵炮眼吧,受了那么久穷苦日子的御家人子弟,这时候已经不在乎了。能一天三顿随便吃,顿顿还都是白米饭的日子,太香了。 “嗐,你说这帮子人,说什么好……”望着兴高采烈来城下集合的御家人,助六有些说不出的意思。 “饭总要吃到嘴里,才是真的!以前那是只闻着米饭香,却吃不着。所以他们自然不肯信,现在见着白米饭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忠右卫门也不好说这帮御家人。 刚捉他们的时候,那一个个脸色是啥样,现在屁颠屁颠的每天一大早来排队的脸色又是啥样的?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天差地别。 以前那就和死了爹妈一样,都以为是被送去做炮灰。现在不一样啦,现在是来侍卫将军德川家庆,那是大大的荣耀。至于堵炮眼的事情,到时再议。 人嘛,绝大多数都是着眼于当下的动物,不可能有太长远的眼光。一般人能够计划好明天,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就是招来了也不济事……”助六站在操场边,和忠右卫门一道围观这些御家人的操练。 与其说是操练,不如说是“收骨头”或者“收筋”。对这帮人本身也没有太大期待的阿部正藏直到现在,才知道这帮御家人的水准。 天下承平二百多年,这帮御家人祖祖辈辈十代人都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事,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江户这座繁荣的大城市。不可避免的,这些所谓的武士,也大多沾染上了市井气,变得油滑,懒散且胆小。 和隔壁的戚爷爷说的一样,招兵是绝对不能够招城市里的浮浪小民的,要招就要招乡下的农民矿徒,老实听话,服管教,且没有什么太多的个人思想。封建军队以及近代军队,都不怎么需要士兵是个“人”,更需要的是能够绝对执行命令的“机器”。 而眼前的御家人们,别看以前日子过得惨,但他们仍旧是“爷”! 世袭罔替的铁杆庄稼吃着,只要家里不死绝,就永远有一份俸禄在,管他是一年切米五十俵,还是切米七十俵,总归到了时间,德川将军就会给我打钱! 家里一大帮子老小吃糠咽菜,不妨碍我在外面是人上人,我和一百万石的前田家那都是一个等级的,我两都是德川将军的臣子。 既是出于武家法度之规定,也是放不下那个干活的身段,绝大多数御家人就是在家饿死,也坚决不去找什么谋生的活计。除了部分偷偷养金鱼,扎纸伞的,大部分御家人绝对配得上好吃懒做四个大字。 指望把他们操练成一支能够和英国皇家海军或者美国海军陆战队抗衡的军队,难度可能比直接招募非洲祖鲁人来编练新军要大。 阿部正藏显然正在验证着这个判断,四个枪手队,已经练了三天的队列,到现在都没有办法二十人一行,一队五行,前后对齐。注意了嗷,不是要他们在前进中对齐,而是只要求他们在原地对齐。 做不到! 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吗?什么正步走齐步走的,根本就没有想过。阿部正藏只希望这帮人能够练出一个花架子,站在原地接受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的检阅。总不能像一帮流氓混混打群架似的,乱糟糟的聚个团,就往前冲吧,那像话嘛。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完全做不到。稍微站的久了一点,就有人喊累,要休息。一个人喊就有无数人应,直接坐地上的都有,阿部正藏又没有什么严厉的军规,更不可能玩一出十一抽杀。 操练时连拿根棍在一旁监督都做不到,更别说看到不守规矩的直接打了。每天早晨嘻嘻哈哈吃早饭,吃完早饭排一个小时队形,然后休息一个多小时,可不就午饭了嘛。吃完了午饭,咱们的阿部大人那是要去午睡的。 他午睡,御家人们也无人管束,各自寻着地方聊天打屁,或者睡觉休息。等到阿部正藏两点多回来,又排练不到一个小时,便到了散班下值的时间。一人给两个饭团遣散,练了三天,狗屁都没练成。 面对这样的兵员,别说他阿部正藏了,忠右卫门自觉亲自上也没有挽救的可能,废物就让他们安心的做废物吧。幕府的这帮武士已经烂透底了,来个裱糊匠用水泥给你糊底都没用,糊不住的。 51.调动吃饭积极性 大小也有一点着急的阿部正藏看着一直在一旁看戏,完全不插手的忠右卫门。要是在以前,这绝对是没得说,权责分明,一个负责抓,一个负责练,谁要是越界了,那是坏规矩的事情。 可眼下情况不同了,这帮货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啊。要是打的话,他们上外面一谣传,水野忠邦想要拉拢御家人的想法,就会因此蒙上一层阴影。要是不上鞭子,这帮子老爷兵,根本就训不动。 怎么搞? 你问忠右卫门,忠右卫门问谁去?甚至连一旁的天野八郎也直摇头,这样的老爷兵,还不如他当年带领的同讲同组农民呢。起码农民一条心,都是为了来强诉的(零元购之前),所以服管肯听话,能拧成一股绳。 打定了主意,能不插手就坚决不插手的忠右卫门也不管阿部正藏的暗示,反正大家各管一摊事。奥诘铳队不满编的事情才是咱需要负责的,剩下的一百多号人已经不需要上街抓,甚至敲门抓了。 新兵的待遇一传出去,就有各种各样试探的消息送到忠右卫门耳边。想要把儿子塞进来的人多了去了,现在是忠右卫门选人,而不是抓人咯。 “江户川老弟,缺额须得多少时日才能补齐?”抛了无数次媚眼的阿部正藏见忠右卫门就是不接招,只能亲自开口试探了呗。 “若是大人要得急,一二日内便能募齐。”招兵是忠右卫门的工作,推脱不得,上官问起,肯定是要好好回答的。 “老弟须得用心,好生募些诚勇能干的。” “省得省得,下官一定仔细把关。” 话里有话呗,嫌我招了一帮老爷少爷过来呗。可不招他们招谁?就这还是咱忠右卫门豁出脸去抓来的呢。水野忠邦限制死了,只允许要御家人子弟。御家人又普遍的不堪用,眼前这些已经属于矮子里面的大个咯。 “若是方便,尚缺员额,老弟且编成队伍,再行解来。”阿部正藏这话意思就是很明显了。 你小子要是随便往我这塞一百多个混账玩意儿,我可就不接收了。你得送一百来个已经能站队的过来,不然白送。 他这主意打的也很好,员额六百,招兵是忠右卫门的责任。要是到时候水野忠邦要验看,他就可以推脱是忠右卫门人没募齐,或者说忠右卫门办事效率太低,前儿才把人都送来,来不及整训。自然的,士兵们不像样的锅,就可以轻易的推给忠右卫门。 如果忠右卫门把一百多个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能够正常站队的人送来,那就完美了。能站好的站在前排,不能站好的丢后排去,糊弄一下完事。练兵有功的仍旧是他阿部正藏,保不齐还能得到德川家庆的褒奖。 反正他和忠右卫门也没有什么交情,而且他是三千石的旗本高门,又出身幕府谱代重臣阿部氏,地位比忠右卫门高不知道多少。不出意外的话,两人这辈子根本不可能过成一个样子。就算稍微得罪一下忠右卫门,也不会对他产生影响。 算盘打得真是响啊! 逼咱出手啊这是,忠右卫门笑了笑,也不可能和阿部正藏为了这点事情起冲突。下属和上司争执,在幕府的官僚体系内,是很不明智的行为。虽然大家都是世袭罔替的旗本,不会被直接搞死,可因此而受到针对,或者被穿小鞋什么的,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是些许几个兵丁,大人难道真的没有整治的办法?”忠右卫门只能先给阿部正藏出一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为之奈何?”阿部正藏也不是一定要甩锅给忠右卫门的,如果能正常把事情办好,他还是信奉和气生财的原则。 老旗本了嘛,凡事都讲究一个中庸之道。对上面对下面,都是笑嘻嘻,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刺激。随时随地都处于明哲保身的阶段,才是他们的正常情况。 “马上午饭,列队最快最佳的便第一队吃饭,以此类推。最差的,便最后吃饭,如此而已。”忠右卫门指着那些络绎不绝往操场挑外卖的小贩。 操场上的老爷少爷们,每天来的最大动力就是一天三顿管饱。用后世里的话来说,那就是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别的地方都没办法拿捏他们,唯有这个吃饭,可以操作一二。 要是直接不允许他们吃饭,那吃不上饭的肯定要出去造谣,败坏水野忠邦本来就不多的名声。所以只能先吃后吃,给他们制造一点紧张感,驱使他们好好排队。 “妙极!”阿部正藏一拍手,立刻就意识到这法子可以一试。 随即他便吩咐从人,按照这个办法来办。四个步枪队,每队又有五个小队,以小队为单位,哪个小队先排好,哪个小队就先吃饭。一直排不好的,就最后才轮到吃饭。 效果不说立竿见影吧,但为了吃饭,那帮子御家人的积极性可不就被调动起来了嘛。都不需要喝令什么的,自己还纠正自己的队列呢。 “走啊,一道去吃饭!”忠右卫门正准备胡乱对付一顿,身后传来助六熟悉的声音。 本月再度轮值的助六,想着和忠右卫门靠的这么近,到了饭点,自然是要约着一道吃饭的。顺便也过来瞧瞧忠右卫门的工作情况嘛。 “那正好,走着!”朝阿部正藏打了一声招呼,忠右卫门这便要走。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一名骑马武士飞奔到城,在城门下马之后,向表奥奔去。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么着急。不过再大的事情,也比不过干饭。天塌下来,有水野忠邦顶着,忠右卫门不用着急。 “刚刚那边,你去打听一下。”助六到是很好奇,立刻让随从去问问。 大约是因为几度卷入幕府的政治斗争,也算是起起落落的助六,对于幕府的消息十分上心,所以打听的也很积极。 “打听到了,近江彦根藩少主井伊直元刚刚报了病亡,彦根藩绝嗣!” 52.井伊氏继嗣艰难 嚯! 这消息也算是惊天动地的大消息了啊,德川幕府名门中的名门,自德川四天王井伊直政以来,代代相传,三十五万石的谱代家臣之笔头井伊氏,居然绝嗣了! 好家伙啊,真是好家伙,忠右卫门差点脱口而出好家伙。这要是井伊氏绝嗣了,那么历史上的井伊直弼是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总不可能是石头里面天生地养的吧。 “这倒是件大事……”助六随意的道了一句。 彦根藩绝嗣当然是天大的事,可是再大也不可能和他以及忠右卫门有关。而且眼下不过是没有了继承人,彦根藩主井伊直亮还在位呢,就是怎么生也生不出来而已。而且按照他奔六张去的年纪,加上老朽多病,这辈子也很难再有子嗣咯。 “不知道幕府会从哪一家挑选子弟,过继给井伊氏。”忠右卫门稍带疑惑。 “其实彦根藩的上代藩主井伊直中有不少子嗣,只不过如今已经全部出继给了外家。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会从这些出继家门中迎回一个男丁。”助六还是很熟悉幕府这些家门的故事的。 如果德川家庆有多余的儿子的话,按照井伊氏和德川氏的关系,极有可能就直接送一个儿子去继承彦根藩咯。只可以德川家庆没有可以继续往外送的儿子了,也算是错失了眼前这个大好的机会。 所以按照正常的情况来推断,确实大概率会从井伊直亮的那些亲兄弟的子嗣,也就是井伊直亮血缘上的侄子中,挑一个人过来继承井伊氏。 “等等,我问你个事啊……”忠右卫门突然想到一个人。 长野铁三郎! 那个当年在彦根藩城下招待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的人,作为井伊直中的第十四子,出继给了彦根藩家老长野主膳亮。作为井伊直中之子,井伊直亮之弟,理论上应该也有彦根藩的继承权吧。只不过他已经过继给了家臣,这身份上面就差了一截。 举一个可能不算恰当的例子,天皇家里生了一大帮儿子,因为养活不了了,所以臣籍下降。虽然血缘上面是天皇的儿子,可是身份上面,已经从皇子变成了大臣。既然已经成了家臣,那肯定就没有了皇位继承权。 不知道武家继承法里面,是不是和宫家一样…… “你的意思是井伊家有个庶子已经过继给了家臣?”助六稍微想了想,大概是在权衡武家诸法度吧。 “按照幕府的法度,庶子当然可以继承家门。只是出继给家臣的庶子,还行不行,我就不知道了。”忠右卫门对这个不是很熟悉。 主要是长野铁三郎是个视野开阔,有振作气象的人,为人刚正,同时又不拘小节。甚至还将宝贵的《海国图志》赠送给忠右卫门,显然也是一位认为幕府需要积极变法的改革派大臣。 现在恰巧井伊直元就去世了,井伊氏家中无有嗣子,现成就在家里的长野铁三郎会不会因此回归宗家? “应该可以!”助六稍微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 “果真!” “比真金还真!” 听忠右卫门说的这么认真,助六转头看了过来。他哪里知道,忠右卫门已经大致确定,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长野铁三郎便是未来的井伊直弼。而当初咱们还傻了吧唧的向长野铁三郎询问,要是家中有人起名叫做直弼,便记得告知一二。 现在好了,井伊直弼就在我眼前,我居然问他你认不认识井伊直弼。这场面,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搞笑。 “还是先去吃饭,咱们边吃边说。”忠右卫门摇了摇头,按捺下心中的胡思乱想。 今儿两人吃的是烤鳗鱼,因为距离土用丑日很近了,江户各处都在兜售鳗鱼饭和烤鳗鱼。在土用丑日吃鳗鱼,也是自江户时代发展起来的习惯。据说和大科学家平贺源内有关系,而且说起来也挺好笑的。 据说以前有一家鳗鱼专卖店生意清淡,为了打响名气,就请当时很有名的博物学者、兰学者、发明家、剧作家平贺源内帮忙在“土用丑日”那天,在海报上写上“本日为土用丑日”。 在日文中,“丑日”的“丑”的第一个音与“鳗鱼”的“鳗”的第一个音,发音相同,所以,平贺源内所写的“本日为土用丑日”,实际上意思为“本日为土用鳗鱼日”。海报打出后,那家鳗鱼店果然人气大旺起来。 于是,其他鳗鱼屋也纷纷效仿,以后每逢“土用丑日”,各家鳗鱼屋都纷纷打出“本日土用丑日”的招牌来招徕食客,由此渐渐普及开来形成了日本的鳗鱼节。 至于土用丑日,则是在四季交替前的十八日,称为土用日。而丑就好理解了,子鼠丑牛,寅虎卯兔,丑就是十二生肖中的第二个。 街上到处都是烤鳗鱼的香味,而且这香味和关西地方的还不同,日本的关东关西吃东西确实差别蛮大。关东这边就喜欢刷厚厚的酱汁,烤的滋味十足,那油乎乎的香味,直把两人的魂都给勾走了。 时人少油水,能吃一回烤鳗鱼,今儿沾了助六的光啊! 两人坐下一顿造,店家见是江户东组与力金丸邦义大人前来,根本就不肯收钱,还把小女儿支使过来伺候着,生怕两人吃的不满意。 吃完出来,就听说德川家庆十分关切彦根藩井伊氏的情况,已经召集一众老中以及重要的谱代大臣入城会商。 按照流露出来的消息,德川家庆的想法是先由井伊直亮选择出合适的继承人,再交幕府这边审核。主要是为了防止从外样大名家中迎候继承人,堂堂的幕府谱代笔头,怎么可以让外样大名的人染指。 将军的意思也基本传达给了井伊直亮,到是水野忠邦有别的想法。因为德川家庆不知道怎么的,大发神威,去年让侧室于琴之方怀孕了。而且预产期就在最近这几天,说话的当口就要生。 这要是生下来一个宝贝儿子,送去井伊家多好? 53.德川家庆喜得子 水野忠邦的提议当然不错,一众被召见的老中和谱代重臣更是没有意见。事情要是发生在他们头上,他们肯定会想反正自己家也绝嗣了,要是能迎将军之子入嗣,将来必定能受到幕府的关照。 谱代大名的摊派劳役虽然很少,但是参勤交代却也是年年不歇的。若能有个将军之子入嗣,以后穷了就可以找幕府借钱,而且是有借没有还的那种。大不了就跑来和德川家庆哭一个穷嘛。自己的儿子兄弟来哭穷,还能真不当一回事儿? 若非在座的几位都有继承人,眼下马上要生的这位,却也是个十足的香饽饽! 一开始德川家庆也是微微点头,表示这个提议很不错,井伊直亮肯定乐意答应。甚至可能都不是答应了,而是直接掏钱给幕府,欢迎这位出身德川的继承人入继。 可稍微想了想,德川家庆就表示不妥。左右感觉这个提议很好,哪有什么不妥的,按理说让自己的儿子继承一个三十五万石的大藩,也不吃亏了。没瞧见松平齐宣那么受德川家齐宠爱,最后也就落了一个八万石享十万石格的明石藩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做人不要太贪。 一桥无嗣! 德川家庆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井伊家固然重要,可是眼前的一桥家更加重要。作为拥有将军继承权的御三卿之一,一桥家在最近十多年,连续四次绝嗣,都是从其他地方迎来的后嗣。 如此紧张的局面,一桥家随时都处于家名断绝的绝大风险之中。德川家庆好容易又可能诞下子嗣,自然是要留着继承一桥家的。 而且假设生的是个男孩,继承了一桥家的话,就拥有了将军宗家的继承权。一旦德川家定无子病亡,那么这个小弟弟就可以直接上位。幕府的继承无虞,也不怕将军大位落到御三家手中。 众人一听,不由得长叹一声。一桥家的家主之位简直有毒,连续四任家督,上位没多久就病亡夭折。连德川家庆早先送入一桥家的儿子德川庆昌,都在十几岁的年纪,早早夭折。 偏偏一桥家的地位还十分特殊,德川家齐就是出身一桥家。和八代将军德川吉宗一样,德川家齐当上了将军以后,就不希望其他人再插手进去将军家的继承之中。 德川吉宗是设立御三卿,基本上剥夺了御三家的继承权。而德川家齐是极为关照自己出身的一桥家,要不是幕府实在没有那么多钱再养活几个新的“御三卿”,保准儿德川家齐会从一桥的血脉之中另立几个家门,让将军的宝座在这几个家门中流传。 眼下一桥同样后嗣有虞,德川家庆肯定要紧着一桥家! 那还说啥呢,众人心中有数之后,便都等着那位侧室于琴之方生产咯。若是位公主,不出意外的话估计就是嫁给前田家或者伊达家这种大大名,若是位公子,那便好生抚养长大,先送一桥,再预备着将来可能回继宗家。 没有资格参与御前会议的忠右卫门,自然也有自己的办法去知道大佬们开会到底说了啥。十好几个人开会,还是公开讨论,其实也瞒不了几天,无非早知晚知罢了。 “德川家庆又有孩子了?”忠右卫门心中不由得一阵疑惑。 因为别的可能记不清楚,但是一桥庆喜这个事情,忠右卫门绝对是记得一点儿不差。历史上应该是明年或者后面,出身水户的水户七郎,就将被德川家庆安排,继承御三卿如今的笔头一桥氏,并且赐名庆喜。 未来的末代将军呢,只不过这把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翻了车,现在被送到高野山金刚寺出家了。 但不管一桥庆喜怎么说吧,历史上的一桥家是绝嗣了的。也就是说德川家庆并没有多余的亲生儿子送去一桥,以保证一桥的继承。 那么眼前的这一胎? 一定是女儿! 照着结果推过程,忠右卫门感觉还是很容易的。便也不再十分注意此事,只等井伊家的继承问题再度上到幕府台面上讨论。 幕府的处置意见送到了彦根藩邸之后,井伊直亮思前想后,与其和外藩交涉商量,不如就用自己家的子弟算了。还有一个默默无闻,平素也看不出多少才能,寄情于山水和歌的弟弟长野铁三郎在的嘛。 于是井伊直亮就向幕府上奏,表示可以让已经继承了井伊氏家老长野氏的弟弟长野铁三郎来继承家门。不用说,人选十分合适,包括水野忠邦在内的绝大部分人都很满意,表示可以接受这个安排。 仅有的几个反对的,则是和此前几个送到其他藩去的井伊氏的子弟,有联姻或者即将联姻关系的。但到底人少,意见也被德川家庆给忽略了。 眼下德川家庆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侧室于琴之方,来回又等了五六天,这眼瞧着终于是要生了。对于生一个死一个,明明生了好几十个,却膝下子嗣艰难的德川家庆而言,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就是最大的希望。 幕府上下也都或明或暗的盯着此事,所有人都知道,若是个男孩,就一定会变成世子德川家定的养子,先继承一桥,再继承德川。天生的好命,注定要当将军殿下。 于琴之方也不是第一次生育了,经历过一次生育的她,大小也有些经验,不至于手忙脚乱的。在大奥一众女官以及仆从的腐蚀下,用了仅仅两个多小时,就为德川家庆生下了孩子。 不用说,德川家庆大喜过望,连忙去看望于琴之方父子。等把孩子接到手中,掀开包裹布,认真的看了看之后。 是个男孩! 消息飞速传开,已经五十三岁,老的甚至出现白发,牙齿也松动了的德川家庆,喜得子嗣。原本洋夷纷至沓来,以及水旱连绵,民乱四起所带来的烦恼和忧愁,转瞬之间,便被这大喜事个冲淡了。唯一感觉时间线全都乱套的,只有忠右卫门。 德川老小子又生儿子了,后面的事情岂不就完全脱离了咱的记忆! 54.另寻地方练新军 将军様喜得贵子,当然是要普天同情的大喜事。而且这是标准的老来子,五十三岁才有,自然是宝贝的不得了。 孩子生下来第十天,就是御赐名了。别人家的孩子给个名字就算完,这个孩子当然不能敷衍了事。水野忠邦被任命为御用名挂,当着一众幕府重臣的面宣读这个孩子的名字。同样也是德川家齐老来子的松平齐宣被任命为御鸣弦役,在孩子身边拉弓。 谁叫孩子是在大奥生的,除了将军本人以外,其他所有的成年男子都禁止进入大奥,许多孩子原本出生时的仪式,就这能挪到现在了。 被乳母抱着的小男孩,就这样出现在一众幕府重臣的面前。松平齐宣着礼服在小男孩的左右两边拉弓鸣弦,示意扫除一切灾厄,保佑孩子健健康康的成长。 然后德川家庆就宣布向东西叡山,以及诸宗门寺院奉纳金钱,要求诸门派为眼前的小男孩祈福,保佑孩子健康成长。 至于整场仪式的主角,也是德川家庆的老来子,此番起名为“田鹤若”,说白了就是宝贵的小孩。大小也算是德川家庆对这个孩子的祈愿,也不要他大富大贵或者大智大勇,只要能够健健康康,正正常常的长大就好。 “若様唤做田鹤若啊!”忠右卫门念叨了一遍。 果不其然,在忠右卫门稀松的幕府历史知识中,完全没有这个田鹤若的任何记忆。仿佛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一样,连个事件都没有。 “上様老来得子,极为喜爱呢。”已经换去礼服的松平齐宣刚刚见过田鹤若。 他出城,正好看到忠右卫门在旁观奥诘铳队的一众御家人老爷操练,便过来和忠右卫门攀谈几句。 “您也是先代大御所老来所得之子,想必深有体会。”忠右卫门也不看御家人老爷们编练了,索性找个阴凉地,和松平齐宣聊聊眼前这事。 “父母宠爱幼子,人之常情而已。”松平齐宣就是被宠着长大的,好在这人虽然不会改自己小霸王的性格,可到底还知道自己是个小霸王。 多少算个自知之明,这也是忠右卫门觉得这个人还能交的主要原因。要是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这人也就没得救了,不交也罢。 “倒是你,天天在这盯着这帮子,又瞧不出个花来。”忠右卫门还没有答话,松平齐宣就把话题岔开到了眼前的奥诘铳队上面。 “怎么没有花样,十天前他们还不能列队,现在已经能列队了!”说到眼前的老爷兵们,忠右卫门一时间是又气又笑。 足足十天,这帮人才终于学会了列队,勉强能够站成二十人一行队伍,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的破绽。就是不知道全部持枪以后,还能不能走两步。毕竟水野忠邦只是想要拉拢御家人,以后跟着一道对抗旗本,并没有指望他们真的能变成军队。 而德川家庆不一样啊,这是他的护卫队啊,就算知道水野忠邦的目的,却也希望这帮人比以前的那帮废物强一点。不然凭啥花一年十五两黄金,管吃管穿的,把他们从一辈子没有晋升希望的下层武士堆里捞出来。 要是检阅的时候,德川家庆说一句走一圈瞧瞧,那可不就漏了馅了嘛。保不齐走成什么牛鬼蛇神的样子,丢得虽然是德川家庆的人,可负责的却是阿部正藏和忠右卫门啊。 “要我说,还是新编老实的山户农民好,起码能够实心操练。练上十天半月,就能有个影子。若是粮饷供的上,半年也就能算兵了。”松平齐宣当然知道眼前的御家人老爷难训,所以他很看不上这帮货。 忠右卫门何尝不知呢,原本咱们还以为眼前这支“新军”,大小也算是幕府新编陆军的一点火种。没想到仍旧只是水野忠邦为了维护幕府统治,而裱糊起来的废纸壳罢了。或者看起来有点新气象,实则换汤不换药,都是废物。 “您也知道不可能募民为兵的……”忠右卫门摇了摇头。 “依我看,你且不要管眼前这摊子事情。反正不论好坏,这事于你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你且关心着天守即可,只须天守建成,你这个一千石足高实封,还不是手到擒来。”松平齐宣向后指了指。 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江户本城天守,渐渐开始出现他的形状。咱们现代很难理解全凭木材,是怎么能够搭建七层楼高的建筑的,就算墙面使用泥土石灰,可是骨干以及梁柱,都是木头而已。凭借木头,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庞大又如此高耸,真称的上一句巧夺天工。 力学建筑学什么,这些工匠未必知道,但是他们却有本事设计出这样的建筑,真是厉害。有时候忠右卫门在工地上闲逛,看到他们打基础,设置梁柱,却也看不出同普通建筑有什么区别。术业有专攻,诚不欺我。 “天守恐怕今年是完工不了的,我那事情,慢工细致活。”说的自然是向岛津氏催款的活计。 可不就是慢工嘛,今儿从岛津催一万,明儿从岛津催五千。只要岛津家的钱一天没有交完,幕府这边就只能惯着岛津家。忠右卫门这轻松的差遣也能一直做下去,何乐而不为呢。 “恐怕明年也完工不了吧……”松平齐宣明白人,哪里不知道忠右卫门的想法。 “哈哈哈哈哈,殿下何必说破呢。”忠右卫门微微一笑。 说句实在的,水野忠邦也不希望天守太快修好,天守修好了,就没有正当的借口和理由,向诸大名征调人力物力了啊。那样水野忠邦就失去拿捏他们的一大利器。这可是水野忠邦不愿意见到的事情,所以天守一定会修满三年,修到水野忠邦把政敌反对派都弄死为止。 “他修他的,你只管把款子催到就是了。”松平齐宣话里有话。 “您的意思是?” “我与上様方才提及城下铳队,实则有一处地方,可以招募民间勇锐,新编官军。” 55.八王子千人同心 你一个小霸王和我玩什么神机妙算诸葛亮啊,忠右卫门抬头瞧了一眼松平齐宣那模样,这人照旧是那么一副臭屁的模样。 “……”老神在在等着忠右卫门来问自己的松平齐宣左等右等,也不见忠右卫门来问,自讨了个没趣。 很可惜他这个人脾气在这儿,他觉得忠右卫门这人可交,就会一直有心交往下去,除非发生什么天大的变故。忠右卫门眼下不问他,他也会说。咱们忠右卫门老渣男了,知道这种人一直惯着要上天的,时不时的得吊他一下,不然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咯。 “你肯定想不到,此事应在八王子!”松平齐宣以手指西。 “八王子?”八王子怎么了?忠右卫门两眼一抹黑,这地方有什么特殊嘛?能够编练新军,还不需要从幕府的这些废物武士中招募人手。 “到底也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呀!” 松平齐宣招呼忠右卫门一道走,反正眼前的奥诘铳队没有任何可以继续看下去的花样,不如找个地方吃个冰,已经立夏了,江户的日头热得很。 两个人只做等闲武士打扮,除了三两个侍从外,并没有多带其他仪从。虽然忠右卫门在江户有偌大的名声,可到底不是有照片的年代,就算有些浮世绘流传,也不是人人都能认识忠右卫门的。至于松平齐宣,那更不要说了,您也就是个大名。 一砖头下去,江户能砸倒三百多个呢! 如今的冰铺,和将来日式动漫中的冰铺稍有差别,更多的是和街角的点心店重合在一起。方便道路上的旅人休息,市口好也赚钱不是。店铺门口有个“冰”字招摇,掀开布帘入内,店里还有几个行人武士在吃点心。 并没有什么人刻意抬头围观两人,招呼老板上了两份抹茶红豆冰,又给坐在门口遮阳棚下面的随从也都胡乱叫了些冰,这才安心坐下。 “不如吴服桥前头那家的牛乳冰,加上砂糖,真不错。”松平齐宣吃的都是这世上最好的,当然有所比较,不过天热了,不如那边好吃,这嘴上也不会停。 “远了些,下次去吧。”忠右卫门无所谓的,有的吃就得了。 “刚刚说到八王子不是,这事说来话长……” 事情需要一下子转到两百数十年前,那时候德川幕府都没有建立,天下还是丰臣秀吉的天下,德川家康不过是一个本人拥有一百万石领地,陪臣拥有一百五十万石领地的大名而已。虽然在一众大名中算是顶尖的,却也未必能多突出。 像是毛利家,若是带上一大帮兄弟陪臣,六七万人随便拉。前田家、上杉家,也是四五万人等闲就能拉出来。心中有天下之志的德川家康从关东入国开始,就对自己的未来,有所准备。 这种准备自然就是许多人心中所想的那种,练兵买马,修甲缮器,随时做好征战天下的准备。但是当时德川家康带入关东的只有少少的几百名旗本直臣,根本就没有带着大把的武士进入关东。 如此行事,固然使得关东本地的武士因为没有太多外人进来抢夺知行领地,而掀起大规模的一揆。却也使得德川家康极度缺乏可堪一战的直属部队人马,没有足够的基层军官,你有一百万大军,也可一百万头猪没什么区别。 可能战斗力还不如一百万头野猪呢…… 怎么办吧?事情总是要干的。所以德川家康大规模的吸收原本的旧北条武士,以及关东地区旧有的豪族家族。像是武州名门太田氏就立刻成了家康的陪臣,野州皆川氏,总州正木氏等豪强也接二连三的以所领保全的要求倒向德川家康。 最终德川家康获得了关东诸豪族的认可,基本坐稳了关东之主的宝座。而承认了这些关东豪强所领,就有一个新的问题。 怎么检地? 丰臣秀吉让德川家康转封关东,未必不是希望德川家康和佐佐成政一样,因为检地,导致大规模的一揆,最后受到严厉的处罚。 德川家康通过吸收关东诸豪族,先是稳住了这帮外人,可是他们的领地也就不能够进行检地了呀。没有领地,就没有部队人马,仅凭带入关东的三河五百骑是绝对压不住这帮地头蛇的。德川家康还是需要自己的嫡系部队,才有可能力压群雄。 于是陷入了一个悖论,想要有嫡系部队,就要有领地。可是领地在豪强的手里,想要和豪强对抗,就要有部队。没有足够的知行,什么东西都是虚的。所以当时便任命彦坂元正、青山忠俊,以及大久保长安三人为关东各郡代官,对没收的北条氏直属领地进行检地。 好赖也能弄个几十万石吧…… 其中主持关东检地工作的,便是未来的天下总代官大久保长安。检地完成之后,德川家康开始重新编制自己的军团,在直属的领地上面,渐次编练出来三万余人。这三万多人后来交给了德川秀忠,但是卵用没有,根本没有赶上关原合战。 如此后话,就不去提了。只说检地这个事情,检出来这点土地,只够养活两三万人的,剩下的关东豪强到是可以提供好几万人,可是大伙儿认为德川家康真的会信任他们吗? 去年才把北条氏政和北条氏直父子给卖了,今年德川家康就无条件信任他们?除非是个傻子,不然对这帮货,顶多是利用加提防。 为了保证自己的实力不至于输给这帮豪强太多,德川家康也不得不祭出一件战国时期诸大名都非常喜欢使用的法宝。 在乡武士! 最有名的就是岛津氏,因为藩主养不活那么多武士,所以大量的武士,以半农半兵的身份,在乡间耕种,实际是农民,身份却是武士。这和岛津氏在南九州繁衍日久,有大量的旁系,也有一定的关系。 而土佐的长宗我部元亲也是如此,只要你能够负担的起一领具足,那么就授予你武士的身份,但平时你还是继续种你的地,做你的农民。且这个政策不仅仅限于地头,甚至是地头家的次子三子,以及自耕农家的多余子弟,都可以由此获得乡士的身份。 没有那么多领地用以供养士兵的德川家康,不出意外的也选择了类似于乡士的编制,来建立武装。保证在未来的大规模战争中,有充足的兵员可以使用。而这支部队,就在江户眼前。由大久保长安建立,相次扩充,并一直延续到如今。 武藏八王子千人同心众! 56.既是武士又蛮勇 所谓武州八王子千人同心众,当然不是指的有一千名同心武士在武藏八王子地方。而且千人也是虚数,说好的定额一千人,你觉得过了二百五十年,这个员额还能这个整齐? 若要说同心,忠右卫门就做过同心,在江户城下的同心,那就是货真价实的派出所所长,实际管理地面的同心,一共两班二十个人。换算到后世里面,东京可不止二十个区,你就知道这同心有多大的权力了。 典型的位卑权重,不说在日本了,你就是在大陆,只要是出了社会,有点子阅历的,都能知道一个派出所所长有多大的权势。看着好像区区九品芝麻官,真要弄点手段什么的,还不就是一句话一声招呼的事。 当年武州八王子千人同心设立,实际上是因为大久保长安被封到八王子八千石,而八王子这地方又是甲州街道进入关东的要隘。随即他便受德川家康之命,招募人员,设法组建军队。 说白了就是八王子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卡口,经营关东的德川家康,既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也有稳守关东以待天时的耐心。所以在伊豆韭山,武藏八王子,上野锥冰峠等地,都设置了名臣大将,统帅兵马把守。 八王子作为北条家一门笔头家老大石氏照曾经驻守的要隘,自然也需要足够的部队镇守。可咱们之前说过了,德川家康进入关东,是与关东诸豪进行了妥协的。他实际控制的土地就那么大,不能够养太多人。 于是便用了设立乡士的办法,他不直接招募武士,而是省下这笔俸禄的开销,将八王子附近的旧武田氏、北条氏遗臣,编为八王子同心众,戍守甲州街道的关口,为他看大门。 这些所谓的同心,即使在武田氏和北条氏,其实也不是武士。其身份等级相对模糊,因为处于战国争胜之世的武田氏与北条氏,几乎连年征战,对于士兵的渴求,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所以除了常人可以理解的那些“货真价实”的武士,也就是大名的直属家臣旗本,还有从属于大名的地方豪强武士等等以外,还存在大量的地方势力和流动人口。 地方势力最典型的例子,唤做“武川筋”。这个“筋”就是武田氏编制地方人丁的一种模式或者制度,一般情况下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响应武田信玄出征的军事义务。他们的义务主要是在大军出征时,守卫家乡,尤其是家乡边境各处的紧要关口。 与其说他们是武士或者士兵,不如说他们是地方上的居民自我联保小队,只在老家的一亩三分地转悠。看似好像用处不大,却能够在武田信玄出征时,陡然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士兵,保卫甲斐的国境。 一般而言,在战国时代,不要谈什么一万石出二百五十个兵或者三百个兵。咱们这里可以下一个定论,全世界,不管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没有任何一个所谓的专家学者,可以确定的说日本战国时代有一个标准的通行的出兵数。 但凡有谁信誓旦旦的和你说谁谁谁一定能够出多少兵,并且具体到十位数个位数的,那基本就是纯粹的吹牛批,不懂装懂或者学了点皮毛硬要现而已。 眼前例子里的武田家,士兵总数的上限和下限,浮动之大,是根本难以想象的。有时几乎能以万为单位上下浮动,只看计算士兵员额的这个标准,以及武田信玄、武田胜赖本人的实际军事需求来决定。 再者,武田家除了这些地方势力以外,还十分喜欢使用流动人口。武田四名臣之一的内藤修理亮昌丰镇守箕轮城,因为西上野地区屡遭战乱,人口流失,军役难以征发。为了保证战时的士兵数量,除了调动地方豪族的人力以外,还十分擅长指挥和招募浪人众。 内藤昌丰所指挥的浪人众就是完全的代称,不光是所谓的失去主家的武士,还包括流民百姓,以及一切愿意拿起武器参军,来换取战胜之后报酬的人。 战国时代人命如草芥,俸禄赏赐什么的,不需要战前就全部发到手。你先来扛枪,老子打赢了才有你这一口吃的,重点是你还得活下来,活不下来都白瞎。 如此种种人员,稍稍一概而论,大小也能让人有个数…… 话题回到八王子千人同心上面,当时大久保长安招募的就是咱们说的那种地方势力和流动人口。德川家康以官方认可的武士身份,以及授予他们在八王子地方世代耕种不被收回的土地为代价,得到了这些人的效忠。 据说幕府大名米仓氏,就是出身武藏八王子千人同心,更往前一点,则是出身武田氏的某一筋级组织。 原本只是一个守卫甲斐边境的小小农民,因为德川家康的这一政策成为武士,进而伴随着德川家夺取天下的野心,一步一步的,居然成了大名。有时候人生的际遇,确实充满了各种不可思议。 而眼下的武州八王子千人同心众,在长达二百五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几乎没有遇上任何值得一提的战事,幕府也从来没有征调过他们参加什么战事。其人员数量,相较于建立之初,起码扩充了四五倍,甚至更多。 加上他们本身就是没有任何俸禄的乡士,想要生活下去,就必须要土里刨食,靠山吃山,所以如今都变成了骁勇剽悍的山民。 既有武士的身份,又保持着剽悍野蛮的习性! 在幕府这条破船上面,几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兵源了。招募农民是大忌,会引起武士阶层的大规模反弹,但是从八王子千人同心里面募兵,那是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来的一件事。 你反对?你竟然敢反对?这可是东照大权现、神君家康公当年亲自招募的武士,你竟然敢质疑家康公的决定?你已经不是普通的废物了,需要逐一把你发送到日本桥上吊死示众! 57.铁三郎继嗣井伊 “所以上様有心整顿八王子同心?” 忠右卫门吃了一半,觉得有点冰了,就叫店家再上两串团子,要上面浇红豆的那种。店家这边团子都是现成的,立刻端来。忠右卫门道了一声谢,便分了一串给松平齐宣。 “还不好说,我提了一提,但这事不在我。”松平齐宣拿手在下面护着,也不客气,吃忠右卫门的他又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省得……” 现在天下间的大事小情,表面上是德川家庆说了算,实际上是水野忠邦说了算。德川家庆是个耳根子很软的人,外加又信任水野忠邦。所以不论内外,整个幕政基本就是水野忠邦一把抓。此前又把阿部正弘、户田忠温等人全部辞退,幕府中枢再也无人敢于置喙。 “不过上様还是有振作之心,又逢上若殿降生,乃是喜兆。” “上様素有洗刷旧弊之志,我也知晓。” 说白了就是德川家庆最近心情很好,很多事情就能够顺利办理,因为这时候不论办什么事情,你只要和他说说好话,他就会点头应允。 大伙儿肯定能明白,在封建时代,君主支持改革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如果君主的意志坚决,又有能够推动改革变法的大臣,那么改革往往就能进行下去。要是君主意志飘忽不定,一天一出,改革必定不能坚持下去。 不过有个问题,松平齐宣现在任职寺社奉行兼奏者番,这是许多老中当年干过的职务,很显然这个职位是没有兵权的,也不可能获得兵权。 就像如今在城下操练的奥诘铳队,统帅他们的阿部正藏乃是大番头,这是军职,统帅军队合情合理。而忠右卫门是御小姓番头,理论上执掌的是江户城中奥的日常起居安排,以及侍从调配,守夜宿卫等事情。 运行了二百多年的德川幕府,所有的官职都有自己的执掌,一般而言,是没有人会玩越界的。就算松平齐宣是德川家庆的亲弟弟,他如果越界的太厉害,也会遭到官僚体系内部的反抗。 等等! 你小子和我说是什么意思? 看到忠右卫门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松平齐宣就知道忠右卫门已经猜到了后续的第二步第三步,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所以我说你就别管奥诘铳队那一摊子,只管去岛津氏坐催,等一百万的款催齐,你的千石实封,后面才好办事。” 忠右卫门素知松平齐宣有继任老中,推动改革变法,维持德川幕府统治的雄心大志。只是没想到这人居然早就开始布局,而且在某些地方,眼光比忠右卫门看的还要长远一些。他作为亲藩明石藩主,在幕府天然就能收拢一批人手。 再加上忠右卫门等亲信旗本,等到水野忠邦病退辞任,或者老后身故,松平齐宣继任上台,很多事情立刻就能拨开人手,开始办理。 “殿下思虑深沉,在下远远不及……”忠右卫门虽然也没小看过眼前的小霸王,可如今是多看小霸王一眼,就觉得小霸王胜于往昔。 “不谈这,八王子之事还需上様首肯,我这只是给你透个风。”东西吃完,店家很恭敬的递上擦嘴擦手的干净手巾。 松平齐宣简单的擦了擦,店家又递上和纸,这是擦第二遍的。虽然松平齐宣是平常打扮,但是店家心明眼亮,普通武士和高级武士,大小心里也有谱。伺候起来,自然也格外殷勤一些。 两人走出门,几名侍从纷纷起身。招呼一声,街口就有人牵着马来。也不说什么分别的话,天天在江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指不定明儿又在城下碰头。 ………………………… 近江国,彦根城。 此时正在城下屋敷读书自娱的长野铁三郎看着很是闲适,由于彦根城修筑在琵琶湖边,所以即使已经立夏,彦根城下也是凉风习习。 竹帘间透过微微的亮光,一壶春茶泛着若有似无的清香。长野铁三郎的生活,比之在江户的忠右卫门,不知道要舒适惬意多少。 很可惜,长野铁三郎的心思似乎并不在书本上面,他面前的书本,已经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阵微风吹来,轻轻地吹动书页,却也把长野铁三郎从思绪中吹醒。 井伊直元病逝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彦根藩,天下武家名门,三十五万石的德川氏谱代家臣笔头井伊氏居然有了绝嗣的危险。 在江户的井伊直亮着急,在彦根的一众井伊氏家臣也是万分着急。现在彦根城和江户城之间的飞脚日夜不息,不断地传递着两者之间的消息。生怕幕府这边出现什么问题,最后导致井伊氏出现不虞。 一开始幕府那边传来水野忠邦有意安排德川家庆刚生的儿子继承井伊氏的消息,一众井伊氏的家臣果然十分高兴。要是抱养了将军之子,那么井伊氏就算是彻底安泰了,可以随着幕府永永远远,一直延续下去。 可是田鹤若生下之后,德川家庆又不允许这个孩子出继,井伊氏的继承问题便又出现了问题。不过这个消息对长野铁三郎而言,或许到是个好消息。 幕府要求井伊氏自己先从内部寻找继承人,上报幕府裁断的消息又紧接着传来,当时就有有心人开始上门拜访长野铁三郎。不过长野铁三郎闭门谢客,一概不见,只是在家读书。表示自己与这件事毫无关系,撇清一切嫌疑。 好几日过去了,彦根城内的争执最终结束,在无可奈何之下,井伊直亮与家臣们达成共识,让已经出继家老长野家的长野铁三郎回归本家,成为井伊氏的嗣子。 没有什么三辞三让的戏码,长野铁三郎坦然接受。随即便按照德川幕府参勤交代的规矩,收拾行囊去往江户。按例,天下诸侯的正室夫人以及嗣子,都需要在江户作为人质。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是没有离开江户的可能的。 此番去了江户,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这熟悉的琵琶湖咯…… 58.井伊直弼赫赫名 幕府一听井伊家是把原先出继给家臣的庶子弄回来做嗣子,那自然是毫无意见的。只要不是从外样家里抱养儿子,那都属于是可以接受的范围。 所以在幕府的执政水野忠邦代为上奏之后,德川家庆欣然应允,表示井伊氏能够继嗣无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对于被选为井伊氏嗣子的长野铁三郎,他也准备亲自召见,好生抚慰一番。鼓励他继续发扬初代藩主井伊直政为了德川家奉献牺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高尚精神。 当听说井伊氏继承一事,已经尘埃落定,长野铁三郎被选为继承人之后,忠右卫门就已经心里有数了。现在唯一需要忠右卫门好好考虑的就是怎么向长野铁三郎解释,咱当初是怎么知道井伊直弼这个名字的。 最好的办法是让井伊直弼这个名字不出现! 只要长野铁三郎换一个名字,那么所有的事情就都直接翻篇了,不再成为问题。忠右卫门也不需要再向他解释什么,两个人还是好朋友。 那么办法就呼之欲出了,正好长野铁三郎要到府交代,趁着他改名继承井伊氏的当口,让接见他的德川家庆,把偏讳“庆”字下赐给他。那么长野铁三郎的名字就会改成井伊庆直,很好,很完美,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叫起来也挺顺口的啊,就这个吧。 可忠右卫门仔细想了一下,突然间发现,井伊氏十几代藩主,居然没有一个人接受过德川将军的偏讳下赐。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井伊直某,代代相传,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这年头只有御三家御三卿,以及那些外样大名才会被赐予偏讳,而一般的谱代大名,以及普通的亲藩大名,都是自己用自己家的通字。像是井伊家就是代代用“直”,本多家代代用“忠”,稻叶家代代用“正”…… 是不是有点什么典故? 想到这一茬,忠右卫门就跑去助六家,准备问问金丸义景和金丸义庄,他们两个是老旗本了,对于幕府的掌故应该十分了解。咱们也好知道是不是能让长野铁三郎变成井伊庆直是吧。 到了金丸家,两位正好都在,助六则是去上值了。东组与力忙得很,只要当班,就不可能有空闲的时候。前儿还因为天气炎热干燥,有个街町失火了,助六大半夜的跑去组织救火,一夜没睡,转天还得审案,也是辛苦。 两位老哥一听忠右卫门的问话,点了点头,说出了一个十分合理,合理到忠右卫门都完全说不出什么不对的理由。 你给你家老包衣下赐偏讳啊? 一丁点儿问题都没有,御三家御三卿身份特殊,简而言之就是将军儿子预备役,将军没儿子这六家就要上来做儿子的。在日本文化里面,儿子用老子姓名中的一个字,那是天经地义的,代表着传承。 而外样大名,那就更好理解了,他们都是外人,是关原合战以前都在反对和敌视德川家的人。下赐他们偏讳,不仅仅是拉拢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有这些外样大名向德川将军家臣服的意思。 以前两人是仇人,现在我把我的偏讳赐予你,你接受了,就代表着你服软了。以后全国的人叫你,都知道你的名字是我赐的,你就得低我一等。 所以几乎数得上号的外样大名,各个都接受德川将军的赐字,且将军都是赐予的下字,他们却要把这个字放在自己名字的上位。个中滋味,想来大伙儿都能体会的。说好听叫做荣耀,说难听就是某种“屈辱”。 至于谱代大名,那都是在关原合战以前就投靠了德川氏的家臣,有的人都侍奉德川家三四代了。用更好理解的话形容,那就是世仆,也就是隔壁大陆上面清国的老包衣。 双方之间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不可能再亲密的地步,主从关系牢固至极,几百年世世代代都是主人和仆人。 要是这种情况下,你还向谱代下赐偏讳,那就不是拉拢或者施恩了,那就是羞辱了。意思是我感觉你最近已经不忠诚我了,或者你最近有以下犯上的嫌疑啊。 简直就是赤果果的怀疑和讽刺! 德川家庆是绝对不可能给长野铁三郎赐字的,除非德川家庆得了失心疯,想要把井伊家逼反。那样他才会向井伊氏赐字,营造出一幅君疑臣,则臣必死的局面。 嗐,明白了,忠右卫门的这个打算算是拉倒了。但路子也没完全走死,或许找个和井伊直亮十分亲近的人,在他给长野铁三郎拟定名字的时候,给他换一个名字。只要不是井伊直弼,忠右卫门这边就好交代了。 可猝然有事,上哪儿去找一个井伊氏的信臣,同时还是自己又认识的,能够说得上话的那种? 带着满肚子的疑虑,忠右卫门回到了家中。可能这时候新名字已经拟好,就等长野铁三郎到府,便会上奏德川家庆。然后等待德川家庆的接见。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乌鸦嘴什么的,基本上百试百灵。一个人最不希望一件事发生的时候,可能就是这件事立刻就要发生的时候。 赶了七天路的长野铁三郎终于来到了江户的彦根藩邸,先是恭敬的拜见自己的大哥井伊直亮,然后又以嗣子的身份再度向井伊直亮行礼,完成两者之间身份的转换。 井伊直亮这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今天不知道明天,随时有可能蹬腿,未免夜长梦多,快速的走完长野铁三郎觐见将军,获得将军认可,并成为井伊氏继承人的所有程序。早在传信回彦根时,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现在的弟弟,将来的儿子,拟好了名字。 眼下这个当口,写有名字的奏文已经送到江户城内,随时排队等候德川家庆的接见。至于长野铁三郎这里,纯粹就只是通知而已。长野铁三郎也不甚在意,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他信手打开写有名字的唐纸。 井伊直弼! 59.幸亏井伊事情多 一开始井伊直弼根本没觉得有啥,名字就是个代号嘛,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这个名字也是上一分钟才开始属于他,本身就很陌生。 等他退出了本馆,在侍从的引导下往自己的居所走去时,才在默念自己姓名的当口,感觉自己这个名字不对劲。 不是因为名字不好,也不是因为名字拗口念不通顺,是因为他脑海里似乎有一个念头,有人和自己提起过这个名字! 明明应该是这几天才诞生的名字,怎么可能以前有人和自己提及过呢?这不应该啊,自己以前的兄长,现在的爸爸井伊直亮难道早就和人透露过自己的名字?甚至好些年前就准备好了这个名字,并且有别人知道? 等等,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井伊直弼这个名字的? 思前想后,感觉这个事情并不遥远,井伊直弼一坐定,就有了模糊的印象。好像曾经有个人委托自己,在井伊氏寻找一个叫井伊直弼的人! 忠右卫门! 两年前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那个深通道理的年轻人,心怀改革变法的豪情壮志。虽然并不十分认同井伊直弼的的方式方法,却也没有因为政见不同而产生敌视,反而和井伊直弼纵论天下,阐明历代的得失。互相讨论天下的利弊,以及维新变法的可能。 他是怎么知道我现在会叫井伊直弼的! 井伊直弼不是心大的人,甚至可以说他是心思极为细密的人。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他都能够记在心里,许多东西都能够过目不忘。以至于他在幕臣之中,是以博闻强识,读书益多而闻名的。历史上井伊直弼甚至能够自己写戏剧剧本,然后还卖座又叫好。 难道是井伊直亮以前就准备给自己的儿子起名井伊直弼,但是因为一直没有儿子用得上,所以就落到了我身上? 也就只有这个可能吧,或者井伊直亮以前和别人说过这个名字,然后传到了忠右卫门耳中。可是即便如此,那也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忠右卫门特地嘱咐要找这个人干嘛? 种种情形,让井伊直弼百思不得其解。可惜他没有机会去找忠右卫门询问,而忠右卫门也没有上门来拜访他。 作为幕府谱代大名之笔头井伊氏的继承人,一旦身份确立,就有数不清的迎来送往需要应付。还要随时恭候在府中,等待德川家庆的召唤。这天下只有你等德川家庆,没有德川家庆等你的说法。 等到德川家庆召见完毕,还有一大帮子人要见。像是德川氏的谱代重臣酒井氏、本多氏、榊原氏,以及幕府的高门稻叶氏、阿部氏、水野氏等,接二连三的宴请井伊直弼。 虽然也有互相认识,将来同殿为臣,需要互相亲近一番的道理在。但更加重要的是一众诸侯大名在江户关的都要疯了,好容易能寻着个机会,见一见陌生人,和陌生人说说话,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那是再好不过的美事。 就这样一路吃了整整一个月的酒席,几乎就没有停歇下来过,搞得井伊直弼吃了太多酒,感觉自己走路都打飘。 好赖最顶层的那一圈谱代大名家都基本吃完了,井伊直弼如今只要再去一趟豪德寺,拜祭历代藩主,在江户的公务便告一段落。豪德寺在后世东京世田谷区,规模不小。如果历史没有转向,井伊直弼的墓穴也会在豪德寺,隐没在一大堆墓穴之中,寂寂无名。 来来回回的吃喝宿醉,又继续吃喝宿醉,搞得井伊直弼整个人都麻了,一时间也想不起找忠右卫门询问那件事。毕竟这人一忙起来,就很容易忘事。尤其还是井伊直弼这种办起事来十分认真的性子,吃宴席就是吃宴席,心无旁骛的吃宴席。 可井伊直弼没有心思来问这事,甚至暂时已经把这事给忘了,忠右卫门却没有忘啊。而且最近这段时间,忠右卫门还反复在考虑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事情敷衍过去。 人这东西,就是有这种“好奇心”。明明没有解决办法,不敢面对井伊直弼,但偏偏又想要接近到井伊直弼身边,暗中观察,瞧瞧人家是不是发现了这事。有个差不多的例子,据说很多案件的犯罪人,明明都已经跑了,但是看到警察没有来抓自己,就会偷偷跑到案发现场去围观,瞧瞧进行到哪一步了。 忠右卫门就是这样,心里面默念着不要遇上井伊直弼,眼睛一闭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事,脚步却不受自己控制的跑到了彦根藩邸。 好家伙,已经到了门口了,索性心一横,问问井伊直弼在家否? 在! 得了,见一面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从人的引导下,忠右卫门初次进入彦根藩邸。藩邸很大,走了好一段时间,才走到井伊直弼的居所。虽然已经通报过了,可是高门规矩多,仆人又进去再通报了一遍。 等到里面传出可以待客的消息,这才指引着忠右卫门往里面走。远远的就看见井伊直弼已经站在走廊上面等自己了。 正走着,走廊的一侧有三人向外走来,为首一个年轻人冒冒失失的样子,不知道是真的低头走路没有看到,还是纯粹想找个人撞一下出气,居然就直愣愣的撞到了忠右卫门的左手臂上。 等两人真撞上了,那个年轻人,或者说孩子更恰当一点,立刻停步,连声向忠右卫门道歉。忠右卫门稍微撞得有点疼,但是这不是心里面有事嘛,哪还有心情和一个孩子置气,只是摆摆手示意没事,让那孩子走人就是。 那孩子看模样应该是什么商店的伙计,瞧了一眼披着的羽织,写着松坂屋。是一间吴服店的老店,后世都挺有名的。应该是过来为井伊直弼专门订做吴服等礼服的,来了江户,没有几十身衣裳,很多场合就敷衍不开。就算你节俭,里面都穿木绵衣服,外面总要套两件丝绸的吧。 “土方岁三,快向这位大人道歉!” 60.受任京都所司代 土方岁三! 忠右卫门要是连这个名字都不认识,那就别混了。顾不上左手被撞疼了,下意识就往那个小孩脸上看。十岁的模样,长得也算周正,肤色并不十分黑,眼睛果真有神。 “你之兄长,可是多摩郡石田村庄屋?” 下意识的,忠右卫门就问了出来,毕竟这年头的普通日本人,一辈子改三五遍名字属于正常,改二三十遍名字,也不是不行。就算名字完全相符,最好连老家或者出生常住地址都一样,才能完全确认是某人。 “恩?是……”土方岁三有些呆愣,眼前的幕府高官,居然认识自己的哥哥。 “可是唤做喜六?前番去往多摩办案,诸村庄屋前来协助搜山,你兄长助力颇多。”忠右卫门脑子转的还是很快的。 前不久办的那桩连环案中案,前岛竹次郎能够捕拿到案,确实是得到了深大寺附近数十村上万百姓的协助。各村的地头庄屋,也都赶来同忠右卫门一道办案。 至于为什么明明身为六兄弟中老幺的叫做岁三,而在六兄弟中排名老二的却叫做喜六,这不在咱们的谈论范围之内。只要知道土方岁三的哥哥叫做土方喜六即可,细枝末节的。 “是,家兄确实唤做喜六。”一听是自己哥哥认识的人,土方岁三连连点头。 其实这里面有个老大的问题和破绽,就算身为幕府官吏的忠右卫门去多摩郡办案,也确实见到了身为庄屋的土方喜六。那时候办案都来不及,身为官长的忠右卫门怎么会有心思,去听一个小小村长介绍自己的家庭成员呢。 但是人嘛,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也是正常的,况且忠右卫门一个幕府官吏,没有必要欺骗土方岁三这么一个吴服店的小伙计。就他一个小伙计,忠右卫门是能图他的财?还是图他的色?啥也图不着啊。 “本官乃是御小姓番头江户川忠右卫门。”忠右卫门亮明身份。 “竟然是江户川大人!”三个吴服店的伙计同时惊呼,人的名树的影,这个江户川的名号一报出去,土方岁三看忠右卫门的眼神就变了,那完全就是看偶像的眼神。 “江江江户川大人……”到底十来岁的孩子,一时间激动的话也说不连贯咯。 “无甚好送你的,给你几个钱,去买个馒头吃。我同井伊殿下还有事要谈,你且去吧。”掏出了二三十个钱,忠右卫门拍了拍土方岁三的肩。 全程旁观这一幕的井伊直弼,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待吴服店的三个伙计完全离开居馆,这才带着打量的眼光,看向忠右卫门。 “那个孩子有什么不同?” “或许未来会青史留名,成为一名英武的武士,为他的主君战斗到最后一刻。”忠右卫门回头瞧了一眼土方岁三消失的地方,好像还能看见人影似的。 “你有相术?”井伊直弼略略有些质疑,或者说也算不上质疑,就是那种夹杂着好奇的疑问。 “没有!”忠右卫门答得干脆! “那……嗐,许久不见,你现下可是官运亨通啊。” 井伊直弼欲言又止,看眼神似乎纠结了一会儿,但是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变成和忠右卫门正常的叙旧。 其实现在井伊直弼很想开口问一问忠右卫门,是如何觉得刚刚那个不过才十岁出头的土方岁三将来会成为一名英武的武士?又是如何提前两年就向井伊直弼询问井伊直弼其人?甚至,井伊直弼还有一个突然涌上心头的疑问。 你能不能说出我的未来! 但是话到嘴边,又立刻噎了回去。已经处于整个日本最顶层的那一撮统治阶级的一员,神神鬼鬼的东西,未必还信什么。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事情,那更是子虚乌有。 胸怀大志的井伊直弼谈不上什么无神论者,却也并不十分相信这些。作为一个“强者”,他信奉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胜天半子! 因为眼前这短暂的一幕,井伊直弼突然间开悟了什么。有些事情,为什么要问?为什么要信呢?时机到了,自然就会知道。 反正他笃定忠右卫门是个可以交往,甚至交心的人,那就足够了。谁还没有点小秘密,吐露不吐露的,尽由个人。 “铁三郎你才是泫然大变!”忠右卫门上前,准备向井伊直弼行礼。 朋友归朋友,现在井伊直弼成了幕府谱代家臣之笔头井伊氏的继承人,在身份上陡然拔高,怎么也不可能和忠右卫门平级咯。 “且入内一叙。”井伊直弼坦然接受了忠右卫门一拜,这才牵起忠右卫门的手,一道进屋。 两人分主次坐下,侍从端上来冰镇的酥酪和果品,但是两个人也没有心情吃,只是打开了话匣子,聊起这两年的情形。 不用说,井伊直弼自然是在彦根读书养望。这一养,最后真的被他养成了,井伊氏差点绝嗣,继承人的宝座“哐当”一下,就砸到了他的脑袋上。 而忠右卫门也是接二连三的遭遇各般情事,现在居然也已经成为了足高一千石的旗本大臣。受命督练奥诘铳队,理论上还在江户城下掌握了小小的兵权。 当年井伊直弼开玩笑说,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够执掌幕政,便一定会起复忠右卫门,让忠右卫门过来协助自己。没想到这个曾经多少带点戏言的约定,如今居然有要实现的可能。这是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 “此番登城拜见将军様,可有所得?”忠右卫门这算是明知故问了。 只要脑袋上面顶着井伊两个字,在德川幕府,那就是百分之一百要受到重用的。德川氏谱代家臣之首的身份,让井伊直弼天然拥有一大票谱代家臣的支持,也让他继承了井伊氏祖先代代相传的威望与名声。 那可是被称之为“井伊之赤鬼”的井伊直政的子孙,先祖在战场上的凛凛英姿,即使到今天,仍旧为士人传唱。 “补了个京都所司代,再候几日,便去上任。” 61.预先安排新班底 “京都所司代?” 到是个好官,封藩南近江的井伊氏,就靠近着京都。说一句畿内就是井伊氏的老巢,也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去做京都所司代,那等于就是回家啦。 所谓的京都所司代,是幕府在京都的代表,负责幕府与朝廷的交涉,向朝廷传递幕府的指示。同时亦监察朝廷、公卿和关西地区各大名的行为举措,并将各地大名送呈天皇的公文先送交幕府审查。此外,京都所司代也负责京都治安、裁决近畿地区的诉讼和管理京都、伏见、奈良各地的町奉行。 这个位置厉害在哪里,咱们不需要多废话,就点这么一点。现任老中首座水野忠邦在1826年到1828年在任,前任老中首座土井利位在1837年到1838年在任。而之前的老中,像是牧野忠雅、间部诠胜等人,也都担任京都所司代。 说白了就是做老中的主要跳板之一! 等等! 忠右卫门脑子里面灵光一闪,做老中的跳板之一?那么其他的跳板,无非就是大坂城代、寺社奉行寥寥数职而已。 现在京都所司代由井伊直弼担任,大坂城代由水野忠精担任,奏者番兼寺社奉行由松平齐宣担任,外加新出生的德川田鹤若已经预定继承御三卿一桥氏。 德川家庆在铺路啊! 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德川家庆这是在为德川家定将来继位铺路。亲藩和谱代大臣都已经安排到了可以提拔为老中的位置上面,就等着德川家定继位之后,可以提拔施恩,组建属于新任将军的班底。 甚至连德川家定要是生不出儿子,没有继承人的问题都预先准备好了,现成的一个弟弟,只要能够长大,德川家往后二十年的太平就毫无问题啦。 包括眼前的井伊直弼,以及水野忠精和松平齐宣,都是二三十岁的年青一代。而现在在任上的水野忠邦、大冈忠固等人,那都和德川家庆差不多年纪。五十多往六十上面奔,今天不知道明天的。 好安排啊! “果然……”见忠右卫门沉吟片刻,井伊直弼一副就是应当如此的样子。 “难怪前番明石侯任奏者番不过一岁,便加兼寺社奉行。”忠右卫门恍然大悟。 若要说松平齐宣在揭发水户齐昭与阿部正弘谋逆大案中立功,那绝对算不上,没有功劳却能兼任寺社奉行,想来还是德川家庆想要为自己这个弟弟积累资历。唯有一任一任官做过来,才能既有为官施政的经验,又能服众。 重点是松平齐宣还和咱们暗示过武藏八王子千人同心众的事情,看来未来幕府的兵权是要掌握在松平齐宣手中,而政权则由水野忠精这个外戚和井伊直弼这个谱代共同掌握。有这么一帮人辅佐,就算德川家定是个白痴,也可以坐稳天下了吧。 “将军様春秋不再,有些事也确实需要筹谋打算。” “那现任老中只得四员(水野忠邦、大冈忠固、松平乘全、青山忠良),缺员难道不补了吗?”忠右卫门有些好奇。 “想来一时间不会再补,滨松侯强情,若是后补之人同样强情,于事不美。”井伊直弼看的很清楚了,他一直就冷眼旁观。 重掌大权的水野忠邦也不乐意再补进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要是合心意,愿意支持他变法的也就算了。要是像阿部正弘那样,一心要夺权的,真是烦不胜烦。 与其到最后弄的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甚至再出一桩大案,还不如直接不要补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还能给后面的人一个念想,上头还缺两个老中,是不是我还有机会?哪怕是没有什么权力的老中,那也是老中啊。 不过如今的安排,好像全都是德川家庆的主意,他似乎有那么一点子一厢情愿了。作为未来预备辅臣的井伊直弼和松平齐宣,看样子都不是那种愿意上面有个人发号施令的。说白了就是一旦德川家庆蹬腿,选择老中首座,必然会有一番龙争虎斗。 虽说两个人的主张都是学习西方先进科学技术,甚至可以暂时向欧美列强低头服软,但是同样的主张,并不意味着两人可以和平共事呢。 “上様深谋远虑,或许还有深意。”忠右卫门想要瞧瞧井伊直弼自己是个什么想法。 “滨松若殿才能远不及其父,只占一个忠字,半个勤字,未来执掌财计、协理庶务是没有什么难处的。”井伊直弼也是真敢说,上来就说水野忠精本事一般,以后也就给我打下手。 “恩……” 您继续,咱就听听,反正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也没外人知道。都是自家兄弟,私密的聊天,不怕有什么不妥。 “明石侯嘛,你以为呢?”不曾想井伊直弼居然把锅又推到了忠右卫门这边。 “我说?依我说,你二人恐怕难以和睦共处……”咱也不怕实话实说。 “哈哈哈哈哈哈,未必!”井伊直弼却朗声大笑,直接否决了忠右卫门的回答。 正待他要继续说,忠右卫门要继续问时,室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的闭嘴,这种事情只能两人之间密谈,其他人是绝对不能够知晓的。 稍候了几息,外面便传来轻轻的呼唤声,听声音似乎有点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忠右卫门第一个念头就是,莫不是井伊直亮去世了?也别怪咱乌鸦嘴,本身就在彦根藩邸,井伊直亮身体又差,随时都有蹬腿的可能性,死了也不稀奇。 再说了,讲一句不那么好听的话,井伊直亮死了,才方便井伊直弼上位啊。只有担任了井伊氏的家督,井伊直弼才有入值中枢的可能性。若是一辈子做世子,那谈什么老中首座,大老就更别想了呗。 “何事?”井伊直弼略带威严的向门外询问。 门外的侍从轻轻拉开障门,随即用稍微有些快的语调,和井伊直弼以及忠右卫门传递了一个消息。 “尾张大纳言薨了!” 62.尾张家门换主人 德川齐庄死了! 年初就听说这位患病,忠右卫门只当是冬春换季,季节变化大了,可能着了凉或者挨了冻。感冒发烧什么的,将养个十天半个月便好。 因为根据忠右卫门的记忆,最近几代由德川将军宗家或者一桥家等送入尾张家的嗣子,都在短短几年内死去。要说这里面没有鬼就真的稀奇了,死一个正常,死两个意外,死三个死四个那就真的是开玩笑了。 所以忠右卫门此前扇动了一下翅膀,让德川齐庄收养出身美浓高须藩的松平銈之允为嗣子,等于让尾张藩的一众家臣知道,尾张藩的大位最后还是会落到他们尾张自己人手里的。不会再被将军家送来的嗣子夺走,你们不需要再杀杀杀杀杀杀杀…… 本以为靠着这个,可以让德川齐庄多活几年,等到銈之允长大成人之后,就可以顺顺当当的继承尾张藩的大位。 未曾想德川齐庄还是病死了,而且不是在尾张病死的,是在江户城下,紧挨着将军的眼皮子底下病死的。 众所周知的,像是德川齐庄这样的御三家家主去世,肯定不是说草席一裹了事,是需要由幕府派出专门的人员,对遗体进行验尸,确认无误之后,才能处置丧事。 这可不是在尾张,要是在尾张,消息报到江户五天,江户派人来五天,大夏天放十天?验不验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基本上就是一滩了。你要是在尾张干点什么,那可能还真查不出来,可如今是在江户城下啊! “上様与滨松侯是否已经派遣目付去往尾张藩邸!”忠右卫门语速略有些快。 “听说报丧时就已经派员前往。”那仆人到是知道消息。 “恩,你且退下……”井伊直弼知道忠右卫门在想什么东西,他其实也有所怀疑。 “上様至此,又失一仲。” 既然德川齐庄是死在江户的,那么很显然尾张藩并不怕幕府核查。咱们说过,这年头的剧毒物就那么几种,一查就能查出来。至于什么慢性毒药,那也是毒药,会残留在人的身体当中,并且导致身体发生病变,还是能够查出来。 能够杀人于无形,无色无味,还能让人死后和正常死亡一样的毒药,即使到了后世,也只存在于小说电影的剧情之中。现实里哪有这样完美的毒药?当然要是后世里面真有这种毒药,可能咱们小老百姓啥的,也不知道。 算了,不纠结这玩意儿了。死了就死了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都蹬了腿了,就是说的再多,想的再多,也没有办法把人给捞回来。还是想想德川齐庄死后,对于幕府会有什么影响吧。 说到影响,眼前就有一桩。身为幕府谱代笔头的井伊氏,肯定要代表德川家庆去参加德川齐庄的丧礼,甚至可能还要担任“治丧委员会委员”,直接处置整个丧礼的进程。现在井伊直亮老的走路都晃悠,可不就只能井伊直弼去挑这根大梁了嘛。 “走吧!”果不其然,井伊直弼也不和忠右卫门往下说了,这便起身,准备去参加德川齐庄的丧礼。 忠右卫门无可无不可的,这丧事一办,起码一个多月,中间有的是时间和井伊直弼碰头,不差眼前这一点子。 井伊直弼和他的便宜老爹说了一声,井伊直亮果然让他代理井伊家,权当是历练了呗。京都所司代是没有做上,丧礼的主持却跑不了。 两人未出门,尾张藩的报丧人便已上门,除了告知德川齐庄的死讯以外,也是暗示你们井伊家可以来人了。 嗐,可不就是要去了嘛! 未几,幕府下令办理德川齐庄丧礼的命令也一并传到。丧主自然是銈之允,他还没有到元服的年纪,但既然他的养父死了,那他就是六十一万三千石的尾张藩主,又是儿子又是继承人的,他不当丧主,谁当丧主? 受德川家庆之命,前来治丧的乃是纪州藩主德川齐顺,这位也是德川家庆的弟弟,同时又是御三家,身份地位上面完全相符。然后便是水野忠邦和松平乘全两位老中,以及酒井忠义和井伊直弼这两位谱代的代表。 办丧事这种东西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在目付验看完遗体之后,便由僧人专门前来为德川齐庄擦拭干净,趁着还没有硬,换上干净衣裳入殓。 毫无疑问的,经过检查,不存在任何可疑的下毒痕迹。按照忠右卫门的理解,这位老兄应该是死于脚气病。这也是为什么到了今年年初已经虚乏无力,吃喝走路都十分困难的原因。整个人算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一辈子吃的都是精细的白米,缺乏维生素b1,现在可不就是说死就死。还好咱们虽然也是吃的精米,可是乱七八糟的维生素摄入也不少。但是稍微想了想,忠右卫门感觉以后还是吃八分米二分麦的杂合饭比较好。 再多吃点豆腐和蔬菜什么的,肉类不是很好弄,吃鱼好像也有一定的维生素b1能补充,可不敢挑食哦。 这么一想,德川家庆似乎就没有得脚气病,而后面的德川家定以及德川家茂,则都是死于脚气病。年纪轻轻就都丢了性命,尤其是德川家茂,有英明之君的气象,因为脚气病而去世,实际上颇为可惜。 有没有得办法,告诉德川家庆,给你儿子多吃点粗粮,吃多了粗粮就不会得脚气病! 不知道科学道理是不是足够有说服力,估计说服井伊直弼这样的改革派问题不大,水野忠邦可能也将信将疑,至于德川家庆嘛…… 都是后话,反正丧事如期举行完毕,棺椁送回尾张应梦山定光寺落葬。而銈之允则顺势继承御三家之一的尾张家,奉德川家庆之命,于八朔之日,同天下所有诸侯一道登城,向将军献上太刀。 同时德川家庆将庆字偏讳赐予銈之允,年仅十岁的銈之允便以德川庆保之名号,叙任从四位上右兵卫督,执掌尾张家。 1.好似当年竹千代 身为御小姓番头的忠右卫门就杵在中奥,称得上一句全程旁观了八朔大典。尤其是銈之允,或者说德川庆保的奏上。 德川家庆对于年仅十岁(虚岁)的德川庆保十分满意,小小年纪出席八朔大典,不仅行礼仪度落落大方,且漫长的典礼中,居然能够那般耐性,不出一丝差错。 心中的喜爱油然而生…… 虽然德川家庆也不待见尾张藩,但是再不待见能有水户藩不待见?德川齐昭那厮指着鼻子骂德川家庆,最后才不过是一个谨慎而死。而眼前的德川庆保不仅十分恭敬,还显露出与年纪不符的稳重和沉着,由不得德川家庆不喜。 八朔大典结束之后,德川家庆单独留下德川庆保,说是要赐宴于他。很正常,就算德川庆保只有十岁,那也是尾张藩主,御三家之一。作为新任藩主,他有资格留下喝这顿酒。 刻意留在中奥侍奉的忠右卫门,把原本在今天排班的御小姓给支使开了,自己亲自出来伺候两人饮宴,就是为了瞧瞧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德川庆保见到忠右卫门给他端来小桌,以略带庄重的微笑点头致意,但是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一丝欣喜。他这个尾张藩主怎么来的,他很清楚,忠右卫门在里面可出了不少力。 席上做陪的乃是水野忠邦、大冈忠固,以及德川齐顺,都是之前参与主持了德川齐庄丧礼的大佬。大小也算是德川庆保的熟人,可以稍微轻松简单一些。 酒席进行的很顺利,德川家庆本身就对德川庆保印象很好。吃酒时两人简单对答,虽然不过是三言两语,可是德川庆保的回答处处落在德川家庆心上,说的德川家庆连连点头。若非知道这两人只是血缘疏远的曾祖孙,还以为是看着孩子长大的甥舅或者叔侄。 把人送出中奥,落在最后的是大冈忠固,德川家庆三十年的老玩伴了嘛,总归要多说几句的。忠右卫门则在一旁指挥众人收拾打扫,顺便命令御膳处给德川家庆煮山椒茶,作为解酒饮料,预备着稍后德川家庆要喝。 略带着醉意的德川家庆和大冈忠固说着闲话,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也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两人就站在廊下,八月的夜晚,江户还是那般的炎热,也就这廊下有那么一丝风,不那么憋闷。 “越前,你觉得銈之允……”德川家庆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站的稍远的忠右卫门难得瞧见德川家庆有这样的表情,身为尚且握有武断大权的幕府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庆完全可以随心所欲的说出他想说的任何话,不需要有什么遮掩。 “恩?”大冈忠固等着德川家庆继续说下去。 就算是一同生活了超过三十年的老兄弟,撅个腚就知道是要放啥屁的。可是德川家庆这般模样,大冈忠固还是见得少,不清楚德川家庆意指何处。而且德川家庆没有屏蔽侍从,那显然不是什么机密要事,大冈忠固也没必要硬猜。 “唔……无有甚么好说的,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德川家庆摆了摆手。 但是忠右卫门看的很清楚,在那一瞬间,德川家庆是有什么话要说的,只是在最后关头忍住了,没有说出来。是什么事情,能让他这样的纠结哦。看样子也不像是因为酒喝多了,人感情就丰富了啊。 “忠右卫门,你引着越前出城。”不待大冈忠固回答,已经认识忠右卫门的德川家庆吩咐了一句。 “是!”忠右卫门立刻收起小耳朵,上前指引大冈忠固出门。 这江户城,大冈忠固走了三十年,比忠右卫门熟悉不知道多少倍,哪里需要什么指引。只不过是德川家庆找个由头,打发他走罢了。 “是否需要下官先行下城,呼唤您的侍从?”忠右卫门小声的问了一句,在江户城嘛,说话历来都是不敢大声的。 “不必了,你陪我走走也好。”大冈忠固也不急着回家,手边也没有要紧公务,这走了三十多年的回家路,慢走几步也是无妨。 忠右卫门和大冈忠固不是很熟悉,既然人家这么说了,咱们就陪着走走,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许和这位大佬聊两句,还能有些心得呢。 “尾张金吾小小年纪,便颇有气度,上様颇为感慨啊。”大冈忠固有感而发。 “尾张侯年少英武,上様见了自然喜欢。”这还需要你说,今儿几百上千人都看到德川家庆很喜爱德川庆保了啊。 喜欢就喜欢呗,完全可以做德川庆保爷爷的德川家庆喜欢自己家族的后辈,不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嘛。不管是以前还是将来,老人喜欢孩子,有隔代亲,见的多了。 “方才上様相询,你可知道他要问些什么?” “这……下官不知。” 看德川家庆说话的样子,好像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但是只要在这座江户城,知道的东西还是越少越好。聋子和瞎子在江户城活的最久,耳听八路的反而死的最快,忠右卫门还能不懂这个道理了?将军様自己说的我听听无妨,这种带着猜测的话,咱们少听为妙哦。 “五年前,御台所乐宫殿下薨逝,上様心痛万分,此事你可知晓?” “当时下官尚未出仕,到还在寺中,且为御台所诵经祈福了半月之久。”忠右卫门点点头。 “上様与御台所相敬如宾,二人感情甚好,只可惜御台所虽有生育,却都早夭。”大冈忠固当时还是个年轻人,侍奉在德川家庆身边,应该是亲眼看到了德川家庆的哀痛。 可是这事都是不搭界的事情啊,和咱说这个事情是什么意思?而且这都是公开的事情,咱也不需要你专门告诉啊。要是乐宫乔子女王的孩子长大到现在,那就是妥妥的世子殿下。 “方才仿佛有一瞬间,尾张金吾与早夭的竹千代少主好似一人……” 啥! 啥啥啥! 德川庆保和前任德川竹千代长得很像? 2.水户曾有一谣言 长得像德川竹千代?所谓竹千代,乃是德川氏的嫡长子代代通用的幼名。初代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康,幼名便是竹千代。二代将军德川秀忠因为不是嫡子,便没有的到这一个殊荣,幼名长松丸。 到了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时,虽然他并非是德川秀忠的长子,但是因为乃是第一个由正室夫人阿江生育的嫡子,所以便有资格继承了竹千代的幼名。 以后历代将军,基本上都遵循这一准则,像是七代将军德川家继的幼名就是锅松,十一代将军德川家齐的幼名则是丰千代。当今之幼名则是敏次郎,自然也非嫡子。 回到德川庆保同前代德川竹千代相似上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本身都是德川家的子弟,全都出自于德川家康这个父系,虽然德川秀忠的子嗣已经全部断绝,但是并不妨碍其他同家族的人长得像啊。 若要说像,松平齐宣长得还和德川家庆有几分相似呢。要是给陌生人看,保不齐就猜测这是一对父子,甚至祖孙。当然两人本身就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像是应当的。 所以呢?有什么问题? “哈哈哈哈哈哈……老夫不过是戏言一句。”大冈忠固却不说了,笑了一声,这便招呼在城下等候着的随从,坐轿离开本城。 “这话说得,留下一半就跑了,真是没劲!”忠右卫门不由得腹诽了一句。 没有很大声嗷,毕竟还在江户城内呢,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这是在江户活的长久的另一条准则。除了瞎子和聋子,哑巴在江户应该命也挺长的。 回家路上,忠右卫门慢悠悠的骑着马。对于大冈忠固那么一句好像一点特殊含义都没有的话,反复揣摩。咱们算不上什么真正的聪明人,所以平时除了多听多看之外,多思考也是必须的。聪明人想的太多,保不齐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咱么这种想得多,那也就是想得多,未必能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可这么一路走一路想,忠右卫门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在后世传得还挺广的谣言。历史上一桥庆喜同德川家茂争夺将军宝座失败之后,并不甘心。一桥庆喜那身为德川御三家之一的老子德川齐昭也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怎么样呢? 在一时间无可奈何之下,随即便发动水户的那些尊攘文人,彼时这些尊攘文人还没有在水户内部的骚乱中被杀绝,水户还是所谓尊攘志士的圣地,具有很强的舆论发言力。 于是他们编造了先代大将军德川家庆十分宠爱一桥庆喜,宠爱到准备直接踹了德川家定,让一桥庆喜越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去继承德川家大位的程度。 这种屁话看起来就没人信,日本确实是有重家名不重血缘的传统,可那也要家里没儿子才会想办法从外面过继儿子啊。哪有自己儿子活蹦乱跳,却把自己儿子一脚踹开,把家门让给外人继承的道理? 站不住脚的! 为了让这个谣言更加圆满,水户文人继续瞎编。具体是怎么一个编法呢?德川齐昭的老婆不是有栖川宫织仁亲王九女登美宫吉子嘛,这是前提,而吉子有一个姐姐,叫做乐宫乔子。也就是说德川齐昭和德川家庆是标准的堂兄弟加连襟。 而这位登美宫吉子女王除了生下德川庆笃以外,还生下了一桥庆喜! 谣言到了这一步就非常丰满了,德川家庆和德川齐昭是同一父系的男子,两个人的老婆是嫡亲的姐妹。所以两人的儿子长的一定非常相似,以至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见了一桥庆喜,那就等于见了自己曾经的宝贝儿子德川竹千代,德川家庆喜爱的老泪纵横。管他什么狗屁的亲生儿子,我一定要把征夷大将军的宝座让给这个外人。 完美不!环环相扣,丝丝入微,水户文人瞎编的功夫也算是当世一流了。这个谣言很快就被散播开来,反正所有的当事人,包括德川家庆、水野忠邦、阿部正弘等人,当时已经全部去世,当时在场的就剩一个德川齐昭了,还不是他一张嘴逼逼赖赖说啥就是啥。 死无对证啊,德川齐昭只要强调当年一桥庆喜参拜德川家庆时,德川家庆就是这么允诺的,你有本事去把德川家庆给挖出来,让他解释啊。 于是一桥庆喜因为没有选上将军,而大大衰落下去的名声,通过这个谣言的一波哄抬,最终居然由抬升了起来。甚至还加上了什么开明爱士,英武果敢之类的优秀品格,传的神乎其神。 至于这位末代将军的实际表现,大伙儿也都看在眼里了,别说这位酷爱摄影的将军殿下有什么维系幕府统治的能力了,他可能连钟表匠路易,以及木匠朱大的本事都不如。 连赤诚忠心于幕府的小栗忠顺都看不下去了,在伏见鸟羽之战战败逃回江户之后,小栗忠顺直说这位将军心情非常愉悦,好像是出去游玩了一趟。瞧瞧德川庆喜干的这是人事嘛,自己德川家要完蛋了,还心情非常愉悦。 嗐,这谣言也就说道这了,可能整个谣言里面,唯一真实的内容就是拜见了德川家庆的水户七郎变成了一桥庆喜,继承了一桥家门罢。 眼前要继承一桥家门的,不出意外的话,乃是才诞生不久的德川田鹤若。等等,如果一切按照历史发生,这位田鹤若少主,难道也是个短命鬼?因为他去世了,才轮到水户七郎做了一桥家主? 整个德川近枝六个家门,带上德川宗家,七家人有六家没有多余的儿子,甚至连继承人都没有。这才在被逼无奈之下,把一桥的家门让给了水户七郎。 德川家庆的内心想必也十分的无奈和苦涩吧…… 明明那么讨厌德川齐昭,但是六家人全都是废物,要么生不出,要么生了养不活,白白把家业送给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不过现在似乎多了一个选择,德川庆保身体健康,又为德川家庆喜爱,那么…… 3.或拿青春赌明天 连特么水户的货都能当将军,凭什么尾张的就不行! 一念至此,忠右卫门心头隐隐加速,虽然还不至于都跳到嗓子眼,却也有了几分其他的想法。这种想法升腾起来,就不是那么好压制下去的。 咱是不是再去加码投资一番德川庆保? 要是投中了是吧,所谓种田十利,经商百利,立国家之主赢无数!第一个把这话付诸实践,并且大获成功的人,叫做吕不韦。虽然最后结局是不怎么好,但是却执掌秦国的大权超过十年,真真切切的做到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脑子里反复权衡了一番,却又拿不准。因为德川家定除了脚气病以外,还有癫痫、脑损伤等一系列疾病。就算天天补维生素b1也没有什么大用,就算是在后世,也一定是个短命鬼,很难救过来。 德川家庆年纪又大了,已经五十多岁。但是再怎么说,等到眼前这两位台面上的将军和将军继承人去世,也起码是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十多年的时间,在人类的长河里很短很短,可对于身在江户的忠右卫门而言,却很长很长。因为咱们的蝴蝶小翅膀,这幕末的历史已经出现了相当的变化,德川齐昭都被弄死了,谁知道将军家彻底绝嗣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用一句更加通俗的话说就是,我拿青春赌明天! 赌不赌的,还是不要着急,反正还有十多年的时间,有的是机会和德川庆保亲近。反正眼下两人已经认识,甚至结下了一段香火情。就凭这段香火情,未来怎么着也能值一个五千石吧。到时候别的干不了,外国奉行或者海军奉行啥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真要是运气好,被德川庆保看重,直接干上什么陆军总裁啥的,也不是不可能啊。等身份足够高了,再帮着江户无血开城。咱们也说过的哦,胜海舟最后可是封为伯爵,世袭罔替,代代贵族院议员。 更加夸张的是,胜海舟家后来继承家门的乃是德川庆喜的孙子,成了货真价实德川亲族。作为上等人,一直过得美滋滋。 “嘿嘿嘿嘿……”这人一想入非非,就有些忘乎所以,骑在马上的忠右卫门居然笑出了声。 弄的护卫在两边的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忠右卫门,这是在城里面见着什么好笑的东西了,就这么骑骑马都能笑出声来?得亏他们知道忠右卫门不是二傻子,不会像路人那样,以异样的眼神看忠右卫门。 回家休息不提,转天才起床,助六却一大早登门前来。忠右卫门招呼他一道坐下来吃早饭,两个人边吃边谈,有个什么事? 借人! 助六受命要出公差,而且公差可能有一点危险,咱们的金丸邦义大人那可是千石的旗本老爷,惜命的很,可不能因为出一趟公差就死在外边儿。所以就跑来问忠右卫门借人,把剑术精湛,武艺高超的天野八郎以及寺泽新太郎给借走用几天。等公差出完了,事情一概办好,回了江户就把人还给忠右卫门。 “什么事让咱们的东组与力金丸大人这般小心?”忠右卫门端着碗,笑了笑。 “算不上什么大事,就是你也知道的,我手底下论办事麻利的,倒也还有几个。论武艺的嘛,你问问你自个的刀有多久没有拔出来了。”助六也不恼,他说的都是实话。 衙门里面官差有很多,作为东组与力,一呼百应,登时就能召唤起数百目明御用闻,以及更多的青皮流氓和町火消队员。等闲来个千儿八百人的,都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是这么一大帮人,流氓打架当然各个都会,真要论及武艺,大约战斗力是和忠右卫门一个档次。 九成九的人只有一招鲜,王八拳! 剩下那部分,会用点什么酒瓶啊、砖头啊、木棍之类的,已经属于能打。和天野八郎比起来,战斗力绝对差一个档次,不对,应该是一个维度。 “总不能是让你去镇压民乱吧?”到是马上又要到秋收了,在忠右卫门看来,也就镇压强诉的老百姓需要用到武力。 平素的一般案子,官皮一亮,再官威一摆,吓唬那么几句,一般的老百姓也就怂了。王法条条,那是体现了武士这个统治阶级的意志,说杀你一个老百姓,那不就和玩一样嘛。 “不是不是,要有民乱也不是我一个与力去,咱上面不是还有奉行大人嘛。”助六摇了摇头,把饭扒拉完。 “那是什么事?还得去外地。”忠右卫门也吃完了,阿久便上来收拾几个男人的碗盘。 收拾完了,又给一众男人上茶清口消食。忠右卫门和助六用茶水漱口,找了个痰盂吐了漱口水,这才继续说下去。 “幕府收到官越沼渔民上诉,声言沼内鱼虾绝灭,乃是有人蓄意所为,请幕府严查。” “恩?”忠右卫门一时间没有明白。 鱼虾死绝了,是有人蓄意所为,这玩意儿在后世的新闻里面已经听到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某某在农村承包鱼塘,养了多少多少鱼虾,结果养了好几年,终于要收获了,突然就整个塘的鱼虾都死绝了。 想都不用想,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被人下药毒死的。至于下药的人,一部分是和某某有矛盾有纠纷的人,还有一部分则是当地某些眼红,不想让他发财的人。 说实话嗷,这种新闻都烂大街了,甚至已经算不上新闻了。最后无非就是报警,调查监控,然后按着线索抓人。案犯也就是上述两种人,没得跑。这还需要查的嘛,找找那些渔民有没有什么和他们不对付的人,一抓一个准儿。 干这种事,寻常的目明就可以了啊,哪里需要借天野八郎这种耍剑的高手? “你不清楚内情,这里面事情不小,不光是我去,大目付筒井(政宪)大人也会一道前去。”助六有些语焉不详。 “多大的内情?” “要抄家!” 4.乡下豪商也钜富 抄家那可是古今中外,为官做宰最爽快的差遣啊。虽然大头啥的一般都要往上面送,可是小打小闹的弄几个还不是和玩一样。 就算是你不贪是吧,隐瞒两个户口,把人家十六岁的年轻貌美丫鬟改到自己家名下。见着人家的花鸟摆设啥的喜欢,直接一手提了,还能怎么样嘛?既然上峰任命你去抄家,那说白了就是信任你,奖励你,给你一个过过瘾、开开荤的机会。 君不见南宋刘裕镇宅之宝的玉座金佛,以及用美刀都换不来的斯蒂庞克小轿车,是怎么进了站长家的?余则成亲自交给嫂夫人的呢。 “你小子要发达啊,到底是滨松侯的乌帽子亲,这样的好差事都落到你头上了!说吧,是去抄哪家大户啊?”忠右卫门砸吧了一下嘴。 这年头,抄家比抢劫还挣钱。别看忠右卫门有三万两在两替屋里面吃利息,可是对于这种就是明抢的差事,还是颇为欣羡的。 “贺州豪商钱屋五兵卫!”助六是办案官差,自然知道的清楚。 “你详细说说……” 忠右卫门那是真好奇啊,毕竟这个钱屋五兵卫自己完全是零印象,那么说明此人绝对不是什么有全国影响力的大商人。像是三井、鸿池、三菱、铃木等等,这些忠右卫门或多或少就都知道一点,至于钱屋?您是哪位? 有一说一,在接到任务以前,助六也完全不认识这位钱屋五兵卫,因为这位加贺大豪商,是北回商人。也就是说,他是从事畿内地区与奥羽地方、虾夷地方贸易的专门商人。 将畿内出产的各种物资运送到奥羽,再从奥羽带回海产、干货、铁、银、铸物、鹿皮等一些列特产品、这玩意儿调所广乡最熟悉了,要是他在这儿,肯定认识这个钱屋五兵卫。毕竟岛津家就是走私海产干货去带清挣钱的,不认识北回商人不可能的。 多年以前,这位钱屋五兵卫设置了栈房和商铺在秋田和弘前,秋田就是佐竹家在关原战败之后,被转封去的那个秋田藩。弘前藩则是原本南部氏的家臣津轻氏的领地,因为津轻为信参与小田原征伐很及时,得到了丰臣秀吉的安堵,德川幕府因之。 上述两处都是奥羽地方商业繁荣之所,大量的渔民和海女捕捞海产。后世里有一种海胆,叫做马粪海胆,就是这地方出的,据说是非常好吃。咱也没吃过,大伙儿姑且一听。 反正就是通过从奥羽向北陆以及畿内转运买卖,钱屋五兵卫逐渐富裕了起来。据说在加贺金泽城下,都有占地极为广大的商铺和仓库,生意一直做到若狭小滨。 凭借着北回贸易的巨大利润,钱屋五兵卫就开设钱屋,既是屋号,也是经营范围。说白了就是替加贺金泽前田家处理藩内放贷业务,以及秋收之后收购大米专卖等业务。 能够在当下干高利贷以及粮食经销这两种暴利行业,那基本上就是不想发财也要发财! 至于他是不是前田家的白手套这个事,那不在忠右卫门和助六的讨论范围之内,反正他就是很有钱很有势就对了。 人嘛,就是这个批样的,得陇望蜀,贪婪的欲望是大多数人都一直暗藏在心中的。已经有了大把钱财的钱屋五兵卫开始涉足新田开发行业,并且规模很大。 终德川幕府三百年,开发新田一直是统治者们所推崇的事业。田多了领主收入才能多,田多了粮食才能多,养活的人口才能更多。而且田地多了,就能够拘束更多的老百姓在田地上面生产生活,不需要进入城镇变成浮浪小民,保持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 小农经济稳固,以土地出产为基础和衡量标准的幕藩体制,才能够长长久久的维系下去,不至于最终走向崩溃。 而且由于开发新田受到幕府和诸藩的鼓励,只要开发的新田,一般都会属于开发者。除开正常的年贡以外,商人们往往可以通过生产调集大量的粮食,来进行市场的进一步运作。 除开最基本的通过掌握大量粮食,随时做囤积居奇的买卖之外。像是酿酒业,以及和他差不多的味噌、酱油、醋、纳豆等一系列需要粮食作物制造的商品,都可以通过自身的新田开发而获得原材料。 说白了就是控制整个行业的上中下游,从生产到经销全都掌控在自己手中。在未来这可能不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但是在当下这个人吃人的时代,压榨死个把老百姓算个求,那利润之大,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 通过掌握了庞大的田地,以及同样庞大的粮食和现金,钱屋五兵卫进一步的插手进入新的业务领域。 包税! 脚下这个球,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都有包税制的存在。封建武士的堕落,使得维持行政开支的代价大大增加,诸藩的藩主为了尽可能以较低的代价得到尽可能多的年贡,到了募末,不可避免的走上了包税制的路子。 授权那些豪商在地方上代为征收年贡,然后将一个双方约定的份额送交藩主,剩下来的多的,自然也就落入了税收包买人的腰包里面。 事情渐渐发展,到最后就不仅仅是包买税收了,连地方上面的基础行政、司法、经济大权,也都为税收包买人所控制。甚至到了明治时代,大的税收包买人可以跨乡连郡,控制成千上万农民的人身自由。 明治时代有一段时间夸张到全国个人纳税第二名到第七名,全部都是曲断乡里,包买税收的大户地主。全乡全郡的百姓都是他们家某种意义上的奴仆的情况,也不罕见。 钱屋五兵卫现在就已经开始担任金泽藩的税收包买人,其财势之大,完全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据说家资之多,豪比大名。 “所以他家有多少钱?”忠右卫门咽了一下口水,对此人的财富到底有多少十分的好奇。 “别的不论,据说光是田产就有十万石!” 5.宰你肥羊没商量 十万石! 我的老天鹅! 不说了,忠右卫门真的咽口水了,这天底下知行十万石以上的诸侯加起来只有四十来个(有浮动)。要是把那种享十万石城主格,实际没有十万石知行的给去掉,那人数更少。 万万没想到的是,钱屋五兵卫一个小小的北回商人,居然能够拥有十万石土地。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所以他的罪名是?”其实忠右卫门这话白问了。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钱屋五兵卫最大的罪应该就是有钱,而且保护伞不是现在在江户掌握权势的人。于是巨大的财富,就成了他的罪过。 “就是官越沼的渔民声称湖沼中的鱼虾被人全部下毒杀死了啊!”助六摊了摊手。 其实为了围湖造田,下药杀个鱼算啥,直接填湖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罪过,反正渔民等新田开垦好了以后,还能来做佃户,总归地要有人种的哇。生计问题不至于难解决,一般官府也不会管这个事情。 可惜了,这回他碰上了! 既然有渔民向幕府申诉说你小子下药毒杀湖鱼,导致渔民的生计被毁。那么你这厮,就是害民残民的凶徒恶人,不可饶恕。 我管什么我曾经鼓励推广开发新田了,官字两个口,有时说这套,有时说那套。哪个有利于我,我说哪一套。今儿我就是看上你家的钱了,那么只要你有个错处被我抓到,那我就只能对不起咯。 说的直白一点,老子这个幕府,就是要明抢! 没处给你讲道理去,说要抢你就要抢你。不过现在幕府似乎不是那么缺钱啊,突然要抢这十万石新田干嘛。如果这十万石土地都是水田,其价格大约能够卖到黄金七十万到八十万两。如此巨款,再修一座江户城天守阁? 嗷,对了,德川幕府是禁止土地买卖的。这一点咱们还是要说清楚的,免得有什么误会。不过田地永代禁止买卖令早就形同虚设了,土地确实禁止买卖,但是不禁止以土地作为抵押物,向他人借款。 所以如今的土地买卖方式就是签订借款合同,过了半年或者一年,一方不还钱,这个土地就合理合法的转移到了其他人的手中。 幕府其实心知肚明,但是也没有什么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能看着土地一步一步的集中到大豪商大富农地主的手中。只要年贡能够交的上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 “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明明没有旁人,但是忠右卫门还是刻意的压低了声音。 “没有什么风声,就是滨松侯需要用钱罢了……” 嗐,理由就是这么简单。以前水野忠邦搞钱的措施大家伙儿都看到了,一个比一个要糟糕。什么直接从武士的俸禄里面扣办公费薪炭费,什么直接没收武士的知行,然后重新安置。 其结果不必多说,大伙儿也都看在眼里。因为干了这些烂事,水野忠邦在旗本御家人里的名声都臭的无法形容。最后倒台的时候,暴民袭击滨松藩邸,根本没有官差前来救援,堂堂的前任宰相,差点被人烧死在家里。 大概是经历过了,水野忠邦这回也学乖了。开始迂回作战,不再正面硬刚。现在又是新设奥诘铳队,拉拢已经完全腐化的御家人群体。又是通过江户天守的修筑工程,打压一众诸侯大名,重塑威望。 下一步可能又要干什么大事,需要钱了。与其得罪掌握有权势的旗本御家人们,不如挑个没有大保护伞的肥羊宰一宰。既不会引起统治阶层的不满,也不会干扰到作为首都市民的江户老百姓的生活。 毕竟江户时代,一个商人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你能挣几个钱,而在于你挣到了钱还能守的住钱! 幕府和大名通过搞豪商来弄钱的事情,从二百年前开始,一直到今天,就没有停过。商人都是顶层武士养的肥羊,宰不宰的全看顶层武士的心情。 钱屋五兵卫的案子都没有查,只是幕府接到了渔民的举报,助六这边实际上就已经判处他死刑加抄家咯。江户时代的所谓的司法,其实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被幕府盯上的钱屋五兵卫,应该是知道自己的结局的。往前二百年,那么多的前辈都是这样被幕府搞得家破人亡。甚至有时候不光是杀本人,还要杀全家,免得留下什么后患。 在情知别人要杀你全家的时候,你是引颈就戮,还是奋力一搏。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可能很多人的选择是等死,但是保不齐钱屋五兵卫是个猛人呢。 前去抄家的助六心中忐忑,思来想去,还是跑到了忠右卫门这里,把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借走。真要出了什么事,有这一左一右两个金刚护法,怎么着也能逃出升天吧。 凭钱屋的百十个用心棒,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顶多就是杀伤几个前去抄家捉人的官差,恩,大概也就这样了。 “八郎,新太郎,你们两个就跟着去一趟吧。”两人都是忠右卫门的宾客,这种事情上面调遣一下,没有什么不好答应的。 “劳烦你们两位了,到时我这小命,可就要仰仗你们啦。”助六也没把两人当什么仆役看,人家本来也是自由身,跟着忠右卫门给幕府打工罢了。 “明白!” 得了,事情也知道了,人也借了,助六这便让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打包行李,江户到金泽的路还挺远的,明天就要出发。早点去把事情办成了,这心里面那块大石头,也能早些落下。 把人送走,忠右卫门这边再次无所事事起来,奥诘铳队已经验收完毕。这支花架子新军,勉强没有在德川家庆面前出洋相。站成了队伍,喊口号什么的,倒也像那么一回事。 验收完以后,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阿部正藏直接撂挑子回家躺床。铳队一枪未放,一炮未发,也算成军…… 6.穷极无聊逛街去 助六去加贺办差了,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也跟着去了。江川英龙去伊豆建立反射炉,重富忠教因为一年的交代任务结束,跟着岛津齐彬回家去咯。 连佐久间象山都回松代老家咯,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这小子学会了制造玻璃,所以被他们家藩主真田幸贯给召回去了。 如今这年头,诸藩都穷的当裤底,一个个钱包比脸都干净。除了几个已经开始发展生产,或者残酷压榨自救的藩以外,一般的藩也都在寻找可以获得金钱的办法。 和水户藩那种除了军事技术以及地理学术以外,其他的西洋技术都是垃圾,都是一坨屎的傻批玩意儿不同。佐久间象山不仅认为幕府应该积极学习西方的军事技术,还应该学习各种各样的其他知识文化。 所谓“和魂洋才”是也! 他觉得最好西方先进的科学都要学习,不要秉持排斥的想法。而且他不是嘴炮,大伙儿去问问水户的那帮傻胚,他们说什么学习西方先进军事技术,可他们会钻枪管,会拉膛线吗?怕是连给大炮测量射角都不会吧。 佐久间象山就不同,这小子居然去学习钻研了玻璃的制造方法,而且学的很好,已经学有所成,可以自己上手吹玻璃削玻璃了。 同样都是学者,同样都是人,有些人嘛不提也罢,有些人则是真的心怀为国学习,发愤图强的高尚理想,亲力亲为。 日本本身倒也不是没有玻璃的制造方法,江户就有所谓的江户切子,是十分畅销的特产品。玻璃确实易碎,可是有钱人要的就是这个昂贵,就是这个逼格,碎不碎什么的,根本不是主要考虑范围。总之卖的很好,还很贵就是了! 这里多扯一句闲话,日本人把玻璃称为硝子。这个名词其实不算陌生,日本旭硝子公司产的手机屏幕玻璃之前就曾被小米魅族等手机采用。在玻璃冷却后,用金刚砂轮切割打磨是冷加工常用的技法,冷加工玻璃就是所谓切子。 现在佐久间象山既然掌握了西方更加先进的玻璃制法,又能融汇日本本身的江户切子的技术,保不齐能在松代制造出更加精美华丽的玻璃器皿呢?所以松代藩内就把他招了回去,看看能不能把作坊给建立起来,帮藩内多挣两个钱。 身为松代藩士的佐久间象山怎么可能违逆自己主公真田幸贯的命令,带上徒弟,还有几个家人仆从就回信浓去了,也不知道事情最后能不能办成。 嗐,偌大的江户,居然连个可以纵论天下的朋友都没了! 或许有人问松平齐宣呢,这小子不是升任寺社奉行了嘛,惯例去京都五山五寺巡视(新上任可以得到一笔馈赠)去了。同时根据新任京都所司代井伊直弼的消息,当今的仁孝天皇身体不好,说是已经躺了,大概也就那么几口气。 幕府将军德川家庆理论上也是仁孝天皇的臣子嘛,自然要派个人去瞧瞧的,哪怕并不是真心实意,只是随便送根人参也行。走程序呗,松平齐宣这个亲藩加寺社奉行,身份地位都合适,所以就被德川家庆一脚踹去了京都。 空虚啊,原本以为知交遍天下,到处都有吃得开的朋友,结果大伙儿都忙自己的事情,就忠右卫门这条咸鱼在家躺平,还天天做第一任江户市长的美梦!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啥样,嘿,还别说,小脸煞黄! 得了,出门逛逛吧,哪怕去天守工地上面晃一圈,瞧瞧工程进度。或者去城下操场上看看根本不会打枪放炮的新军奥诘铳队,他们在吃午饭的点上面,肯定人数齐全。 正出门,阿久唤住了忠右卫门,这不是秋天了嘛。秋收都结束了,再过两月就要准备过年啦,忠右卫门有些事情该准备起来了。 别看忠右卫门闲的和什么一样,可到底也是足高一千石的旗本武士。到了冬至和正旦的大日子,要穿戴整齐的去江户城内参拜德川家庆的。千石以下的旗本还没有这个资格呢,忠右卫门今年可是第一次,不能懈怠了。 所以衣裳什么的都要专门订做,不能够疏忽。君前失仪,那可是大罪。轻则罚俸,重则直接把你打出殿去,剥夺你的知行领地呢。 阿久说的不错,忠右卫门一想也是,虽然咱们可以天天见着德川家庆,可正旦大节上面参半德川家庆照旧是大事。 “你且拿着我的身量,专门寻店家订做一身,不要不舍得花钱。”这点子钱忠右卫门也不在乎,或许卖身时髦的新衣服,人更精神了呢。 “还是您亲自去吧,毕竟一人一衫,当面量的更合身一些。”普通的衣服,阿久自己拿块布回来就帮忠右卫门做了,可参拜将军是大事。 “行吧,反正左右无事,那就出门一趟,你可有熟识的名店?”从抽屉里面取出一张小小的羽札,忠右卫门便披上外套。 “有的,上野的松阪屋是老店,衣裳也是极好的。”阿久过来帮忠右卫门系腰带。 武士出门嘛,不管你这个刀是不是善良之刀,总要挂身上装一下的。不然怎么证明自己的武士身份,怎么鄙视其他三等级的老百姓呢。忠右卫门张开手,由着阿久系带,就是这个松阪屋有点子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听到就听到的,订做衣服是正事,忠右卫门在江户人面大,人头广,听到见到的人或事多了去了,谁知道是啥。 家里雇的马夫在前面牵马,阿久跟着指路,这便一路往上野走去。上野在城北,其实并不是很远。身为老店的松阪屋,也不可能把店开在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左右的商店鳞次栉比,极为热闹。 人家一看忠右卫门的样子,就知道是个武士,而且不是穷鬼的那种。毕竟穷鬼装阔,是没有那种真正的阔气的。人家店里的番头,早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哪里瞧不出来。 忠右卫门才下马,只是一眼,就想起了所谓的松阪屋是什么,因为店门口的小伙计是土方岁三啊! 7.宫川胜五郎登场 前头见了土方岁三,还是在井伊直弼家。那会儿哪有空理这小子,给了十几个钱让他买点心吃就打发走了。结果还没出井伊家,就传过来德川齐庄病逝的消息。 哪还有闲情雅致想别的? 肯定一门心思都是办理德川齐庄丧事上面啊,而且咱们的小老弟德川庆保继承了尾张六十一万三千石的家业,这事比啥都重要,忠右卫门根本就没空想别的。 结果一大圈事情忙完,忠右卫门就把土方岁三的事情给抛到了九霄云外。要是土方岁三这会子十几二十岁了,那忠右卫门可能还会上点心,先把人拉拢来。可眼下土方岁三一个十一岁的小孩,能干啥? “岁三!”忠右卫门把缰绳交给马夫,略带笑意的唤了一声在门口低头迎客的土方岁三。 “恩?”土方岁三一听这声音也好像有点子耳熟,抬头一瞧。 “江户川大人!” 人的名树的影,堂堂江户川的名号一报出来,左右的行人带伙计都转头望了过来。连松阪屋的番头(就是大堂领班)都瞪大了眼睛,想瞧瞧智慧江户川到底是何等样人。 原本那番头还准备抢先上前来招呼忠右卫门,可是眼前的土方岁三绝对是和忠右卫门认识,他可不会抢上前来,故意露脸表现。那是装比打脸小说里面才有的情节,人家番头很是恭敬的站到土方岁三后面,既看着土方岁三和忠右卫门交流,也预备着忠右卫门随时问话。 “原想着早些来瞧瞧你,诸事繁忙,到今日才得闲。”忠右卫门老渣男了,这种谎话张口就来,忽悠一个小男孩还不是轻易。 “不敢劳驾您专门来……”土方岁三其实也不懂为啥忠右卫门这么喜欢自己,但是他还是很高兴的。 一个多摩郡乡下庄屋家的孩子,还是老幺,根本没有机会继承家业。父母又早丧,小小年纪就被自己哥哥送来举目无亲的江户城下,做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吴服店学徒。有一说一,是个孩子心理都孤单寂寞冷啊,很需要有个人能过来关心他一下。 其他人欺负他一个乡下人,给的都是白眼。高高在上的武士和豪商,那更是连白眼都没有,瞧土方岁三和泥土一般。 唯有忠右卫门向他流露出善意,他与忠右卫门自然也会亲近一些…… 如果历史不曾改变,干了一年多吴服店的学徒,土方岁三就会跑路。因为他实在受不了这种生活,日式企业又是那种论资排辈很严重的存在,许多资历深的人欺负土方岁三,还嘲笑土方岁三的乡下口音。 但凡是个心气强一点的都忍不了,肯定要跑的。土方岁三跑了以后,后面的经历大伙儿就都知道了,先是游街串巷卖假药,所谓的秘方伤药“石田散药”。卖了几年,也没挣出一个前程,最后就去了天然理心流的道场,再之后就不必说了。 “带我进店瞧瞧吧。”忠右卫门看这孩子还认自己,也很高兴。 “是是是……”土方岁三立刻头前带路。 还别说,这个松阪屋确实是大店老店,花样多,颜色也多,不仅有国产的丝绸,还有进口的丝绸。既卖整段的丝绸,也代客订制。甚至还有专门的清洗和修补手艺,毕竟有些艺伎的衣裳沾了酒色什么,不可能就扔掉啊,只能拿来清洗干净。 在土方岁三和他后面那名番头的推荐下,忠右卫门选好了相对较素的绸布,又量了身高体型,交了订金,说好半个月以后来取。 人家店里面的番头还和忠右卫门说,像他这样的名武士,不必要亲自到店里来,只要派个下人到店里通知一声。店里会派专门的裁缝师傅,带着时兴的各种料子,上门服务。这都是他们的荣幸,不会有什么额外收费的。 这年头的服务态度确实不错嗷,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忠右卫门名声大,地位也高。不然就得像土方岁三一样,受白眼咯。 事情办完,土方岁三送到门外,扶忠右卫门上马。甚至必要时,他自己蹲下来,做忠右卫门的马凳也不是不行。忠右卫门自然要留他说几句话的,便打发店里的番头先回。 结果忠右卫门才问了两句,他在这个店里干的咋样,土方岁三就说自己不想干了。除了遭白眼受欺负以外,主要是他对做学徒学生意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大家也知道的,一个人要是提不起兴趣的话,很多事情干的就非常的痛苦了。 忠右卫门也不希望土方岁三做一辈子的吴服店伙计,好好地佐幕人才,可不能浪费了啊。咱自然是要问一问这小子下一步的去留,好将来再见面什么的。 “我姐夫佐藤彦五郎,推荐我去日野的道场,做道场的弟子。”土方岁三的答案让忠右卫门很是赞许。 果然你小子要去天然理心流道场啦! “你是什么打算呢?”忠右卫门面上淡淡的,只是接着询问土方岁三的计划。 “隔壁村的宫川胜五郎也去了,他也来邀请我。” “宫川胜五郎!” 好家伙,这个名字大伙儿未必熟悉,但是换成另外一个名字,那绝对是在座的如雷贯耳,甚至可能还搜索了解过的。 近藤勇! 果然你们两个早就认识,而且还要做同学。咱是不是趁着你们两个还没入学,先去这个日野道场,混一个大师兄的名分,将来做你们的大哥? 不过这年头做道场的弟子,其实一开始并不是练剑什么。往往都只能从劈柴、打水、擦榻榻米、洗衣服等杂活干起。道场虽然管饭,但是肯定没有什么工钱。他们这种弟子之所以不收钱还管饭,说白了就是道场要培养下一代。 光靠道场馆主自己生儿子,那要是生不出来呢?所以许多道场会培养年轻人,先用苦活淘汰掉一大批人,最后剩下的再筛选比武,近藤勇就是这样变成了天然理心流的掌门人。 “可是我没有什么钱,不想现在就去道场!” ………………… 有个大哥说光看德川庆保会不认识,是不是在后面加个松平容保的备注,大家怎么看?我这边主要是未来可能有更多改名的人,怕影响大家的观感,随意听听大伙儿的意见。 8.土方岁三做家臣 别啊,你不去道场,就要开始卖假药了呀。卖假药有什么出息,过二百年卖保健品还有点发财的机会,你现在这不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嘛。 而且你可是练武的好材料,又对练武有兴趣,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况且还能早早就和近藤勇多多亲近,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这样好不好,岁三你且去道场练习武艺,学成以后,便到我身边来,做我的帮手?至于钱什么的,我也不会短了你的日用。” 忠右卫门表面是一种邻家好大哥的微笑,背地里则是恶魔勾搭单纯小男孩的那种奸笑,可话说出口,却也让土方岁三眼神一亮。 本身土方岁三就没有办法继承家中的家业,在日本没有家业继承的男丁,如果父母尚在的话,可能会给他寻一个出路。有的是送到没有儿子的家里做养子,有的就像当年的助六一样,送去寺庙里面做小和尚。 其实土方岁三的哥哥喜六送他来吴服店里做学徒,也是一个出路。学到了手艺,将来在店里面好好干,大小也能干一个吃饱穿暖。等出师了,脱离了学徒生涯,有个工钱,存上三五年,租个长屋的单间,就能相亲娶老婆,然后生孩子。 人生圆满,绝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也就是这样了。 现在土方岁三的父母早逝,作为幺儿的他,其实没有什么自我选择的权力。他要是就这样从吴服店跑路,保不齐家里的兄嫂还要怪他。毕竟吴服店学徒伙计的差事,可能也是他们托了关系才寻上的。 可有了忠右卫门的赞助就不同啦,身为足高一千石,实高五百石的旗本武士,本身就需要豢养那么两三个家人。理论上现在德川家庆要打仗了,忠右卫门还要提供自己一个骑马武士,以及两个仆从足轻,和一个马夫一个杂役参战的。 两个足轻不是有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了嘛,剩下的杂役土方岁三来干正合适! 一个农家的小孩,给忠右卫门做杂役,那几乎都可以说是实现了阶级跃升啦。或许稍微年长一点的读者能够知道,往前三十来年,有的是农民为了让自己家的孩子从农村户口变成城镇户口,而花费上万块钱,去求爷爷告奶奶。 做一个江户人,可比做什么多摩郡下面小乡村的贫苦农夫强多了。而且做了忠右卫门的杂役,等忠右卫门外放一任奉行,土方岁三直接做上目明,协助忠右卫门管理地方。 说出去那也是威风赫赫的一个“老爷”了哇! 江户市面上,那些直接管理街面的目明和町方,要么是大流氓大混混,要么就是有关系有门路的武士家人。几条街上几千上万人的大事小情都操弄于手中,日子不要太快活啊。 “真的可以吗?”土方岁三到底也十一岁了,有自己的想法。 这年头的人也早熟,十三四岁就出来打工的数不胜数,他显然很乐意接受忠右卫门的这个提议。既可以去学习自己喜欢的武艺,又能够在学成之后找到一个饭碗,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自然可以,若果你和胜五郎一时间没有落脚之处,还可以先到我那里暂住几天。”忠右卫门真是循循善诱嗷,绝对不是拐骗小孩。 “那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和店主还有姐夫说!”土方岁三早就不想干了,答应的极快。 告诉了他地址以后,忠右卫门便转头回家,静候土方岁三上门。一直等到下午,他才被一个也就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带着上门。 那个年轻人多少有些踌躇,不用问就知道,乃是土方岁三的姐夫佐藤彦五郎。他被土方岁三的哥哥喜六托付,在江户照看土方岁三。 今儿中午土方岁三夹着简单的小包裹,找到他。说是名震江户的江户川大人要收他做杂役,愿意供应他在日野道场学艺,学成之后去侍奉江户川大人就行。 佐藤彦五郎第一反应这小子被人骗了,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可一来土方岁三真的没有什么值得欺骗的,二来是冒充忠右卫门未免也太难了。 忠右卫门在江户那是名声赫赫的判官,同时还是个乐善好施,接贤纳士的豪杰。随便在江户找条街,若说都认识忠右卫门,那就夸张了。可一定也有几个人见过忠右卫门的面貌,当年忠右卫门在奉行所断案的英姿,至今还在剧院舞台上演呢。 在土方岁三告诉了忠右卫门的地址之后,佐藤彦五郎猛咽了一口口水,第一个反应是带土方岁三去洗了一个澡,然后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甚至花钱剃了个头,这才略带小心的敲响了忠右卫门家的门。 无甚好说,该说的忠右卫门都和土方岁三说过了。咱们支持你去学艺,学完了你就过来给我做护卫、打手、侍从、杂役,甚至马夫。 条件很明确,我一眼相中你家这个孩子了,很看好他,没别的什么理由。咱江户川忠右卫门的名声在外,除了谣言已经渐渐平息的上街捉年轻男人以外,其他的名声都是响当当的,不至于诓骗了你。 那还有什么不行的,佐藤彦五郎立刻代表土方家的家长,答应了忠右卫门的要求。甚至当场让土方岁三给忠右卫门行君臣大礼,以后给忠右卫门做家臣。 “对了,你那个唤做胜五郎的朋友呢?”近藤勇最好也给诓来啊。 “他回家和家中说明以后,便会到江户来。” “那你也回家一趟,和你兄长把事情说清楚。对了,既然能与你这样朴实的人结交,那胜五郎想必也是个好孩子。若是他愿意将来前来侍奉我,我也可以资助他学艺!” 骗一个是骗,骗两个也是骗,忠右卫门满心“真诚”,毫无负担的,近藤勇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只要再练上三五年就能出师。到时候咱们前后左右,四大金刚。 齐活! 彰义队和新选组合起伙来侍奉咱,那场面要多美有多美。呀,不敢想! 9.抄家一百九十万 面前跪着的近藤勇,嗷,不对,现在还是宫川胜五郎,身高和土方岁三差不多,但是长得稍微差土方岁三一些。方脸浓眉,眼神虽然有神,可惜眼睛不是很大。还好人比较瘦削,若是胖起来,怕是眼睛就要被挤没咯。 没的说,宫川胜五郎家里听说忠右卫门愿意资助他在江户学习武艺,只要以后前去侍奉,那真是高兴的一蹦三尺高。 和土方岁三的情况差不多,宫川胜五郎是家里的老三,继承家业肯定是没门了。或许这也是一件好事,这样的好苗子,怎么能被拘束在田地上面,一辈子和泥土作伴呢。 他比土方岁三好的地方只有一个,爸爸还活着,所以多了一个可以靠背的地方。既然不能继承家里的土地,他爸宫川久次郎就要帮他安排出路嘛。 本着学一门手艺,将来好吃饭的中心思想。宫川久次郎就问宫川胜五郎,你想干嘛?宫川胜五郎直言不讳的回答自己想要学习武艺。 说来也很正常,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是喜欢舞枪弄棒的年纪。现如今又不是后世里各个鸡娃的年头,孩子这玩意儿,对贫民而言,大多数只要能健康长大,再学一门手艺能够吃饭生活,就算是父母尽到了养育职责。 宫川久次郎答应了宫川胜五郎,随即找到同村的佐藤彦五郎,请求他送孩子去江户的道场学习武艺。 这不是巧了嘛,反正学习武艺是为了将来找一个饭碗,那学完了直接去给忠右卫门做家臣,有什么不好呢? 人家宫川久次郎亲自跑到江户,甚至对忠右卫门有一点感恩戴德的样子,算是给他家老三找了一个好出路。一边给忠右卫门磕头,一边还吩咐宫川胜五郎以后要好好学艺,学成以后认真侍奉忠右卫门。 很好! 可不是我江户川忠右卫门诓骗你们来的嗷,而是你们家长带孩子,自己心甘情愿跑到门上来的嗷。我这可不是拐骗小男孩,我这是帮这两个孩子寻出路。 在人家家长的千恩万谢之下,当晚土方岁三和宫川胜五郎就住在了忠右卫门家里。家里多了两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那确实是多了好些生气,两人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大早起来就不安生。 要是别人忠右卫门可能会举得不爽,可谁叫是他们两个呢?咱们自己找来的,甘之如饴啊! 和佐藤彦五郎约定好的,过几天就亲自把他们送到日野的道场试卫馆去,馆主要是没有记错的话,是叫做近藤周助。如果继续没有记错的话,这位近藤周助有个养女叫做冲田光,这个冲田光有个小弟。 冲田总司! 想来如今冲田总司应该还是个挂着鼻涕的小孩子,完全没有必要刻意去找或者去见,由着他继续按照自己的生长轨迹生活好了。咱么先把土方岁三和宫川胜五郎给安排的明明白白再说。 正说着哪天把两个孩子送去试卫馆,江户这天就快速的冷了下来。秋收结束以后,稍微的下了两场雨,江户街上便出现了穿棉袍的人。 咱们的铁兄弟助六,也终于从加贺赶了回来。第一时间和筒井政宪去表奥汇报完工作,便带着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来忠右卫门家,借的人总是要还的嘛。 几人一进门,别说,忠右卫门稍微一观察,就发现三个人的佩刀都鸟枪换炮了。至于衣着什么的,到没有太大的变化。 来坐下说说吧…… 没有任何以外,钱屋五兵卫因为害民之罪,被判处斩首之刑。而且不光是杀他一个,幕府既然要吃他的绝户,就不会准许他家的男丁还有活着的。三个儿子一并同罪,判处斩首。且快审快判,当场抓到,第二天就判了斩首(这案子是史实嗷!) 别说什么请律师了,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砍了。砍完就是抄家,什么东西都不带剩的,全部罚没入官。连家中女眷的财物都不允许保留,好在没把人发卖去歌舞伎町,也算给了一条活路吧。 预料中的暴力拒捕没有发生,钱屋五兵卫本以为直接向幕府奉献个黄金五万两就能把这个事情摆平。筒井政宪笑嘻嘻的接受了他的五万两,转身就把他给砍了。 五万两哪里能堵得住幕府贪婪的巨口哦,幕府这把是要把他家吃干抹净。抄家进展的非常迅速,钱屋五兵卫都没有来得及转移账本和各种票据,稍微一核对,就把所有的东西给查了一个明白。 原本预估的十万石田地,实际是有八万五千余石,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花头。其余的主要财产还包括三十五条北回船,二十九间栈房仓库,酱油场、味噌场、醋场、清酒酿坊若干,店铺亦有数十间。 包括且不止于当铺、成衣铺、酒铺、宿场、两替屋、米店等等等等。反正抄家抄到后面,抄的助六眼睛都花了。 他们去查验钱屋的仓库时,筒井政宪当着他们的面,直接把一架琉璃屏风给搬走了。三个人无甚好说,立刻就把自己的破刀丢在仓库,换上了名家打造,抵押在钱屋当铺中的逸品。据说光是天野八郎手中的那把,就价值黄金四百两以上。 好家伙,天野八郎显然对那把刀爱不释手,坐在忠右卫门面前还抱得紧紧的,生怕那刀给跑了。 至于钱什么的,他们倒是丝毫没有碰,水野忠邦瞪着老大的眼睛,指着这一票抄家的钱来使呢,要是短了钱,那可就坏事了。 剩下在钱屋库房内的东西,三个人确实是拿了不少回来。那么大一个豪商,仓库里东西真不少。助六甚至连阿久和她女儿都没忘了,各自挑了两身时髦的小袖。显然是收获颇丰,挣了一个脑满肠肥。 “所以说,钱屋最后抄家带发卖各项,一共解府多少钱?”忠右卫门很好奇,真的很好奇,这是多大的一笔钱。 “嗐,那真是和山一样多的钱呐,足足一百九十多万!” 10.入库先少三十万 真是好大一座金山,这茫茫多的钱,一下子就落到了幕府的口袋里面。也不知道这么多的钱,能够给幕府造几下,造出什么花来。 “田产、店铺尽数发卖了?” “可不就是发卖了,江户、大阪、京都,各处的豪商都来了!”助六大概也是见着了。 倒下的钱屋,可不就是一块巨大的香肉,四面八方闻着血味上来的,那都是希望大快朵颐的。反正这年头豪商的也就是权势者的白手套罢了,上面要是没点保护伞,下场和钱屋五兵卫绝对是一模一样。 这帮扑上来吞噬钱屋的豪商,未必没有被权势者抛弃,然后自己也成为香肉的那一天。当然也可以学学三井家,在关键时候,临阵倒向新政府军。直接卖了幕府,然后继续做大做强,攀附上新的大树。 像是如今大阪首屈一指的豪商鸿池家,就因为在倒幕战争中,没有提前擦亮眼睛,和幕府完全的划清界限,于是在明治政府成立之后,财势一落千丈。不仅完全无法与江户时代不相上下的三井家相比,最后甚至比不上三菱。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无甚好说,现在钱屋的倒下,确实在短时间内为幕府,也是为水野忠邦提供了数额巨大的现金。 有了这么一笔钱,不论水野忠邦想要做什么,都能够随意施展,不再被任何人所掣肘! “对了,这个给你。”一边惊叹于钱屋的豪富,助六一边又从包裹里面取出一个四角包铜的精致木盒。 “什么?”忠右卫门接过木盒。 大概是钱屋当铺里面的抵押品,现在落入了助六的腰包,又被转增给忠右卫门。连天野八郎的刀都能值四百两黄金,忠右卫门这一盒,总不至于比他差吧。 六分仪! 好家伙,这年头居然有日本人拿这么一个精细的黄铜六分仪去典当,这是怎么出现在加贺的一家当铺中的。瞧这个六分仪的模样,绝对是本世纪初英国工匠拉姆斯顿发明的可以精确划分刻度的小型“分位仪”。据说因为这个发明,英国经度委员会还专门发给他675英镑的奖金。 “你果然认识这个东西!”助六完全不知道六分仪是个啥,但是对于这个仪器,他估摸着可能不便宜,忠右卫门还会喜欢。 “这是个六分仪,我写给你看罢。”忠右卫门确实喜欢。 理论上这种改进型的小型六分仪,出现在地球上也就三四十年罢了,东西方的交流日趋频繁,但是对于闭关锁国的日本而言,这样的一个六分仪,完全称的上一句先进。 取来纸笔,将六分仪的名字写在纸上,助六看了不甚明白,毕竟只看名字的话,也确实难以立刻知晓这个东西作用。 “这是西洋海船上面,用以测量方位的器具,于远洋航行上面有大用!” “喜欢就行!”很可惜,助六似乎不是十分在意他的用处,只是点了点头。 “真是个好东西,真是个好东西……”在场的众人,没有理解六分仪好处的人,也就忠右卫门把他当宝一样。 虽然咱们未必用的上,但将来拿去送给哪个开国派大学者什么的,或者科学家什么的,都是一件相当拿得出手的东西。仅从这个方面来说,这个小小的六分仪,价值比五百两八百两黄金还要多。 送完东西,助六便急匆匆的回家去了。他一走两个月,江户都要下雪了,总归思家心切。而且看他的包裹,这把大小算是发了一笔横财,回家显摆炫耀一番,也是必须的啊。 “一百九十万的巨款,是怎么交解到府的?”忠右卫门转头询问天野八郎。 “京都豪商开了四十万的羽札,大阪诸豪开了九十万的羽札,江户的豪商也开了四十余万的羽札,剩下的大多都是金银现货,已经由金泽藩派兵一道押解抵府。”问起公事,天野八郎连忙放下宝刀,回答忠右卫门。 “滨松侯亲自收储的?” “不是,是一个唤做永井尚志的勘定御用挂大人收储的。”天野八郎略微想了想,大概也是在念叨所谓的勘定御用挂大人是个啥姓名。 “明白了,公差辛苦,且去休息吧。”忠右卫门居然在这儿听到永井尚志这个名字。 原来这位未来的幕府外国奉行、海军奉行,现在在做勘定奉行的副手,算是幕府官库和将军私人小金库中间的会计员。职位不是很大,身份不是很高,到是和忠右卫门有的一比。若是有机会可以去拜访一下,和他结识一番。 到是德川家庆,怎么这钱还没全部解到江户,居然就伸手了。水野忠邦搞钱肯定是要办事的,德川家庆居然现在就派永井尚志过来往自己的小金库搬,事情做得不地道啊。前番土井利位收取诸侯大名的贿赂,已经全都落入了他的口袋,他居然还伸手。 唉,到底不是一个什么英明睿智的君主哦! 不过想想,要是德川家庆不点头,水野忠邦这边也不可能拿钱屋五兵卫来开刀。能把生意做的这么大的人,以前肯定有靠山,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现在靠山倒了,作为幕府养的肥羊,还是这么大家业的肥羊,宰杀之前,没有羊圈主人的点头,是不可能的。 眼下幕府收了这么多豪商开出来的羽札,往后这一个多月,怕是四面八方,向江户运送黄金白银的车马,要日夜不息咯。 此时端坐在江户城表奥,一边督修江户本城天守阁,一边也在核算查抄钱屋财产账目的水野忠邦眉头紧皱。 并非是账目有什么错误,筒井政宪和助六两位办案大臣,是绝对不敢在钱上面动手脚的。老虎嘴里拔牙的事情,他们两个怎么会做。水野忠邦弄诸侯大名,可能要费点劲,只是弄一个旗本的话,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有些气恼的是,德川家庆不仅拿走了一万贯白银,三万余两黄金的现货,还将交解到府的大阪羽札,抽走了十万两。 一下子少了三十万两…… 我抢钱屋五兵卫,你抢我…… 11.趁着冬天清淤泥 嗐,水野忠邦也不可能朝德川家庆发火什么的。谁叫人家是幕府征夷大将军呢,对于这位几乎言听计从的学生,水野忠邦已经是感恩了,不能奢求他是个百分百的明君。 眼下好赖只抽走了三十万,今年天领所在的关东没有遭遇什么大灾荒,所以年贡收取的还算顺利。两相增加,除开往后一整年的幕府固定开销,水野忠邦还是有超过两百万两现金掌握在手中。 要是算上忠右卫门帮他催到的岛津氏筑城款二十几万,现在水野忠邦掌握的现金,居然一举能和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治世时,老中松平信纲掌握的平齐。 最近一百五十年,幕府就没这么宽裕过! 干大事,一定要干大事,趁着大权在握,且主君信任,水野忠邦一定要为延续德川幕府的统治,把幕府的基础给加固一番。基础既然腐烂了,那我就往里面灌水泥,虽然治标不治本,地震来了一样要塌,可总比现在就塌来的强。 拿起手边江川英龙关于伊豆的反射炉已经建造完成,开始试验的奏报,水野忠邦准备把自己上回没有完成的事业,继续下去。 “什么?让我组织罪犯和刑徒,趁着护城河水枯,把河底的淤泥全部挖掘干净?”忠右卫门一个御小姓番头,为什么会得到这种任务? “这是滨松侯手书,江户町奉行、普请奉行、勘定奉行等,都会一道配合。”来人是在表奥办差的一名与力,忠右卫门认识,不会有假。 展开公文,确实是水野忠邦要求忠右卫门协助各个衙门,一道清理护城河的淤泥。因为护城河属于江户本城的范围,等闲是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的。所以安排忠右卫门这御小姓番头,从中交接,保证工程的正常进行,同时不使外人侵入江户本城。 道理我都懂,可江户这么多旗本武士,大冬天的,干嘛来指使我啊。已经在家躺床的阿部正藏不是更好?他那个大番头根本不管事,给奥诘铳队开饭的时候都不来。 “连城下诸町的水堀运河都要清理?”忠右卫门没想到这个工程居然这么大。 “是的!” 行吧,也是水野忠邦有了钱了。这事情也确实是正事,江户是一座极为仰赖水运的城市。清理护城河可以增加江户城的防御力,清理城下的水道运河,可以避免河道淤积,影响城外入城船只的通行。 到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没有什么好多说的。既然点将点到忠右卫门的头上,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干就完了呗。 对了,同一时间,刚从加贺回来的助六,还没在官厅坐热屁股,也收到了水野忠邦的公文,命他发动民众,协助清理江户东片的河道淤泥。 两个人接到命令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大冬天的掏河滩,真是一件苦差事。可惜上峰有令,还能不遵?只能苦哈哈的接受了命令,调集人手。 好在这回水野忠邦很有钱,愿意以米或者钱为代价,雇佣短工,干这桩苦差事。只要不是无偿的劳役,江户的浮浪小民这么多,有的是人手可以组织起来。 忠右卫门这边也组织刑徒和罪犯,在护城河的河道上面修筑堤坝,分段将河道内的水排空,然后用这些免费的劳力挖掘河沟,将河泥全都运到下一段尚未放水的地方。装船外运,船是普请奉行雇来的,也不知道运到哪里去。 河泥其实是很好的肥料,直接拉去肥田也可以的。但是瞧那些船只的意思,并不是把河泥运到城外的乡村。来回很快,一船一天可以跑好几趟,有的人老在忠右卫门面前晃悠。 本着先处置将军看得到的地方,再处置将军看不到的地方的原则,被支使来的助六,也协助忠右卫门给护城河放水。 江户的老百姓对于清理城下河道很是支持,有些河道里面都是恶臭的垃圾和淤泥,早就该清理了。现在幕府掏钱雇工清理,各町的地主都十分欢迎,甚至还小小的贿赂办差的公人,想让官府的雇工先来挖自己所在街町的淤泥。 怕幕府最后没钱咯,挖一半就不管咯。幕府干出什么烂事都不稀奇,也许这回是面子工程,只是为了给德川家庆看看呢。 “还好不用咱们亲自下河,不然天天洗澡这衣裳都没法要!”好容易挨到中午休息,助六拉着忠右卫门过来吃午饭。 他现在是阔佬,发了财了。自然顿顿都是他请,什么好吃吃什么。只不过他不知道忠右卫门有三万两在两替屋吃利息罢了,要是知道的话,可能就是忠右卫门请他吃饭了。咱们先把他吃空了再说。 “清理淤泥也是善政,好事嘛!”忠右卫门举起袖子闻了闻。 河底的淤泥有多臭,想来大伙儿都是能够想象的吧。那种臭不是说一时间的臭,他会萦绕在你身边,久久挥之不去。在河底干久了,怕是要人憎狗嫌,澡堂子都拒绝你进门哦。 “知道知道,可这不是太臭了嘛,这大冬天的,都遮不住。”助六也知道这是善政,但瞧着忠右卫门,嘴上抱怨几句是吧。 “对了,你们那边收拾的淤泥,都发运去了哪里?” “恩?没问过,都是普请所那边直接派船过来拉走的,许是拉去肥田了吧。” “不像,要是拉去城外肥田,一天也就打一个来回,有些船一天能打三四个来回呢。”忠右卫门摇了摇头。 “你管这么多呢,不就是些淤泥嘛。”助六并不在意这个,他眼下只想赶紧把差事办完。 天天和臭不可闻的河道淤泥呆在一起,就算带个小口罩啥的,也够呛。幸好没有结婚,这要是结婚了,半夜老婆把你一脚从榻上踹下去,一个人睡单间吧你。 两人正说着,用以隔出空间的屏风突然被人给推开。忠右卫门还在想是谁这么失礼呢,结果一看是迹部良弼,立刻低头行礼。 “不过是运去品川河口罢了。” 12.大起品川诸炮台 运去品川河口? 那不就是为了修筑台场! 迹部良弼看到忠右卫门恍然大悟的样子,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两人不要声张,并过来一道吃饭完事。 吃迹部良弼的白食,那倒是头一回。况且迹部良弼什么身份,请他们两个吃,那是给面子了,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三人坐下,吃什么并不重要,也没人在乎什么。主要还是谈品川台场的事情,水野忠邦重启台场的建设,那便意味着幕府开始着手对江户湾,尤其是江户周围的海上防御进行规划。原本历史上黑船来航时,直接暴露在美国军舰炮口下的江户,将拥有防备严整的炮台! 那佩里还猖狂个毛啊! 佐贺藩有紧跟时代潮流的铸炮技术,反射炉能够保证钢铸大炮的材料来源,那么到时候佩里在江户湾里遇到的,可能就是数十门上百门岸防大炮咯。 一念至此,忠右卫门真想瞧瞧到时候佩里的表情模样。还是赶紧听听迹部良弼怎么说,水野忠邦现在是个什么计划。 和当年的计划相比,这回水野忠邦的计划更加庞大,因为他有钱了,而且是很有钱,所以摊子铺展的很开。 头期工程主要集中在品川河口的五座炮台上面,需要填海造陆,生造出五座小岛,建设炮台。建造台场的材料则雇佣伊豆的石匠,开采伊豆诸岛上面的花岗岩,然后用竹篾包裹,沉入江户湾之中。 以大量的花岗岩石块为基础,加之以江户各处采集的淤泥填补,就能够在原本就不怎么深的江户近海填出足够广大的台场。 填海造陆这种事情,日本人还是有经验的,像是长崎出岛,实际上也是填海造陆出来的。连后世里赫赫有名的大阪城,实际上也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填海造陆出来的。对了,以前大阪叫做小坂,可能就和当地陆上面积不大有关。等土地面积逐渐扩大,就改成了大坂,更然后就成了大阪。 闲话少叙,一俟台场建设完成,水野忠邦就准备雇佣荷兰工程技师,以及佐贺藩的工匠,建设西式的方形或者五角形炮台。 初步估计是安置大炮四十至六十门,如果台场建设顺利,那么还会增修到七座甚至是十一座,使得江户城外的炮台火力,无惧于任何外国舰队。 另外就是改筑三浦半岛浦贺地方的炮台,以及房总半岛富津地方的炮台。两者夹海相望,最窄的地方就七八公里而已。建设炮台之后,可以覆盖两座炮台中间的绝大多数海面,遮蔽江户湾于内,保教外国军舰有来无回。 至于二期工程嘛,那就是大阪湾的海防工程了。主要看江户这边建造完毕之后,还能剩下几个钱。钱多就大修,钱少就小修,若是不剩钱了,哈哈…… “不曾想滨松侯居然有如此大计划!”忠右卫门这是由衷感叹啊。 “江户湾内的工程,预估就得七十万两之多,若是再设置大炮,不知还要靡费几何。”迹部良弼显然没有他哥哥那样开广的视野。 只看到了建设品川炮台会耗费巨资,也就他哥哥水野忠邦那样大气魄的人才有这样的能力办成这样的事。却没有看到水野忠邦的决心,也没有看出水野忠邦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般大工程,也不知须得几年完工……”助六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在座的三人都知道,之前美国东印度海军司令詹姆士只是被忠右卫门给诓走了,这要是炮台没有修建好,就又跑了回来,那白瞎。人家照样能大摇大摆的开进江户湾,再来给你放三轮礼炮,给你开开心。 “总要两年罢……”说起这个事情,迹部良弼就不太确定了。 或许上次忠右卫门的缓兵之计能够拖两年,或许拖不到两年,这事情的决定权在美国佬手里,幕府这边可没办法管美国佬的事情。 猜不透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谈了,三个人下午还要回去工地挖河泥,聊完各自散场,去自己监管的工地督工。 忠右卫门这边的工程相对更加麻烦一点,因为幕府还召来了穴太众。江户城的石垣多年浸泡在水中,此番又挖掘河底的淤泥,担心会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导致石垣出现松动或者坍塌。 也是碰上了,石垣这东西不是打仗,可能几十年都不会去管他。这次机会难得,正好找人过来整修一番。如果不整修的话,保不齐就和后世里的熊本城一样,大雨台风加地震,石垣大规模的坍塌破坏,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恢复不了咯。 那些被幕府召来的穴太众都是专门的筑城工匠,修整一个石垣还不是手到擒来。人家也不嫌弃河沟下面又寒气逼人,又恶臭无比,只是拿着木槌,在下面敲敲打打。甚至直接上手去摸那些石垣。 咱们是护城河整备工程的负责人,只能跟着他们一道在沟里面转悠。这一趟转下来,用了足足两天多,可把忠右卫门熏的够呛。 不过咱也不是完全没有发现,当年德川家康建造江户城的时候,考虑到江户是一座平城,会有排水的问题,在整座城的四周都设置了排水的暗渠。说是暗渠,实际上规模可真不小,以前都隐没在水面以下,这回水完全放干之后,却也露了出来。 那黑洞洞的暗渠,完全可以容纳一个人进出。对于城防而言,很危险对不对,可是按照穴太众的说法,其实毫无问题。因为暗渠不是直通通的冲下来的,而是有曲折的设置。这就导致了护城河蓄满水之后,就算有人试图通过潜水进入暗渠,也不可能成行。 除非你有本事憋气超过三分钟,那算你厉害!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是类似于下水道的地方,里面都是沼气,你就算从水里露了头,想要猛吸一口,可能直接就让你沼气中毒死里面哦。德川老乌龟建造的城,果然是面面俱到。 反正这河沟一挖,也一直挖到了弘化三年(1846年)。 13.官家死而工程停 新年刚过,江川英龙就赶到江户,他已经受命先期对江户湾内的情况进行了一定的测量,这回来是查看工程进度,保证五座填海造陆的台场位置都合适。 毕竟那是炮台,不是什么草棚泥屋,最好是能够形成交替火力,又保证能够遮蔽住他身后的江户城。还要考虑未来大炮可能射程更长,预留一定的提前量等问题。 需要专家来看,而幕府现成的专家不就是江川英龙! 不得不说,作为幕府谱代旗本的江川英龙,那是真的巴望着幕府能够好起来,那是真的不辞辛苦,天天飘在江户湾,查看填海工程。 这年头的填海哪有这么快,就算是后世里面,填海也不是说一天两天就能完事啊。品川台场那边也不过是才刚刚开始,勉强有个形状罢了。架不住江川英龙上心,已经把炮台的设计草图给画了出来,并且上呈给了水野忠邦。 忠右卫门近水楼台先得月,也得到了一份草图。反正台场就那样明晃晃的暴露在太阳底下,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得见,自然也不存在什么保密不保密的事情。 专家就是专家,除了在海上准备设置的五座炮台,在品川御殿山上,还准备另外修筑一座小炮台,形成交织的火力网。 炮台三前两后,梯次分布,相当合理。可是等看到上面的五边形炮台,以及预设的炮位之后,忠右卫门就知道这个设计草案是绝对不会在幕府那边通过了。 居然有炮位是对着江户的! 其实这主要因为炮台设置在海上,不像是设置在陆地上的炮台那样,主要顾及正面所面对的海面。海上炮台没有后背,也许就有外国军舰在炮台正面吸引了主要火力,然后派出航速较快的蒸汽船,绕到炮台的后方,对炮台发动攻击呢? 所以江川英龙为了以防万一,还在朝向江户城的一面,也设置了炮位,并准备安装火炮。可是他所处的时代,以及他所服务的政权,都是标准的封建老顽固。 封建国家最防备的,永远不是外敌,而是腹心内部! 不可避免的,这是封建国家的通病,古今中外都一样。对于封建王权的宝座,最有实力的挑战者往往都出现在他政权的内部。所以攘外必先安内成为了至理名言,被历代封建统治者奉为圭臬。 德川幕府也是这般,他防备国内的诸侯和防备国外的列强是一样的,甚至对于诸侯的戒心更重更强。 面对这样一个政权,江川英龙的设计注定不能够通过。就算水野忠邦再开明也不好使,德川家庆是绝对不会允许有大炮时刻对准着自己的江户城的。你就是说破天去,也没有任何用处。 海防在将军本人安危面前,那算个屁! 被退稿的江川英龙一开始完全就是莫名其妙,等到被谁水野忠邦提点之后,终于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仅仅是因为那样可笑的原因,就完全放弃品川诸炮台的后背,还能说啥呢。 修改过后的设计草案,取消了所有炮台背面的炮位,约等于把自己的后背,就这样轻易的裸露给了敌人。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如今先把炮台建起来才是要紧。 再稿才通过,京都所司代井伊直弼突然送来了京都的急报,当今仁孝天皇升遐,亡期春正月廿六日,得年四十七岁。 得了,死了一个天皇,连德川家庆也要派遣致哀吊丧的大臣前去京都奔丧。谁叫德川家庆大小也算是天皇的臣子呢,武家之首嘛。既然是武家栋梁,那肯定要为天皇的丧礼表示表示,不能够一毛不拔的。 派遣致哀的大臣还得是御三家御三卿这样的一门亲藩,以及老中首座水野忠邦这样的重臣,不然体现不出德川家庆对这个事情的重视。 幕府内部短暂的论了一天,最后选择让过年已经十一岁的德川庆保作为正使,水野忠邦这个老中首座为副使,赶去京都。另外幕府还要赞助宫中三千两,起码让天皇能够体面的下葬,不至于连葬礼都寒酸。 水野忠邦要走,幕府的所有事情立刻停顿了下来。说白了幕府这驾破车,就是水野忠邦在拼了老命的往前赶,要不是他在,幕府早就继续躺平等死了。现在他一走,无人督促,那可不就是诸事停滞了嘛。 到是德川庆保提了一嘴,说是要点几个旗本跟在身边,他年纪还小,可能有些事情不懂,需要有人在旁边出主意。德川家庆一听也是,当场就要让高家今川范叙作为德川庆保的参谋。可是德川庆保点名要忠右卫门,说是除了礼仪之外,许多应对需要机智。 合情合理! 护城河也快掏完的忠右卫门,就被临时拨给德川庆保,跟着一道准备去京都参加仁孝天皇的葬礼。总比继续挖河沟来的强,忠右卫门欣然应允。 因为还要参加新天皇的践祚之礼,所以忠右卫门还得到了幕府公费支应的一笔置装费,说是可以在京都专门订做一身礼服,到时候参加新天皇的典礼。 派外差果然是有好处的,拿了钱的众人这便出发。虽然现在还算冬季,可是马上也要开春了,仁孝天皇未必能保存太久。早点去致哀早点完事,拖得久了大家都难看。 水野忠邦心里面记挂着自己在江户湾台场的大事,也想着早去早回,所以路上根本不做什么停留,只是一味赶路。忠右卫门到是无所谓,德川庆保却冻得小脸通红。可这小子硬是耐得住,人家说让他做轿子算了,起码保暖一点,他却不肯。 就这么一路骑在马上,跟着众人一道赶路。这份心性和坚持,不光是忠右卫门欣赏,连水野忠邦都带着两三分特别的审视。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亲藩子弟,却不想有这般气象,难怪连德川家庆都十分喜爱于他。 带着某种思量,一行人赶到京都,也见到了恪守礼仪,并未入居宫内的太子统仁,也即未来的孝明天皇。 14.公家武家不对付 京都的冬末照例很冷,因为靠近琵琶湖,本身土地也相对卑湿,连右京长安都因为沼泽星罗棋布而逐渐废弃。现在的京都大致也只是当年平安京的一半罢了,不过左京洛阳因为承平二百数十年,确乎有几分风味。 此番忠右卫门是随着幕府向朝廷派遣的使团前来的,自然不再需要自己找下脚处,幕府在京都是有二条御所这个将军行宫在的。如今德川家庆没有亲自来,但不妨碍德川庆保和水野忠邦入住。 不住将军様的御殿就是了! 将军様的使臣到了,朝廷自然不能毫无表示,先是经由京都所司代井伊直弼同幕府方面私下商议升殿的时间,在大致确定之后,便派出武家传奏德大寺实坚和坊门俊明前来详谈。 两位武家传奏以德大寺实坚为主,至于坊门俊明实际上只是个陪衬,前任武家传奏日野资爱在弘化二年,也就是去年十月底病逝了,坊门俊明临时替补,哪里懂什么同武家交涉的事情。 眼前的公家嘛,早就被幕府初年的三任将军连打带削,给压的只剩下一层皮了。甚至这层皮如今也是千疮百孔,到处透着风。连天皇带二千家公家,俸禄只有区区十万石,这点收入够干啥?啥也干不成。想要给公卿们维持虚无的体面都难,可不就是被揭了皮了嘛。 不过就算是揭了皮,忠右卫门也能从他们骨子里隐隐流露出的那种心气,感受到他们对于武家的鄙夷和反感。也不知道这种虚无的高傲是由何而生的,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维持这股子心气,从外面硬装出一副人模狗样的。 要说隔壁的带清,那带清当年也是武德充沛过得,有银子的时候,大仗小仗就没停过。一直到第一次中英战争以前,道光皇帝还平定了张格尔之乱。始终把那么大一块地方攥在手里,没想过撒手。 可眼前的公家有什么?既没有钱也没有兵,甚至连文化水平都未必有多高,幕府养了那么多的儒学家,像是林大学头家,代代的儒门,幕府的御用笔杆子。常年战斗在嘴炮的第一线,战斗力…… 恩!幕府的舆论战斗力现在拉跨的厉害,林家也不行了。忠右卫门转头就把这事情给记在小本本上面,幕府的社会舆论掌控力大大下降。只是因为对面的公家更加拉跨废物,所以没有完全表现出来。以后有机会,那是一定要抓一抓这块的。 反正忠右卫门感觉这帮子公家连对德川庆保和水野忠邦都带着敷衍,更别说咱们这种随员了,名义上的高家今川范叙和他们协商时间,他们绷着面皮,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说不出的别捏和反感。 端坐在一侧的松平齐宣虽然面无表情,可是忠右卫门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耐烦。不是那种虚应故事感到无聊的不耐烦,而是对眼前公卿作态的不耐烦。 等水野忠邦和他们敲定了日子,把人送走,幕府这边的气氛,明显一改。就算是内心里十分重视封建秩序的德川庆保,也皱了皱眉,小小年纪便感觉到了公家对武家的敌视。 “这般作态,殊为扭捏!”走出殿内,松平齐宣靠近忠右卫门,说的话其实相当的不客气。 “数百年来,皆是如此……”忠右卫门以前只是耳闻,并没有直接体会,现在才算是见识到了。 “还是过于迁就这帮蠹虫,须得好生敲打一番!” “合该如此。”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留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浪费粮食,除了几家传承了一点音律文化的留下,算是有个用处以外,其他的公家你说留下来有什么用?忠右卫门感觉这帮货早就应该扫进垃圾堆里,丢掉完事。 甚至宫中禁里那位,又有什么用处?他一个现世神,现在有几个人晓得?占据全国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农民认识这位?听说过这位?把他奉为神明了? 要不是另一条历史线上,大规模,长时间,前后半个多世纪的造神运动,他能有未来的那个“神”性? 就和暹罗那边已经蹬腿的那位一样,你们以为暹罗是一直要行跪礼的。可没有呢,人家早就废除了这些封建垃圾玩意儿,还不是被暹罗老百姓誉为神明一般的那位给强令恢复的。 只要他活的长,熬过了那么两代人,可不就把全国上下的老百姓都熬成傻比。他吸了老百姓的血,吃了老百姓的肉,对着老百姓敲骨吸髓,老百姓居然还心甘情愿的给他磕头,把他当做神明一般供奉。 更加夸张的是人家暹罗自己的被洗了脑也就算了,还有外国的跟着也去信这一套,那真是又蠢又坏。 也就是咱们位卑人轻,要是未来有机会,未必不能对此做点什么! “对了,忠右卫门,三千两送到那边去了吗?”跟在后面出殿的德川庆保先和松平齐宣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看到忠右卫门在,便问了一句。 这样的朝廷,幕府还要花钱养着他,真是说不出来的一件事。眼巴巴的上赶着去给他们送钱,这人死了挖个坑一埋拉倒,还办什么花里胡哨的,浪费了。 “这就去送,您请放心。”嗐,心里不爽归不爽,这事情还是要做的。 “早些送去,免得落人口舌。”水野忠邦也走了出来。 “省得省得!”忠右卫门连忙答应。 “我同你一道去。”松平齐宣反正没有差事在身上,他巡视畿内诸山才结束,现在临时滞留在京中,协助幕府办理仁孝天皇丧礼。 之前说过,皇太子统仁尚未践祚,因为已经十六岁,早就不居住在禁里之内了,现在在宫外另有居所。据说这位统仁是个十分保守的人,一切事情都循规蹈矩,同时又恪守封建礼仪,从不逾越一分。 “岩仓具视,你又来送哀诗了啊……”守卫府门的侍从语气中不无嘲笑,而门前站立的年轻人则不为所动。 15.岩仓具视尚沉沦 你小子搁这儿呢! 府门边守卫的侍从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松平齐宣以及忠右卫门,立刻撇开岩仓具视,至于那份写着所谓哀诗的片子,更是不屑一顾。 松平齐宣当然不在乎一个不知名的公卿,岩仓具视出身堂上公卿中最低级的半家,虽然是所谓的堂上公卿,可是这年头堂上公卿值几个钱?虽然也不至于和大街上的萝卜一样多,却也差不太远。 似岩仓具视一般的半家子弟,绝大部分时间都被排除在正经的藤原氏高门之外,公卿自己内部也有鄙视链的。半家往往不是藤源平橘四大家族出身,根本就混不进公卿高级圈子里。藤原家的儿子都没有出路,你一个半家出身的可不得往后稍稍。 忠右卫门看岩仓具视拾起被侍从撇落于地的片子,也不着恼也不生气,朝这边随意的望了一眼,便准备转身离开。 有一说一,眼前的岩仓具视,大概算是京都公卿三百年来第一睿智之人! 这位老兄做事,与大久保利通颇有几分相似,不择手段,又阿谀奉上。因为出身的问题,他根本连孝明天皇的面都见不到,在得知孝明天皇是个喜爱诗词的人以后,便日夜推敲揣摩,写出了许多诗词,随时准备向孝明天皇进献。 很可惜他是个穷官,根本没有买通门人的钱,人家鸟都不鸟他。别说让孝明天皇因为诗词对他产生兴趣了,孝明天皇根本见不着他写的玩意儿。 于是他就豁出脸去,对关白鹰司政通死缠烂打。对于下位者他没一点好脸色,可对于上位者,他那没皮没脸的劲,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学会的。 鹰司政通被他烦的无可奈何,终于在孝明天皇面前提了他一嘴。孝明天皇确实喜欢诗词歌赋,而岩仓具视也确实是堂上公卿,有面见天皇的资格。于是在一场随意的拜会之后,孝明天皇发现岩仓具视还真有几分才学。 留下吧…… 原本只是担任孝明天皇侍从的岩仓具视,便渐渐从一个以诗词歌赋陪孝明天皇游乐的人,进化成了朝廷中的讨幕派中心骨干。 诸位应当都知道,这位是个办事无所不用其极的人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伏见鸟羽之战时,明明讨幕军都是叛逆幕府的乱臣贼子,但是岩仓具视直接伪造天皇的御之锦旗,宣布幕府军为叛逆,而讨幕军为王师,当场逆转情势。 更加令人怀疑的是,居于宫内的孝明天皇身体康健,甚至山内容堂在拜见他时,还说孝明天皇气色很好,是个有福之人。结果山内容堂见完孝明天皇没多久,公武合体破产,讨幕军起兵时,原本活蹦乱跳的孝明天皇就突然死了! 说句阴谋论的话,当时值守在孝明天皇身边的岩仓具视,极有可能把孝明天皇给下毒药死了! 假设孝明天皇真的是被害,那么谁获利最大,谁就是凶手或者帮凶。这是最为浅显的道理对不对,很显然,岩仓具视获利十分巨大,一下子就成了倒幕元勋。从区区的半家继承人,变成了从一位·勋一等·大公爵。 还世袭罔替了! 你小子嫌疑一点儿也不小! “怎么?”见忠右卫门多瞧了几眼岩仓具视,松平齐宣便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就是随便看看。”忠右卫门摇了摇头,眼前的岩仓具视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半家公卿罢了,还远不是未来搅风搅雨的那个大人物,不至于让忠右卫门上心。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一直要到黑船来航以后,这人才能进入宫廷,成为天皇的侍从,并开始他翻云覆雨的后半生。 那还有好几年的时间,这人会一直沉沦下僚,在诸多公侯的门前游走,为自己挣一个进身之阶,或者说实现自己价值的机会。 “那人有什么不同?”松平齐宣看岩仓具视二十来岁的模样,并没有什么不同啊。 挑眉小眼睛,脸不大亦不方正,嘴唇又薄,这个样貌据说在相面里面,是一个刻薄自私的样貌。反正就是街面上普通人的长相,完全谈不上出众什么的,哪里值得忠右卫门连续多看好几眼。 “我觉得他与一般公家不同,身上有种别样的气度,很能压抑自己,遇事皆是与己无关的镇定模样。”松平齐宣既然已经点名问了,忠右卫门只好回答。 “不就是一个意图幸进的小人,称得上什么?”松平齐宣眯眼瞧了一下。 “那人来过?”没有等忠右卫门回答,松平齐宣转头问屁颠屁颠过来帮他牵马的看门侍从,顺手还让自己的家臣给人家赏钱。 有了赏钱,那看门的侍从原本就恭敬的笑容更加恭敬,就差点头哈腰了。松平齐宣发问,怎么会不回答呢。 “天天来,来了有快两年了。” “恩?”这下松平齐宣多少有些触动,一个人连续两年专门来拍一个人的马屁,重点是连人都见不到,倒也真有几分恒心毅力啊。 “那他来的这两年,从未碰上殿下出行?”忠右卫门心想果然如此,岩仓具视确实是公卿中的异类,就凭这份坚持,也与众不同。 “碰上过,殿下何等样人,他敢拦驾?”那看门的侍从显然是见天的被岩仓具视烦,已经对这人很是不喜。 而且他说的不错,统仁大小也是日本国的皇太子,出行不仅有仪仗侍卫,还会提前派人清场。就算岩仓具视是个公卿,也没有资格去阻拦统仁的大驾。本身统仁就是一个保守传统的人,对于破坏传统的人十分不喜。 不然这位未来的孝明天皇也不会一面十分支持幕府统治,一面又反对幕府开国了。幕府代天皇统治日本是传统,闭关锁国也是传统。他就是个一切都要按传统规矩来办的人,破坏传统的人,在他眼里约等于判了死刑。 以岩仓具视的智慧,不会不知道拦驾的后果,顶多也就是站在街边,希望统仁能够从牛车中望见自己,然后询问吧。 “到是有点意思……”松平齐宣不置可否。 16.德川庆保得圣心(为霜之魔导师加更) 按理说幕府给朝廷的钱,是要交给主管皇室收支的内藏头的。像是日本战国历史上比较有名的公卿山科言继,就长期担任皇室的内藏头,收储天下诸侯向天皇贡献的财物。 可这不是仁孝天皇蹬腿了嘛,高仓氏和山科氏两家都有资格担任内藏头,其中自然有一番明争暗斗。所以暂时内藏头出缺,这钱也只能先解到统仁这边,由其收储,待内藏头一职的人选分出胜负再议。 当然来,来给个钱而已,皇太子统仁是肯定不会亲自出面招待的。作为继承了唐代官职体系的日式朝廷,皇太子自有其官署,东宫官署也都是美职。不过嘛现在这年头,统仁的官署,不过是备位而已。 咱们这边和东宫接洽上以后,内里却传出来消息,说是既然松平明石侯前来了,不妨入内参见。好家伙,统仁还真是个很讲究封建体统的人。 若是只有忠右卫门这个幕府旗本,那么只要东宫官署前来接待即可。可现在松平齐宣来了,只要没有登基,同在一殿为臣,统仁便按照规矩出面寒暄几句。 或许可以瞄一眼未来的孝明天皇呢? 随着东宫侍从的引导,松平齐宣和忠右卫门一路小碎步,进入殿内。阶上端坐着一人,没有垂帘嗷。天光也亮,尚且可以看得清楚,十分年轻。脸上似乎并未敷粉,但还是很白皙。此刻人家也在观察着入内的松平齐宣和忠右卫门。 不过后面的事情就乏善可陈了,两人坐下,坐在首座的统仁并不说话,全程都是一名随侍在侧的公卿同松平齐宣寒暄。大概是因为统仁说的都是鹤音,普通人也根本听不懂。外加松平齐宣身份还不到,统仁见一面即可,不需要开口说话。 短短的会面加起来也就十几分钟,还要加上恭候统仁离开的时间。怎么说呢,好像是见了一面,又好像没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形容。 “皇太子看气色甚好……”见了一面,忠右卫门的第一个想法居然就这。 “看模样确实如此……”巧了,松平齐宣居然也是这样的想法,没有别的。 “刚刚那位与您对答的是?” “内大臣三条实万。” 嗐,也就是忠右卫门不学无术,三条实万确实没有太大的名声,但是在幕末历史上却是一号人物。这位老兄和水户齐昭勾搭在一起,一直试图插手幕府的政务运转。并且三天两头的撺掇孝明天皇表态看好一桥庆喜担任将军。 只不过既然他这么跳,最后的结果必然好不了。安政大狱的时候,被井伊直弼一顿好削,直接给他发配流放去了。 对了,这位还有个比较有名的儿子,叫做三条实美。又是一个从一位·勋一等·大公爵,还长期担任内阁总理大臣,屹立明治政坛许久,始终不倒。 有人说三条实美是个和事佬,所以明治初年政治斗争激烈的情况下,各方面都同意由他主政备位。也有人说他十分工于心计,能够在一大帮势力中间游刃有余。具体怎样,咱们也不知道,尚未见过,不好猜测。 两人离开东宫居所,回转二条御所。后面的事情按部就班,既然幕府的使臣也来了,仁孝天皇再不埋了,这就没法看了。统仁是个热心的孝子,找阴阳官安倍家算好了日子,便通知了幕府使团这边,请德川庆保还有水野忠邦代表幕府拜祭一番。 紧接着封棺收椁,陵墓地址毫无疑问的选在东山,风景靓丽嘛。具体的位置,在后世的京都府京都市东山区(今熊野泉山町)泉涌寺内,和他的父亲光格天皇比邻。号为弘化陵,规模不大,完全比不上后来的明治皇陵。 幕府这边由井伊直弼出面,征募民夫,开穴设坛,又召来僧侣神官,好一阵仪式,把人埋完了账。地面建筑,包括增修寺院等项,就不需要幕府出面了,慢慢来就是。这都是皇室自己的事情,有钱就弄点,没钱就歇几天,时下艰难,大家也都是糊弄着过。 践祚之礼那就不是忠右卫门有资格参加的了,不过忠右卫门后世里面看过电视直播,倒也不是很急迫的想看。前儿不是还有令和登基来着嘛,东洋景咱们总有实际体会的一天,问题不是太大,差不多得了。 松平齐宣到是跟着去了一趟,回来就大呼脖子疼。穿着大礼服侍从在台阶下面,上千名文武公卿大臣做背景板,还好天气不热,可风吹得还是够呛。 照他的说法就是活受罪,穿着那么厚重的衣冠,杵在那个地里,得亏忠右卫门无官无职,不用去站班。像是水野忠邦,一大把年纪,这会子已经躺下了,可算是遭了老鼻子罪咯。厨下正在烧姜茶,松平齐宣也不顾烫,接过来就喝。 德川庆保呢? 小伙子被统仁,啊不对,是孝明天皇给留在了宫内。出身尾张家的德川庆保,起家就是从四位上右兵卫督,自然有升殿面君的资格。此番参加典礼,新皇践祚,见他年纪虽轻,行事确一丝不苟,谈吐落落大方,殊为喜爱。于是留对。 人家对待德川庆保的态度可和煦多了,德川御三家嘛,身份地位在武家里面算是顶尖的那一拨,官家有多青睐也是应该的。 大概延后了松平齐宣一个小时,德川庆保也回来了。虽然小脸被风吹得煞白,但是整个人精神状态却极好。一回来就说当今天子圣明,是个有道明君。还说什么当今天子修学好问,又礼贤下士,甚至还将自己的手书“非礼不动”下赐给了德川庆保。 退殿时还约定,过上二三日,等宫内事情忙完,还要召见德川庆保。说是要和德川庆保,继续讨论学问。 倒是正常! 据说历史上的松平容保就和孝明天皇极为相合,松平容保担任京都守护期间,多次参见。官位也一路飞升至会津宰相。 当天下午,德川庆保从三位参议兼左近卫权中将叙任! 17.回转骏河遇难题 还别说,或许这个德川庆保真和孝明天皇投契,转天两人再度会面。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甚至连花鸟鱼虫都谈了,就差以女妻之。 很可惜,孝明天皇并没有什么女儿,而且尾张家要和皇室或者各宫家联姻,须得德川家庆点头首肯方可。这话也只能他们两个人说说而已。 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天皇,一个十一岁的年轻大名,居然就这样成了至交好友。人生的际遇可能就是如此,不管是爱情也好,友情也罢,来的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不知殿下可曾在宫门外遇见有人向官家投书自效的?”忠右卫门情知岩仓具视短时间内是没有什么出息的,可这到底是遇见了,心下必然关注,自然想问一问。 “到是没有,怎么了?”德川庆保放下手中的白摺。 上面应该是写着孝明天皇和他的连歌还是和诗之类的东西,小伙子对着欣赏了许久,也不知道就那么几个字,来回看能看出什么花来。 “无甚大事,之前在东宫见到一个献诗图进的,稍有好奇。”忠右卫门没必要就这种事情还撒个谎什么的。 “献诗?”德川庆保若有所思。 “殿下同官家交相唱和,十分投契啊。”忠右卫门顺势岔开话题。 “哈哈哈哈哈哈,官家才思便给,远胜俗人啊。” 挺好的,德川庆保和孝明天皇打好关系,将来幕府在朝廷这边也能多个能说上话的人。未来禁里总督给德川庆保做的话,保准左右宵小辟易,孝明天皇也不会被其他人所蒙蔽。保不齐还能借此监视朝廷公卿中的倒幕派,先把他们给砍瓜切菜都打发了。 又在京都淹留了几日,水野忠邦在江户还有一大摊子事情没有办完,不肯在京都久留,催促众人起身回府。德川庆保无可奈何,和孝明天皇依依惜别。据说两人还互相承诺要做“笔友”,得了好的诗句,就互相飞脚传递,好让对方欣赏。 还真是挺纯粹的友谊! 回转江户,一路走到骏河,你们猜怎么着,保准你们想不到。还没落宿骏府城,就见到骏府奉行柳生久包大惊失色,调集兵马往海边去。 米国人又来了! 当然不是詹姆士,詹姆士才走几个月啊,算时间顶多才赶回东海岸。保不齐这会子都没和美国国会说起日本这边的事情呢,这回来的是另外一拨美国人。 一条暂时不清楚叫什么名字的美国捕鲸船在海上被大风吹坏了船帆和桅杆,然后又因为巨浪受损严重。他们早就得知了德川幕府现在允许救助外国漂难船的异国船只救助之令,所以无可奈何之下,选择一路漂流到日本来,请求幕府的救援。 若是开着船来,请求骏河奉行给个几十石大米,再弄点酒水啥的,骏河奉行肯定随便给点,就把人打发走了。可这回不同,美国人的船烂了,基本趋于解体状态。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漂流到日本沿海。 事情就大了,美国人上岸了! 因为他不上岸就得淹死在海里了啊,而幕府又下令允许救助这些外国遇难船,所以地方上面就出现了一种为难的情况。幕府既不希望外国人上岸登陆,又允许救助外国人,那骏河奉行该怎么办嘛。 正脑子乱做一团的骏河奉行柳生久包见到水野忠邦一行人,那真是和见到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把事情一推二五六,往水野忠邦身上推。 已经上了岸的二十余名美国船员,倒也没有受到虐待,就这样被一路护送到了骏府城。因为骏府没有通译,美国捕鲸船上也不可能有会日语的水手,双方鸡同鸭讲,但好在没有发生什么冲突,起码是和平送抵骏府。 怎么办?你问水野忠邦,水野忠邦问谁? 又不可能给他们几十石米就打发人家走,人家的船都烂了,这怎么让人家走?难道让人家游过太平洋回美国? 先瞧瞧美国人吧,这美国的大兵船才走,可不敢虐待了这帮美国大爷。已经吃饱了的美国人,就这样被带到了水野忠邦面前。德川庆保因为没有见过洋人,十分好奇,也跑过来跟着瞧一眼,算是见识西洋景咯。 大眼瞪小眼,水野忠邦坐在马扎上,看着下面一帮他觉得和野蛮人差不多的美国捕鲸船员,不知道怎么开口。 “忠右卫门,忠右卫门,你不是和那个米国的詹姆士谈笑风生嘛。”正无可奈何的水野忠邦突然想到了什么。 “啊,交涉是交涉过,可是……”忠右卫门原本也只是来看戏的,结果居然被临时点将。 “你不是学了几句米国语言嘛,大小也能打个招呼。”水野忠邦一句英语都不会,在他想来忠右卫门起码会说个你好啥的吧。 “那……” 没办法了,忠右卫门只能下场和那帮美国大爷聊一聊。那帮美国人惊喜的发现日本居然有个懂英语的人,那模样别说有多夸张,高兴地就差跳起来了。 忠右卫门则和他们介绍了一下,眼前的乃是日本国大君的侄子,以及日本国的宰相。听到这话,美国人里面站出来一个糙汉,自称是船上的大副,船长已经病死在海上了,他现在就是头儿。至于名字的话,则是波特林。请忠右卫门向上座的德川庆保以及水野忠邦,表示他们的谢意。 “殿下,此人乃是米国捕鲸船上的水主,唤做必底利因。” “哦哦哦哦哦……”德川庆保好像听到了什么厉害的消息一样,连连点头。 “他们原是捕鲸的?”水野忠邦心想你小子果然会米国话,这不是逼一逼,就能说上话了嘛。 “问问他们,准备如何回国。”德川庆保看到波特林上来躬身行礼,也点了点头。 很显然,美国人也是遇上了,他们船没了,肯定是回不了美国。除非正好有一艘新的美国船靠近日本,请求幕府补给,不然他们就只能在这儿等着了。 容留外国人长期居住于日本国内,那是万万不行的!连充满好奇的德川庆保都不敢答应。 18.米国船员不简单 这美国人肯定是要送走的,怎么送呢?若是在德川家康时代,可以直接拿幕府建造的卡拉克大帆船,让他们自己开回家。可现在幕府别说卡拉克大帆船了,连小帆船都只能建造五百石以下的,别说去美国了,能去隔壁大陆就不错咯。 “令长崎方面转送回国罢。”水野忠邦也就这一个办法了。 “不知荷兰是否有船在港。”忠右卫门的意思是荷兰每年趁着季风来的,这会子可能来了可能没来,要是没来怎么办。 “那就予荷兰些钱财,代为照管。”只要能把美国人的烫手山芋甩给外国人,就算完事了。 咱们的滨松侯骨子里还是封建王朝那一套,不愿意和这些蛮夷多打交道。只不过他还算清醒,知道蛮夷虽然很丑,可是揍我的时候会很有力。所以一边救助遇难外国船员,一边整兵备战,修筑炮台。 眼下既然幕府没办法直接把人送走,那么退而求其次,花两个小钱,让荷兰人把这帮美国大爷给送走,也算合适。 “那下官就这样告知他们了?”现场一个御三家家主,一个老中首座,肯定没有忠右卫门做主的事儿。 “可以!另外问他们是否还有其他要求,免得回了米国,再生事端。”水野忠邦大概是想到了什么,詹姆士才哄走,不能再来个华莱士。 得了,既然长官们都这么说了,忠右卫门便向一众美国船员通知。反正就是幕府会管你们吃穿,送你们去长崎荷兰商馆那边,由幕府出资,付你们的船费,让你们回国。若果有什么要求,现场可以提出来,咱们特事特办。 美国人听到可以坐荷兰船回国,十分高兴,七嘴八舌的欢呼起来。为首的那个波特林请求来个大夫,帮他的船员都瞧一瞧,因为船在海上漂流,缺少食物什么,可能有坏血病,也可能有眩晕症,治好了再走。 除此之外就是是否能再给他们每个人发一条长裤,毕竟他们这一路历险过来,裤衩子早就破破烂烂的了。至于上衣是吧,大男人的,在海上光膀子的时候多了去了,有个马甲一遮完事,不需要太在意。 要求很朴素,没有什么不好答应的,水野忠邦立刻表示同意。另外就是捕鲸船快解体了,船上有啥东西他们赶紧去拿了拉倒,当然武器刀枪什么的,都要没收,不允许进入日本内地的。 交涉完毕,柳生久包也被提了过来,给这二十多个美国船员安排一个住处。这事简单,柳生久包能够办理,便假装自己很忙碌的调度起房间来。 这边水野忠邦亲自写了一封上疏,将骏河这边的事情告知德川家庆,并且附上自己的处理意见,以及可能产生的花费。反正德川家庆基本上是把庶务都甩手给水野忠邦处理的,老中会议也是水野忠邦说了算,这事情基本就算是定了。 入夜,柳生久包给一众美国船员准备了晚餐,然后也安排了两个大夫过来。至于大裤衩子,只要按着人头做就完事了,裁缝怎么可能不会缝制大裤衩,贫民老百姓可不就只能穿穿裤衩嘛,什么和服吴服,和老百姓有半毛钱的关系,那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 说句实打实的话,你穿着大裤衩子带汗衫,穿越到随便什么朝代,都没有老百姓觉得你奇装异服。因为几千年来,贫苦老百姓就是这么穿的,无非就是料子不一样罢了。冬天穿棉布,夏天穿麻布罢了。 等日本人全部离开以后,那个自称是捕鲸船大副的波特林身边围坐了几个人,他们并没有睡觉,而是小声的密谈起来。 “似乎日本人并没有察觉到我们的意图。” “不错!而且他们的处理方法,也和我们预料的完全相同。”波特林十分高兴的样子。 “我们所处的位置,大约是在日本的中部,从这里到长崎,不知是什么情形。” “务必详细记录我们沿途看到的一切险要地理,最好测绘制图,然后带回国内。” “明白!” 另外两人点头应是,他们此番前来日本,自然是有些目的的。不然为什么船只巧之又巧的在骏河靠岸的时候,才将解体。说白了就是欺负日本人对于外国的了解有限,加上排斥外国人的普遍心理。利用这种心理,反其道而行之,深入日本。 大概他们也从其他渠道得知了日本的陆奥和北海道都是相对贫瘠和落后的地区,真正的膏腴之地全在日本中部,选择的十分精准。 “只是今天那个充当翻译的,似乎……”波特林对忠右卫门说不上的感觉。 他不远万里进入日本,自然是有几分大无畏的冒险精神的。美国人进入西部和墨西哥时,也派出了不少探险队,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现在日本还是个美国的未知领域,正是需要他们探险的时候。 但今日所见,原以为日本人全都是一帮和猴子一般野蛮落后的存在,不曾想居然有个熟练英语,且似乎很了解欧美情势的官员。 至于其他的那些人,一个置于高位的半大孩子,一个老的头发都花白了的宰相,这才是符合他心目中那种落后国家的形象。 或许唯一可虑的,只有那个名叫忠右卫门的日本官员一人…… 此时此刻,忠右卫门坐在房中,也有些怀疑。因为在最后握手告别时,那个波特林的手上都是老茧,像是常年摸枪才会有的情形。可是他又自称是捕鲸船上的大副,难道是从军队退伍以后,才担任捕鲸船大副的? 按理说不应该啊,美墨战争今年开打,可能这个时候美军已经入侵墨西哥了。真要是追求刺激或者财富,直接去当兵不好嘛。 进了墨西哥,抢钱抢粮抢快活,不比在海上和鲸鱼搏斗,九死一生,然后挣点辛苦钱来的强?真要比难易度的话,可能当兵战死的几率,比做捕鲸船员遇难的几率还要低一些呢。 19.多带他们走内陆 (说在开头,这一次美国船员漂流到日本的事情,是史实。这里面有一个疑点,这个时间点之后漂流到日本的外国人,譬如1848年的麦克唐纳,基本上都交由荷兰转送回国了。荷兰并没有拒绝过幕府的请求,但仅有这一次,荷兰十分警觉的拒绝了,只是通知在香港和澳门的美国官方,让美国人自己把人带走。) 忠右卫门的疑惑稍纵即逝,毕竟船员手上有老茧,也属于很正常的事情。反正就二十多个人,在日本掀不起什么风浪的。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轻轻放下,只管正常的交涉,把人安全送到长崎了账。 一般的杂务那是主管骏河大小事务的柳生久包主管,这边水野忠邦下令从长崎调两个会哑巴英语的兰语通译过来。日英常用词汇小红书啥的,这时候已经有了,来两个翻译以后,这交流就不成问题了,剩下的就是谁把人送去长崎。 肯定不是忠右卫门! 要是连送个人的事情都要忠右卫门去,那这么大一座江山,还能不能好了?整个幕府就没人了是吧。 最后水野忠邦临时命令在府休息的长崎奉行大屋明敬担任护送使,同时配给与力十骑,同心三十人,既作为帮手,也作为监视这些美国人的人手,沿着驿道,把人送去长崎。在必要时,还允许征召天领内的人手,担任警备。 有一说一,咱们的滨松侯就是一个标准的聪明封建人,等大屋明敬赶到骏河之后,便吩咐大屋明敬,禁止带这些美国人走水路,尤其是避免走海边。不要怕花钱,带着他们在日本的内地多绕几圈,免得他们知道了日本的海防形容虚设。 听到这话,德川庆保连连夸赞水野忠邦乃是社稷之臣,到底是德川家庆的股肱之臣。未雨绸缪,提前预防了可能存在的问题。 连忠右卫门也觉得这样不错,日本是个完全的岛国。美国人过来只能坐船,这帮人要是走海路,总会看到些什么东西的,到时候回去和美国军队一说,那幕府这个和没有一样的海防,不就全都透了底了嘛、 还是走内陆好,虽然绕远路,还要多花钱,可是顶多叫这些美国人看到日本是一副穷酸破落的样子。或许这还是好事呢,他们把日本又穷又惨的消息传回美国,保不齐美国就歇下了对日本贸易的野心呢。 精穷的一个国家,有什么好贸易的是吧。 至于到了西国和九州,不可避免的要见到海的话,那也没办法了。世界上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情不是嘛,多多少少看到一点,也不算什么大事。 诸事议定,大屋明敬等到两个会哑巴英语的兰语通译赶到,便准备出发去往长崎。一众美国人也领到了之前他们要求的大裤衩,而且是一人两条,甚至还得到了两件羽织。当然啦,美国人不懂,只以为是发了两件马甲。 反正已经四五月份了,天气一点儿也不寒冷了,木棉制作的羽织披在他们的破衣烂衫外面,走动起来,可能还会觉得热呢。 美国人这边,波特林他们借着往来海边的机会,也没有什么人阻拦他们观察沿岸的情况,这几天已经把骏河湾调查了一个大概。 但是他们也发现了,骏河这个地方,就是中部山区和大海之间的一个小小平原。毕竟富士山那玩意儿,抬头就能看的清清楚楚。整个骏河的地形但凡是玩过什么《信长之野望》或者《太阁立志传》的应该都知道,还真就是沿海一条线是适宜居住的平原。 其他地方要么是连绵的大山,要么是起伏的丘陵,这就有一个问题。对于登陆作战而言,相当严峻的问题。 登陆部队施展不开! 不是说上不来几千人几万人,是上来的那么多人以后,补给什么的暂时不说,部队就只能向左右两侧进军了。在不熟悉的国家翻山越岭,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将领会做的事情。 日本虽小,总归也能拉几万士兵出来吧。英国征服缅甸的战争,那死的人可是一海一海的,眼前的日本总不至于比缅甸还差劲吧(高看幕府了吧!)。 到时候部队上来,幕府军两头一堵,美军要么重新退到海里,要么就只能硬碰硬的干一仗。跨海而来,最怕的就是大规模的减员,打仗死人也就罢了,没有青霉素,那受伤也基本意味着发炎,然后死亡。 显然骏河不是一个好的登陆地点! 暗中将骏河湾的地理信息记载下来,波特林等人便跟着大屋明敬离开骏府城。还好幕府除了收缴武器以外,并没有对他们的个人物品进行查验。 当年马格尔尼使团前来中国,沿途就大规模的记录中国的山川地理,等到第一次中英战争的时候,这些地理信息全都被英国人给利用上了。甚至有说法是英国人的地图,比清军将帅用的还要精细准确。 往往英国人已经占据地利,清军官兵才将将赶到,除了干瞪眼以外,啥玩意儿也做不了。最后就挨英军的炮弹,一哄而散。 波特林他们也算是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了些什么。而监押他们的大屋明敬,只是禁止他们接触普通的日本民众,以及不允许大范围的到处乱跑,对于队伍中部分美国人素描什么的,并未进行阻拦。 可能在他看来,美国人的鬼画符,那都是蛮夷才用的东西,他身为人上人旗本老爷,对这些东西都是不屑一顾的。 西方的地理测绘图纸交给大屋明敬看,大屋明敬可能都完全不认识,波特林一边暗暗嘲笑大屋明敬的愚昧,一边加紧记录。 而骏河这边,美国人也给送走了,那自然不需要再呆,立刻拍马赶回江户。江户这边还有一大摊子事情要做呢,一整个冬天,江户的河泥算是掏干净了。但是台场的建设还没个样子出来,水野忠邦刚一到府,便立刻着手工程的推动。 外国人来的越来越频繁,台场炮台的建设刻不容缓! 20.千石御用外国掛 忠右卫门回到江户,屁股倒是坐热了,可惜还没歇够一整天,就被水野忠邦给传进了城。也不知道水野忠邦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哪儿来的这么多精力,一天天的为德川幕府这架破车赶马。要是换个别人,可能早就星落秋风设乐原了。 得了,既然找咱们,那么咱们就去瞧瞧吧。反正土方岁三和宫川胜五郎两个孩子已经送去了试卫馆,家里也没有什么需要照顾的,来去自由。 正好瞧了一眼护城河,原本用来排水堵水的土坝已经全部被撤除,之前略显浑浊的护城河,现在河水还挺清澈的。真别说,水野忠邦这个事情干的相当不错,连江户城下有些街町若有似无的臭味都消失了,总算是干了一件江户百姓交口称赞的好事。 因为这件事,江户老百姓对水野忠邦的观感终于好了一点,说到滨松侯的时候,不再是那样不满和充满怨气咯。 一路登城,在表奥稍微等了一会子。水野忠邦回到江户,就是忙不完的事情,他在江户,幕府这部破车才会动。他就去了京都这两月,整个幕府基本就没干成什么事。其他三位老中,不过是备位而已,正常处理一下简单的事务还行,遇上大事,都不肯拿决定。 也是日本政坛的老传统了,明明事情就摆在眼前,但是就是没有人肯担责任拿决定,最后就拖着,看能拖成什么样。 嗐,不提也罢…… “坐!”水野忠邦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坐下之前,忠右卫门瞟了一眼,好像是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周年又要到了。德川家光六月八号死的,作为开创德川氏基业的前三位将军之一,年年都需要后代子孙拜祭。趁着现在幕府有两个臭钱,赶紧去上野宽永寺,把事情办一办。 按理说这种事哪里需要水野忠邦来做决定,可是幕府的现状就是这样,既然来了一个办事还喜欢揽事的,那可不就是一股脑儿的就都甩了过来。 “有些事情,未必需要您亲自处置,偌大的表奥,数千人办公,总有个规划,各司其职才好。”忠右卫门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 咱到底是心善的人,不忍心看水野忠邦为了幕府这驾破车劳心劳力,最后还啥也救不回来。还不如学学咱们,开始给自己安排后路。当然啦,对于这样的赤胆忠诚,敬佩还是要有的。历史上最后德川幕府灭亡,但是仍旧有松平容保这样的死忠派。于是世人都说,这个世道下,还有松平容保公这样的人,那还不算太坏。 “不妨事,有些事不亲自交办,也不放心!”水野忠邦终于写好了条陈,这便放下笔。 他好像有一点工作狂的意思,很喜欢这样日夜奔忙在幕府的大事小情当中。可能这能让他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吧,谁知道呢。 “将军様须臾离不开您……”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咱也没有什么好劝得了,差不多拉倒。 “找你来,也不为别的,四郎大夫现在出仕佐贺,江户这边不能缺少个熟悉西南以及外国情势的人。你之前递上来的片子,我已经交给上様御览,上様十分认可。”水野忠邦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忠右卫门。 恩?什么意思? “不知?”忠右卫门应声。 之前游历西南诸藩的小本本,咱们整理完全之后,确实交给了水野忠邦。虽然也没指望能发挥太大的作用,可是毕竟也算咱们在西南的一番见闻。幕府的目付有些东西未必看得这么清楚,咱们那一份也算是查漏补缺。 而且记录小本本,也不是纯为了上呈幕府。主要还是忠右卫门需要时刻翻阅了解,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了,想要查阅的时候也方便。 “骏府一事,多亏有你!”水野忠邦先是夸了一句。 “是以我同上様商议之后,觉着你做个御小姓有些浪费。反正岛津的款子也到了四十多万,你等岛津氏到府就继续催着,奥诘铳队的事情便不要管了,另外换个差事。” “不知是何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幕府面对越来越多的外国事件,实际上之前还设置了羽田奉行,这个羽田奉行的羽田,就是未来东京那个羽田机场的羽田。主要职责是加强江户湾的防御,同时负责对进入江户湾的外国船只的交涉。 但是羽田奉行因为去年詹姆士炮击江户的事情给撤销了,设了白设,米国鬼畜照样炮击江户,那留你有什么用?还要编列预算,增设大量的职位。这对于财政捉襟见肘的幕府而言,那就是巨大的负担。 反正江户湾的防御,现在已经开始修筑炮台了,等炮台修筑完毕。招聘荷兰教官以及兰学家,训练幕府的炮手,江户的海上防御,便彻底安泰咯。 士兵咱们不是早就预备好了嘛,武州八王子千人同心。都是勇猛剽悍的山民猎户,偏偏还都是武士身份,最是适合募练新军。 德川家庆的意思就是新军给自己的亲弟弟松平齐宣管带,将来这个江户警备司令的官,一定会落在松平齐宣的头上。 可负责处理外国事宜的人手,始终还是缺乏的,幕府需要一个能够开眼看世界,同时又不迂腐,能够变通的旗本武士。而忠右卫门恰好就是一个肯办事能办事,还能办好事的旗本,那么这个新设的外国职位,自然就落到了忠右卫门的头上。 “你现在是足高一千石吧,实封是?”水野忠邦没有回答,反而问起忠右卫门的知行来。 “实封武州葛饰郡五百石,因任御小姓组番头,加给五百石役料。”忠右卫门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知行俸禄呢。 “即日起,便加汝五百石,实封千石,另给役料四百俵!”水野忠邦沉声一句。 “啊这!”幸福来得太突然,忠右卫门一时竟忘了感谢。 “现任汝为御小姓组(将军办公厅)御用外国掛(专职外国事务秘书)!” 21.嵌入炮台真新奇 容我三思! 历史上幕府的外国奉行,有没有被攘夷志士给天诛的?好像没有,好像有,一时间忠右卫门居然想不起这么一回事。天诛死的那么多,各个都去参加了天诛联谊俱乐部,咱们干了这个外国掛,是福是祸啊? “以后你与大番头同格!” 水野忠邦继续说道,同格的意思就是和某某职位一个级别。这个所谓的御用外国掛乃是新设置的职位,本身并没有可以参照的俸禄,于是将他和大番头并列为一个等级。像是历史上未来幕府会设置的海防掛,就有人是与西丸老中同格。 如果有了老中格,那就等于和老中平级。虽然不是老中,却也差相仿佛,有那个意思在里面。此次迁任外国掛,绝对是大大的高升。 “上様御恩,永世不忘!”忠右卫门低头行礼,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 “书状稍后便下,现下你便同坦庵一道办差,协调城下奉行。”水野忠邦点了点头,见忠右卫门是个知恩的,心下满意。 “下官明白。” 退出表奥,忠右卫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或许有时候表现的太好也不行。该藏拙的时候得藏拙,虽然咱们并不是统治阶层,甚至距离统治阶层还很遥远,可是起码咱们也在统治阶层的外围摸着边儿。 稍有不慎什么的,就有可能发生这样那样的,咱们不愿意见到的事情。与其到时候措手不及,是不是现在就应该韬光养晦? 当初为了起步,创下了好大的名声,又立下了清正廉明、宽容爱士的人设,如今看来或许是推进得太快,反而提前让自己被推到了舞台上面。 本身咱们安安心心的做一个小小的幕后工作者,不显山不露水的积累政治资本,结交天下的豪杰人物。等到必要时,能够有足够的奥援。不论是佐幕还是倒幕,都可以灵活选择。可现在这事情闹得,虽然还不至于被完全捆死在幕府这条破船上,可也和这幕府牵扯的越来越深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嗐,为今之计,走一步算一步。幕府日暮西山不假,可是虎死威不倒,连岛津氏都愿意捐资修筑江户天守来保证幕府的不追究。更别说历史上幕府追究起来,调所广乡都直接自杀了。 萩藩藩内改革初见成效,已经能组织数百人的新式洋枪队,可不照样被水野忠邦在抽调劳役修筑天守的事情上面,压的死死的,根本不敢公开的对幕府进行反抗。就算有点不满什么,也只能在自己内部说。 得了,跟着去修炮台吧! 江川英龙对于忠右卫门被任命为外国掛,那真是激动万分,终于有个靠谱的帮手被派到了自己的身边,以后不用自己拼了老命的来回赶了。 在忠右卫门去京都的这段时间内,炮台的建设速度大大减缓,好在这一回预算非常充足,所以江川英龙还是十分乐观的。天底下的所有事情,只要能够用钱解决的,那就不算事儿。反正这个世上,钱不能解决的事情几乎不存在。 忠右卫门也跟着登上了第一台场,基础是已经弄好了,填了半年的海,这台场也算是填的稳稳当当,可以开工建设。 荷兰的技师去年水野忠邦就派人去请了,如今也已经赶到江户。名唤哈莱德斯,历史上的长崎制铁所,也是在他的指导下建立起来的。现在则被荷兰方面派往江户,射击建造炮台。 此前江川英龙不是已经有一份设计草案了嘛,还因为有大炮朝向江户而被否决了一次。水野忠邦请哈莱德斯来,纯粹就是希望日荷合作,建造的是最新式的炮台。毕竟搞钱太困难了,今儿能够搞到建设的钱,将来就不知道能不能搞到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希望建造的炮台不落后于时代,可以保证使用个二三十年,甚至更久。起码让幕府有更多的缓冲时间,保不齐水野忠邦死了以后,后面还能来个有远见有魄力的宰相呢?到时候又能给幕府续一波,完美。 哈莱德斯拿了水野忠邦的金子,倒也尽心尽责,现场测量台场的大小,以及需要和其他台场建设的炮台共同覆盖的水域大小。在大致确定了数据之后,哈莱德斯便给出了一个专门的设计草案。 炮台并不高大,反而修建的相对矮小。同时设置了相对较为平缓的坡度,在外坡上面,还要求以花岗岩建造外壁。除此之外就是炮台的地基起码要深挖到底下一米以上,用条石垒砌,保证工程的整体强度。 原先设想的五角型炮台射击,被哈莱德斯给否决了,他转而设置相对普通的长方形炮台,只是单独的炮位设置上面作出了交错布置的格局,并且保证每一门大炮的左右射角足够宽大。最好能够覆盖江户湾这一片水面的嘛。 江川英龙和忠右卫门看着哈莱德斯的设计,不由得感叹现在欧洲人的军事技术确实可以。光是那个嵌入式的炮台设计,就是两个人没有想到的。 难怪要将整体的地基深挖到地面一米以下,再用条石垒砌。这大大提高了岸防大炮的隐蔽性和防御力,还能够提高炮手的生存率。 后世里面许多的日本影视作品里面,尤其是幕末这一段,很多出现大炮的画面。其中出现的大炮,往往被设置在非常高的炮车或者炮架上面,其实这应该是哈莱德斯为炮台上的大炮专门设计的可抬升可降低的炮架。 开炮之前大炮隐蔽在炮位中,等到需要开炮了,再使用设计的炮架将大炮抬升起来,以达成攻击敌目标的战争需求。 如此设计,应当采纳! 不说了,忠右卫门直接带着去给水野忠邦过目。既然师从高岛秋帆的江川英龙也认可这个设计,水野忠邦哪里还有质疑。第一台场上的十二个炮位,便按照这个设计,进行建造。 (昨天有两个大额的打赏,加更后面慢慢补上,不会少的。) 22.架退炮设计新颖 忠右卫门看着哈莱德斯制作的小模型,和江川英龙两个人好一阵分析。两个人都是乐于学习的,很愿意接触这种自己以前没有了解的东西。 要说江川英龙,家里世袭罔替的韭山代官,只要家里男丁不死绝,一辈子都是当官的命。就算是个低能儿、脑损伤也没事,是个男的,且是活人,就有铁杆庄稼吃。可他还是这样勤学好问,每一个时代能留下姓名的人物,确实不俗。 眼前的模型,可以分为两个部分,且先讲上面一部分。这可能是相对简陋的早期架退炮模式,将火炮安置在一个滑轨上面,滑轨设置的相对比较长。末尾有坚厚的阻挡物,可以在火炮射击之后阻拦因为后坐力疯狂后退的大炮。 同时两侧还系有铁链,可能是为了防止火炮的后坐力太大,滑轨末端的阻碍无法完全将其挡住吧。按照哈莱德斯的说法,他这个铁链其实也可以去掉,主要看安装的大炮的重量,大炮并不是那么沉重的话,其实加装不加装的都一样。 在滑轨外侧还有两对大车轮一样的装置,这个好理解,大炮滑到滑轨后方去了,靠人力把大炮再推到前头不现实,需要借助这样的装置,让一两个炮兵,就能把巨大的岸防大炮给推动起来。 至于炮架的下部分,并不是一个直上直下的设计,而是类似于之字形的某种装置。按照哈莱德斯的设计,是可以让一到两名炮兵,在短时间之内,快速的升降整门大炮。既做到高升射击,又做到伏地隐蔽,思路颇为先进。 当然这个先进是相对于1846年这个年份而言,并不代表其他。以水野忠邦希望这个炮台能够沿用个二三十年,然后幕府再出一个愿意揽事干事的宰相的目标而言,应该算是完全合格,甚至可能说是超额完成任务咯。 “设计委实精妙,委实精妙!”江川英龙连连称赞,他是个兰学大家,能够独立设计建造反射炉的人才,现下亦是如此。 “此番滨松侯划拨经费充足,尽可大造起来,以保江户周全。”忠右卫门也十分认可这设计,没得话说。 专家就是专家,水野忠邦花黄金请来的荷兰技师相当不错。人家拿了金子也肯干活,倒也有相当的职业素养。这才是合作应该有的样子,我出钱,你出力,我不吝惜钱,你多费心力,相当的完美。 “炮台已经委员开始建设?”江川英龙继续问道,他算是技术上的总工程师,忠右卫门算是实际办差事的项目经理。 水野忠邦把忠右卫门调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忠右卫门在江户人头广,面子大,能够协调江户城下的各部门,调集来足够的人力物料,还不至于被坑了。幕府虽然钱多了,可是也要花到正经地方,不能浪掷。 “按照设计,分为上下两层,下层八个炮位,上层四个。已经在台场上面设置了工棚,直接吃住在台场,将来正好做炮兵的兵营。”忠右卫门点了点头。 哈莱德斯的设计就是上下分置的,并没有把十二门大炮一字排开,他认为一字排开并不一定是最佳选择。里面似乎有些道理,可惜忠右卫门并不是很懂。可既然江川英龙也不反对,那便无甚不好,按着图纸建造即可。 现在就是每天往台场上面运送建造的石料土方以及民工的食物,根据忠右卫门并不是太好的数学来估算,现场水深八米,整个第一台场需要使用石材七万方,土砂十二万方,至于工数,那更是夸张到十五至二十万工。 仅仅是这第一座台场的造价,就超过黄金十万两,要是再加上大炮以及配套的各类建筑和掩体,整个的造价最后可能要突破十五万两。真真是无底洞一般的开销,也就只有水野忠邦这样的强情的宰相在任上,才能够推动。 当然啦,要是米国鬼畜骑到德川家庆脖子上拉屎拉尿,可能德川家庆也会推动建设。不过那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意义也不大。 “稍后四座台场,也要开始动工!”江川英龙督修的第一台场初具雏形之后,他就要回伊豆铸造大炮了。 佐贺藩果真现在还是很听幕府的话,让他派技工他就派技工,一点不含糊,伊豆的反射炉已经投产。幕府这边上马炮台建设工程,火炮已经能够自行解决。 两个人的分工算是可以明确起来,江川英龙搞大炮,忠右卫门搞炮台,咱们只要负责一点儿也不偷工减料的把炮台建设完毕即可。 “忠右卫门哥哥!” 正议论着,突然走廊上传来喜悦的叫声,江川英龙立刻把炮架模型收了起来,忠右卫门则起身相迎,这声音是吉田松阴。 不错的,又到了六月份了,萩藩的毛利敬亲要履行参勤交代的义务,带着他必须携带的近千人大名行列,到江户来坐府奉公。在度完一整年的死日之后,才允许他回国一年,处置萩藩内部的事务。 “寅次郎!”忠右卫门身材高大,一米七二了,完全可以伸手去摸吉田松阴剃的干干净净的小脑袋。 “江川大人!”见到江川英龙在,吉田松阴连忙低头行礼。 小伙子来江户太兴奋了,本身他来忠右卫门家和回自己家一样,忠右卫门一屋子抄家来的兰学书籍,都是由他随便借阅的,甚至还有《海国图志》的原版可看。所以这小子一到江户,冒冒失失的就跑来了,守门的寺泽新太郎知道吉田松阴是忠右卫门的小老弟,根本就不拦他,这才撞上了江川英龙。 “是寅次郎啊!”江川英龙原本预备着是个外人,这才收起模型,现在看是吉田松阴,便也没了戒心。 不过就是个求学好问的年轻人罢了…… “进来坐,渴了吧,先喝杯茶。”忠右卫门把人往屋里带,小伙子有两年没见,人又窜高了一些。 “诶,这不是炮塔的设计图嘛!” 23.萩藩近代工业兴 “莫非是下关!” 吉田松阴所处的萩藩,最重要的海防关隘只有两处,一处是萩藩藩城所在,另外一处自然就是控厄下关海峡的下关地方。以前这地方也叫作赤间关,未来在中国更有名的名称是马关,就是签了条约的那个马关。 作为本州岛与九州岛之间最重要的连接点之一,下关和对岸的门司、小仓等地,同样作为黄海进入濑户内海的关门而发挥作用。 历史上在清国五口通商,国门洞开之后,欧洲的商船逐渐开始聚集到整个东亚最繁荣的城市上海城。而日本紧随着清国,也被欧美列强打开国门。那么从上海出发,前往日本的各国商船以及军舰,自然都会选择通过下关海峡进入日本内地。 像是兵库、神户、大阪等地,这不都是要从濑户内海经过才能抵达嘛,当然也可以绕路从四国外洋面通行。可这样要绕好大一段路,于商船而言,是很不合算的事情。 现在自然没有外国商船经过下关海峡,可九州以及山阴(屏蔽)道地区前往江户的船只,却还是要经过下关的。毛利家在这里当然需要设置防备,加强守御。 “下关亦已修筑炮台!”这话是江川英龙说的。 幕府这边才开工几个月,很多设计还停留在图纸以及模型上面,可是看吉田松阴的样子,甚至有可能已经见着炮台实物了。不然怎么会初一看,便能脱口而出。 “是!一年多年,藩内延揽兰学者,修筑下关诸炮台,前后有四座之多。”吉田松阴如实说道。 炮台这个东西是实打实的存在于世的东西,根本不可能遮掩得了。而且萩藩这么做并不违反幕府的法度,因为之前法国军舰炮轰那霸,胁迫琉球王国开港。诸多的“洋扰”事件发生,使得幕府不仅废除了异国船打击之令,还允许沿海诸藩加强海防建设。 那之后水野忠邦不就想要修筑品川炮台嘛,可是炮台没修成,人却被赶走了。反倒是佐贺藩、鹿儿岛藩、萩藩这等处于西南的外样诸藩,因为欧美列强入侵的紧迫感,而将加强海防提到了最紧要的议程。 原本以为动作最快的是佐贺藩的锅岛直正,没想到实际上最快的居然是萩藩的毛利敬亲! 人群里不声不响的那个,保不齐就是打人最凶最狠的那个。大张旗鼓上书幕府,提议如何修筑炮台,铸造火炮的佐贺藩,居然行动上比萩藩还慢了一程。 按照吉田松阴的说法,现在下关海峡沿线的炮台已经修筑了四座之多,大致上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充分的岸防火力体系。萩藩委实是走在幕府前面啊! “你且细说说。”忠右卫门对这事还是很上心的,一边拉着吉田松阴坐下,一边让他快说。 “藩士中岛治平于挂渊至大浦,约三里长的山中,发现了铁脉!” 不问不知道,吉田松阴坐下第一句话,就把忠右卫门和江川英龙给惊到了。怎么几百上千年来,周防和长门都没有听说有什么铁矿,结果就这几年兰学大兴之后,居然就找到了铁矿。 有铁矿这个事情对萩藩而言,非常的重要。因为萩藩本身就有煤款,是极好的燃料煤,现在又有了铁矿…… 难怪未来长州藩的底气那么足,以一隅抗幕府! “已经开采?”忠右卫门连忙问道。 “是了,中岛治平已经被任命为藩内的小纳户整理御用掛(就是英剧是大臣里面的财政部常任次长,也是所谓的财政部常任秘书,这个官在日本不光是这个职责范围,但这里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成品如何?”江川英龙更关心这个。 因为幕府也是今年才开始关注到钢铁冶炼的事情,伊豆的反射炉才建成投产,这要是做的比萩藩一个外样还慢,那幕府是真的落后啦。 “新设铁工局,成品似乎不错。中岛还学习并翻译了《制铁法略解》,据说其师承荷兰人庞贝。” “所以下关炮台所用大炮,也是萩藩藩内自铸?” “不错!” 好家伙,萩藩真的是一步到位啊。不仅煤和铁都有了,还培养了新式的钢铁技术人才,加上和高岛秋帆学习过火炮铸造技术的火炮人才,现在就差一个制造先进枪械的人才了哇。 未来的西南四小强,这会子真是你追我赶,就算是调所广乡这个不怎么喜欢西洋玩意儿的家老主持国政的萨摩,都已经建立集成馆,开始了工业基础的摸索阶段。 “你可知道下关炮台的模样?”江川英龙听了吉田松阴的话,心里面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反正忠右卫门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丝忧虑。 “第一炮台一字排开,五座大炮!” 边说,吉田松阴取来纸笔,在纸上简单的画了起来。所谓的下关第一炮台,还真就是在下关的海边,垒砌一个石台,然后在石台上面并排放置五门大炮完事。 炮台的形制算是相当的简陋,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修改。不过参考历史上下关炮台被四国联合海军暴揍一顿的情况,可能萩藩并没有对这座第一炮台进行升级改造。然后就被四国联军一阵炮轰,直接摧毁了吧。 不管怎么说,这个下关第一炮台的水平还是很落后的,肯定比不上品川炮台的设计。可紧接着吉田松阴草草画出的第二炮台就有意思了。 第二炮台的形状是个“丫”字形,两头设置了大炮,大概是设置在某个伸出大陆的海岬上面,也可能是某个小半岛上面。具体咱们没有见到实物,也不好判断。 可是这座炮台就采取了新式的炮台筑造法,为大炮加设了专门的炮塔,萩藩藩内经验总结和学习的情况真是厉害。只经历了第一炮台的修筑,第二炮台就有了几分近代的模样。再往后看第三第四炮台,虽然没有和品川炮台一样,向下掘进一米多深,却也有几分不俗气象。 “现在藩内还在修筑第五和第六炮台。” 24.桂小五郎猛出头 你一个三十六石的下级武士,是怎么知道萩藩这上下如许多的大事?听到吉田松阴连萩藩之后的建设计划都了然于心,忠右卫门有些不解。 “小五郎元服,成了主公的侧近!” 大概是看到忠右卫门略带疑惑,吉田松阴现在在忠右卫门家里也是老面皮了,扯过一张扶几,斜靠着,拿起品川炮台的建设草图看了起来。 “小五郎成了萩侯的侧近?他不是才十四岁嘛。”忠右卫门没想到,那是真的没想到。 当年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着忠右卫门哥哥,让忠右卫门讲江户办案故事的桂小五郎,居然已经成了毛利敬亲的侧近人。 光是从身份上面来说,桂小五郎肯定是够资格的。瞧瞧他这个苗字就知道了呗,祖先桂元澄乃是西国无双智将毛利元就创业时的家老,一直辅佐在毛利元就的身边。名列毛利十八将之一,在毛利家有很高的地位。 重点是毛利家的这帮子家臣都非常厉害,要么像桂家这样,儿子兄弟十几个。要么像国司元相这样,不仅儿子孙子一大帮,自己还能活九十九岁。这帮人最后几乎只是用了一代人的时间,就把毛利家从几千贯的小豪族,给打成了雄霸西国的大大名。 桂小五郎继承的这一支桂氏,俸禄一百二十石,不要小看了,在小大名家里已经有资格出任家老咯。即使在萩藩毛利氏这样的大家门中,也可以出任藩内的高级职位。 “前番藩内御讲义,小五郎一鸣惊人。”吉田松阴砸吧了一下嘴,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如何?”这下连江川英龙都有些好奇了。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吉田松阴随即慢悠悠的吟出了这么一句话。 语出孟子见梁惠王,主要的意思就是说,如今(大王的)恩惠足以施行到禽兽身上了,而功德却体现不到百姓身上,是什么原因呢?显然,一片羽毛举不起来,是因为不肯用力气;一车的柴禾看不见,是因为不肯用目力;百姓不被您爱抚,是因为不肯施恩德啊。所以大王未能做到用仁德统一天下,是不去做,而不是不能做啊。 花里胡哨的讲了一大段,这话好像是在讽刺梁惠王不施仁德在百姓的身上,所以得不到天下百姓的归心,自然也不能得到天下。 可这和桂小五郎以及毛利敬亲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了去了! 现在萩藩经过村田清风和周布政之助两个人前后相继的盘剥,已经实现了藩财政的盈余,同时还整顿了军事。经济、军事实力都有了长足的发展,但是另一个事实也不容忽视,那就是萩藩藩内的农民,处于水深火热的地狱之中。 同时改革派又没有把保守派全部打死,连藩主毛利敬亲实际上也是被债主逼急了,实在是还不上债,才肯任用村田清风改革的。 本身毛利敬亲就还是一个相对保守的封建君主,并不能全然认为他是一个积极改革的人。现在萩藩内的民众普遍反感对领民压榨逼迫至极,以村田清风和周布政之助为首的改革派。同时藩内财政好转,似乎已经不需要再用这帮改革派,保守派也能好好的维持毛利氏的家业了。 于是或明或暗的,保守派,也就是原本毛利氏的一门亲族众,以及像是儿玉、桂、国司等旧家老高门,已经联合了起来,设法夺回藩内的权柄。 在这个当口,桂小五郎的这番话就很顺应保守派的耳朵! 咱们的藩主毛利敬亲大人的恩德有如山海一般,那是希望对萩藩上下数十万百姓各个都好的仁君。可是为什么明明藩主大人这样的仁德,却得不到领民百姓由衷的爱戴呢? 还不是因为被横亘在藩主殿下与领民之间的一帮改革派给破坏了! 他们借着藩主大人的名义,肆意的盘剥百姓,破坏藩主大人施与百姓的恩德,导致明明萩藩现在已经很富强了,却失去了民心。所以改革派都不是东西,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需要把他们从藩主大人和百姓中间给去除掉。 当然来,桂小五郎说这个话只是恰好在这个当口。最重要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他干爹养父找的好,一个“桂”的苗字,天然的就让萩藩保守派把他当成自己人。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年仅十四岁的桂小五郎,当即元服,继承桂氏的苗字通称,以后便是桂小五郎孝允。以桂孝允的名字身份,出任萩藩主毛利敬亲的御侧近人。 保守派希望用他的机智以及利索的嘴皮子,天天在毛利敬亲身边晃悠,说改革派的坏话,早日把改革派给干趴下。 哼哼,只可惜桂小五郎既不是保守派,也不是简单的改革派哦! 这小子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登上了萩藩的政治舞台,然后会慢慢的得到藩主毛利敬亲的信任,最后成为毛利氏的重臣。 “所以小五郎即在萩藩中枢,他知道了,也就等于你知道了。”忠右卫门这下算是明白了。 “正是如此!”吉田松阴也不避讳什么。 作为吉田松阴小老弟的桂小五郎,又处于萩藩毛利氏的政治中心,毛利氏的大事小情,一概文书簿册,全都被他看在眼里。基本上萩藩有个什么事,都能被桂小五郎知道。顶多也就是些绝密的要闻,可能不得参与。 “小五郎此番一道前来了吗?” “来了,只不过他是忙人,学不得我这么闲,现在还在主公身边侍奉。” 也是,既然做了毛利敬亲的御侧近人,可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在毛利敬亲身边。甚至有些担任侧近的人,因为年轻貌美,还要在没有女御的路途或者工作中,和藩主大人发生一点什么不可告人的美妙瞬间。 啧啧啧,桂小五郎给自己挣了一个好前途啊…… 25.提亲能结毛利兰 人家桂小五郎的前程伟大光明,最后娶了一个“江湖儿女”做老婆。咱忠右卫门总不能学他吧,这要是说出去,堂堂的千石旗本老爷,居然娶一个江湖儿女,那面子上真就过不去了。 老早就和咱们有结亲想法的安田家,在得知忠右卫门已经知行千石,位同大番头之后,彻底的的闭嘴了。完全不提什么结亲的事,毕竟哪有千石旗本,去娶一个一百多石的武士家的女儿。一般都是要娶同样千石以上的旗本之女,或者万石大名家的女儿。 咱们的小伙伴铁兄弟助六一开始不就是定的阿部正弘的养女,他的家臣松下五十八的女儿嘛。后来阿部正弘坏了事,松下五十八也死了,这门亲事便不了了之。 当然啦,就算松下五十八没死,这事情也肯定成不了了。阿部家这回被打的体无完肤,家业都被幕府勒命上交一万石。等有地方空出来,可能还要转封到别处去,起码得等一两代人才能重回幕府中枢咯。 所以助六须得另择良缘,但是安田家或者说毛利家又没坏事…… 其实忠右卫门也想过找个符合身份的妻子,这样就能得到岳父家的协助,将来在幕府的官场上,也能有人提点,有人援手。 可是以前五百石的时候,人家未必看得上忠右卫门。毕竟五百石算个什么?在常人眼里已经是天上的神仙一般的人物,可在幕府中高层旗本,以及那些谱代大名眼里,不对,根本就没进他们的眼。 现在一千石了,到是过了这个门槛,也肯定有人愿意好好打量一番忠右卫门了。可忠右卫门今年已经二十二岁,虚岁二十三,一年一年的等下去,时间过得很快的。别等到三十了,才把婚事定下来。 天诛了怎么办? 这婚事啊,还是宜早不宜迟。要是松平齐宣有个妹妹,或者井伊直弼有个女儿什么,忠右卫门立刻就请人帮着提亲去咯。他们肯定也很愿意把家中的女子嫁给忠右卫门,咱们忠右卫门又高又帅又有钱,前途看着也不错,算是良配了。 但是这不是他们都没有嘛!松平齐宣到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井伊直弼到是有孩子了,可是也没有女儿啊。水野忠邦到是有女儿,可惜他女儿十多年前就出嫁了,真要等到现在,恐怕都是快三十岁的老姑娘了(仅代表时下看法)。 其实三十多的话,忠右卫门也能接受的,可这不是没有嘛。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这女大十好几,可不得黄金堆成山啊。 要是换成别的人,可能更希望三十多的俏寡妇,最好再带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儿,还有死掉的老公的遗产…… 嗐,说到什么上去了,真是没头没脑的。和咱们交好的一大圈子人,要么没女儿,要么女儿已经出嫁或者太小,无法婚配。反正就是没个靠谱的,寻不着。 有一说一,可能还真不如安田家的阿兰呢,起码忠右卫门还送过奶油蛋糕卷,大小也算熟悉的。甚至可能人家还在远处看过咱们,觉得合适呢。咱们当初也是江户地头蛇,天天在街面上抛头露面,见的人多了去了。 而且人家姑娘也确实因为等忠右卫门,前前后后又拖了一年多的时间,现在算起来,都已经十七岁了。早就到了这个年头该出嫁的年纪,甚至可能都有点迟。 得了,咱们也没有桂小五郎那么豁达,甚至有救命之恩的江湖儿女老相好,还是就认定了安田家的女儿,赶紧成家为好。 请了咱们的金丸义景老叔父说项,人家心里肯定十万个愿意,反正家里大女儿已经招了女婿,安田家继承无虞。二女儿能嫁给千石旗本,那真是意外之喜。 公卿高门,或者诸侯大名,结婚尚且需要一系列繁琐的手续,可是像安田家这种一百多石的武士,根本没有这么多花里花哨的东西。像是桂小五郎家里,他家就是让他姐姐出面招婿,简简单单就迎了一个婿养子回家。 而后桂小五郎的大姐病逝,那个婿养子直接就娶了他们家的二姐,这玩意儿怎么说呢,在继承家门的事情上面,有些伦理道德完全是无人在乎的。 金丸义景听到忠右卫门说还愿意要安田家的女儿时,真是十分惊讶,这桩婚事是当年他为了让忠右卫门有个好出身,想把他送去别人家做上门女婿才找来的。按理说现在忠右卫门也算有所成就,怎么还会愿意配这般婚事。 难不成是为了给我面子? 啊呀,那助六是真的交到了好朋友好兄弟啊! 眼下这个浑浊的世道里,像忠右卫门这般重情重义的好人不多啦。都这般地位了,还是不嫌弃人家,诚然是“人间小太阳”啊。 消息传到安田家,真是把他们家给喜得不能言语。随即写了一张帖子,把女儿的详细都给金丸义景带回去。望着那张上面写着大江广元末裔,毛利氏之后的名帖被带走,躲在廊下观望的阿兰有些莫名的感觉。 那个送给我奶油蛋糕的男人,上门提亲了! 若要说名声,智慧江户川、关东呼保义,整个关东谁家不认识堂堂的江户川大人。光是这一点,那就没的说,响当当的。若要说样貌,二十三岁的忠右卫门身高一米七二,人高马大,虽然因为经常在外面奔波,皮肤没有那么白净,可也没有那么漆黑,尚属正常。 至于最关键的家门,那不用说了,千石旗本之家,怎么可能差了?如此家门,将来是注定要做大官的,能有什么不满。 有些胡思乱想的阿兰静静地坐在屋内,她妹妹跑了过来,见自己姐姐若有所思,不由得起了戏弄于她的心思。在门边放慢脚步,不再发出声响,然后上前一把捂住阿兰的双眼。 “吾乃江户川忠右卫门,夫人在家可曾安好!” “你这死丫头!”心中尚且在想着忠右卫门的阿兰,反身就去挠自己妹妹的痒痒。 26.看房遇上釜次郎 要结婚的话,忠右卫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当然是假公济私,利用手中的权力还有上下的关系网,给自己弄一间大宅子啊! 这种事一般是主管旗本众的若年寄来管理,也就是一二万石,二三万石的那种谱代大名。但是现在幕府纲纪松弛,原本应该年年指挥旗本操练的若年寄老爷自己都懒得管旗本的事情,幕府上下陈陈相因,不过是虚应故事,敷衍而已。 所以这个事情不必要去惊动水野忠邦,咱们去找一下迹部良弼就行了。反正也就是迹部良弼一句话,稍微通融一下,前后真就是只是修改一份文书的事儿。 本身忠右卫门被授予千石知行之后,原本那间二百五才住的房子就显得不合身份了。没瞧见助六家那个大门,左右门房加一块儿,顶的上四间房。平时大门都不开,走的是一旁的小门。门边进去还设有守夜仆人的门房和养马的马棚。 别的不说,光是这个门,就足以显露出千石旗本家的地位。忠右卫门倒不是一定要显摆这个排场,纯粹是家里来的人越来越多,未来还得给“四大金刚”一人准备一间客房是吧,房子再大也不够使的。 正好趁着要结婚的当口,如此正当的理由,请求上头给自己腾换个大房子,也是应该的。迹部良弼一听是这事,拍了拍忠右卫门,表示全部包在他身上。 当天他就打好了招呼,表示可以给忠右卫门重新分房! 注意了,忠右卫门脸大,不是全凭上面分配,而是可以慢悠悠的自己专门去挑选。江户城下这么多的“侍屋敷”,有的是空房。要是其他人分房,随便给你指画一个,那就算是对的起你了,可是忠右卫门分房,那可不就是能随心所欲的选择。 转头迹部良弼就安排了一个武士,拿着簿册书卷,准备带忠右卫门去看房。那样子活像一个中介小哥带着客户上门,就差挂个这家那家、我爱我家的工牌了。 “在下江户川忠右卫门,今日便有劳了。”忠右卫门平时都是那种平易近人,宽容爱士的样子,就算今儿派来的只是一个小旗本,也没必要高高在上,看不起人家。 “下官西丸御徒目付榎本武规。”那个小旗本自我介绍道。 “恩!”忠右卫门答应了一声,感觉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子耳熟,但是又不是那么清晰,到底是在哪里听说过? “这是犬子釜次郎,跟在下官身边做事。”榎本武规又介绍了一下身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有权有势的武士,像是忠右卫门这样的,往往会雇佣或者招募侍从宾客,或者有些人家本身家里就有世代的仆人。牵马拿衣服带雨伞,甚至是便当盒之类的,都需要配个仆从在身后拿着,这叫做身份。 就和电影《黄昏清兵卫》一样,清兵卫家里欠了一屁股的债,他自己在院子里面劈柴种菜,连洗澡的钱都没有,可是一样养着一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小仆人。 没有办法的,这是武家的法度,你既然出仕奉公,就要保持这个体面。一般人是不愿意挑战这种规矩的,忠右卫门不愿意,眼前的榎本武规自然也不愿意。 于是就用自己家的儿子充当侍从咯,听这名字,不像是家里老大。家里老大估计要脸,不好意思拿来做侍从,至于家里老二老三什么的,本身未来就要自谋生路的,现在拿来做做侍从也无可厚非。 “无甚好赠予你的,这把折扇权且做个见面礼吧。”眼前的釜次郎既然不是真的侍从,是榎本武规的儿子,那么大小也算是武士圈子里面的,忠右卫门须得表示一下。 “谢过大人。”釜次郎到也算是乖觉,恭恭敬敬的接过折扇,然后低头向忠右卫门行礼。 走吧,跟着看房吧,江户这么大,光靠两条腿来走,那一天能看几套房啊。而且天气这么热,大夏天的,大太阳底下走路,你乐意,忠右卫门不乐意。 可惜江户这时候是没有那种滑竿小轿的,只有两头挑着的那种驾笼。好在老百姓坐的驾笼四面透风,这时候不至于被关在里面活活憋死。有个小顶棚能够遮挡太阳,就是不能够靠背靠下来,且腿只能曲着。 总比走路强! 雇了驾笼,由榎本武规在头前带路,忠右卫门便跟着在后面观瞧。本来说给釜次郎也弄一个,这小子说不必了,和他爹挤一挤完事,倒也挺懂事一小孩。 大概是本来就好动,曲在驾笼里面不爽快,坐了一会子,釜次郎又跳了下来,跟在在一边走。忠右卫门看这个孩子虎头虎脑的,还挺喜欢。 “你是家中的次子?”闲着也是闲着,忠右卫门便和他搭话。 “是了,兄长已经元服,父亲希望我能在昌平坂进学,将来谋个职位。”釜次郎据实以达。 倒也是个出路,家里老大继承家业,老二就去昌平坂学问所里面学一点算术之类的知识。加上现在就跟着他爹出来办差,也有家学渊源,将来去江户町奉行所里面,做一个书吏什么的,还是简单轻易的。 其实带在咱们身边也不错,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剑术都不错,做个带队的小军官啥的,毫无问题。土方岁三他们两个,也已经送去练习武艺了,咱身边正好缺一个写写画画,出身旗本家庭的文书。 眼前的榎本釜次郎似乎就很合适,再跟着他爹学两年,或者去昌平坂学问所学两年,就能出师,以后也能帮忠右卫门处理处理文书之类的杂活啊。 “你今年多大了?”这年头男孩子十三四岁出来讨生活的多了去了,要是差不多年纪,忠右卫门收下美滋滋啊。 “十一岁。”嗐,小了一点,要是十三岁就好了。 “且跟着你父亲,学习两年,将来必是好的……”忠右卫门心里面记下了釜次郎,看看等他需要找门路的时候,有没有办法弄来自己手下。 27.选得大房好结婚 “说来这一处,几乎百年了……” 榎本武规从釜次郎手里接过一卷文书,打开瞧了瞧,啧啧称奇,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东西。但是木质房屋,一百年的话,忠右卫门心里有点打鼓。 房子其实完全称得上壮丽,仅仅是主屋就有大概二百平,通过回廊连接后院的副屋,也有二百平大小。还有专门设置的仓库、马棚、柴房、伙房,一应俱全。唯一的缺点就是破败了,不是那种房倒屋塌的破败,是那种长久没人住,然后导致的没有人气的破败。 当然啦,像是什么屋瓦破损啊,纸门透风,地板塌陷之类的小问题也很多。院落和池塘也多年没有人整理,池塘的水非常脏,上面飘满了落叶,间或有一两个水泡炸开。 难怪形制这么阔大的院落,一直没有人愿意接盘。仅仅从外表来看,从新装修可能都需要很大的一笔钱,甚至需要推到了重建。对于普遍贫穷的旗本武士而言,房子肯定搬了立刻就能住最好,要是需要自己出钱重建,那不要也罢。 “阔则阔矣……”忠右卫门拍了拍身边的榉木大柱,没想到柱子居然非常牢固。 “此乃先相良侍从殿之旧居。”榎本武规把长卷展示给忠右卫门观瞧。 “相良侍从?”忠右卫门一时间真想不起来这是哪位。毕竟这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就和慈爱老和尚一样,他才是七八十年前生人,就信息缺失,无从辨明了。 “便是田沼讳意次公。” 展开一瞧,不用榎本武规介绍,忠右卫门就知道是哪个了。此乃九代和十代将军治世时的宰相田沼意次的旧居之一,被没收已经整整六十年,期间也曾被下赐给几个旗本,但是有的因为坏了事,有的因为高升,都先后搬离。 最近的一任主人,已经搬走七年之久。在这七年内,房子一直无人居住,也难怪会有这样一幅破败的情景了。 对了,他的旧主田沼意次不妨介绍一下,这位也算是江户时代的逆袭典范之一。起家是纪州藩六百石的足轻头,众所周知嘛,因为八代将军德川吉宗以旁支入继大统,所以纪州藩的武士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此次腾飞的际遇之中,田沼意次抽中了一个二流的签。他被指派为德川吉宗那个傻儿子德川家重的小姓,因为德川家重是个智力低下之人,所以当时有拥立田安宗武的风向。在此事件中,田沼意次坚决的拥护德川家重,进而得到了德川家重的欣赏。 在家重继位之后,便以六百石旗本的身份,出任忠右卫门也干过的御小姓组番头。然后便是一路腾飞,在家重和家治两代掌权,受赐知行五万七千石,享城主格。 再之后的事情大伙儿也知道了,德川家治死后无子,旁系一桥家的德川家齐入继大统,这帮子老臣全部被打击下台。于是田沼家便转封陆奥一万石,失去了往日的权势,包括赏赐的金钱和屋敷,也一概没收。 眼前的这座屋敷,是他成为两千石御侧御用取次时受赐的,在他被加封为大名之前,在此居住了大约十年。 “稍显破败了一些,是不是再去别家?”榎本武规看忠右卫门阅读长卷后有些沉吟,以为忠右卫门是嫌这里破。 “啊啊啊啊!到是不必!”忠右卫门从沉思中缓了出来。 既然这宅子当年是田沼意次的,那么以他那个喜好奢华铺张的性子,这宅院一定用料非常考究。不然也不会经历长达百年风雨,仍旧矗立于此。或许咱们自己重新买一般的木材,新建房屋,造出来都不如这间百年老屋好。 重点是这间屋子,在建筑形制上面,是一千石到三千石旗本的规格,忠右卫门正好能够摸到这个边儿,完全有资格住。 “那?”榎本武规试探着问了一句。 “此处便很好,就这吧。” 刚刚那根榉木的大柱子,经历百年,仍旧纹丝不动,说明这屋子的建筑质量真的相当不错,忠右卫门之前看的那几个,委实不如。眼下看着有些破,无非就是修修补补,再粉刷一遍的事,轻易不过。 另外就是,田沼意次可是举世闻名的大贪官,号称贪中之王,政以贿成,所有人向他表达忠心的方式就是送钱。据说他掌权时,上至诸侯大名,下至贩夫走卒,充盈于门前,来回奔走,莫敢不从。 这样一个顶级大贪官,还是在日本这个盛产金银的国家,其个人积累的财富,恐怕会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数字。 连之前的土井利位,都能够收取数十万两黄金的贿赂。执掌大权多年,久在中枢的相良侯田沼意次,怕不是要乘十乘二十的财富。 或许地下有藏金呢? 或许是几百万呢! 嗐,也不是咱们贪心,保不齐就有点什么没有被抄家抄走的东西留在这屋子里呢。虽说像是白日梦,可几年前忠右卫门还蜗居在十几平的长屋里面呢,现在居然要住五百平大屋,说出去也像白日梦啊。 和榎本武规留了一个通信地址,约好说有空请他吃个饭算是答谢,忠右卫门便得到了眼前这间五百平大屋的所有权。剩下的程序榎本武规回城后很快就能帮咱办好,不用忠右卫门多跑费事。 忠右卫门则迅速安排人手,对整个屋子进行了全面的检查。检查结果不出意料,外表虽然破破烂烂的,甚至见不着一丝烟火气的屋子。但是内里却非常好,所有的木料都是顶级的好东西,修江户城都未必能用上。 除了少部分需要修补的问题以外,忠右卫门完全可以放心的住进来。甚至不修,只要找几个妥帖人,把屋子打扫干净,也能住人。有了他们这句话,忠右卫门自然是赶着去算了个好日子,给在江户的亲亲眷眷广发喜帖,开始做婚事的预备工作。 咱老大不小二十三,终于准备好了婚房,能结婚咯! 28.惊疑列强纷至来 大概是知道忠右卫门要忙婚事,江川英龙推迟了回伊豆的日子,在品川台场上面帮忠右卫门先盯几天进度。有个搭班的伙计就是好,有点事也能转的开。 但另外一件事,忠右卫门没法撒手,之前回江户碰上的那二十多个美国人,已经送到长崎。结果长崎的荷兰人居然拒绝了递送这些美国人的要求,表示可以帮幕府把消息送到澳门和广州,让美国商船自己过来接人。 幕府上下包括水野忠邦都有些迟疑,怎么回事?幕府甚至答应支付这些人的船费,让荷兰把人送去美国或者送到美国船上,怎么一向还算好说话的荷兰人,突然拒绝了? 大屋明敬的呈文送到江户,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自然要问忠右卫门是怎么一回事?荷兰人为啥会觉得送美国人离开有问题? 你问我,我问谁? 我怎么知道? 说是回家去想想,忠右卫门其实是回家去想这年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的历史事件,导致荷兰如此的“中立”。 结果还没有想明白,英国军舰以“平等一致,自由经商”的名义驶入琉球那霸港,一开始当地以为是法国船只。反正在当地人看来,英国人和法国人也没有什么区别。直到岛津氏的家臣发现英国军舰上面挂着圣乔治旗,和法国的旗帜完全不同。 于是上前交涉,英国军舰鸣枪开炮抗拒检查,同时拒不离开那霸地方。琉球地方不敢制止,连忙经由岛津氏向幕府上奏,请求支援。而英国军舰居然就仗着琉球王国和岛津家的软弱,在琉球大肆测量水文情况,并绘制地理图册。 消息报到幕府,忠右卫门惊觉,美国人登陆肯定也是和英国人一个目标。现在清国的国门已经基本打开,上海正在飞速发展。欧美列强在清国吃的脑满肠肥,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隔壁的日本,已经开始为未来可能发生的战事做准备了。 心中惊惧不安的忠右卫门立刻结合英国人测量琉球近海的事情,向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上奏,两人听了也是大惊失色。 中计了! 美国人这是两手抓,两手硬。表面上派人来谈和平通商,背地里则开始做好入侵日本的准备,真是低估了美国人啊。 一方面几人也庆幸,水野忠邦有远见,没有让这帮人沿着日本沿海走,不然日本沿海的虚实便都要落入美国人的眼中。到时候美国军舰来,那就和英国军舰在清国沿海一样了,哪哪都门清儿。 另一方面,几人也在犹豫,是不是要下令立刻检查美国人的随身行李,将其中的所有图纸文书之类的东西没收。 这里面有个问题,美国人来日本是居心不良这一条,全然出于忠右卫门个人的猜测,并没有实际证据证明,甚至猜测还仅仅是联想了英国人测量琉球近海,不是因为美国人做了什么。 所以要不要冒着惹怒美国人的风险,去搜查这些美国人? 事情一犹豫,就没得说了。荷兰人通知了在广州的美国人,美国人飞速派遣蒸汽轮船,赶到长崎,把人给带走了。 你自己还没犹豫完,美国人动手快的超乎想象,大屋明敬的呈文送到江户,黄花菜都凉透了。看着美国船只进入长崎接走美国遇难海员的消息,下面一则附录反而引起了忠右卫门的兴趣。 在香港马礼逊学校求学的容闳、黄胜、黄宽三名学童,在校长布朗带领下赴美留学!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历史没有太大的波动的话。这三人将于次年二月二十七日到达纽约,进入麻省芒松学校学习。不久黄胜因健康原因返回香港,容闳与黄宽于道光二十九年毕业。 黄宽赴英国苏格兰爱丁堡大学学习医学,获医学博士学位,咸丰七年(1857)回国,历任广州惠爱医院医师,香港国家医院院长。他是中国第一个赴欧美学习西医之人。 容闳于道光三十年考入美国耶鲁大学,咸丰四年毕业。次年回国,任职于广州美国公使馆。咸丰十年曾到太平天国京城天京,向洪仁玕提出七条新政建议,未被采纳。同治二年(1863)参与筹建江南制造局。同治十一年至光绪元年(1875),任留美学生监督,后任清朝驻美国副公使。 其他两人且不去说,容闳忠右卫门还是想见一面的,只可惜他们只停靠长崎,且这时候已经带着美国船员一路飞奔,回美国去了。 坐的还是蒸汽火轮船,怕不是三四个月就能到美国。现在就算忠右卫门开着船去追,人家恐怕都已经到了夏威夷了。到是错失了与容闳这位未来的实业人才的会面机会,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 忠右卫门见了这个呈文,便想趁势向德川家庆提一句,清国有人去美国学习了,幕府是不是也要选拔踏实肯学的旗本御家人子弟,去美国留学。去学习一下医学、军事技术、天文技术(可以划定农时,很重要)、地理测绘技术啊。 当然能全面学习更好,像是采矿、纺织之类的东西,日本这边都能用的上,幕府兴办属于自己的工矿企业,也能增加幕府的收入不是。 可是咱们才刚开口,德川家庆就道了一声乏,离开了大殿。忠右卫门瞧了一眼水野忠邦,无可奈何。水野忠邦到是对忠右卫门的提议有些心动,当年忠右卫门其实就有过上书,但是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现在欧美列强纷至沓来,幕府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恰好还有水野忠邦这个愿意干事的人主持幕政。所以水野忠邦对于派遣留学生去欧美,学习一下军事技术,以及开采矿山的技术,还是非常有兴趣的。 军事技术就不要提了,水野忠邦一直在做。开矿就更加好理解了,全世界最有名的“金银之国”嘛,开采出来金子银子,那幕府的财政就能充裕起来,而且贵重金属货币在市场上始终供不应求,根本谈不上通货膨胀。 “你婚期将近,此事且先不急,待成了婚,细细的写个条陈来。”水野忠邦到还挺关心忠右卫门的。 29.成婚夜里悄无声 得了,事情再大,也没立刻大到咱们的眼前,连德川家庆都没有急的睡不着,咱们替他操什么心? 结婚重要! 后世里在日本的佐仓地方,就是日本战国时代下总千叶氏的地盘,有专门的“船嫁”表演。佐仓市保留了江户时代的整条街町,街上甚至有开了二三百年还未易主的老店。为了吸引游客,作为庶民结婚时会举行的婚礼仪式,用小船送新娘到夫家的整个流程,每个月都会表演很多次。 忠右卫门乃是堂堂的千石旗本,自然不会用一条小船就把新娘子从娘家给接回家啊。虽然在江户真的是坐船比较方便,可这身份牌面不能落了。 咱们娶媳妇,就得是要用花漆大轿,吹吹打打的把人给迎进门的。当然啦,其实用装饰华丽的牛车也可以,反正重点在于牌面大,不在于其他。 不用说,接亲的宾相自然是咱们的铁兄弟助六,吉田松阴则只管家里招待的那一摊子事情。这年头不会到酒店饭馆去办什么宴席的,都是在家里面办喜宴。 因着忠右卫门的牌面实在是大,整个江户处处有点头之交,上门贺喜的宾客恐怕能有几千人。也就是江户的秋天天气还行,可以在室外直接安置宾客,不然就算是换了家,也没法安排的下如许多的人。 安田家那边因为算是“高攀”,嫁妆什么的自然不敢懈怠了。除了把忠右卫门前后送来的各式衣裳四十八件(套),锦缎丝绸二十段,金二十八枚,银十贯,首饰头面两副等大量彩礼原封不动的送还以外,还一股脑的借了高达黄金二百两的巨债。 光是为了给阿兰打制螺钿桐木大柜,就花去了超过三十两黄金。然后是锦被十二床,衣带二十四条,白棉布二十丈【注1】,白绢二十段,细绢两段,彩绢两段,绸四段,金十枚,以及陪嫁的侍女两人。 嗐,为了结个婚,把自己家底掏空不说,还去欠了一屁股的重债,何必呢。忠右卫门感觉真是没必要,可人家不肯,只说这是应当的。反正有一份一百多石世袭罔替的知行在,总归能够还上,还是安田家的脸面更加重要,不能让别人看轻了。 既然安田家都这么说了,忠右卫门也无法,只能暗中嘱托老叔父金丸义景,等婚事完成以后,再悄悄地代忠右卫门把帐给他们还上。 到了正式的大日子,早先就帮忠右卫门安排好了的助六带着人去接新娘,忠右卫门则在家静候。宾客由吉田松阴等几人负责招待,但是人手显然不够,最后连松平齐宣的家臣都调了数十人过来协助。 因着忠右卫门名声之外,哪怕是根本不认识的人,只要上前恭贺,便给二十个喜钱,还能喝一杯喜酒,所以这门前街道,被拥堵的难以行人。又不方便驱赶,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在门外带着几十个江户町奉行所借来的目明帮闲,好生推挤,才挤出一条道来。 慈爱老和尚早已去世,忠右卫门父母不明,没得办法,最后还是咱们的老叔父金丸义景帮着这半个儿把事情给理顺。 人接回来,忠右卫门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妻子。华丽的打掛下,是个年轻的女孩。身量不高,约莫只有一米五八、一米六零的样子,但人并不瘦弱,不似风一吹就倒的林妹妹。 江户末期的女子妆容有两个风向标,一个是大奥中的贵妇人,一个是吉原的头牌花魁。两者都有一个趋势,那就是不敷厚粉。 说来理由也简单,咱们以前说过的生岛绘岛事件之后,天英院觉得女人施那么厚的粉,一看就是妖艳贱(屏蔽)货,出门勾引男人。所以下令禁止大奥的女子在脸上大量的敷粉,而八代将军德川吉宗也反感女人浓妆艳抹。 于是现在武家女子,即使是结婚这样的大事,也不过是略施粉黛,有个简单的妆容即可。 正因为如今的风俗,忠右卫门也第一时间确认了自己老婆的样貌。不是那种美的不可方物的样貌,却颇有几分别样的气质。如果要说长得像谁的话,那可能就是铃木保奈美。是二十岁不到,正是青春之时,敢爱敢恨,洒脱自由,唤做“赤名莉香”的铃木保奈美。 爱了爱了! 哪里会有什么不满,忠右卫门的内心只有感恩。这老婆找的实在是太好了,大大出乎自己的预料。虽然可能是没有太多感情的父母之言式婚姻,可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婚姻想不美满也不成啊。 新娘接进门,左右的宾客簇拥到身旁,都在张望,想要瞧一瞧阿兰的样貌。连走在前边的忠右卫门也不住的往后看,明明是自己的老婆,却觉得看不够,这大概就是男人吧,喜欢有时候来的就是这么突然。 端坐于大厅正堂,连德川庆保和松平齐宣这两位亲藩干城都出席的婚礼,那自然是隆重无比。三杯交杯酒下肚,夫妻互拜,致敬宾客,不一而足。 德川庆保小大人似的,只是端着酒碟微微一抿,表示祝贺。松平齐宣就放肆多了,他本身就是浑不怕又闹腾的性子,虽然心里面知晓事情,却不妨碍他在场上给忠右卫门猛灌。 好家伙,明石侯殿下祝酒你能不喝?忠右卫门把这个“仇”记下了,等德川家庆给这厮指婚的时候,必定不能轻易放过他。 哄哄闹闹的过了大半天,终于把所有的宾客打发走,忠右卫门人都累瘫了。才坐到榻上,困意和醉意便纷纷袭来。 一时间竟然忘了佳人在侧,简单的把外套一丢,胡乱便躺了下来。坐在一旁的安田兰以为忠右卫门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这时候须得她自己迎上去伺候,又想起出门前父母亲的嘱咐,小脸顿时通红。 只是轻轻的将外褂褪了,单着一身里衣。心想着“我这样坐过去,他应该会一把把我揽下的吧!” 羞死个人! 昨晚上她大姐还说了好些东西,听的人小腿直颤,也不知道是否为真。阿兰未经人事,哪懂这些,只是想想都觉得不好。 可她自觉已经坐下一会儿,忠右卫门怎么还不碰她。转头看去,真气人!忠右卫门这厮居然睡的那么“安详”! 笑嘻嘻的,也不知道梦里在想些什么。直把阿兰刚刚所想的一切都打破过去,哪有男人在新婚夜居然自己先睡觉的? 这还是个男人嘛! 一瞬间阿兰竟然有些委屈,各种纷繁的情绪涌上心头,又不敢哭出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忠右卫门,只能在江户川家满地走了。 委屈着委屈着,她便躺下,也进入梦乡。恍惚间,好像有一只手环了上来,抱住自己…… 【注1】:这里面有个典故在,因为八代将军德川吉宗是个推崇节俭的人,所以他几次三番的下达大节俭令。而且以身作则,不穿华丽的丝绸,而是用更加便宜的木棉布制作衣裳。 然后规定袜子不是穿破洞了,就不许丢。毕竟以前光是将军一个人,每年丢弃的,只穿过一次的棉布袜子就多达一千双以上。 这就导致了天下间的诸侯大名,以及留守在江户的武士大臣,和幕府自身的旗本武士,都被迫迎合他,全部改穿木棉布衣裳。 一时间洛阳纸贵,江户的木棉布被抢购一空,价格居然比丝绸还要昂贵。而且还一布难求,根本买不到。 以后的将军们也多次颁布节俭令,虽然逐渐的流于形式,可是一旦下令,上上下下的武士们起码也要穿上一两个月的木棉衣裳来应付一下吧。 所以从那以后,武士们家中基本常备木棉布和木棉衣,毕竟光是今上德川家庆,就已经下达了两次节俭令,谁知道后面会是个什么情形呢? 30.懒倦起身只安眠 (这章补上来的,不用订阅了,混全勤的,好内容已经一概没了,眼下都是清水,我推荐你们去看热心网友更新的无删减版。) 躺在榻上的忠右卫门迷迷糊糊的,闹了一天,又被小霸王给灌了好些酒,只觉得人困倦无比,又带着头疼。躺下后没多久,这人就睡了过去,好像又没睡过去。 朦胧中,眼前好像开了电视机,上面在做面筋塞肉??? 真是花里胡哨的,人家新婚燕尔都是做的天地和春大交欢,咱们居然也就做了一场红烧面筋塞肉的梦。忠右卫门只记得自己是怎么捣蒜的,又是怎么和馅的,其余的再多,便也想不起来了,多少带点遗憾。 秋夜长,夜寒重,两人依偎而卧。相与枕藉乎榻上,不知东方之既白。忠右卫门自觉做了一夜的好梦,甚至还在回味这一顿红烧的面筋塞肉是个什么滋味,略带着意犹未尽。 一旁的阿兰,似乎吃了力,倦怠的很。昨天忠右卫门忙了一天,她也跟着一道忙了一天,想来累也是应当的。家中又没有公婆什么的,不需要起来照顾侍奉。且煮饭烧汤一概都有阿久来负责,用不着阿兰亲自下厨。 且让她多睡一会儿也是无恙! 秋日的清晨稍显几分凉意,已经出外练完剑术的天野八郎还有寺泽新太郎见到忠右卫门披着薄衫,立于檐廊之上,上前行礼。 两人到没有说什么,他们以前大小也算江湖儿女,有些事情早就经历过了。连现在的桂小五郎,未来的木户孝允都曾受自己的妻子,同时也是艺伎的木户松子的协助,躲避佐幕派的追杀,甚至长久的栖身在风月场所。 时人对此男女欢爱,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甚至以为美谈。历史上的木户松子在木户孝允出头之后,最终竟然受封从四位的高阶,这对于一个女子而言,几乎是同时代罕见的殊荣。 “您起来了,是否要和夫人一道用早饭?”阿久估计是早就在等着了,上前询问道。 “须得让她再睡一会儿吧,我这边无事,你们先吃亦可。”忠右卫门回头望了一眼,想了想,还是不急。 反正炮台的事情有江川英龙在监督着,不会出什么问题。幕府这边更是轻松,只要没有外国事件发生,那么忠右卫门就等于没有什么公务。 想着是不是回去躺下再睡一个回笼觉,忠右卫门脚步回转,又步入屋内。榻上的阿兰亦是安睡,刚刚咱出屋子也是小心的带上门的,并未吵醒她。 忠右卫门坐在床边,看着眼前的阿兰,仍旧觉得自己幸运。还好自己没有嫌贫爱富,想着去攀诸侯大名或者大身旗本的的高枝儿。若是去寻高门的女儿,未必能够有这样曲意乖顺的可人儿进门咯。 左右无事,忠右卫门只觉眼前佳人应当呵护,复又躺下,伸手环抱。也不睡,只是静静的感受这片刻的宁静和美好,几无半分的情欲。 约略是被忠右卫门环绕上来的手给吵醒了,阿兰微微睁眼,感觉昨夜有些迷幻,又有些真实。但身边躺着的人确实是忠右卫门无疑,她不愿起身,或许是出于害羞,或许是出于紧张,既然被抱着,那就这样抱着好了。 两人虽然还谈不上心意相通,却也不约而同的享受着这片刻的美好。忠右卫门轻轻的呼吸,吹在阿兰的玉颈上,都能让阿兰有所意动。 ………………………… 到底还是要出门上值的,衣冠齐整的忠右卫门出现在表奥时,左右都是恭喜的人群。甚至有人还说新婚燕尔,为什么不请几天的假,何苦这一大早九点半就来上值呢。 一帮子无聊的男人,忠右卫门和他们打着哈哈,原本上值只需要走七八分钟的路,最后走了足足半小时才到。认识的不认识的,这会子都上来和忠右卫门打招呼。他们天天在表奥混日子,办理国家大事未必积极,但是像是忠右卫门结婚这种事情,却上心的很。 尤其是那些已经结婚十几年,实际上早就对婚姻生活没有了激情。这会子看到还和小鸡似的忠右卫门,当然要上前来秀一秀。顺便调笑忠右卫门两句,若是能把忠右卫门这个小年轻给说脸红了,那比自己快活还要快活呢。 嗐,没法说,都是同僚,以前在一个澡堂子里面泡澡的交情,咱也知道他们就是一张嘴罢了,并没有什么坏心,说上两天就没影了。便也无所谓的和他们站在走廊上掰扯闲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几句。 毕竟这年头幕府消息灵通的就是这帮积年在表奥办差的武士,他们未必有多大的才能,但是十几年几十年奉公的经验可以让他们快速的闻到幕府中的风向,和他们多交际交际并没有什么坏处。 很多事情在发生以前就会有些迹象显露出来,他们这帮大老爷们肯定是最先知道的。从他们嘴里,忠右卫门保不齐也能听到点什么呢?先知先觉在这座江户城,那可是保命的要务。已经起起落落好两回的忠右卫门上心着呢。 等把一众老的小的都给敷衍走,忠右卫门终于闲了下来。先问了问今儿当值的老中是哪位,一听是松平乘全,那估计就没有什么大事,心下安稳。这位三州奥殿侯,不是一个才能卓著的人,顶多也就是个守成之才,不会有什么事要麻烦到忠右卫门。 安心坐到官厅内,先命官厅内的侍从送一壶茶来,忠右卫门便开始了为期两个半小时的工作时间。长崎的荷兰风说书也会抄送到他这里,方便忠右卫门能够了解一下海外动态什么的。风说书不是天天都有,自然事情也不是天天要办,十分轻松。 (我就让你们快点看吧,没看到我也没得办法了嗷,明明就是做了一个面筋塞肉,怎么最后审核的铁拳还是砸到了我脸上,斜眼,哈哈哈哈哈……) 31.留学国外开销大 要说这家里有个女主人那确实不一样,起码这晚上睡觉的被窝是热乎了,不再只有脚边那个放了汤婆子的一隅暖和了。 秋末了,报团取暖,才是没有暖气又没有空调时节的最好睡觉方式! 以前忠右卫门衣裳啥的,主要是自己穿,顶多就是腰带什么的,让阿久帮个忙系一系。现在甚至可以在被窝里嘻嘻闹闹的把衣服穿个半整,出门只要披一件棉袍子就算完事。好啊,真是好啊。 不过咱们忠右卫门也不会因私废公的,还是要好好地为幕府干活。协助幕府这条破船尽量多开两年,好生延续下去。 转头登城,水野忠邦简单恭喜了两句新婚,他身为幕府老中首座,身份实在特殊,自然是不能够出席婚礼的,但也送了贺礼。大小也算忠右卫门又承了他一份恩情,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忠右卫门外面欠的人情也不少了,不差这一点。 “之前议的那个派遣学生去往外国学习的条陈写好了?”私事谈完,自然就要谈公事。 水野忠邦那是真心实意在给德川家打工的人,只要还在位置上,就不可能松懈了。看这模样,大约是要给德川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咯。 “拟好了,您过目。”这是大事,忠右卫门不可能懈怠放松的。 而且这个事情,还是当年法国人进攻那霸港时,忠右卫门主动提出来的。加上现在忠右卫门担任御用外国掛,这事也就咱提出来合适。 “容我瞧瞧……” 接过条陈,水野忠邦细细的看了起来。他当然很清楚幕府现在所谓的旗本八万骑都是些什么臭番薯烂鸟蛋,而且幕府的武士制度,说白了就是世兵制,全世界到现在为止,几千年的时间,就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让世兵制保持长久的。 真要打仗了,幕府要八万人出阵,八万人是肯定能够拉出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以前德川家齐打猎的时候,一下子拉上十万大军围猎也不是没有过。可“旗本八万骑”的成色,各位也应该能够明白。 老的可能道都走不动了,小的可能还在怀里面吃奶。你怎么能指望这些人出兵打仗?更别说那些饿得半死,要不是幕府时常救济,甚至帮他们赖账还账,可能早就完蛋的贫穷御家人了。他们怕是连列队都做不到,稍微久站一会儿,就要倒下去。 所以编练新军是必须的! 要练新军就要有新军官,要是没有新军官也没有好兵员,其结果就是现在城下的奥诘铳队,这帮子老爷兵,根本不出操,白拿一份俸禄,开心的很。 但有一说一,确实有很大一批御家人家庭因此倒向了水野忠邦,成为了水野忠邦政权的拥趸。水野忠邦已经下了命令,每年都从御家人里面挑兵百人以上。服役十年以后才退出铳队,现在是全队五百余人,最终的规模也就两千不到。 养活这两千个年俸十两的下级武士,一年的开销也就几万两而已。却能笼络几千家御家人,水野忠邦现在真是做上手咯,政权抓的牢啊。 咱们滨松侯这个宰相,看来是有的做呢! “三十人之数,是否少了一些?”水野忠邦大致瞧了一遍以后,将条陈放下,开始询问忠右卫门的想法。 “三十人已然不少,去往荷兰,开销恐不在少数。”忠右卫门主要是怕一下子报出来一个几万十几万的开支,把水野忠邦和德川家庆给吓着了,然后这两个人就将这个议案给无限延期,或者直接否决。 现在日本的金小判一枚含金量肯定不足七克,那么金一两和一英镑就不能等价兑换,可能须得一两多,才能换上一英镑。这年头一英镑的购买力当然很强很强,可是再强也有个限度。 派遣三十个公费留学生去欧洲,每个月简单的吃饭穿衣,估计就要好几十英镑,算宽裕一点那就是一百英镑。留学四年就是四千八百磅,还有学费、交通费、置装费、住宿费、书本费等等等等。三十个人去留学就得花起码一万五千两黄金,还得是现款。 要是派三百个人去,开价就得十五万两,可能当场就把水野忠邦给吓退了! “如此昂贵?”水野忠邦一听到一万五千两这个数字,心里面就打鼓。 给两千人的奥诘铳队发工钱,一年也才两万两。区区三十个留学生去一趟欧洲,就要带一万五千两金子上路,还不一定够,这花费简直是恐怖啊。 咱们不妨再做一个小小的对比,佐贺藩的藩校,也就是为锅岛直正提供了大量下级官吏的弘道馆的财政开支,起初是一年一百七十石米,现在因为佐贺藩的财政收入充裕了起来,所以增加到了一千一百石。 弘道馆一千一百石就能教几百个学生一年,算下来连七百两黄金都不到。同样是培养人,在国内上学和在国外留学,那价格真是天差地别。 “一万五千两尚且还不宽裕,若是加上修习语言的半年,恐怕得两万两。”忠右卫门瞄了一眼水野忠邦,发现他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右眼的眼皮子都在轻微的颤抖。 在日本选拔的武家子弟,最厉害的也就是学习了荷兰语而已,而且绝大多数学习过荷兰语的人,学的也都是哑巴荷兰语。生活中没有这个语言环境,词汇什么的全靠死记硬背。读读写写可能还行,真要和人交流那就是抓瞎。 直接把他们送到荷兰的课堂上,那恐怕一节课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云里雾里,还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在崩溃无知。 就连佐久间象山和高岛秋帆这种大兰学家,忠右卫门也问过,他们虽然会说荷兰语。可是也有很大的困难,日本人的发音是有问题的,且一个带着信浓口音,一个带着九州口音,直接和荷兰人说话,荷兰人未必听得懂。 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九州萨摩的老人说的日语,和东京人说的日语,也有巨大的差别。甚至直接说他是两种语言,可能也有人信。 半年的语言学校预科,那已经是最好的预估了。忠右卫门怀疑光是矫正他们的口音,就得花好两个月,要是语言学习的进程再慢一点,那在语言学校就卡一年也不是稀奇的事情。 “唔……” 好家伙,忠右卫门瞧出来了,一分钱真的能难死英雄汉。好容易用抄家让幕府稍微宽裕了一点的水野忠邦,眼中流露出的,就是犹豫。 “英米洋夷,纷至沓来,其势汹汹,如狼似虎。若不思奋起,幕府何如?” 32.名额划分有比例 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儿在乎一两万两?不说什么“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起码也是一个二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吧。 怎么着也得恢弘一下志士之气吧! “此事我亦深知,只是三十人便须得如许多钱财,数百成千,又待如何?”水野忠邦当然想保扶他深爱的幕府,可是这点人就要这么多钱。 一个三千五百万人口的大国,这个人口数量搁欧洲,都快和法国德国平齐了。怎么可能只依靠区区三十个留学生就带好了?怎么着也要有三千个留学生学成归国的,然后成为种子,才能在国内摊开一片小小的摊子。 假设三十个人就要一万五千两,三千人岂不是就要一百五十万两。幕府怎么也不可能承担的起这样的费用,把水野忠邦卖了也没可能。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忠右卫门这话说得就很直接,你因为担忧将来的投入大,就连现在的这点子投入都不舍得弄,那还完成锤子。趁早拆家散伙得了,大家分一分包裹,以后还能做个富家翁。幕府现在烂船还有三斤铁呢,够大伙儿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好!”水野忠邦终于决意。 “然则此事还需上様首肯,且学生修习如何?” “三十人且先拨十人,修习步兵。”终于答应了,忠右卫门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和水野忠邦讲解道。 此番只能争取三十个名额的话,那么这个名额的分配问题就需要好生商量了。步兵是军队的主要构成部分,也是军中人数最多的那一部分,自然占用了最大的名额数量。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1846年不是没有什么热气球兵这种所谓的空军,但那都是少数,打仗还是靠在泥坑里面打滚的步兵的。 而且幕府现在主要的矛盾还是德川氏这个主干的军事实力下降,已经有镇压不住国内诸侯的苗头露出来了。相比较于外国大兵船的威胁,德川家庆在意的还是国内那些不服幕府的外样大名。这是他身为幕府征夷大将军的屁股所决定的,所以重视可以在国内镇压诸侯的步兵,是必然的的选择。 “不错,十人修习步兵,若都能成材,带上数百或千人不成问题。”水野忠邦点了点头。 有十个合格的小军官,先带二三百个兵,再磨合磨合,锻炼锻炼,最后怎么着也能凑出一个完整的千人队出来。 “剩下十员,炮兵五员,军医、骑兵、工兵、测绘各一至二员。” 这也是应有之义,水野忠邦修筑炮台,虽然国内有会使用大炮的人,可是学习一下西方更先进的炮术也很必要。这一点德川家庆估计也会同意,只要告诉他学完了回来守炮台就行,这点钱他肯定乐意掏。 至于其他那些配属的技术人员和骑兵,幕府方面估计不会太重视。要么是暂时用不上,要么就是学了未必有用。像是骑兵什么的,没有个十几年的马种改良,凭日本那个肩高一米二或者一米三的马,根本没有做军马的资格。 至于军医什么的,打仗了临时抓几个大夫就是。再说了,咱们强调过不知道成千上万遍,德川家庆真的把你一个大头兵当人看吗? 你连个旗本都不是,你也配? “此十员亦可!”水野忠邦在纸上写下了这十人的分派。 “另拨五员,修习矿山开采、冶炼、精筛等项,十分必要。”忠右卫门知道这五个人的名额,是幕府百分之一百会答应的。 不管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是黄金、白银还是红铜,都一样,挖出来了就是钱。只要拖到江户,铸造一下,立刻就能充实幕府的财政。幕府也知道自己的采矿冶炼技术落后了,其实早年间还准备向荷兰人学习一下的,只不过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成行。 甚至忠右卫门怀疑,为了学习矿山技术,多派十个人八个人的,水野忠邦也会答应。实在是这玩意儿见效快,回报周期短。学完就扔矿山上,改进技术,添购设备,总比以前土法挖掘要强一点吧。 “最后五员呢?”水野忠邦看到忠右卫门把矿业学生的数量和炮兵学生的数量同等,没有丝毫的迟疑,显然也觉得这么做是非常正确的。 “最后五员……”等到水野忠邦把字写完,忠右卫门还是没有开口说。 “怎么?” “干涉条例,下官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只要不是去学甚么基督教的玩意儿。”水野忠邦放下笔,看着忠右卫门,心想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啊。 “或可使其修习造船机械等项。”忠右卫门稍带着试探和小心,并且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 “造船……” 听到“造船”两个字的水野忠邦倒也没有什么面色大变的样子,幕府这边实际上早就有了废除禁止建造大船之令的呼声,当初叫的最凶的便是德川齐昭,只不过现在这老匹夫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便也不去说他。 其实除了德川齐昭以外,很多有识之士也都和社会上,或者在幕府僚属的层面上提过这个事情。欧美列强纷至沓来,已经到了年年都有的地步,甚至外国洋兵上岸劫掠,攻打炮台番所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 如此情况下,幕府要是还禁止建造大船,导致外国大兵船来时,各地都只有和玩具一想的小船出巡,简直是自掘坟墓。 人家看着你那个小破船,保不齐在心里面笑出声。这造船水平怕不是也就比非洲人稍微强一点吧,恐怕连印度土邦的造船水平都不如呀。欧美军舰,一炮一个安宅船、关船,就和玩似的,没有任何难度。 而且外国军舰高大,别说跳帮了,你连摸着他们船上栏杆的机会都没有。谈什么萨摩隼人,勇悍无比,那都是开玩笑。最后历史证明,还不是被英国人打的丢盔弃甲,啥也不剩。 “是下官逾越了……”水野忠邦不说话,忠右卫门心里有点毛。 “且容我向上様禀报试试!” 33.三言两语便同意 建造新式战船的建议,由忠右卫门来提,其实是不够身份的。历史上同样在今年,同样在这个时间段,已经把水野忠邦给斗倒了的阿部正弘也向幕府提出了新形势下的新办法。 《外船击攘之难行及军舰建造之急务》! 起因自然是美国船和英国船在本年度先后侵入日本的港口,于是阿部正弘指出日本的漕运帆船无法与外国军舰相抗衡,建议应在浦贺、长崎、松前、萨摩等要塞口岸建造牢固之战船。 这里其实有一个问题在的,大船的禁止建造之令,明确的写在武家诸法度的第十七条,这一点毫无问题。 但这里面还是有曲折,幕府早期为了限制日本人的对外贸易和交通,随即于1609年(庆长14年),在全国范围内没收了所有超过五百石的军船和商船。其后,幕府又于1635年(宽永12年),在武家诸法度第十七条中明文规定“五百石以上之船停止之事”,即史称的“大船建造禁止令”。 然后1638年幕府再次发令,明确规定禁止建造的对象是“以安宅船为代表的军船,而非商船”。像是有千石船之称呼的弁才船(载重大约百二十吨),另外还有菱垣廻船、樽廻船、北前船等商船,也都不在“大船建造禁止令”的禁止范围之内。 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禁令,幕府有专门的网开一面! 你建造大型商船,是不违反幕府的法度的! 历史上阿部正弘上书之后,井伊直弼也紧接着上书,直接主张“撤销大船建造禁令,与外国通商,其间须加强武备”。 另外还有一位老兄,也是如此设想,不过因为他不是谱代,所以只能在私下表态。萨摩藩主岛津齐彬指出,“即便修筑了炮台,暂时驱逐了外国舰船,但以我方军船之能力实难追赶。对方远离海岸之后,我方依然无计可施。若不追赶,待对方修整之后又会再次来袭,简直就像驱赶那萦绕周围的苍蝇一般”。岛津齐彬将外国舰船比作苍蝇,虽然可笑但却如实指出,西洋蒸汽战船的灵活机动远非日本的帆船所能匹敌。 实际上到了弘化三年时,整个幕府上下,但凡是个能睁眼的,都知道光是建造炮台,加强防备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想要阻敌于国门之外,只有建造各类军舰才行。 但为什么最终没有建造呢? 没钱! 理由是不是非常棒?当初执掌幕府中枢的老中阿部正弘不是什么救时宰相,他有些事情倒也能够看的明白,可是他并没有帮助德川幕府重整财政,扩充财源的本事。 既然德川幕府自己不能够建造大型风帆战舰,更不要说什么蒸汽火轮船。那么诸位觉得德川家庆会答应解禁,让其他外样大名建造新式轮船吗?不用拍拍小脑袋,只拍拍自己的大屁股也知道答案啊。 要是放开了,岛津和毛利的海军直接开着大兵船,载着人马冲到江户城下。德川家庆却没有可以对敌的大兵船,那德川幕府还不能不能好了呢? 如今的情况有所不同,幕府除开为品川炮台划拨了七十五万两黄金的建设费用,又拨给了佐贺藩五万两铸造大炮的费用以外,攥在水野忠邦手里的黄金还有起码一百二十万两以上。 之前德川家庆已经从中吞没了不少好处,现在水野忠邦把钱袋子捂的死紧,这回就算是德川家庆来搞钱,也会被水野忠邦给顶回去。 你贪一次也就算了,不能没完没了啊! 就算你是将军,也要守一个规矩,大家互相在一个可以容忍的“度”当中办事,才能够把事情办成啊。不守规矩的人,像是德川齐昭,这会子都懒得再鞭了。 所以眼下水野忠邦有建造蒸汽火轮船的钱,加上忠右卫门说的也确实不错,这才愿意带着忠右卫门向德川家庆上奏,并请求德川家庆的允许。 德川家庆不是什么明君,但也算不上什么纯粹的昏君,他贪财好色,任人唯亲,同时懈怠于政务,可他起码是个懂道理的人。他知道幕府现在正在往深渊冲去,希望有个能人出来拽幕府的破车一把。 起码踩一脚刹车是吧…… 这位堂堂的幕府征夷大将军听完水野忠邦和忠右卫门两人的禀报,楞楞的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尽管去做!”,便转身离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有时候想想,碰上这样的君主其实也还行,只要能伺候好了,事事都交托给你办,一点子阻力都没有,轻而易举的就答应了。 当然坏起来也坏的很,真要杀你的时候,直接把你关在无水无米的屋子里,活活把你渴死饿死的也是他。 人果然是一种矛盾的存在,不能一言以蔽之! 既然德川家庆答应了,水野忠邦也同意。向欧洲派遣留学生的事情自然就提上了议程,按照水野忠邦的想法是现在选人在长崎学半年到一年的荷兰语,学会了以后就直接坐荷兰船去阿姆斯特丹,学上四五年就能回来,中间有荷兰人照顾也方便。 可忠右卫门很清楚,这年头你要学工业技术啥的,你得去带英帝国啊。法国也还可以,荷兰的水平已经落后了呀。至于普鲁士,还没有在铁血宰相俾斯麦的带领下统一德意志呢,未来二三十年,他还要乱一段时间,暂时不适合学习。 俄罗斯?不好意思,没考虑过。 听忠右卫门说英国和法国更好,水野忠邦稍有几分迟疑。荷兰他大小还懂一点,英法他就完全不了解了,甚至可能还不如美国了解。毕竟他见过美国人长啥样,还知道美国不是一个封建王国。 或许去美国也是个选择,毕竟再过几年美国就要内战了,到时候派军校生去的话,直接参加实战,这比在课堂里学十年八年都要好。 南北战争是在几几年发生的来着,忠右卫门想了想,好像是1861年,距离现在的1846年,正好还有段时间。 34.决意遣英留学团 历史上协助幕府建立新军,还给幕府提供了大笔贷款的是法国人。不过那和拿破仑三世本身愿意在远东进行布局投入有关,也和他本人自带的好大喜功有关。 在日本施加法国的影响力,看似好像和法国在中南半岛的印度支(屏蔽)那殖民地没有太大的联系。但是法国人可不是只盯着中南半岛饿,中法战争的时候,法国真是想割占台湾的。只不过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割占成功,而且战场上也表现的确实拉跨。 若是最终法国成功的割占或者租借台湾地区,或者以鸡笼(基隆)为租借地,扩充在台湾北部的势力,下一步未必不是日本。 像是越南,一开始法国就出力协助阮朝建立大南国,甚至签订了不平等条约《法越凡尔赛条约》。但是天不遂路易十六之愿,他这个美利坚国父,没有做成越南国父,大南是建立了,可惜路易十六上了断头台。 但是不可否认的,法国也借此开始对越南地区投射影响力,并不断深入越南的方方面面。最后事实也证明法国的投入是有效的,他获得了整个中南半岛。 而法国对日本的支援和协助是出于“善良”? 当然不可能的,忠右卫门估计法国也在远东下大棋,一步一步的来。先取越南,再取台湾,最后深入日本。虽然清国的利益太过于庞大,他自己一口吃不掉,可不意味他不想多吃几口。 也是在这个时代,英国和法国在非洲展开了殖民竞赛。英国的计划是“双c计划”,也即让英国在非洲的殖民地从开罗(cairo)直抵开普敦(cape town)。而法国的计划则是“双s计划”,企图建立一个从西非塞内加尔(senegal)到东非索马里(somalia)的横断非洲大陆的北非大帝国。 如今是一个殖民者肆意妄为,狂飙突进的年代! 嗐,提这玩意儿,还不是要去和他们学习。不和他们学,那就只能一直落后,最后必定被吊起来打。现在上赶着去学,可能还能追赶上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葛明。 对了,法国人不安好心,英国人后来协助明治政府,其实也不安什么好心。英国人一开始也愿意协助幕府,然后通过施加影响力,步步控制日本的矿山、铁路、关税等等等等,进而使得日本半殖民地半封建化。 这一套,英国法国人玩的都很溜,非常的顺手。可是英国为了维持他的霸权,他关注的比法国要更多一点。 比如俄国! 彼时俄国已经趁着英法联军入侵清国,大举割占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俄国的力量完全投射到了远东地带,甚至已经有了快速威胁东北、朝鲜乃至于日本的可能。 英国第一个想的肯定是扶带清一把,把俄国抗住,别让俄国完全获得在远东的不冻港。这一点英俄两国在中亚的斗争也非常的激烈,像是对阿富汗,以及波斯等地的争夺,明争暗斗就没有停止的时候。 结果带清实在是太拉跨了,就算带英想要拉一把都不好使。于是才促成了当时英日之间的某种联络。当然啦,这一联络最后化为现实的主要前提还是日清甲午战争结束,清国惨败,日本表现出了他自己有为带英做马前卒的实力。 于是带英才大举购买日本国债,扶着日本往前冲冲冲,制衡已经将势力范围深入东北和朝鲜的俄国。 当下的带英可能已经有有识之士意思到俄国在远东的扩张需要人制衡,在不久之后发生的克里米亚战争之中,主战场当然是在克里米亚半岛,以及奥斯曼等地。但是在亚洲方面,英法联军实际上也同时攻占了勘察加半岛。 若是这个时候带清或者幕府能够知道这个消息,并且表示出愿意协助英法看好这个地方的意愿,保不齐带英就把这地方送给带清或者幕府了。 综上所述,若果幕府能够展示出自己坚定的站在带英的一边,愿意做带英的马前卒,或者说的更直白一点,幕府愿意做带英的狗。且表现出一定的战斗力,是好炮灰,能够帮带英在远东阻击俄罗斯的扩张。 那带英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出钱出力帮幕府对内残酷镇压,对外好好做狗! 而且为了阻止俄国,带英愿意投入的东西,肯定比法国要多得多。反正他在全世界烧的钱多了去了,为了维持世界帝国的霸权,带英还是很舍得花钱的。 前提还是要强调一遍,是幕府能够体现出自己有做狗的价值,这年头不怕被人利用,就怕没有利用的价值嘛。只要带英发现幕府这条破船还有几分钉子,能够制衡远东的俄罗斯,那幕府不就活了! 咱们忠右卫门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而带英帝国那一根毫毛都要比几百个忠右卫门的腰还粗,还是选带英好。 幕府给带英做了马前卒,顶多就是变成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咯。好赖能让幕府多活几年不是,活得越久,忠右卫门施展的机会就越大。 恩,还是要去英国! 不多说了,忠右卫门不管是出于自己发展的私心,还是出于让幕府多活几年的公心,也要把留学生往英国派。 唯一麻烦的是幕府没有和英国建立外交关系,这个事情可能还需要荷兰人从中说合。反正荷兰这时候基本上也就是带英的小弟了,想来从中协助一下应该不是难事。 先在长崎聘请几个英语教师,让学生们把英语都给学会了,然后再转送英国留学。而且学了这一趟英语,将来去美国留学,就方便多了,不用再学语言。 甚至直接派几十个人去做随军的军校生,好歹也算见识一下这年头几十万人来回纠缠的大战。而且等美国南北大战打完了,那么多剩余物资啥的,便宜往日本拉一拉,也方便武装幕府的军队啊。 人家的剩余物资,到了幕府这儿,那就是顶级先进装备啦。 35.选择学生两要求 既然忠右卫门极言留学英国的必要性,且英国击败清国,使清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一事也是水野忠邦清楚的。 于是在充分考虑之后,水野忠邦答应了忠右卫门的请求。不图方便把学生派去荷兰,而是经由荷兰的转送,把学生送到英国去留学。 毕竟忠右卫门说的那个要学就要朝最厉害的学,还是很有说服力的。两万大军就能把清国如此庞大的国家击败,那英国人的实力应该确实很强劲。不然怎么不见荷兰人用两万大军把清国给击败了啊。 很好,上面都点头了,实际进行操作的自然是咱们忠右卫门。 首先别的不管,先传信给长崎的荷兰商馆长布洛霍夫,请他出面,暂时不要借幕府的名字,去清国的广州或者澳门,聘请两到三名英语教师。月薪可以稍微开的高一些,日本可以用现货黄金来支付他们的工资。 对荷兰的说辞也完全可以是近年来大量的英国和美国船只来到日本,而日本连足够的翻译都没有,只能用哑巴英语和对方交流。这不仅不方便,也容易让人造成误会。最大的误会不就是詹姆士炮击江户咯,差点要了忠右卫门的命。 反正幕府要派遣留学生的事情,尽量对外国暂时保密,免得横生枝节,到时候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外国要保密,国内其实最好也要保密,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同意派遣留学生,就是为了学习先进技术,加强幕府的实力,然后能够继续压制外样大名。 一切的目的都在于维持德川家的统治,而不在于发展国家! 这一点是没有任何可质疑之处的。所以能瞒着外样大名,就一定要瞒着外样大名。按照水野忠邦的意思,连亲藩和谱代大名暂时都不要告诉,避免走漏了风声。 相对的,这个人员的选派,就只能从幕府的旗本和御家人子弟中,选择求学上进,有理想有抱负的那些。挑选的时间长一些没事,但绝对不能滥竽充数。 旗本和御家人烂成什么鸟样,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但是好歹有足足两万三千多家人,加起来总人口超过三十万,甚至更多。不信这三十万人里面,挑不出三十个求学上进的好苗子。 又不是说只能旗本或者御家人的当主以及继承人才能入选,他们家中多余的子弟,乃至于已经被迫扔出去自谋生路的子弟也可以拣选。 考察的重点有两个,第一个是人要行,不能是什么废物,要肯学。第二个呢,比较玄乎,但是相对更加重要,要忠诚。 忠诚于幕府,且只忠诚于德川家庆一人! 甚至可以说,在同等乃至于稍次的情况下,也是先选择相对忠诚的那个。虽然忠诚这个东西不太好考察,但上头的命令就是这样,忠右卫门能怎么办呢?难道和水野忠邦对着干,说什么唯才是举? 看水野忠邦不掏出大宝剑,一刀劈了你。有一句话说得好,忠诚不绝对,那就是绝对不忠诚。幕府斥巨资培养留学生,不是为了培养二五仔的。嗐,这话把忠右卫门说的后背直冒冷汗。 咱现在绝对是幕府带忠臣,比十足真金还要真的幕府带忠臣,满怀都是延续幕府统治的赤胆忠心啊! 离开表奥,忠右卫门开始在心里面考虑,怎么去物色合适的人选。按照水野忠邦的说法,连他血缘上的侄子,也就是迹部良弼的儿子,都是不怎么堪用的货色。不足以托付留学外国,修炼技艺,然后报效幕府的重任。 他到真的是全心全意为幕府办事!这年头到处都是任人唯亲的,水野忠邦虽然也任人唯亲,可好歹也要有几分才能的才任用。要是酒囊饭袋一个的,就是说破天了,也不给他提拔上来。 不过最近来看,水野忠邦有任用那些才能一般,但是愿意向他投靠的人的趋势。毕竟以前他被远山景元和鸟居耀藏等人给背刺过,算是有相当不美好的过去,所以在幕府人才凋零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某些听他话,但不是太靠谱的人上来。 其实要是按忠右卫门的想法,那些步兵学生,全都用土方岁三那一批人最好。尤其是那些跟着一直转战到虾夷都不投降的。 奈何这帮人既不是幕府的旗本御家人,年纪也实在太小了一些,十一岁十二岁能干嘛?学一年语言,然后去英国,根本没办法直接上军校啊。 所以还是得选择二十岁左右,年轻力壮的那种。最好是脑袋大脖子粗,一门心思只有我的主君是德川家庆,我要为他奋战到死的愣子。 这样的愣子在幕末不少的,真要找,找个几千人出来不成问题。就是忠右卫门没有那个名单,也不能够公开招揽。 就这么走着走着,骑在马上,天空中居然下起雪来。在身后跟着走的寺泽新太郎给忠右卫门递来雨笠,反正快到家了,也用不着披什么蓑衣。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在雪中慢悠悠的荡,毕竟这年头感冒是会死人的,能不淋湿就千万不要淋湿,这是对咱自己的负责。 到家门前,刚准备下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恭敬的呼喊。忠右卫门一回头,发现是榎本釜次郎,这小子到忠右卫门家看到《海国图志》以后,爱不释手,于是便趁着父亲不当班,他不用做随从的时间,过来抄录。 其实就最近的交往来看,忠右卫门觉得釜次郎真不错的,但是没法说,孩子过年才十二岁,也不能就这样往英国送。这年纪太小了,根本不适合直接去上学。 甚至念大学预科都够呛,识字才五六年,就指望他上大学,他又不是什么天才。等到幕府派下一批留学生的时候,再把釜次郎给编进去好了。 “等会儿抄完了书,一道吃饭了再走。”忠右卫门挺喜欢釜次郎这种勤学好问的孩子的。 “那个,我能不能多抄写一份。”釜次郎抬头望向忠右卫门。 “怎么?还有别人想要?” “隔壁家,御藏组文书胜麟太郎义邦。” 36.胜海舟果真人才 弘化四年(1847年)的春节,忠右卫门总算是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在一块儿过了。不需要再跑到助六家,蹭金丸家的年糕。 幕府惯例是封印放假的,就算有天大的事,也等元宵节过了再议。当下的幕府,过新年的习俗还是很浓厚的,走亲访友什么的,起码要一直吃吃喝喝到初七以后。 至于一般的朋友还有同事什么的,能安排就安排一下,不能安排的,过段时间不是还有赏樱大会嘛。到时候更方便,几十上百人一道请了,只要酒菜管够,再请几个吹拉弹唱说落遇的,没有谁会拒绝这样的业余活动。 安排完一大帮亲朋同事啥的,忠右卫门得了闲儿,这便决定会一会所谓的胜麟太郎义邦。 其实从榎本釜次郎那里听到这个名字,忠右卫门就有所猜测。“胜”这个苗字委实不多见,又恰好得知他们家是过继来的,并不是本身就苗字为“胜”的。等知道其原家是男谷氏之后,忠右卫门就基本确认了,这小子应该就是那个。 胜海舟! 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也可以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未来的从一位·勋一等·伯爵胜海舟,居然就这样出现在咱们的面前。 “在下御藏组胜小吉之子胜义邦,拜见二位大人。”胜海舟恭敬的给面前的忠右卫门和江川英龙行礼。 出身无役御家人之家,胜海舟过年已经二十五岁,居然还在蹉跎岁月,并无上进出仕的机会。也没有什么伯乐发现他的才能或者志向,就这样沉沦在数十万御家人中,寂寂无名。 往昔他的生活也是古井无波,每天无所事事,当然也可以自己读书上进,习练武艺。但政务什么的,真的都没有。没有差事就没有额外的收入,也没有可以用为政治资源的上司和同事。去年结婚也没几个人给他贺喜,和忠右卫门结婚时成千上万人来贺喜的场面相比,那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当然他这个人是有机缘的人,历史上他能被佐久间象山向上举荐,既说明他努力了解和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知识,也说明他是个能瞅准风向的人。 去年年底,榎本釜次郎因为他爹榎本武规带忠右卫门看房的机会,得以结识忠右卫门。不仅釜次郎本人得到了忠右卫门的喜欢,连榎本武规也被忠右卫门引荐给了水野忠邦,随即便被擢为江户南町与力。 有了官,那好处自然是如山如海一般的涌来,自当官的那一刻起,吃饭穿衣洗澡什么的,一概不再花钱,还能补贴家里。忠右卫门当年享受过的福利,现在榎本武规全都享受到了。 于是釜次郎也不用日日在他身边做随从小跟班了,他身边有的是投靠过来的流氓青皮,奔走之人数不胜数。 而釜次郎也得以在忠右卫门这边借书求学,等走了门路,就送去昌平坂学问所上学。 那天釜次郎带着抄写的《海国图志》回家,胜海舟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等到看了书,就惊觉这是一本好书。而后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利用抄书这个事,是不是有机会接触到忠右卫门。 须知忠右卫门乃是当下最受重用的大身旗本,榎本武规带看一个房,就得了差事。胜海舟本身就是个愿意学习的人,他自认自己的才识远胜于榎本武规,缺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利用釜次郎这个孩子当然不好,可有时候,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为自己谋取一点利益,也不能算是丧良心的事。 他成功了,确实引起了忠右卫门的注意! 至于他怎么得到忠右卫门的注意,就不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了。毕竟历史是不会记录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的,只会记得忠右卫门自寒微中发现了胜海舟。 今儿忠右卫门其实就是要面试胜海舟,而且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实际上早就有了录取胜海舟的心思。只不过面试的程序还是要走,便邀请了江川英龙一道来。 至于胜海舟为什么不直接借阅釜次郎的《海国图志》,还故意让釜次郎单独抄一份给他的那点小心思。呵呵,忠右卫门和江川英龙两个老官僚,心里难道还能没数? 不过是人才难得而已…… “在下便是江户川,这位乃是御用海防掛,韭山郡代江川英龙大人。”忠右卫门点了点头,自我介绍了一下。 “此番招你来,并无有甚么大事,只是随意聊聊,你不必拘谨。”胜海舟再度给两人行礼,忠右卫门这边先闲聊为主。 选派英国留学生的事情,还是幕府机密,暂时不能够公之于众,连知情人也是越少越好。虽然心中有所属意,但忠右卫门的嘴还是很牢的。 “大人请问!” “你我同殿为臣,谈不上什么大人。哈哈哈哈哈哈……”江川英龙其实很喜欢这种遵守尊卑的武士,毕竟他是幕府世袭罔替的韭山郡代,当然希望幕府这个封建秩序的表象存在,能够和封建体统一直到永远。 “那在下逾越了。” “听说你曾去象山书院求学过?”忠右卫门好奇佐久间象山怎么没有和自己推荐过这个年轻人。 “去过,象山先生让我通晓荷兰语之后,再拜入门下。”胜海舟倒是诚实。 “你一点兰语都未修习?” “在下已经学成!” “等等,象山回信州不过八九个月,你是说你用不到一年,便自学了兰语?且已学成?”忠右卫门敏锐察觉到,若果胜海舟没有说谎话,那他这个学习能力真的强悍。 恰好胜海舟真的没有说谎,他得到了佐久间象山的《日兰辞典》之后,抄录两份。一份自己硬啃完毕,学会了兰语。一份拿去卖了三十两黄金,得到了一年的生活费。 人才啊! 江川英龙随即用荷兰语同胜海舟打招呼,两人对答如流,没有任何滞碍。荷兰话说的江川英龙眼神发亮,居然在幕府御家人中,有这样的大才。只用八九个月的时间,自学成才,通习兰语。 37.江川坦庵推一人 坐在一旁的忠右卫门就差抓耳挠腮了,因为荷兰话,他真是一句都听不懂。可是江川英龙和胜海舟说的火热,两个人明显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咱们自然不好去打断。 聊了一阵,江川英龙极为满意。直接和忠右卫门说,眼前的胜海舟虽然荷兰话还差那么几分火候,但是就词汇水平来说,且只是学习了九个月的水平的前提下,那简直是天才一般的人物。加上他出身幕府御家人,于外派留学而言,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坦庵看来殊为欣喜啊。”忠右卫门看江川英龙的样子,显然是愿意为胜海舟作保的。 “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哈哈哈哈哈哈……”江川英龙完全没有遮掩自己对胜海舟的喜欢,看来这事已经是铁定要成了。 “好,那么麟太郎我问你,你是否愿意官派去往英吉利国,修习技艺,将来回国奉公。” “留学?” 可能是来前设想过许多的答案,包括先拨到江川英龙麾下,去管理和制造大炮。或者是被充入御调书所,担任荷兰进口书籍的翻译。这个位置因为有可能进入中奥,也就是德川家庆居住的地方,是胜海舟最想去的。 当然也包括被忠右卫门要去,跟着荷兰的工程师,修建品川炮台。估计是挂一个普请奉行下面的小组头衔,随同办差。等差事办成之后,另有官缺。 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唯独没有想到留学! 以幕府闭关锁国的固执态度,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能够获得允许,暗中寻找生徒,外派英国。 不对,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啊。幕府显然是意识到了日本相较于外国所欠缺的东西,这回外派留学生,学了先进的技术,回国以后,不说一飞冲天,立刻担任要职,怎么着也能落一个幕府中层骨干,革新技术人才的待遇吧。 可能现在的胜海舟还没有想到,他在将来会以幕府陆军总裁的身份,在幕府的最后时刻,成为幕府的执政,并享受老中格,位同宰相。 “主要修习西洋兵法以及采矿机械技术。”忠右卫门没说造船的事,免得人多嘴杂,惹祸上身。 “在下明白!乐意至极!” 只是一瞬间,胜海舟就已经确定了。他一定要把握住眼前千载难逢的机遇,这可以德川幕府第一次向英国派遣留学生,把握住了这个机遇,那就是他胜海舟的机会。 嗷,对了,历史上胜海舟也差点成为幕府官派的海军留学生。只可惜幕府派他去美国留学的时候,美国内战了。你要是个陆军士官生,那还挺简单。可胜海舟是预备担任幕府向美国订购的三条战舰中某条战舰舰长的,美国自己都内战了,军舰肯定先紧着自己用,于是这事情就黄了。 “好极!好极!你且归家,稍后一二月。待人员齐全之后,便去往长崎,修习英语。次后便会由荷兰国转道英国,此时万不可对他人透露。” “明白。”胜海舟很是兴奋,遮掩不住的笑了起来。 把这小子送走,忠右卫门也算是找到了第一个留英学生。后面只要好好找,要不了两个月,这事情就能办成。 倒是江川英龙送完胜海舟之后,面色犹豫,像是有什么不情之请。结果忠右卫门一问,江川英龙说自己年纪大了,已经四十七岁,身体也不如年轻时节,所以想拉自己儿子一把。 他儿子江川英敏(这人居然留了照片下来,可以直接搜索)今年二十多了,也是个熟悉西式枪炮技术的人才,但还欠缺一点火候,想趁着这个机会,谋一个留学。 人家这都开口说了,忠右卫门怎么可能会不答应,江川氏是幕府的铁杆拥趸,让这种人去留学绝对没差的。忠右卫门甚至让江川英龙大胆一点,要是还有什么看得上的青年才俊,就都报上名来。咱们这三十个名额还缺的多呢,尽可以先塞熟悉认识的。 小林圭介! 稍微脑子里面转了一圈,江川英龙就说自己儿子江川英敏有个很要好的小伙伴。这个小林圭介也是个勤学好问的孩子,在江户学习荷兰医术,如今已经略有所成。 只可惜这人出身普通的医者之家,并非幕府旗本御家人,有苗字也只是得到了“苗字佩刀”的赏赐罢了,并非武士。 想办法帮他弄个绝嗣的御家人家门不就得了,你们江川家在幕府这么大的面子,还办不成这点子事情了? 瞧瞧人家胜海舟,祖父那一代就买成了旗本男谷家的婿养子,到了胜海舟他爹那一代,连御家人胜氏的家门都被他们家给占住了。成功的例子就在眼前,你不会利用啊。 这话立刻提醒了江川英龙,这个小林圭介既然是和他儿子亲善,他也觉得还行的人,那么现在拉一把,将来他儿子也能多个帮手不是。 忠右卫门出得主意也很符合实际,幕府这么多御家人,把自己家的家名卖给富商的不知凡几。很多富商把自己家儿子送去御家人家中担任婿养子,摇身一变,就成了高贵的幕府武士。 如果说要钱的话,不管是五十两还是一百两,咱们就当是帮江川英敏这个“大侄子”铺路呗,这点钱忠右卫门尽有的,完全摸的出。 一听这话,江川英龙连连摆手,表示不用,他自己有积蓄,而且也有门路。总有办法弄个御家人给这个小林圭介干干的。 得了,那就去找吧,还说啥呢。忠右卫门让江川英敏把人找来瞧瞧,一番交谈下来,感觉这个人出身不高,口气却不小。要么是一身的真才实学,要么就是没出社会,没被社会毒打过。 想着既然是江川英龙推的人,忠右卫门便也先登记着,算作预备役,没有更好的人选,就用他完事。 转天江川家也传了消息过来,找到了一个缺儿子的御家人,苗字是大鸟。 大鸟圭介? 靠! 怎么是这么一个货! 38.倒也别有新思路 小林圭介那确实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是大鸟圭介到曾有过几分耳闻。忠右卫门的历史算不上有多好,顶多也就是个小学生。但这小子在历史上的屁股,那是一辈子都擦不干净了的。 也罢,这厮搞矿山经济啥的还有点本事,权且先留着吧…… 反倒是走后门的江川英敏真不错,和他爹一样,是个深通兰学的人才。不仅熟悉旧式封建官僚那那一套,还了解西式枪炮、军队以及部分西医。大概这也算是最早的“和魂洋才”了吧,西洋技艺已经学了不少,这回是真深造了。 忠右卫门有心和江川英敏多聊一会儿,便借着去品川岸边了解工程进度的事儿,拉上也好奇炮台建设情况的江川英敏。 春日正暖,这季节谁坐轿子啊,肯定是骑着马,一路观览江户人情,一路闲聊到品川啊。江川英龙去帮大鸟圭介走门路去了,没有跟两人一道去。毕竟他是老旗本了,在幕府比较吃得开,到处都有关系。 有一说一,历史上高岛秋帆因为阴蓄甲兵、图谋不轨被下狱,一连抓了好几十个人,有相当一部分高岛秋帆的弟子都被勒令切腹了。结果江川英龙因为在幕府面子大,平安落地,根本没有牵连到,甚至还到处奔走,营救高岛秋帆。这种大概才是真的有人脉关系的人,万事都能逢凶化吉。 回到和江川英敏的聊天上来,忠右卫门既然是带他去看炮台的,那聊得自然是大炮。他们江川家现在也正负责给幕府铸造大炮呢,成品暂时还没有出来,不过忠右卫门知道人家不是敷衍塞责的人,肯定会有好大炮出来的。 聊着聊着,江川英敏就感叹了一句,现在的大炮,虽然也有臼炮这种能够曲射的大炮,但是这种大炮往往都比较沉重,也都是使用在进攻要塞和山城上面的。没有那种单兵使用的曲射炮,多有不便。 作为相对了解西方军事技术发展的江川英敏,已经有所感悟,他觉得排队枪毙的年代正在慢慢的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灵活的作战方式。像是散兵或者能快速机动的龙骑兵这一类的兵种应该会在以后越来越重要。 而排成紧密队列的步兵战斗方法,会因为枪械和大炮的发展,而逐渐的淘汰。将来战斗双方的军队,极有可能会变成某种形式的阵地战。 随着会战人数的不断增加,大规模的野外会战会变得细碎化,具体到一小块战场上,可能就会变成一方积极寻找掩体,另外一方被迫攻击有掩体的敌军的情况。 这时候有那种野战大炮当然很好,直接摧枯拉朽,一路大炮射击过去,什么掩体都给你摧毁了也就算完。 可要是没有大炮呢? 须知当下这个年代大炮照旧还是军队中的重器,不要指望什么几十人几百人的,就能够配备好几门大炮,作为火力支援。往往都需要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才会配属相应数量的大炮,且一般是集中使用,而不是这边一门,那边一门。 一般一个几十人的步兵小队行动,也就是靠手里的烧火棍。真要遇上面前有堵墙的敌军,基本上就没法突破了,只能干瞪眼。一点儿反制手段都没有,肉身进攻明显也不合算。 你们以为他想到了迫击炮? 然而并不是,他想到了日本流传的棒火矢! 就是在日本旧式的火绳枪,或者说那种巨型火绳枪,也就是所谓的抱式大筒上面进行改进。设法使得这种武器能够在较远的距离内进行曲射,投射弹丸也可以,投射爆炸的火箭也可以。 重点是清除那些掩体后面的士兵,而不是摧毁掩体。毕竟士兵就是一身肉而已,一个细微的伤口都有可能要了士兵的性命,而那些岩石或者泥土木板之类的掩体,却需要更强大的火力才能够摧毁。 思路到是确实跟上了这年头军事科技发展的方向,就是这个选择有点问题。江川英敏希望是用抱式大筒,打出去一个什么东西,这个东西再在敌人的掩体后面杀伤。 他所考虑的就是一个能够单兵使用的小型投射装置,这玩意儿不就和俄罗斯人或者奥斯曼人用的那种手臼炮差不多嘛,但好像又有区别。 正聊着,两人胯下的马儿突然变得焦躁不安,不肯再驮人。来回地踏着蹄子发出嘶鸣,甚至有撒开蹄子乱跑的迹象。 道边的泥地里面,突然窜出一只田鼠,后面还跟着一群小的,倒把已经下了马的忠右卫门给吓了一跳。正常人见到一窝子田鼠从身边窜过,肯定也是一样的嘛。 而后大概半分钟左右,两人明显感觉到一阵摇晃感,非常的明显,是地震! 嗐,原来是地震啊!忠右卫门拍了拍一旁的马脖,试图安抚它。在日本别的没有啥见识,但是地震肯定见识了无数次。据说二三级的地震,日本那是天天都在发生,根本就没有人在意的。三四级的地震自然就有感觉了,可问题也不大。 真要出事的话,起码得是五级以上,那种就有破坏力了,须得上心,好好应对咯。 从刚刚的感觉上来看,应该不是江户这里发生了小地震,而是其他的地方发生了大地震,然后传到江户已经衰弱,就和一般的三四级地震一样。 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去海边的好,今天不适宜到水边去。就算江户湾有房总半岛和三浦半岛遮蔽,不太可能发生海啸。但是忠右卫门可惜命,怕死得很,不乐意。 江川英敏担心是伊豆附近出事,也无心再去看炮台,立刻回江户派人去韭山询问情况。如果是伊豆、骏河那块发生了地震,他就得赶紧和他的老子回家救灾了。 两人回到江户,江户到没有起什么太大的风波,都是一层的木造建筑,抗震性能还凑合,不至于这点摇晃就出事。 一天后,消息传到江户,信浓松代地方发生大地震,松代城倒塌崩坏,土石大流,松代城下一片狼藉。连同其他天领及小藩,死伤数以万计。 39.心忧象山人安危 信州松代! 那不就是真田幸贯的松代藩所在,同时也是佐久间象山的老家啊! 去年被真田幸贯召回松代,进行玻璃器皿的制造和开发的佐久间象山,要是出了事,忠右卫门根本不敢想象。 以前只是预备着佐久间象山可能会被脑子里装的都是垃圾的尊攘傻胚天诛,所以忠右卫门在长崎订购左轮手枪的时候,还想着给佐久间象山也弄一个。真要遇见事情了,只要不是那种临时起意,毫无先兆的杀人,大小也算一个保命手段。 可这人算不如天算,怎么就突然地震了,而且还偏偏就在松代地方地震。从江户附近都有相当的摇晃感来看,这地震恐怕能达到六七级,甚至更高。 来这一趟,就攒下这几个好兄弟,死了忠右卫门多心痛啊! 在江户这个封建大本营城市,满城的武士,九成九的人都是暮气沉沉的存在。安于幕府每年那点子俸禄,浑浑噩噩过一辈子的大有人在。 无怪乎江川英龙在见到胜海舟时那般激动,无他,实在罕见尔! 这好些年,忠右卫门也算是认识了不少人,真正能够知心交往,并且引为登堂入室,妻子不避的好友的,也就寥寥数人而已。 坐立难安的忠右卫门立刻叫来寺泽新太郎,让他赶紧去本城表奥了解一下,信州各处的损失到底有多大,死伤到底有多惨重。尤其是打听一下,松代藩有没有把伤亡人员的具体情况报上来。 忠右卫门也是急昏了头,这地震才发生了两天,信浓方面能够把地震的消息送到江户,那就已经是日夜疾驰了。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统计藩内的损失情况,更别说具体到死伤的到底是那些人了。 果不其然,寺泽新太郎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带回来。只知道因为开春之后雨水充足,外加信浓群山上的积雪大面积的融化,地震引发了极为严重的泥石流。很多处于山下或者山坡的村庄,整村整庄的消失,往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旁的天野八郎知道忠右卫门和佐久间象山的关系很好,上前来宽解。松代藩的本城松代城,实际上就是日本战国时代赫赫有名的海津城。 说到海津城,忠右卫门就突然明白了,因为海津城是一座完全的平城,修筑在千曲川沿岸。左右根本没有任何小山包,是整块的大平原。作为一座平城,完全是依靠庞大的人工和自然水面,来作为主要防御的。 也就是说,佐久间象山不可能遇上泥石流! 很有道理,忠右卫门一想到这个,心中紧着的弦顿时松了一半。泥石流这种东西人力无法阻挡,可是大白天的地震,这人总知道往空地上跑吧。日本人别的技能不好说,遇上地震了跑路的技能,那应该也是世界上头一号的吧。 而且咱们说过,日式房屋大多都是单层的建筑。像是在江户,很多房子屋顶就是铺个木板或者稻草。作为支撑的椽条都是竹竿,反正过不了三五年就要被烧毁,无所谓耐久性,只要便宜能住即可。 最怕的完全不是房子倒了压死人,而是房子倒了人没跑出来,虽然可能没有被压死,但是紧随而来的大规模火灾,就可能要人命了。 毕竟被压着身子或者压着腿的人,很难行动,砸伤所带来的疼痛和可能伴随的骨折,使得他们根本无力逃离,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烧死。 不行,不能这样瞎想,这是自己吓自己,还是要等信浓那边的具体奏报呈上来。一般老百姓死了可能也就是死了,不会有什么记录,但是藩士遇难的话,起码有个被记录的资格。毕竟理论上他们都是要为藩主服役的士兵,一旦德川家庆有召,他们就得拿起刀枪,跟着藩主去作战的。 可这脑子里也总是安宁不下来,要不设法去瞧瞧?忠右卫门脑子里窜出这么一个念头,毕竟发生了这样大规模的灾害,地方的百姓需要藩主的救济,天领的百姓则需要幕府的帮助。但地方藩国大多没钱,一旦遇到灾荒,都是向幕府请求借款赈灾。 幕府这时候一般会派出赈灾使,既监押钱粮去往灾区,也方便救助受灾的天领百姓。但是这职位一般都是由亲藩或者谱代大名担任,毕竟需要和其他大名交接,身份太低不好使。 且忠右卫门身负监修品川炮台的重责大任,没有理由是绝对不被允许离开江户的。在幕府的眼里,修筑炮台比因为地震死几个老百姓重要多了。 正急的团团转,突然传来消息,寺社奉行兼奏者番、明石侯松平齐宣被任命为赈灾使,奉命去往信浓,以及被波及的甲斐和越后等处视察并处置灾情。 太好了,忠右卫门立刻去找松平齐宣,请他代为寻找佐久间象山的下落。瞧忠右卫门这般着急,松平齐宣也听说过佐久间象山的大名,知道此人是兰学大家,便一口答应。 这边忠右卫门还未离开,那边前门就报说松代藩世子真田幸良登门拜访。这位估计是心忧自家领内,前来请求松平齐宣,帮着向幕府借钱的。 咱们以前说过,真田幸贯是德川吉宗的曾孙,真田幸良那和松平齐宣实际上就是三代以内的堂兄弟,两人血缘关系很近,很多话都能直说。 松平齐宣也不让忠右卫门走,这也没啥好避讳的,因为真田家已经紧急向德川家庆请求过了。现在不过是来请求松平齐宣看在堂兄弟的份上帮帮忙而已。 没有啥废话,真田幸良求完就走,他还要去求其他幕府的亲藩谱代大名们帮忙呢,灾情紧急,早一点拨下贷款,就能早一点救人。 也不知是走的太心急,还是没有注意,真田幸良在上马时跌了一跤,当场就晕了。 赶紧送回藩邸,请大夫过来诊疗,甚至连荷兰大夫都请了,入了夜,突然传出消息。 真田幸良去世! 40.象山执掌松代权 信浓国,松代城。 不需要多赘述,到处都是一片房倒屋塌的灭世场景,伴随而来的大火灾,又席卷了松代城下町的大半区域。 自初代藩主真田信之被转封至此,真田氏已经在此经营超过二百年。原本十万石的藩国,现在早就已经开发到三十余万石之多,加上现任藩主真田幸贯是个锐意改革的人,加强了藩营事业的建设,进行专卖权的重新控制,藩财政已经逐渐健康。 而且因为真田幸贯乃是德川吉宗的亲曾孙,所以罕见的以外样大名的身份,居然出任完全是由谱代大名垄断的老中职务,大大增强了真田氏的政治影响力。历史上倒幕之后,真田氏可是名列侯爵之位呢。 不过经此地震,好容易恢复的藩中基业,这把算是白玩。还好此时藩主真田幸贯就在藩内,大伙儿还有个主心骨,可以拧成一股绳的进行救灾工作。 先是利用护城河内充沛的水源,对城下的大火进行扑灭工作。城下此番受损严重,毕竟松代处于震中位置,连松代城的天守都出现了倾斜,需要大修。至于什么石垣啊,城壁啊,那更别说了,垮了一大片。 好在这年头也不会打仗,城垮了就垮了,可以慢慢修。举个咱们之前说过的例子,相良侯田沼意次的相良城造了整整十一年才完工。有钱就修点,没钱就歇会儿,反正不是最着急的事情。大不了藩主殿下就住在城下别院嘛。 主要还是城下的恢复,松代这边把大地震的消息传回江户,江户这边也立刻回了一个信。留守江户做人质的真田幸良说自己已经在到处走后门托关系,向幕府借钱贷款,先借黄金三万两,不够的话就再说。而且他已经拜托了将军様的亲弟弟明石侯松平齐宣,以及近来在幕府颇受重用的御侧御用外国掛江户川忠右卫门,想来很快幕府就会拨款。 看了江户传回来的消息,真田幸贯一直沉郁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又把书信传递给下面的家老河原右京等人观瞧。咱们的少主真是机智啊,别的先不管,先和幕府要钱。反正真田幸贯血缘上还是德川家庆的叔叔呢,保不齐以后就能赖账不还。 有了三万两,这个赈灾工作就能顺利展开了。加上藩内去年收的粮食,今年还没有卖完,给老百姓发点米,这人心也就能安定下来。 问题不大! 此时此刻,咱们忠右卫门挂念的佐久间象山在哪儿呢?他倒也列席了真田氏家臣会议,不过他地位肯定还没到什么家老,也不负责主持工作。但是真田幸贯让他负责赈灾粮款的会计工作,这不是亲信都干不了,足见真田幸贯对他的信任。 至于之前说要制造的玻璃器皿,整个工坊被地震完全摧毁,小一年的心血全都白瞎了。可是遇到这样的天灾有什么办法呢,还是得微笑着面对啊。 一夜无话,第二天城下的火灾已经基本扑灭。松代城下町也是一个有几乎两万人聚居的大城镇,如今半毁,还是很令人心痛的。 “江户急报!江户急报!” 才起身的佐久间象山听到一片废墟的街上突然有人高呼着急报往城下居馆赶去,也不知道江户发生了什么事,这么急着送消息过来,便连忙赶去居馆,准备听听消息。 昨夜忧心的一夜没睡的真田幸贯听到急报也起身,他站在廊下接了急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呜呼一声,人便仰面倒了下去。 眼疾手快的佐久间象山立刻冲上前去抱住真田幸贯,天色还早,根本没有几个人前来奉公。幸好佐久间象山脑子转的快,多想了一点,早早赶来。不然这真田幸贯一跌,保不齐就是一个脑溢血。 把人扶住,佐久间象山看到真田幸贯手里死死拽住的急报上面写着一个惊人的消息,少主真田幸良落马而死! 真田幸良是真田幸贯的独子啊! 先是地震,后世嗣绝,天要亡我松代藩! 赶紧收拾住心情,大小也学了一点荷兰医术的佐久间象山一边查看真田幸贯的情形,一边命一旁已经呆若木鸡的侍从去传大夫,又吩咐从人去请诸位家老以及一门重臣前来。 临事镇定的一切表现都望在真田幸贯的眼中,真田幸贯虽然因为听到嫡子去世的消息整个人跌坐下来,但是神志还是清醒的。本身他就很欣赏佐久间象山的才华和本事,同时佐久间象山还是累代侍奉真田氏的家臣,乃是松代藩的自己人。 有所属意的真田幸贯在一众家臣赶到之后,宣布任命佐久间象山为家老,全面主持对松代全藩的救灾和重整工作! 受宠若惊的佐久间象山连连推辞,表示自己才疏学浅,怎么能够越过一众家老亲族,进而执掌松代藩的家政呢。左右的真田氏家臣们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心中肯定也有所不满或者疑惑。 这年头论资排辈之类的想想根深蒂固,你宠幸佐久间象山,没有人可以说什么不行。佐久间象山是真田氏的谱代家臣,属于圈子内部的自己人,没有问题。可是直接授予家中的大权,这就有些逾越了。 见一众家臣都不说话,真田幸贯没有停下,继续宣布了一个新的任命。因为松代藩少主真田幸良去世,真田幸贯没有其他的子嗣,那么松代藩真田氏的继承人就只能是真田幸良的独子,也即真田熊若丸(雄若丸)。 真田熊若丸今年十四岁,按理说也可以元服了。但是真田幸贯不是要为他元服,而是任命佐久间象山为真田熊若丸的傅役,说白了就是辅政大臣。让佐久间象山辅佐真田熊若丸,将来真田熊若丸继位,佐久间象山还能继续担任松代藩的家老,执掌藩政。 (真田幸良不是工具人嗷,人家真的是突然暴毙就死了,我不过是让他发挥一下余热,充当一下剧情推动小能手,给铁兄弟佐久间象山铺一个路而已。反正都要死是吧,为什么不死的有价值一点呢!) 41.忠教消息不靠谱 松平齐宣带着赈灾的粮款往信浓去了,出发前他和忠右卫门也得知了松代藩主真田幸贯昏厥,现在已经把政事都委托给佐久间象山的事情。 好家伙,佐久间象山居然执掌了松代藩政! 更加重要的是这小子还成了真田熊若丸的傅役大臣,人生的际遇变化真是难以预料。片刻前忠右卫门还在担忧佐久间象山的性命安危,片刻后就传来他执掌一国藩政,大权在握的消息。 你说这叫什么事,忠右卫门一时间都说不好了。只能匆匆写了一封问询的信,请松平齐宣带去松代地方,询问一下佐久间象山的情况。 两人暂时估计是没什么机会见面了,也不知道一封书信,三言两语,能不能把事情给说清楚。总之希望他好就是了。 地震算是大事啦,可是天大的事也没有用,江户城每日发生的大事小情,不说有一万件,也有八千件。很快信浓大地震的事情,便被江户的人们抛诸脑后。忙碌的生活还在继续,东家长西家短,才是众人身边亲身经历的事情,更有兴趣。 忠右卫门在得知佐久间象山无事之后,其实也不甚关心其他的情况。毕竟事情不是发生咱们自己身上,也做不到什么感同身受,仅此而已。 江户的春日很快鲜艳起来,又到了赏樱的季节! 樱花一开,去年回萨摩的岛津一家人也按着时节,踩着四月的当口,来到江户交代。忠右卫门正好叫上重富忠教等人,一道去赏樱。算是帮重富忠教接风洗尘吧。 有酒吃有花赏,重富忠教干嘛不来,来的飞快。而且他还为忠右卫门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虽然岛津家上上下下已经把忠右卫门当成是一家人,可是总要寻着个源头,好登记进宗谱啥的不是嘛。 以前重富忠教已经查的非常清楚了,所有现在还活着的岛津氏主要一门众,以及岛津久芬本人的后裔全都询问过,并没有忠右卫门这个私生子在外面。 于是便把调查方向转到岛津久芬正室夫人的娘家去查,当时查到的是一位大身旗本家的女儿。和岛津家交好的大身旗本就那么几十家,也很好问的。 重富忠教一一去信询问,有些甚至上门询问,可是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所有的这些大身旗本,全都可以明确,祖上绝对没有一个女儿是嫁给岛津氏家老岛津久芬的。其他岛津氏的子弟倒是嫁了不少,皆可查明。 绝了! 这些旗本都生活在江户,宗谱什么的十分清楚,女儿们就算不记录名字,可是女婿的姓名却一定会记录的非常清楚。甚至连女婿的生卒年,以至于安葬的墓所,都有家谱记载。毕竟日本人有婿养子的习俗,保不齐哪天女婿就真成了儿子呢。 查来查去没有音讯,重富忠教就只能回到萨摩,去找岛津久芬的资料。最后终于在萨摩的岛津氏菩提寺福昌寺内找到了一份经历百年的文书,文书正是岛津久芬的那位出身大身旗本的正室夫人所书。 上面并没有留下姓名,也很正常,女人的闺名怎么会书写到供奉给神佛的文书上面。但是上面也不是毫无线索的,因为上面留下了这位夫人的家庭住址。 在江户赤坂日枝神社附近的东十条小路! 终于啊!有地址找人还不简单,不过重富忠教把那份祈请文指给忠右卫门看,上面祈求的是江户能够不再发生大火。而这位夫人的老家,便是在一场大火之中被烧毁了,她娘家的父兄都被迫搬家流离。 忠右卫门立刻让就在一旁喝酒的助六看地址,助六干着江户东组与力的要职,对江户东边这一块非常熟悉。忠右卫门虽然以前也在江户南町奉行所干过,但这不是换差事很久了嘛。 看着那个地址,助六稍微想了想,便表示现在江户已经没有这个地址了。他可以肯定,日枝神社附近绝对没有什么东十条小路。对了,这里的小路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什么幽深小道,就是区别于各大街道而已。大街道就叫大路,这些一般的城下街道,就叫小路。 等于现在是直接问了地址当地的派出所所长,结果人家说我们这片没有这个地址了! 或者说曾经有过这个地址,但是江户连年大火,火灾过后重新规划道路,直接就合并地块什么的,也不稀奇。 “不过既然是大身旗本之家,那肯定是上様御赐的屋敷,应该还在原地。”助六拍了拍有些失望的忠右卫门,说的也很在理。 幕府的大身旗本,绝大部分是德川家康入国时的三河五百骑,以及关东地方有名有姓的豪族和北条旧臣。很早就被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赏赐了屋敷,就算被火烧了,也会在赏赐的土地上重新建造房屋的。 很有道理!忠右卫门便和正轮休的助六,以及暂时没事的重富忠教,找到了整个江户町奉行所还活着的,年纪最大的那名退休同心,请他带几人去这个东十条小路。 那老同心今年都七十八了,头发都快掉光了,但眼睛还好。坐在驾笼上面,晃晃悠悠地指着一排房子,说东十条的位置大约就在这里。 东十条小路的地名,应该都要消失六七十年了。他还是小时候跟着他爹办差,沿街巡视治安,日日在地面上走,才记得有这么一个地方。 众人望向他所指的地方,确实也是住家,看门面也像是旗本的住宅。但是很显然,没有任何一个门脸,符合大身旗本的身份地位。且按照助六的说法,这地方十几年前遭过大火,房屋都是新建的,不可能有像忠右卫门这样节节高升,需要新建门脸的人家。 所以岛津家相熟的旗本,有家住在这里的吗?忠右卫门转头看向重富忠教。重富忠教摇了摇头,很明确的表示没有。 合着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什么都没找到?这不是闹呢吗? 42.普请官厅遇小栗 不行,好容易有这么一个直接的线索,不照着往下查是绝对不行的。忠右卫门感觉自己都要接近答案了,此时不查,更待何时。 幕府有那么一个好,分房分地。所有的旗本御家人,旗本有大宅子,御家人有长屋,都有幕府分的住处。所以两万三千家人,一一都有记载。只要去请管理旗本的若年寄以及管理修造的普请奉行,让他们把这个记录给忠右卫门看,就应该能查到。 就算查不到一百年前的记录,查几十年前的记录问题应该不会太大。怕就怕中间发生过大火,把几十年前的记录给烧毁了,那样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赶回表奥,表中的一众人都和忠右卫门打招呼,忠右卫门赶到普请奉行所在,没有惊动普请奉行,只是和下面的小吏打了一声招呼。人家表示不就是查看一下赤坂的武士屋敷嘛,小问题,直接带着忠右卫门一行人去查了。 管理文书的那名武士到是迟疑了一下,左右都说给忠右卫门行个方便,便也不再坚持,还亲自引着众人入内,寻找赤坂一带的记录文书。 忠右卫门还看到悬着自己名字字条的那卷书卷,那是前不久榎本武规把田沼意次的旧屋转到忠右卫门名下,重新誊写的记录长卷。那套房子这下已经换了五任主人咯。 眼尖的助六看到忠右卫门的名字,还拿起来瞧了一眼,“原来你住那屋,还是田沼相良侯的旧居啊!” “相良侯?”重富忠教也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是何人在内?”几人正在看,突然门外传来了一声询问。 不会吧,这么巧,有人来查房?忠右卫门一来只是不想去拜托人,拖延时间,二来也想少欠一个人情。要是请托若年寄和普请奉行,还得约时间,然后等回复,再请他们吃一顿宴席料理,最后说一大圈罗圈话,才能把要求说出来,太麻烦了。 可世上这事,越想追求走近道,越没办法追求的到。甚至有可能因为抄近道,反而花费更多的精力,更加的麻烦。 两名带路的小吏紧张的回头,结果走进来的是个很年轻的武士,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迎了一迎,然后介绍忠右卫门一行。 “御用外国掛江户川大人和东组与力金丸大人想要查一下赤坂一带,六十年前的名主。” “六十年前!”那名入内的武士先是一愣,又感觉自己失礼了,没有和忠右卫门打招呼。 “在下普请大组在府组头(江户城下以及附近重要建筑维护修理建设处长)小栗忠顺,各位安好。” 啥! 小栗忠顺! 忠右卫门不由得多看几眼,这位老兄被称为“明治之父”,力主建造横须贺造船厂以及制铁所,乃是幕府中的实干派。 后世的网络上还有一则他的传说,说他当年出使美国,参观美国的造船场。人家美国人嘲笑幕府,说幕府连一颗螺丝钉也制造不出来。小栗忠顺听了,就把螺丝钉捡了起来,心里面下了决心,一定要帮幕府建造出钢铁大轮船,抵御纷至沓来的外国列强。 从美国归来的小栗忠顺随即担任了幕府的财政部长,也就是勘定奉行,管理幕府财政,并开始修建一系列的军事工业企业,试图振兴幕府。 但是因为这个人脾气多少有点臭,说话一般不给人面子,连德川庆喜都一样嘲讽。所以没有什么太好的人缘,显然不如同朝为臣的胜海舟会做人。 新政府军打进江户,胜海舟受封伯爵,小栗忠顺被不经审判,立刻处死。众人认为他掌管幕府财政,家中一定金银堆积如山。结果冲入他家准备抄家发财,却发现小栗家寒素清白,破旧贫穷。 最后在小栗忠顺的卧室里发现了一个锦盒,都以为是什么绝世珍宝,结果打开一瞧,是一枚普普通通的螺丝钉。 这位仁兄今年才不过二十岁而已,很是年轻,甚至比忠右卫门还小不少。唇上没有胡须,十分清瘦,但是腰板挺得笔直,说明这个人精神很好。 “在下江户川!”忠右卫门等人也依次见礼。 “为何要查询赤坂六十年前各屋敷名主?”很显然小栗忠顺不准备追究几人未经允许私自查询记录的事情,反而很是好奇。 “牵扯到一桩寻亲……”助六还没说完。 “是不是有什么密案!”小栗忠顺眼神中冒着小星星,突然压低声音,满脸欣喜。 嗐,说到底这个年纪,原本也就是个刚上大学的大学生,别看好像做着建设处长的活,属于幕府的中层官吏。可能干这活,主要还是门第决定的,并不是因为小栗忠顺的才能又多好。枯燥的工作里,突然听到名传江户的柯南,呸,是智慧江户川大人在查询东西,是你你也兴奋。 “也算一桩案子吧……”忠右卫门稍微带着点尴尬。 “在下便住赤坂,具体地址是?”小栗忠顺很是热情。 “赤坂日枝神社附近的东十条小路。” “并没有这个地方啊。” “是以才要查询六十年前的名主记录。” “我也来帮忙。” 一堆人找到赤坂地方的记录,开始翻越起来。忠右卫门的心思反而有些分神,他瞧了一眼小栗忠顺。这位老兄是个幕府铁杆没得说,还是个乐意引进西方先进科学技术的人才,重点是他愿意自己也去学。 若是此番派遣留学生全都用那些身份低微的御家人子弟,未来就算学成归国,也不能立刻走上高位。而家禄一千数百石的小栗忠顺却不同,他们家是自三河便跟随侍奉德川家康的三河五百骑出身,门第很好。 只要学成归来,立刻就能出任勘定奉行这样的要职,参与幕府政务,没有任何人说的了不是。现在他还被隐没在一众幕府中层官吏之中,咱们是不是拉他一把。 送他去英国学习机械、矿山和造船技术,等回来了,忠右卫门就能多一个发展近代工业的好帮手了。 43.二阶堂工藤大夫 “有了有了有了!” 忠右卫门正在考虑怎么把小栗忠顺给诓上船,一边的助六突然小声呼喊出来,显然是已经找到了所谓的赤坂日枝神社东十条小路的所在。 “快给我看看。”忠右卫门放下手边的书卷,挤到助六身边。 接过那长卷,看纸张泛黄的程度,显然已经是有了一定的年份。上面写这东十条小路第一户的名主,也就是被德川家赐给这栋宅院的人是伊沢政荣。 有名字就好!有名字就能查!大身旗本就这么几家,苗字是伊沢,那就不必再大海捞针去寻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很好!已经找到了一户!”忠右卫门很高兴。 所谓的小路就是辅道,一条道上顶多也就四五家人。毕竟大身旗本是要脸的嘛,屋敷要符合身份。就和《红楼梦》里写的一样,宁国府和荣国府加起来,就占了整条街的大半。这些高门大户的宅子不会太小的。 所以具体到东十条小路,顶多也就几家人,尽量找出来就行了。整个搜索范围已经大幅度缩减,比在整个萨摩岛津家大海捞针要简单多了。 “对对对,继续看。”助六立刻把这一卷给挑了出来。 忠右卫门请守书库的那个书吏把这份长卷的重要内容给抄写一份,人家答应的也很快,现在帮忠右卫门一下,忠右卫门承了他的情,以后保不齐在哪里就拉他一把呢。 那小吏对着长卷,很快就抄写了起来,在表奥干刀笔吏的人物,那写起字来,确实规规矩矩。写的比忠右卫门还要好看,到是方便之后查阅了。 赤坂在未来的东京一开始也是一个区,后来并入港区,成为了港区的一个大町。说大不算大,可说小也不算小。刚刚是助六运气好,直接翻找到一卷,剩下还有几百卷要翻,几个人看的那真是眼睛都花了。 终于,又翻了一个多小时,小栗忠顺也翻到了一卷,上面赫然写着东十条小路下町小栗氏上野介。 恩?这个小栗上野介莫非是?左右一道看向小栗忠顺,小栗忠顺也是莫名其妙,他今年才不过二十岁,从出生起就住在他现在住的房子,哪里想过五六十年前自己家是个什么情形。这就触及到他的盲区了,得回家去问他爹他妈。 “这位上野介乃是您的父亲?”忠右卫门确认一下。 “不一定,或许是在下祖父。本家代代继承上野介的官职,只要是家主都由上様赐予此位。”小栗忠顺摇了摇头。 这要是说的是他爷爷那就没办法了,他爷爷早十多年前就蹬了腿,想问也肯定问不到了。除非你们在座的哪位会跳大神? “那请问您父亲?”你爹在也行啊,起码也四五十岁了吧,知道四五十年前的情形也可意的。 “家父讳忠高,正在家中。”小栗忠顺直接回答。 他爹和助六的亲爹金丸义庄一样,已经被编入了寄合之中,说白了就是名义上退休,拿一份退休金,在家混日子,把家主的地位让给儿子,然后让儿子出仕奉公。 幕府就这几千一万个职位,旗本御家人有两万三千家,多少人在盯着,想要父子都一道出仕本级别可担任的职位,那不知道多少人会看不惯。所以能退就退,没必要挡了别人的路,让别人记恨。 “若是可以,在下可否前去拜会?”忠右卫门看向小栗忠顺。 不光是为了问自己可能的身世,也是为了和小栗忠顺多亲近亲近,方便忽悠他放弃官职,跟着一道去英国留学。 “可以,您直接派人来递帖子就行。” 答应递帖子就行,双方提前约一个时间,然后就能见面。之后怎么谈,能够谈出些什么东西,这之后再说。 得了,继续找吧,眼下已经找到了两家,顶多还有两三家了。现在算是已经把百分之五十的概率给寻了出来,进展很快。 一边翻书,忠右卫门一边在想。自己今年二十四岁,小栗忠顺二十岁,按照年纪来算,还挺接近的。或许两人是什么同父异母的兄弟什么的呢,哈哈哈哈哈,保不准的事。 毕竟这年代一个大身旗本,也算是统治阶级了,能够参与进整个幕府的统治中枢。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在外面留下个把私生子什么的,那根本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就算是和特种行业工作者生的又咋样,木户孝允不就是和特种行业工作者结婚的。 人家虽然从事了特种行业,最后明治政府不是照样授予从四品的高位。这年头孩子全看爹,基本不看妈。只要妈不是秽多非人,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连德川幕府的八代将军德川吉宗,他母亲是给他爹擦浴桶的贱役,结果运气好,一发就中,他不照样做了幕府将军。当初争夺将军大位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拿母亲出身不好来攻击他,只要他爹确认是自己的崽就行。 慢慢的,数百卷赤坂地方的名主书卷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十余卷,可再也没有找到东十条小路的住家。 最后的希望应该就在眼前这十几卷当中了,忠右卫门不自觉的加快速度,慢慢的打开了眼前的书卷。上面写的是青山町,如果没记错的话,未来在这里会建起日本陆军大学校。然后因为是二次大战的策源地之一,被麦天皇给直接原地爆破,拆了个干干净净,学校也直接废除,禁止再办。 嗐,都是后话,青山町跟东十条距离好几条街道呢,肯定不是。把手中的这卷给放下,忠右卫门又拿起一卷,缓缓展开,可能是积压的久了,居然蓬出一层灰来。忠右卫门呛了一口,猛然咳嗽起来。 “没事吧?”助六放下手中的书卷,过来拍了拍忠右卫门。 “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忠右卫门又不是什么精贵的人,被灰呛到罢了。 “诶!你快看,这一家在东十条小路上!”助六许是看到了长卷上的内容。 “二阶堂工藤大夫!” 44.只差最后一层纸 二阶堂工藤大夫? 工藤? 忠右卫门直接一愣神,别人只以为忠右卫门是找到新的线索高兴地,只有忠右卫门一个人想到了某些米花一年级小学生、高中生名侦探、沉睡的小五郎之类的事。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么巧的吧! 把长卷展开,忠右卫门好生的观瞧了起来了,上面所说的二阶堂工藤大夫并没有记录实名,只有这么一个通称,二阶堂是苗字,工藤实际上也是苗字,大夫的话则是指他们家是从五位下大夫位。 所谓的工藤氏,出自藤原南家为宪流。仁寿8年(852年)日本四大氏族之一的藤原氏中的藤原为宪官至木工助,遂被称为“工藤大夫”,这便是工藤氏的起源。 之后,一部分工藤氏向奥州、骏河、武藏移居,被称为工藤氏,另一部分向伊豆移动的被称为伊豆工藤氏。这个伊豆工藤氏中的部分后来成为伊藤氏,在武藏的工藤氏则全部都被人叫做了二阶堂氏。 源平合战时工藤佑经被源赖朝重用,之后又在奥州的征讨中立下了功勋,被赐予日向国、陆奥国等地的封邑。这一支后来用的苗字是伊东氏,也就是日向国沃肥藩大名的那个伊东氏,且不去提他。 只说去了奥州的工藤氏,始祖二阶堂行政(即工藤行政)的母亲是赖朝之母的妹妹,行政之女又是北条义时的妻子,凭借着这样复杂的关系,行政一举登上了中纳言的高位。二阶堂氏在当时也成为了相模、上总、武藏一带的一大繁荣势力,族中曾经有很多人担任过所司、评定众等役职,在幕府中有不小的权威。 二阶堂氏一直显荣了数百年,直到最后被晚生二十年伊达政宗击败灭亡,至此算是家名断绝了,可能故事也就是到此结束。 可二阶堂毕竟是天下名门,累代侍奉的武士很多,有一个叫做矢野田义正的家臣趁着伊达政宗去小田原请罪的当口,在旧领起兵,最后为丰臣秀吉所知晓。其矢野田义正在大里城遭到十倍二十倍的伊达军猛攻,却始终没有陷落。 得了,你厉害,丰臣秀吉都夸奖! 老兄开城投降,随即被转封,并安堵一万石,成了佐竹氏的家臣。而他原本侍奉的二阶堂氏也得以复兴,从一门庶流的保土原氏中寻来了养子继承。 后面的事情大伙儿都知道了,天下被德川家夺了,这个二阶堂工藤大夫就成了德川氏的家臣,现在是二千石旗本。 书卷全部看完,出现了三家预备,旗本伊沢氏、旗本小栗氏、旗本二阶堂氏。这三家当年都住在赤坂日枝神社东十条小路,且都是大身旗本,都可能在几十一百年前把女儿嫁给了岛津久芬,然后生下了慈爱和尚。 如果忠右卫门不是慈爱和尚的私生子,那大概率就是这三家送去妙严寺的私生子! 成了,忠右卫门立刻下帖子,去请这三家的家主一晤。令忠右卫门没有想到的是伊沢政荣就是咱们的老相识,在长崎奉行任上处置失当的伊沢政義的爷爷。 更好了,既然认识的话,那就更方便说话了。忠右卫门约了料亭的包间,以赏花为名把这些人都请了过来。也是人家回帖了,忠右卫门才知道,那位既可以叫工藤,也可以叫二阶堂的老兄,唤做二阶堂盛成。 今年三十多岁,因为不是三河五百骑出身,所以虽然有相当显赫的家门和流传,却没有在德川幕府担任什么要职。一直都是名列于寄合之中,投闲置散。现在被忠右卫门这个从无往来的“当红旗本”找上门来,还有些惊讶。 等到二阶堂盛成见到伊沢政義和小栗忠高之后才发现今儿的聚会很稀奇,两边都是自己二十年前的邻居啊。 怎么回事?召开邻居联谊会?还是二十年友情恳谈会? 望着三家不明所以的旗本,忠右卫门先是道了一声抱歉,然后便缓缓到来。将自己出身寺院,由慈爱和尚抚养长大的事情一说,又说自己已经把岛津久芬那一边查遍了,剩下的就是他正室夫人这一边了。 我江户川忠右卫门可能是在座的私生子,当然也可能是在座的兄弟。你们是不是的,能不能给一个准话。 伊沢政義和二阶堂盛成都是三十多,望着二十四岁的忠右卫门,先是自我怀疑了一下自己十几岁刚明白那会子有没有打中过靶子。又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老爹,有没有可能在自己出生以后,再发生点什么风流往事。 而小栗忠顺先是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的爹小栗忠高,然后又是一脸狂喜,意思摆明了就是老爹你很勇啊,赶紧认了吧,我有个这样经历传奇的亲哥多好啊! 小栗忠高被自己儿子盯得老脸一红,他年轻的时候到是有些风流往事。相比较于贫穷的御家人,以及那些有参勤交代义务,俸禄却只有一万石两万石的大名,他们这种两千石的大身旗本,日子还过得比较轻松,确实有闲钱可以玩一玩。 可我当年带了鱼鳔啊! 开玩笑,总不能用力到把鱼鳔给蹭破了吧。而且真要出了事,人家肯定会上门的,不至于一声不吭就把孩子送走啊。 “诸位,诸位,诸位,你们家中约一百年前,可曾有女子嫁入岛津氏,成为岛津氏家老岛津久芬之妻的?”助六看对面三家都在自我怀疑和无限怀疑中,拍了拍手,表示你们别瞎猜,忠右卫门也不是人尽可爸的,咱们要用证据说话。 话一出口,三家人纷纷掏出家谱,这是忠右卫门下帖子时,专门请求的。 好在这年头日本人的家谱不会太大,因为每一代都只有几个人需要记载。女儿只要记录一个女婿和去处即可,而儿子更方便的,送去寺院你就是和尚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和咱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留个名字完事。 那种送到别家的儿子也方便,你都是别人家的儿子了,上家谱也是上别人家的。我这边留你一个姓名完事,简单又方便。 所以三人的家谱都是一条长卷,很直白,不存在什么开枝散叶的情况。每一家,永远都只有一个男丁继承家业,旗本和御家人永远只有两万三千人,增加的男丁都自动清除出这个群体了。 第一个确认的是伊沢政義,他爷爷的姐姐出嫁到岛津家,如果现在还活着的话,那估计也有八十岁了。重富忠教表示没错,其实双方就这个事情确认过,现在算是重复确认了。 再之后,伊沢家就没有女儿嫁给岛津家了。而且伊沢政義自认为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没有犯什么错,且他爸爸临死前也没有说自己在外面有什么私生子的事。 很好,没得说,伊沢家的这个女儿对不上号,肯定不是岛津久芬的夫人。那么剩下就看小栗家和二阶堂家了,你们怎么说? 小栗忠告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家从来没有过女儿嫁给岛津氏。他们家是标准的三河五百骑,幕府旗本的核心人物,每一代女儿都不够用。甚至还经常有熟悉的三河出身的谱代大名来收养女儿为养女,拿出去嫁人选女婿。 那最后的最后,便只有二阶堂家了,可二阶堂盛成连家谱都不打开,直接摇摇头。他说他爹就是养子,本身就是另一家旗本抱来的,也就是说他爷爷不是亲爷爷。 而他爷爷也是从别人家过继来的,这几代二阶堂家都是无子的西瓜,一个子女也没有。家谱根本没有翻的必要,一根苗儿独传,连个野草都没留下。 好家伙! 三家都不是! “诸位家中一百年前就都住在东十条小路吗?”助六一看这事情又进入了死胡同,立刻询问道。 或许这中间,是有哪一家人搬进搬出,像忠右卫门一样,随着身份的改变,而迁移住处。 “应该不错!”三家人一道应是。 “那怎么会呢?”重富忠教也不懂了。 那位夫人写的就是这个地址,这个地址上的住户也确实找到了,然后也确认当年住在那里。难道这种事情还需要撒谎?或者是有什么隐情,不能够透露? “其实东十条小路并不是只有我们三家。”年纪最大的小栗忠高突然开口。 “怎么说?”忠右卫门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不是只有我们三家吗?应该没错啊。”伊沢政義想了想,表示自己记忆中一直就是三家人啊。 “最末尾里面,有一间空屋啊。”小栗忠高缓缓说道。 话一出口,另外两人恍然大悟。在他们三十多年的人生印象中,那间空屋就从来没有人住过,所以自然而然的忽略了那一处,以至于只留下整条街就三户人家的印象。 “那么您还记得那间空屋是谁家的吗?”助六接着问道。 “是哪一家,实在记不清楚了,但是总有二三十年,那一处是无人居住的。” “一直无人居住?”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江户本身就人多房少,好多穷人都租大通铺睡觉,旗本们的的房屋这么宽裕? “我年幼时,曾听父亲说,那一家人得了上様赏识,已经搬走多年了。”小栗忠高回忆起往事,带着感怀。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重富忠教突然醒悟过来。 “明白什么了?”忠右卫门还没反应过来。 “那位夫人嫁入我家时,她娘家还是旗本。等她嫁后,她的娘家已经受封知行,成了大名,脱出大身旗本的名册啦!” 难怪查了五年都根本查不到,合着这五年根本就没去查人家! 45.答案揭晓四座惊 答案呼之欲出啦! 曾经是和岛津氏联姻的大身旗本,后面被将军看重,然后受赐知行,一路提拔到大名的身份地位上,根本就不是什么多选题。 单选!而且是开卷考试的单选! “所以又次郎,你……”忠右卫门看着似乎已经有了答案的重富忠教,心中有些激动。 之前重富忠教为了查明忠右卫门的身份,曾经在萨摩进行过大规模的排查,早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给弄的明明白白,了然于胸咯。 现在不过是只要简单的梳理一下,就能够从那几十家曾经和岛津氏联姻过得旗本中,挑出那个幸运儿。 “咕噜……”不自觉的,助六都紧张了起来,毕竟和忠右卫门过了二十多年,铁打的兄弟啊。 “是大冈氏!” 嚯!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了。因为现在正在老中任上的武藏岩槻藩主大冈忠固,正是在数十年前九代将军德川家重治世时,从一介御侧近旗本,受封两万三千石谱代大名的。 若说忠右卫门是大冈忠固的私生子,那这玩意儿就厉害了,简直是整个江户,乃至于整个幕府最大最大的新闻。 别说忠右卫门不敢相信,坐在对面的三家人,以及助六,都对这个劲爆的消息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不是武州岩槻藩大冈氏……”看全场众人都盯着自己,重富忠教居然露出了一丝尴尬,好像自己说的这句话,打扰了大伙儿雅兴一般。 “那是?” “是三州西大平藩大冈氏。”重富忠教说出了一个同样耳熟的名字。 这个所谓的三州西大平藩大冈氏,就是八代将军德川吉宗治世时的那位天下第一名判官“大冈越前”的大冈氏。始祖不需要多说了,就是大冈越前守忠相,以一千九百二十石的旗本之身,最终受封一万石。要不是因为年龄的问题,差点就当上幕府老中。 对了,除此之外,幕府还有一家大冈氏,这一家大冈氏唤做大冈下总守家。说起来,这一家反而算是大冈家的宗家,只不过时运不济,没有出头。最后是大冈忠相因为侍奉八代将军德川吉宗有功,以及大冈忠光侍奉九代将军德川家重得力,而先后被拔入大名。 “你且详细说说。”听到西大平大冈氏的名字,忠右卫门兴趣更大。 还要怎么详细呢,说白了就是当年大冈忠相还没发达成大名的时候,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岛津久芬。然后他在江户町奉行上面干了整整十九年,受封大名,功成身退。 而且像是什么家里发生火灾,导致那位夫人去寺院祈福也对的上。大冈忠相正是借着江户的火灾,然后才得以重新规划街町,设立町火消,对江户的整个消防工作完成了升级改造。 至于为什么后来搬家了,那可不得搬家嘛。都受封大名了,为啥不搬家。可能因为他的那间房子在东十条小路的最里面,于是一直没有人选上搬进来。到后面屋子空了太久,就更没人愿意来住了。 忠右卫门现在住的那一间屋敷,不就是因为外表看起来破败,所以其他挑选房屋的旗本都看不上他,反倒在最后便宜了忠右卫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屋子一空下来几十年,都没有人住过,一开始可能是因为暂时没人搬,后面就是因为破了没人要了。再然后二十多年前一把大火,烧的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下,连什么地址地名都没了。 “等等,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师傅留给你的那个剑鞘!”助六脑子也很灵光,这边重富忠教才介绍完,他就想到了这么一个东西。 那边赤间纲信打造的名刀,很显然只有名门才可能拥有,原本出现在一个和尚的遗产里面就很是稀奇,现在忠右卫门才明白他出现的原因竟然在此。保不齐就是大冈家的某某,为了将来找慈爱老和尚对证,于是一个人留下刀鞘,一个人留下太刀。 只要未来时机到了,两者一合,便是完璧。到时候什么相认啦,恩怨啦,私生子啦,都是后话,只要信物没错,人也没错,那问题就不会大。且孩子送到寺院里面,在众目睽睽之下长大,也不存在什么掉包的可能性。 真是好办法,好办法啊!当年把忠右卫门送给慈爱老和尚的人,考虑的也算是相当周到了。现在想来,为啥慈爱老和尚之前留下的俗家名是忠右卫门呢,因为大冈忠相家里面,代代承袭的就是市十郎的幼名,以及忠右卫门的通称。 家门也认出来了,信物也可能存在。左右众人看忠右卫门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你小子还有可能是谱代大名家的私生子。 “如果老夫没有记错的话,现任西大平藩主大冈忠爱殿,并无子嗣!” 众人还在观察忠右卫门,坐在一旁的小栗忠高想起了什么,缓缓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虽然话的声音很小,可是分量却很重。 现任西大平侯大冈忠爱,乃是西大平藩第六代藩主,本人则是五代藩主大冈忠移的长男。生于1806年,今年已经足足四十二岁了,还没有一个子嗣。这在真的需要儿子继承爵位的家庭里面,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件。 今年忠右卫门二十四岁,大冈忠爱四十二岁,年纪上面完全对的上。如果忠右卫门证实了乃是大冈忠爱的私生子,那没得跑了,一个三河西大平一万石的大名,就要立刻砸到头上啦。 忠右卫门因为前世里面看大河剧,还了解过一番大冈忠相,之后又简单的看了一下他家的传承,大冈忠爱就是一生无子,差点绝嗣。最后以自己的第五个弟弟大冈忠敬为嗣子,继承了西大平藩。 啧啧啧,这事情,要是有了亲生的儿子,还要什么弟弟啊。哪个人不想把家业传给亲生的儿子的嘛。 “此事尚未确定,还请诸位勿要声张。”忠右卫门镇定了一下心情,向在座的诸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上好的菜肴,流水一般的送了上来,可是在座的众人,心思明显都不在吃上面。 46.回程路上又风波 将心思各异的三家人送走,身边只留下重富忠教和助六,忠右卫门已经镇定如初。事情往往只有在发生的那一刻,给予人的触动是最大的,等过了那个当口,后面还真不好说。 天色已晚,按理说应该各自回家的。但是三个人却没有回家的意思,毕竟现在不过是走出了第一步,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步要走呢。 谁也没有想到,忠右卫门居然有可能是大名家的私生子。按理说大名生了崽,就算是为了避免家内继承的纷争,顶多也就是拿出去送人罢了。其他家大名可以送,自己家家老一门可以送,甚至还可以走关系去做寺院的住职大和尚。 路子有很多,一般不必要把私生子送走的。除非像是幕府二代将军德川秀忠那样,家里有个“悍妻”,把他管的死死的,以至于生了私生子却只敢先养在家臣家中,然后再送出去,给别人家做养子。 阿江去世以前,德川秀忠始终不敢和保科正之见面相认。后来还是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恢复了保科正之的身份,并下赐了松平氏的苗字。不过保科正之感念养父的恩德,一辈子都没有改回松平,只是以保科的身份生活。 难道西大平藩也有点什么狗血的家内剧情? 除此之外,就算是猜到了可能和大冈家有关,那又如何呢?人家没有上门来找你,说明人家暂时或者永远不想上门来找你。大冈忠爱四十二岁了还没有儿子,真要找的话,早就来找了,怎么可能这么耐得住性子,抗着不来? 或许是家里还有没有夭折的孩子?毕竟三人对于西大平藩的了解几乎为零,天下大名三百家,怎么可能各个都能了解的清清楚楚。除非你是个大佬,能够把《宽政重修诸家谱》,以及《天保重修藩翰谱》等记录文书全文背诵。 想来应该没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吧,能够把这些系谱全文通读的,可能都没几个人,遑论是全篇背诵了。 “怎么说?”助六看着忠右卫门。 现在人也确定了,信物估计也有,后面直接上门找大冈忠爱叫爹?还是静静的在家等着,等他实在没有子嗣继承,快要被逼上绝路的时候,自己找上门来? “我觉得还是不要急,咱们还可以再查一查,免得有什么错漏。”重富忠教其实内心是希望忠右卫门是大冈忠爱之子的。 很简单啊,大冈家可以参与幕政,而且代代都参与幕政,身为外样的岛津家要是有大冈家在幕府作为助力,那么很多事情办起来就方便啦。 更深入一点,要是忠右卫门执掌了幕政,就有了影响岛津氏家督继承的可能。重富忠教和自己哥哥岛津齐彬的争夺远远没有分出胜负呢,助力越多,他的赢面才越大。 “我总觉得不真实,也不是说这事情不真实,就是哪里觉得不真实。”忠右卫门说出了一句看着都不像是一句正常话的话,可这就是忠右卫门现在脑子里所想的。 说句不好听的,若说忠右卫门真的是大冈忠爱的私生子,那以往的一切努力全都成了白费。因为只要继承了西大平藩,不仅可以担任御侧用人、若年寄、京都所司代等要职,甚至还有机会摸着老中的边。 这都是忠右卫门努力一辈子才有可能努力到的,可一旦成为谱代大名的话,就全都成了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事情。 况且若是成了谱代大名,忠右卫门还怎么无血开城?还怎么担任第一任江户市长?不被新政府军指斥为佐幕逆贼,就已经是阿弥陀佛咯。难不成咱们就死在幕府这条破船上面,和他一道沉没吗? 就幕府这个批样,能多活几年就是万幸了,怎么可能长久的延续下去。咱们别拼死拼活,拼到最后,反倒成了幕府的卫道士,殉了这个幕府啊。 “你脑子乱了!”助六和忠右卫门亲近多年,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很了解忠右卫门,他摇了摇头,又拍了拍忠右卫门。 “那今日就不谈了吧,反正事情已有结果,后续可以慢慢来。”重富忠教朝外面打了一声招呼,让外面的侍从们牵马准备回家。 “也行吧……”忠右卫门继续思考着眼下这事。 三人离开料亭,春夏之交的江户,晚风宜人。可惜三人都有心事,不曾在意。河道边的树花依次绽放,清理过的河水也十分清澈。若是小情侣什么的,这会子怕是手牵手聊天散步,卿卿我我,好生快活。可惜忠右卫门三个大男人,却没有这种心思哦。 正准备道别分开,一名身着岛津丸十字羽织的武士跑了过来,见到重富忠教以后,满面的焦急完全遮掩不住。 “何事?”重富忠教脑子其实也乱着呢,但既然家里有事,肯定要问。 “……”那武士的意思是忠右卫门他们还在,不方便说。 “无妨,这是江户川大人。” 一听这话,那武士终于开口了。在岛津氏的家中,基本上已经把忠右卫门当成慈爱老和尚的继承人了。甚至岛津齐兴还发话了,直接把忠右卫门登记进入岛津氏家谱算球。反正时人更重家门,只要忠右卫门愿意继承慈爱老和尚,那就完全没有问题。 “船奉行高崎大人向主公控告,是夫人诅咒修理殿下,使其子嗣凋零!” 嚯! 岛津家终于内讧公开化了! 对岛津氏有过深入调查的忠右卫门知道,这个武士所说的船奉行高崎大人,乃是岛津齐彬的支持者高崎五郎右卫门。夫人则指的是重富忠教的母亲,阿由罗夫人。至于修理,那就是修理大夫岛津齐彬。很显然这个武士是重富忠教的家臣,并非岛津氏的直臣。 “哼!”重富忠教听了这话,心中怒意陡然升起。 别人污蔑你妈诅咒他家生不出,这本来就够让人生气的了。重点是大家明面上还守着规矩,争夺家中大权,你居然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47.一门内讧成骚动 岛津家的烂事居然就这样彻底的摊到了台面上面,忠右卫门和助六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听到了这个消息,却又不是萨摩藩的人,真不是什么好事。 而听到了消息的重富忠教面色也相当的难看,之前双方其实还只是不断地在岛津齐兴这个爹面前邀功,然后在下面则是拉拢家中的大臣们。尤其是那种执掌藩内权势的大臣们,像是调所广乡,基本上就已经是旗帜鲜明的站到了重富忠教这边。 刚刚举报阿由罗夫人的高崎五郎右卫门则是岛津氏船奉行,直接理解成海军司令官就完事了,他就公开的支持岛津齐彬,甚至这时候都跳出来,诬告阿由罗夫人行诅咒之事。 诅咒这种东西,或许有人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什么的。可是正常来说,这东西过于的虚无缥缈,忠右卫门就一直觉得是无稽之谈。 岛津齐彬那边怎么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来攻击重富忠教,看着一点儿不像是一个思路正常的人会用的招数。没错啦,中国历史上也有不少这种巫蛊之术的烂事,像是汉武帝的太子刘据,就是被人诬告,然后一档子狗屁倒灶的事情,遇害的。 这狗屁玩意儿说到底还是要看真正管事的那位怎么觉得! 要是岛津齐兴认为真的是阿由罗夫人诅咒了岛津齐彬,然后导致岛津齐彬生一个死一个,膝下子嗣凋零,那诅咒的证据就要多少有多少。若果岛津齐兴呵呵一笑,根本不信,那你就算是说破天去,也没有半毛钱用处,甚至还会被治罪。 可这里又有问题了,岛津齐兴的正室夫人,也就是岛津齐彬的母亲周子(贤章院)夫人早年去世。所以岛津齐兴宠爱的就是阿由罗夫人,且一直宠爱了几十年,两人颇有生育。 你向岛津齐兴告发他的宠妾,这算什么告发?裁判和被告是一伙儿的,死的只可能是原告啊。 “等等!”忠右卫门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重富忠教和助六一道看向忠右卫门,不知道忠右卫门想到了什么。 “他们不会是向幕府举发的吧?” “便是向幕府举发的,是以夫人才急忙要寻主公回去。”那个重富家的武士连忙点头,表示忠右卫门猜的一点儿不错。 听到这个消息的重富忠教,脑子几乎是要炸开一般。岛津齐彬这是得了失心疯还是明天就要去死,今天最后搏一把啊,怎么能够把事情捅到幕府层面去! 诚然,身为德川家庆家臣的岛津氏,家中的继嗣问题,不能够算是私事。因为理论上,是德川家庆赐予了岛津氏七十七万石的领地,岛津氏是代为治理这领地。所以如果岛津氏生不出儿子,没有了继承人,那么这个领地就没有男丁能够治理了。 约等于分公司的总经理出缺,且分公司内部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升任,那么就只能让总公司的老总来拍板决定新的人选。 但这里有一个可以内部商量的余地,如果岛津氏能够自己内部推出来一个继承人,然后全藩上下一道表示我们认可这个继承人。那么幕府只要不是真的要削掉萨摩藩,就会接过这个台阶,表示认可,以全君臣之义。 事情的关键就在于,岛津氏不能主动把这个事情往幕府上面捅,幕府和诸侯之间也是有规矩在的。诸侯藩内的事情,只要诸侯们自己能够解决,那么幕府是不能够随意插手的。这就是日式的封建制度,家臣的家臣不是我的家臣。 除非诸侯藩内自己把刀递到幕府手中! 那么幕府就有资格插手询问诸侯藩内的事务了,不仅可以插手,如果遇上像是五代将军德川纲吉那种属狗的,根本不讲道理什么的,有点事情就直接给你削藩。 眼下岛津家这个事情,往小了说,是家臣诬告主母,藩内直接断了,让家臣切腹什么的,也能敷衍过去。可要是往大了说,尤其是按照幕府的心意往大了说。 御家骚动! 你这就是因为两个继承人内讧,然后导致的御家骚动。我说你骚动,你特么就是骚动了。一旦骚动处置不好怎么办? 结果绝对不是重富忠教愿意看到的,不是说他多有什么大局观,纯粹是不希望自家被幕府连打带捶,给弄没了。 没法说了,重富忠教连招呼都不和忠右卫门打一声,骑上马就往回冲,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脑子比忠右卫门还要乱。 忠右卫门自己也有心事,而且这事情捅到了幕府,就不是什么出主意的事了,要看德川家庆本人的态度咯。 转天忠右卫门往表奥一站,就从一帮八卦大叔的嘴里面,听到了十几个版本的岛津氏内情。其中有一个版本比较可信,岛津齐彬仅存的儿子,也就是之前忠右卫门在萨摩游历时,正好碰上的那个诞生的岛津笃之助,生病了! 本身孩子就体弱,现在又生病了,江户的名医都被请到了萨摩藩邸,可是还是不见好转。于是岛津齐彬心情爆炸了,老子没落着好,也要拉你们做垫背的。 他觉得自己把事情捅到幕府,还能够稳赢的底气也确实很足。福冈藩主黑田长溥乃是岛津氏先代藩主岛津重豪的儿子,也是一直与岛津齐彬关系交好的叔祖。而加贺藩主前田齐泰的岳父是幕府十一代将军德川家齐,家齐正室广大院(茂姬)的亲父又是岛津重豪。 除了这两位随同岛津齐彬,一道向幕府举发以外,更有远在陆奥的八户藩藩主南部信顺同样在一旁帮衬,而南部信顺还是岛津重豪过继给八户藩的婿养子。 借着自己仰慕西化,喜爱兰学这一点,岛津齐彬通盘继承了自己曾祖父岛津重豪留下的庞大人脉关系。 只是一撅腚,居然有几乎加起来快二百万石的大名帮着他说话,要知道二百万石,那可就是整个日本名义上十分之一的石高啦。 威势之大,令人难以置信! 48.外样大名看好戏 表奥内一大帮人叽叽喳喳,根本就没有把心思放在什么公务上面,都在猜测打赌,幕府会怎么处置岛津家的这一摊子事情。 本月当值的老中松平乘全一收到高崎五郎右卫门的举发,整个人也是为之一震啊,岛津家居然亲手递了一把刀给幕府。这是多么无私奉献的精神啊!居然让幕府有了整治岛津家的机会,你这厮简直是幕府第一带忠臣啊! 但是随后他又收到了黑田长溥、前田齐泰和南部信顺三名外样国主大名对于此事的关切,这下他哪里敢擅自处置,立刻上奏德川家庆,并且请剩下的三位老中一道登城会商。 不论是水野忠邦还是大冈忠固,亦或是透明老中青山忠良,都在第一时间惊喜莫名,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敲打岛津家的机会送到门上来。 他们全都是幕府的亲藩和谱代,说白了就是幕府的铁杆拥趸。幕府好,他们才能继续执掌幕府政事,掌握日本国的大权。一旦外样嚣张了起来,天下颠倒,那么他们就会变成落毛的锦鸡,一文不值。 而近年来,由于外国列强纷至沓来,幕府抵御无力,外加财政连年亏空,国用匮乏。幕府的实力不断下降,渐渐失去了那种力压群雄的本事。如此情况之下,西南诸藩又是引入西式先进工业技术,又是操练西式近代兵马。 振作的气象,比之陈旧的幕府,还是要好上不好的! 幕府这条破船这么大,就算有水野忠邦这个强情的老中首座在带着掉头,可也远不如西南诸藩船小好转向啊。这要是幕府落后外样诸藩太多,人家都用洋炮,开洋枪,成千上万的大军用的西洋兵法,幕府可就招架不来啦。 正好眼下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捶岛津一把。把岛津当成那只鸡,然后杀了给西南诸藩的一帮猴子看,不失为一良策啊。 可等他们看到三位外样大名的一同作保以后,便也感觉到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轻易就能够处置的了。 怎么办? 坐在上首的德川家庆心中是很想借此敲打一番岛津家的啊,他是个正常的将军,削弱打击外样,维护德川统治,是他不可能改换的人生目标。 要是能借机,把岛津氏一分为二,老大岛津齐彬领有萨摩一国,老二重富忠教领有大隅一国,日向的部分领地则平分。看似岛津家还是那么大,可是兄弟两个反目成仇,肯定没办法联合起来反抗幕府了啊。 而且这一代还是亲兄弟,下一代就是堂兄弟了,再下一代,说句实话,只要不是天天见面的,必然也就生分了。 到时候岛津还要出两份参勤交代的钱,都给与国主大名的地位,消耗死岛津,把岛津的金库彻底掏空。岛津家便永远也没有实力起来反叛幕府,天下便也安泰咯。 梦想是很美好的,现实嘛就未必咯! 座下的四位老中,面色各异。主要还是顾虑那边三个跳出来看戏的,前田齐泰他们未必是全心全意的帮岛津齐彬,人心隔了肚皮,说句难听点的,算是猜测的话。他们未必不是希望让岛津齐彬先来撩拨一下幕府,看看幕府是个什么态度。 以此来判断幕府的虚实,瞧瞧经过水野忠邦努力变法的幕府,是不是还有几斤铁,能够打多少钉子? 反正他们身为外样,是不允许参与幕政的,就算现在跳出来看戏,幕府能拿他们怎样?总不可能就这样要剥夺他们的领地吧,那幕府还讲不讲理了?我就是对这个事情表示一下关切,然后你就要砍我,你还是不是天下之君了? 我们是君臣,不是主子与奴才。我侍奉你没得说,那你也得处事公允不是! 既然外样大名不可能失去领地,也没有什么权力可以被削弱,那还怕个鬼。我就跳出来看戏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或许这三家大名的态度,就代表着如今天下诸多外样大名的态度。岛津家这一摊子事,一夜之间已经传遍了江户诸藩邸,一众外样大名眼睛瞪的老大,正瞧着呢。 幕府啊幕府,你当年那废藩一百二的气势和魄力去哪儿了? 真是棘手啊,连一向办事还算果决的水野忠邦也踌躇了起来。这种事情上升到幕府层面之后,就根本不是什么诅咒不诅咒的事了,是幕府威权的具象化表现。幕府办事,凭的是幕府的实力能单独殴打老二和老三的联合体。眼下的幕府,还有没有这个气势呢? 忠右卫门不耐烦听表奥一大帮八卦老爷们的分析,什么这是用的出云金鸡之男的恐吓之术,半夜里有人身虎面虎爪的人,骑在巨大的金鸡上,凌空诅咒岛津齐彬,生一个死一个…… 一帮闲人根本就没关心到那个高度,也不乐意关心到那个高度,显然什么诅咒的八卦,更加让他们好奇感兴趣。一个面熟的武士还拉住忠右卫门,煞有介事的问忠右卫门,诅咒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效果。 怎么回答?忠右卫门没法回答,只能附和,嗯嗯啊啊。 等一众老中登城,然后传出召开闭门会议的消息之后,猜测更多。甚至已经有诸大名的家人被派到城下,暗中试探打听,幕府的表奥又是个蜂窝煤,有什么消息都往外抖,没话说了。 “怎么样,上头有没有派出掬问使?”刚把那个八卦的武士敷衍走,助六走了进来。 “中奥无甚消息。”忠右卫门摇了摇头。 “无甚消息?那不妨我再给你一个消息。”助六自顾自的坐到忠右卫门身边。 “怎么说?” “鹿儿岛侯正在来本城的路上。”助六露出一个你懂得得笑容。 “幕府未召便来?” “还带着那两位,谁知道是不是一场'兄弟和'的好戏呢。” 这算什么?以退为进?演戏给幕府看?岛津家三父子,这会子内部又得到了统一?咱要是岛津齐兴,恐怕直接杀了岛津齐彬的心都有吧,还能父子兄弟大和睦了? 49.投鼠忌器幕府衰 好家伙,岛津三父子到幕府这边来,请求德川家庆的召见。到还好,没有在江户城下面直接跪下,还是很要脸的,不准备让表奥的数千名武士官僚看戏。 中奥的德川家庆根本不耐烦见他们三父子,这样的烂事,真是气死个人,谁乐意搞这些嘛。做的绝吧,幕府没有那个实力,腰杆硬不起来。做的不绝吧,天下间的外样大名都要看笑话,连前田齐泰都要看不起自己的这位大舅子。 特么的,烦死了! 德川家庆就差露出爽脸啦! 折扇一挥,这事你们老中先行闭门会商,然后再由水野忠邦和大冈忠固把讨论结果汇报上呈。至于岛津三父子,别杵在江户城下丢人现眼,传进城来,让他们哪儿凉快哪儿呆着。 本来挺好的一把刀,怎么最后就成了这么一桩烂事。一个个外样大名上蹿下跳,分明就是在看戏,一点没有体谅幕府的意思,真是气人。 将军様这一走,剩下的四位老中面面相觑,怎么办吧?青山忠良眼睛一闭,反正我小字辈,你们争吧,我表示同意就好。松平乘全到是想说话的,他是大给松平氏出身,乃是德川家的一门同族,五百年前真的一个爹来着。 这位三河奥殿藩主,轻轻咳了一声,示意我要开始装比啦,呸,是我要开始发言啦。水野忠邦正愁没有人先给个处理意见呢,立刻转过头来。 “既然鹿儿岛三父子俱在城下,当先派遣掬问使,听取各人之说法。”松平乘全看大伙儿都在听自己说话,倒也说的利索。 “合该如此!”大冈忠固是老中和将军之间的联络纽带,同时也是老中里的和事佬,遇到人都笑嘻嘻的,别人说话也大多附和。 但是此附和非彼附和,他是只附和,从来不表明态度的。符合的都是“嗯!”,“哈!”,“哦!”这一类的话,难得今天居然明确站到松平乘全这边。 水野忠邦瞥了一眼大冈忠固,心想这位将军从十几二十岁一起睡到大的老相好,今儿怎么转了性了,但未及思量,还是先听松平乘全的想法。 “所谓诅咒之事,虽多系愚氓谣传,然则亦未可知其真假!” “既不知真假,该如何处置?”青山忠良虽然不准备出主意,但不妨碍他好奇别人怎么出主意啊。 我们都知道诅咒就是个开玩笑的东西,这个世界上真要有诅咒这玩意儿,眼前的水野忠邦早就被两万三千家旗本御家人诅咒死啦。而且不是死一遍两遍,那是死几千几万遍。天天复活天天死,最好生不如死才能遂了一众利益受损的旗本老爷的愿呢。 “正是不知其真假,好令鹿儿岛自行举证,我等裁断便可!”松平乘全感觉自己这一招好像还挺完美的。 既然你们岛津家把刀塞到了幕府的手里,天下间的外样大名都在看幕府的笑话,那么这件事怎么处置就不是那么关键了。最关键的是维持住幕府的体面,保证那张早就千疮百孔的虎皮,不被戳破。 可是让岛津家自己内部处置什么的,不就等于是幕府某种程度上的妥协和认怂嘛。这样一场“御家骚动”,幕府居然不管不问,只是让岛津氏自己内部处置。 须知当年最上氏骚动的时候,幕府可是直接辣手处置的。或许这是纯种的外样,所以幕府辣手。可像是加藤嘉明的那一支加藤氏,那可是标准的三河出身重臣啊。镇守会津四十万石的大大名,幕府说弄就弄,所领一概没收。 代代以来,幕府武断政治的威名,赫赫于日本六十六国,大小诸侯莫不遵从。可今儿这个事情幕府要是强情处置了,会有什么后果? 看岛津三父子着急上火的样子,恐怕立刻就要对幕府激烈反弹吧。这个激烈反弹当然不是立刻就扯旗造反,只要放出风声,类似于什么萨摩隼人绝不接受如何如何的处置之类的,就足够江户风声鹤唳了。 因为萨摩隼人能不能打,幕府不能够百分百确定,幕府的旗本八万骑却百分之一百不能打。一旦有了要闹将起来的风声,怕是江户城下的旗本老爷们都要跳起来。 他们可不愿意去送死,历史上的两次征长战事就可以明证。不光是幕府的旗本老爷不愿意打仗,连一众亲藩谱代的士兵,也都是极品废中废,没有一个愿意打仗的。 别人家岛津都没当场跳反,幕府这边就连裤底都露出来啦! 而不处置,那幕府的软弱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以遮掩的地方。说出去,外样大名们看着绝对会大声笑出来。 哟,这不是德川嘛,我昨儿看见你**老爷吊起来打! 所以现在松平乘全的意思就是把处置权再度下移回岛津氏,表现出幕府的“宽容仁义”,以及对待外样的“大度和气”。 等岛津自己上交一个合适的处理意见来,幕府就可以顺顺利利的,假装一切无事发生的样子,接过岛津氏递上来的台阶,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 听了这个法子,不说不准备发表意见的青山忠良皱眉了,水野忠邦和大冈忠固也是不大满意。因为所谓的体面处置,不过是一层窗户纸罢了。 除非是根本没有任何脑子的人,才会相信幕府这是为了保全岛津氏的体面。外样大名里面有的是脑子转的快的人,在听到这样的处置意见的瞬间,就能明白,幕府这是怂了,这是怕了,这是担心把岛津弄的不爽了,然后挑事。 幕府的威权虽然不至于扫地,可也会受到重挫。不光是丢了面子,感觉这样做,连里子都要丢掉的呀。 “岩槻可还有其他法子?”水野忠邦不是很想用这个法子。 “容在下三思。”大冈忠固不发表意见,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要做好德川家庆的贴心老宝贝就算完事。 “唔……”水野忠邦不由得长谈一声。 怎么幕府就衰弱到了这种地步,随便发生一点事情,便生投鼠忌器之感! 50.我爱德川谁爱我 反正我就是这么法子了,松平乘全望向素来主持幕政,甚至不肯分权的水野忠邦,意思是您有什么好办法?要不和大家分享分享? 水野忠邦有什么好办法?他要真有什么好办法,不至于第一次执政没几年就被人给赶下台来。咱们的滨松侯殿下啊,真不是救时宰相! 叹了一声,水野忠邦默许了松平乘全的处置意见,也不想再去见德川家庆了,或者说是没有脸去见德川家庆了。执政多年,口号喊得响亮,要重整幕府财政,整军练武,刷新幕府武家之气势。 可结果到头来,临时发生了这么一件事,那点好容易吹起来的老虎皮,就这样瞬间瘪了下来,没有了任何用处。 烂啊! 这幕府真是烂啊! 烂透底啊! 大冈忠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见其他三人都没有了意见,便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入内向德川家庆禀报。话怎么好听怎么说,反正德川家庆是个耳根子很软的君主,只要能够现场敷衍过去,后面一切好商量。 没的说,既然是老中们集体商议出来的意见,还能怎么着呢,德川家庆只会是“欣然同意”,然后便向外明发。 幕府任命旗本大臣大久保忠宽为掬问使,调查岛津氏家臣高崎五郎右卫门所举发的阿由罗夫人诅咒岛津齐彬一案。在向岛津三父子、高崎五郎右卫门以及阿由罗夫人等当事人询问之后,大久保忠宽便宣布了幕府的处置方案。 岛津家内自查! 消息传入城下,忠右卫门顿感不可思议。幕府这是在办什么烂事啊,怎么能够不由幕府出面主持,而由岛津氏自己内部处置。幕府的脸往哪里放?幕府的威严要扫地的呀! 江户城下的一众外样大名,听到如此消息,也是惊讶莫名。幕府真的不行了,相当不行了!以前打不过英米鬼畜,那还情有可原,毕竟连隔壁的带清都打不过英米鬼畜,幕府认怂一点儿也不丢人。 诸侯们掂量一下自己的小身板,估摸着自己也没有办法能够打得过英米鬼畜。所以还能保持对幕府的尊敬,继续恭从幕府。 毕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不用比你强,我只要不比你烂就行了。幕府和诸侯一样烂,一样打不过英米鬼畜,可是幕府有四百万天领,有旗本八万骑,在日本国内还是能够横行无忌的。 现在这最后一块虎皮猛然的瘪了下去,外样诸侯们甚至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幕府就这样怂了?幕府就这样缩了? “什么?”恨不得把自己儿子岛津齐彬一刀搠死的岛津齐兴,难以置信! 下面跪坐的岛津齐彬和重富忠教也瞪大了眼睛,大久保忠宽居然宣布岛津氏内部自行处置此事,只需要把处置结果上报幕府即可。 岛津齐彬以为幕府为了维持局面,起码会对自己老爹岛津齐兴痛打三十大板,最少也削弱一下自己弟弟重富忠教的嚣张气焰吧。可眼下怎么就这么一个处置下来,这不是闹呢嘛。 这把岛津齐彬豁出去似的,往幕府捅,就是希望幕府插手岛津氏内部的继承问题,好让自己出一口恶气,增强自己身为嫡子的继承正统性。 那可是冒了得罪萨摩大部分武士的风险,把家丑往外扬啊! “……”重富忠教只是摇头,昨晚上一夜没睡,都在考虑怎么面对幕府的质询,结果居然等来了这么一个结果。 “回去再说!”岛津齐兴转身就走。 虽然这一把幕府也算是丢大人了,可是岛津氏也丢人丢得够多的。在全天下的诸侯大名面前,把岛津氏内部不合的情况给抖了出来,让江户百万之众好生一场笑话。 若是在战国时代,岛津齐兴直接抽刀把岛津齐彬一刀劈了,也不是什么什么稀奇的事情。可惜现在是幕府主政的年头,要是家中嗣子去世的话,幕府是要派人来验尸的。验不着的话,岛津氏又要在幕府和天下人面前丢一次脸。 “快走,还嫌丢人不够嘛!”看到岛津齐彬麻木着,岛津齐兴说出来的话和语气,都已经是极其恶劣了。 脑子里一团乱麻的岛津齐兴就这样被提溜了回去,幕府内的一场大戏终于散场。忠右卫门和助六在角落看着有些慌张的岛津三父子离开,一阵感叹啊。 突然发生的这么一桩事,丢了岛津的脸,扒了幕府的皮,刺激啊! “好了,别看了,人都走了。”助六用手肘推了推忠右卫门,示意忠右卫门回去吧。 “啊嗯嗯嗯嗯……”还在想这件事的忠右卫门,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助六回到自己的官厅。 “上様怎么能如此处置呢!” 一坐下来,助六就是一声叹息。本身咱们的铁兄弟助六就不是什么蠢人,很显然已经看出了这是幕府的“权宜之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事情来回一闹,幕府真特么的丢人啊。如果这会子助六坐在茶馆里,恐怕要大喊一句。 “我爱德川幕府,我怕他完了,可谁爱我啊!” “欸……”忠右卫门重重的砸了一下书案,万万没想到连水野忠邦都这么不争气,居然同意了这种处置方案。 那种你想这个幕府好,或者起码让他多活几年,可却发现你怎么也拖不动幕府这条破船的无力感,顿时涌上忠右卫门的心头。 还办什么造船场?还办什么制铁所?还派什么留学生?还修什么大炮台?还练什么新陆军? 没有用!没有用!没有用! 幕府不论是上层还是下层,都已经处于崩解的前夕,连强情宰相水野忠邦也不过如此,蝇营狗苟,敷衍了事,还有谁能够捞得起这个幕府? “外面恐怕要变天了……” 助六看到忠右卫门痛心疾首的样子,又联想到表奥中那些幕府治理天下,仰仗为骨干根本的旗本官吏,在听到这件事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浓云卷来,细雨如帘。 51.虫豸不扶我们扶 下雨了,骑马径不方便,忠右卫门索性换上木屐,自己举着扇沿着雨道往回走。原本还挺爱说话的助六,此时也不说话了。他爱他的德川幕府,可是德川幕府烂透了,要完了。 如果是以前的幕府,就算不趁机让岛津氏分家另过,起码也要让高崎五郎右卫门切腹吧。毕竟不论阿由罗夫人到底有没有行诅咒之事,高崎五郎右卫门只是一介臣子。 身为臣子,出首告发主母。这在封建时代,那就是大逆不道,不问情由,理当问斩! 你德川幕府身为整个日本国最高级的封建卫道士,你怎么能自己都不维护封建秩序呢?高崎五郎右卫门摆明了就是诬告,就是挑事,这种挑事的人,你幕府就算为了保全体面,避免和岛津氏矛盾公开化,也不能够就这样装作没事人一样,直接放过啊。 对,幕府实力确实不行了,可是上午的时候幕府还有虎皮在啊。要么你就裁断高崎五郎右卫门说的不错,直接拘捕阿由罗夫人,然后刑狱扩大化,把重富忠教也给弄进去。这样起码还能得到岛津齐彬的效忠,保证岛津齐彬在位期间对幕府的感恩。 或者你就裁决高崎五郎右卫门诬告,直接判处他一个斩首之刑,震慑诸侯。告诉诸侯们,臣就是臣,君就是君,臣告君,那就是以下犯上,必须处死! 现在倒好,担心处置了阿由罗夫人和重复忠教,会让岛津齐兴不高兴,然后岛津氏跳出来抗议。又担心处置了高崎五郎右卫门会引起岛津氏内部的改革激进派武士的不满,让他们也上蹿下跳。 于是连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的胆子都没有,就让人家回家自行调解了。你这个天底下最大的裁判,等于是自行放弃了手中的裁断权啊! “不知怎么的,感觉胸口郁闷,不畅快……”助六神情郁郁,很少见他这样。 他们金丸家是被织田信长差点杀绝户,幸亏德川家康收留才保全了家名,并且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德川氏对金丸家有山海一般的洪恩,金丸氏又累代奉公。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助六真的觉得自己是德川家的一分子,他希望德川家好。 和水野忠邦一样,他想要保扶幕府,就算不能让幕府变得强盛无比,起码也不继续腐烂下去。以前他尚且觉得幕府有些振作的气象,将军德川家庆不是十足的昏君,宰相水野忠邦不是昏聩的奸佞。 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觉得幕府还能好起来吗?”忠右卫门语气平淡,却又带着几分质问。 “不……能……不……”助六下意识的觉得幕府好不了了,可是他的身份他的心意,又希望幕府能够好起来。 再想到今天的所见所闻,他又觉得幕府是绝对好不起来了。一个连自己虎皮都被随意扯破,所谓的威严已经千疮百孔的幕府,如何好? “幕府诸臣尽似虫豸,蝇营狗苟,毫无振作之气!”忠右卫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助六。 “清和源氏新罗三郎末裔,金丸助六郎邦义,尔世受国恩,东照大权现待汝家有再造之德,尔可愿见到这二百年江山,拱手让与外人!” “我……我……我……” “幕府养士二百四十载,恩泽至今十二代,尔可知念!” 忠右卫门看到嗫嚅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助六,心中升起一股涌动豪气。身周意气蓬发,连细密的雨滴都好似被这气息所感染,不再飘落。 这德川幕府,你们不扶,我来扶! 这源氏江山,你们不保,我来保! 我不为了别的什么,我也不爱这个什么狗屁的德川幕府,我只是看不下去。我也算是这个幕府的一分子,我虽然想过幕府倒闭了,自己能够分到多少的遣散费,能够拿到多少的赔偿金。甚至幕府公厅里的座椅板凳,我坐习惯了,能不能搬一张回家。 可我也爱过这个幕府,别人我可以不感恩,我也可以不顾念,幕府完蛋了我可以找下家,但是德川家庆他对我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吧。虽然在他心里,未必有我半分地位,可他确实施恩于我。做人可以自私自利,但是最后的那点良心总要在吧。 人家帮了你,救了你,拉了你一把,你感恩戴德是应该的,天经地义!什么时候报恩成了一个贬义词,竟然为人所唾弃? 这六十六州的江山迟早要换人,可也没必要在那帮废物手里糟践了! “上様待我金丸氏恩重如山,时刻不曾忘记!”助六一把丢开手中的雨伞,大声的向忠右卫门回答道。 “上様于我,亦有知遇之恩。涓滴之流,涌泉相报!”忠右卫门上前两步,看着助六,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坚毅。 幕府烂透了,谁上来也不好使,但是我们两个上来,肯定要比那帮虫豸上来强得多!我们真心希望幕府能好,能延续下去! “誓竭忠诚,不负德川!” 助六不过二十四岁的脸上,所流露出的那种神情与光彩,足以照映入他人的心中。充溢的豪气,浑不似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能够拥有的。 这一刻,两人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无限感怀。不能再似以前那般,只顾及自己轻松自在,当用心公事,趁着宰相水野忠邦还在台上,尚有几分改革变法之心的时候,仰借东风,尽力的表现自己,得到德川家庆的赏识。 有了德川家庆的赏识,便能掌握幕府的权势,影响幕府的决策,改革幕府的弊政,让这个幕府在冲向深渊时,能够有人踩上两脚刹车。 或许两人并没有挽救幕府的能力,这话不错,但是世间万事万物,都有一个道理,所谓事在人为。你不去做,你怎么知道这事一点儿也做不成,你做了,那就算失败了又能怎样? 人家嘲笑你是失败者,但你可以自豪的说,我尝试过,并且为之拼尽全力,毫无保留,这就完全够了。 只要证明这一趟,我来过! 52.弘化遣英留学团 既然有所决定,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行动起来吧。时间还有,青春还在,不去折腾一番,怎么能够确定自己折腾不起来呢。 个人的私事先放在一边,忠右卫门再度找到小栗忠顺。不为别人,只是希望他担任留英学生团的团长,好好的把幕府仅有的那一点子星火,带去英国,学得先进的科学军事技术,回来给老旧破败的幕府,注入几分新鲜血液。 正在轮休中的小栗忠顺见到亲自上门的忠右卫门,脸上所流露出来的不是欣喜,而是和助六一样的忧郁。 他爱的德川幕府,被一件小小的诬告,给扯破了虎皮,他能不心疼万分吗? 可他能如何?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建设处长,还是一年只能轮值三个月的建设处长,有什么说大话的权力?连登上幕府的舞台,开口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连他的父亲小栗忠高,也不过是眼睁睁的看着幕府一日颓败过一日,毫无办法。若是一日的长吁短叹能够让幕府多活一天的话,小栗忠高可能能让幕府多续上两天。 这位历史上亲眼见识了美国现金钢铁工业和造船工业,随后排除万难,也要回国建设本国的幕府名臣,现在满眼的悲伤和苦痛,连和忠右卫门多说几句话的心思都没有。 他身边的幕府旗本,一个个家禄上千石,甚至三千石五千石,论起为官的本事来,那都是头头是道。如何钻营,如何卖好,全然有十分的本事。可论起挽救幕府颓亡,振兴图存的道理,竟就成了缩头乌龟,无有一点办法。 “日叹到夜,夜叹到明,能刷新幕府乎?” 忠右卫门看这小子神思不属,拍案而起,直接站到小栗忠顺的身边,对着他就来了这么一句,绝对是振聋发聩。 “啊!” 惊呼一声出口的小栗忠顺看着忠右卫门,有些愣神。他本以为整个幕府是没有什么像他这样一片赤诚,希望幕府能好的人。可是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忠右卫门,却散发着与一众暮气沉沉的旗本,截然不同的慷慨之气。 “既然有心振作,为何不寻振作之道?”忠右卫门直视小栗忠顺。 “官卑职小,眼见国事日非,奈何无振作之力……”小栗忠顺当然全心全意的想要挽救幕府于衰亡之中,可是他没有那个威望,也没有那个名声,更没有那个职位。 或许在忠右卫门和助六互相激励的时候,小栗忠顺也一个人在家中静思,这帮废物一般的老中,早些下台才是好事,他自己来干,都比这帮废物要强得多。 “振作?须得有真才实学,才能振作。” “如何!” 也算是心眼通透的小栗忠顺,看到忠右卫门这样问,便知道忠右卫门许是有什么办法。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无事却登门拜访。原本有些沉郁的脸色,夹杂起两分期待。 “上様有心整军经武,求学于外国,刚太郎正合适。” “去荷兰嘛!”一听到这个,小栗忠顺立刻反应过来。 “去英国。”忠右卫门一字一顿。 很显然,忠右卫门的话,为处于苦闷中的小栗忠顺指出了一条从未设想过得光明大道。现在幕府衰微,难以镇压国内蠢蠢欲动的外样诸侯,全都是武备松弛,财政崩溃的缘故。 财政崩溃有很多原因,一时间也不是小栗忠顺能够解决的。但是重整武备,却有现成的参考物。能够把隔壁带清都击败的英国军队,一定是整个地球上最强大的军队,那么只要幕府能够学习英国的军事技术,然后回国募练新军。 到时一洗幕府颓丧之气,以新军之强(屏蔽)干,镇压诸侯,扫清宇内,还不是易如反掌,手到擒来之事。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身上这个什么劳什子的普请大组在府组头的官儿,干了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一年休息九个月之多,有什么抱负都不能伸张。甚至还要东奔西走,去巡视修缮那些老掉牙的寺院庙宇,宫观神社。 每日里同油漆泥瓦搅在一起,能济得甚事?别看这个职位,保不齐后面有三四五六七八个人在排队等待,可是在小栗忠顺看来,不过是一个拘束他报效幕府的牢笼罢了。 与其困在这个小小的牢笼里面,还不如舍弃这个他爸好容易帮他活动来的官职,去一趟英国,学得富国强兵的道理,回来振作幕府。 你们燕雀继续厮混在泥潭之中,为了两粒秕谷而争斗不休,发出叽叽喳喳难听的吵闹。我这只鸿鹄就要远走高飞啦! 有他这句话就得了,忠右卫门相信只要小栗忠顺自己愿意了,他家里就算再反对,八头牛也不可能把他拉回来。 有小栗忠顺和江川英敏作为领队的留学生团长,再加上胜海舟、大鸟圭介等一批人,幕府的这支初代留学生团队,已然足矣。 把人全部集中到自己家中,向他们宣布了德川家庆首肯的关于派遣三十名德川家臣子弟去往英国留学的命令。随后便引他们去拜见水野忠邦,同时支领幕府给出的两万两黄金的巨额学费生活费。 这里面忠右卫门还稍微夹了一点私心,忠右卫门的侍从天野八郎是德川天领下的庄屋之子。说白了就是村长家的小儿子,有苗字佩刀的权利。忠右卫门和他谈过以后,把他补为自己的家臣。理论上便成了德川家的“旗本八万骑”之一,得到了留学的机会。 天野八郎没有什么不同意的,甚至还感谢忠右卫门的栽培之恩。随后便跟着江川英敏,去往长崎。他们将在那里学习半年的英语,然后待语言基本学成,便出发去往英国,由荷兰政府代为仲介,进入英国的大学以及军校之中。 小小的三十人留学团,是忠右卫门一个一个从两万三千家德川家臣中挑选出来的,或许待他们回国之后,就能成为咱们的助力,协助忠右卫门,让风雨飘摇的德川幕府多喘一口气。 53.天守完工议加封 江户城天守完工了,前前后后真的是用了整三年,才完全建好。水野忠邦也用大名助役的义务,拿捏了天下间的大名三年。 现在拿捏诸侯的大招没了,幕府的那张千疮百孔的虎皮也没了,水野忠邦虽然还掌握幕政,可是这声势,在高崎诬告一案中,也委实是遭到重挫。 不过这和忠右卫门有什么关系呢,忠右卫门又不是老中咯。水野忠邦只要不犯什么大过失,这老中有的干呢。谁叫人家和德川家庆情比金坚,名为师徒,实则知交。换个什么别的上来,还未必有水野忠邦裱糊的本事呢。甚至有可能,人家根本就不想裱糊。 你们裱糊你们的,我忠右卫门要受赏了! 为啥?因为岛津氏的一百万赞助是我拉来的!就这么简单,而且这是德川家庆当年亲口答应我的! 德川家庆虽然不是什么九五之尊的皇帝,可在日本国,他身为堂堂的幕府征夷大将军,那说出去的话,也是一口唾沫一颗钉。但凡是他开了金口,尤其是还是日本这种上下级关系秩序比较严厉的地方,那就没别的话说,一定是说到做到的。 举个例子,赤穗义士事件想必大伙儿多少有个了解吧。作为江户时代有名的复仇事件,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五代将军德川纲吉可以说一说,他在浅野长矩砍伤吉良义央的半天之后,就判定浅野长矩有罪,命令浅野长矩切腹自尽,赤穗藩改易。 事情处置的非常非常快,实际上都没有进行什么合适的调查就裁决了。浅野长矩当殿砍人肯定是大错特错的,但直接改易加切腹,也确实处罚的过于严厉了。 幕府左右的从人,纷纷和德川纲吉进言,加上浅野氏宗家乃是广岛四十三万石的大大名,需要给予面子。最后纲吉也有了几分悔意,大约是要让赤穗藩再兴。 可后面赤穗义士直接攻杀吉良义央,名声大振,反倒让事情被彻底推到舆论巅峰上面,对于自首的赤穗义士,应该怎么处置就成了当务之急。 放,是绝对不能放的! 因为他们在江户城下,约等于当着纲吉的面杀人,这要是不处置他们,纲吉的面子往哪儿放?而且宽恕了他们,不就等于是纲吉承认自己当初判决浅野长矩切腹是错误的嘛。将军殿下怎么会有错,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所以最后赤穗义士一律被判切腹,既宣示的幕府的权威,硬扛着也要说德川纲吉永远正确。同时也使得赤穗义士死于最光辉灿烂的时候,绝对不可能会因为未来做了什么坏事,而败坏了名声。 强行解释为两全其美…… 反正说到底,将军的承诺,只要是公开说的,那就一定会兑现。可忠右卫门这时候已经是千石知行实封了,当初答应的千石知行,这会子已经有了,那该怎么办呢? 开这么大一个幕府,说好的一百万催到,天守建好,就加封的承诺,应该不会有什么波折吧! 真要说有什么波折的话,不论是安土桃山时代,还是江户时代,都有个不算成文的规矩。咱们这里单独以幕府为例子讲一讲,幕府知行低于二百石的武士,一般称之为御家人,这是大伙儿都知道的。 假设你是一个七十俵年俸的御家人,那么你这一份家业,其实并不是知行,只是领取切米,说白了就是领的死工资,知行才是整个德川幕府的股份。 但是等到你不断地立功,你的的工资逐渐增加到二百五十俵以上后,这是一道非常关键的门槛。再立功,你就可以改为授予知行。因为你的俸禄已经超过了正常知行二百石武士所能领取的年俸,身份上也能从打工仔变为股东。 五公五民,二百石知行可以领取一百石大米,也就是二百俵大米多一点。但这里我们不去考虑关东、关西、九州和陆奥度量衡的差别。反正一百石基本等于二百俵左右的大米,有人说二百二,有人说二百三,有人说二百五,可能都是正确的,不去争论。 一旦达到了二百石旗本武士的这个级别,以前你立了功,给你年俸增加二十俵米或者三十俵米的赏赐就不能用了。 如果要加封,就必须二百起跳,和你原本拥有的知行一样的多。等你五百的时候,就必须加封五百以上。以此类推,忠右卫门现在一千,就必须加封一千以上。 否则就有有功不赏,或者大功薄赏的意思在里面! 眼下忠右卫门要是赏赐,那就起码是一路飞窜至两千石的概念,在幕府里面都算一件大事啦。毕竟幕府天领四百万,两千石就是万分之五之股份啊。更是整个幕府旗本武士中,排名前五百的存在。 稍微抑制了一下心情,忠右卫门也不主动去向德川家庆或者水野忠邦暗示这个事情,毕竟要是火急火燎的上去提,会让人家觉得咱们太功利。想来他们不会忘记这种大事的,前不久岛津氏的尾款十万交割给幕府的时候,水野忠邦还说不会忘记忠右卫门的功劳呢。 是啊,全幕府二百年,忠右卫门是唯一一个能帮幕府拉来一百万赞助的武士啊! 不过人嘛,就是口是心非的东西。忠右卫门虽然嘴上从来不提这个事,可是现在每天都勤劳的很,就算表奥没有任务工作,也必定赶去上一趟班。呆两三个小时,最好是能和水野忠邦打一个照面,请一个安。然后才往海岸边去,坐船巡视一下工地什么的。 就这么晃了十多天,水野忠邦也不知道是才想起来,还是为了准备别的什么,终于召见忠右卫门。 抑制住躁动的内心,忠右卫门规规矩矩的坐在水野忠邦的公厅内,面上不带什么波动,只是平淡。人家来传召的武士说的都是恭喜,还能是有什么事情叫忠右卫门的嘛。 水野忠邦这回不忙了,忠右卫门一进来,就示意忠右卫门坐下,然后全程注视着忠右卫门。 “上様以前赐苗字与你时,怎么不曾一道赐名……” 54.嘉名并赏一千四 啊这! 你问我,我问谁去?忠右卫门总不能当着幕府宰相的面,说什么当年将军様指着眼前的一条臭水沟,随便赐了我一个苗字吧。 这玩意儿说出口,那也是对德川家庆的大不敬啊。未来要是有史书记载,肯定是当年将军様慧眼识英才,于草莽之中简拔忠右卫门,赐予苗字。如果忠右卫门还能走得更远,那必然会有人编出一长串君臣相得的故事。 “微末功劳,能得上様赏赐苗字,已是大恩。”忠右卫门心里哔哔归哔哔,嘴上还是要好好回答的。 “我亦是前番才想起,你一直无有行名。”水野忠版眨了眨眼睛。 或许很难想象一个人顶着一个苗字一个通称就这么过了六七年,虽然像是许多那些被幕府授予苗字佩刀权的平民也就一个苗字一个通称就过一辈子了。 举个在日本极为有名的例子,在出云国及周边拥有超过两万五千公顷山林土地的顶级大豪商、大地主,前后传承二十一代的出云制铁名门田部家,代代的家主,就称为田部长右卫门。没有别的名字,一家人,三百年都只叫这么一个名字。 不妨碍人家家资亿万,鼎盛时出产全日本百分之八十的钢铁。现在佐贺藩反射炉用的毛铁,还是田部家生产的。江川英龙在伊豆建设的反射炉,用的毛铁,也是田部家生产的。 咱们忠右卫门以前那是因为俸禄微薄,幕府五千家旗本呢,你处于最低级的二百五那个级别,根本无所谓的。你叫啥都没人管,阿猫阿狗都可以。 后来升上来,一时手边来回有事,也忙着根本想不着。另外有一点就是,忠右卫门感觉名字也就是个代号,叫啥都一样,有个名就得了。 而且咱心中其实也很反感日本这个一辈子改二三十个名字的烂事,就是因为这名字改的太频繁,要是不认识不了解的人,那历史名人站你面前,你根本也不认识。可能不同历史时间段,同一个人的名字能换出不知道多少花来。 请问诸位,第一次玩《太阁立志传》的时候,捉到一个叫松平元康的人,你砍了吗? “下官出身微寒,有无行名,并非大事。”忠右卫门确实看的很淡。 “如今你任官用职,再这般可不行了,幕府谱代旗本,率用忠字,你以后也可用之。”水野忠邦摇摇头,表示名字还是要起的。 至于“忠”的使用广泛程度,咱们只看四位老中,其中的水野“忠”邦,大冈“忠”固,青山“忠”良,皆是以“忠”为通字。这个字用的家族太多太多了,其实也变相说明了,当年德川家康起家的穷酸。 如此多的谱代诸侯以及旗本大臣,在安土桃山时代以前,恐怕都是没名没姓的乡下农夫,好一点的是村长,差一点的是富农。因为战国时代的战争规模扩大化,军役覆盖到了农村的每一位有产者。 所以这帮富农,在起家之后,除了胡编乱造自己家的家谱以外,还需要给自己起一个代代相传使用的通字。毫无疑问的,“忠”这个字就十分符合他们身为家臣的身份。进而被大量的武士所使用,以至于到现在半个幕府都是“忠”。 就是不知道是真的“忠”,还是假的“忠”! 哈哈哈哈哈哈…… “忠字极好,下官记住了!”忠右卫门难道说忠不好嘛,当然不可能的。 “是以我向上様禀奏之后,上様下赐了‘忠正’之名,以后你便以此名行事。”水野忠邦看忠右卫门十分乖觉,便缓缓道出。 “忠正!明白了!” 这名字怎么觉着念起来哪里不对劲呢,又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不对劲的地方。嗐,既然是德川家庆下赐的,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认了就是,还能咋滴。 总不至于说这个名字不行,念起来不好听,或者说念起来不顺口什么的。你看水野忠邦会不会过来削你。 “江户川忠正,唔,倒也合适。”水野忠邦复又念叨一遍,感觉这名字还挺好。 把名字的事情给念叨完了,水野忠邦亲自将名字写在纸上,递给忠右卫门。按理说这名字应该是由德川家庆写好了下赐的,但这种小事,水野忠邦直接代劳,也是很正常的,没有什么好稀奇。 说句实在的,这天下一多半的家,那都是水野忠邦在帮德川家庆当。要不是大奥不能假于人手,剩下小一半的家,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谢上様赐名!”忠右卫门双手捧着那张纸,好歹也算是个荣誉不是。 “好了,除了此事以外,你在重修本丸天守一事上,立下殊勋,即使是上様也激赏非常。” 肉戏来了,肉戏来了,肉戏来了,忠右卫门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静静的等待着水野忠邦传答对忠右卫门的奖赏。 “臣不敢居功!”水野忠邦那是代德川家庆宣布奖赏,那忠右卫门自然也要换成对德川家庆的口吻。 “诶!有功当赏,乃是固有之意,上様乃是治世明君,不会亏待功臣。”也不知道水野忠邦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说的客套话,反正说的义正言辞。 “上様英明,百代不衰!”得了呗,咱们也跟着吹就是了。 “很好!” “江户川忠正,且上前来!” “在!” “今加封汝上州甘乐郡矢场、三木木、半田三村一千四百石!” 一千四!忠右卫门心中大喜,这个大踏步,来的比自己预估的还要多还要快。虽然自己原本的一千在武州葛饰郡,现在的一千四在上州甘乐郡,两地相隔上百公里,根本不可能合并起来,建立什么统治,可这到底是赏赐给了忠右卫门啊。 “嗬嗬……” 这一声回答非常的大声,连忠右卫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般激动。虽然是心中早有预料的事情,可如今就这样直白的展现在自己面前时,仍旧是那样的美妙,令人心旷神怡。 (明天下午2点上限免,应该是两天的时间,所以你们明天就不要订阅了,等下午直接看免费的。) 55.左右妻子一同贺 出了水野忠邦的官厅,忠右卫门就听左右各个恭喜。明明才宣布的消息,可沿途所见的所有人都朝忠右卫门道贺。这狗屁幕府真就存不住事情,但凡是点子消息,要不了多久就能给你传的满城风雨。 但是现在忠右卫门一点也不排斥,连连和人点头微笑。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很正常的,就想着和一众老兄弟们装一装比,我今儿发达了。 老兄弟们也非常的配合,都是喊着该请吃酒,不趁着天还没有到大暑,外边晚上凉快还能开酒会,吃你一顿猛的,你也别想过关啊。 得了,左右涌上来好几个面熟的武士,以前都有过交往,把忠右卫门往前一架。大伙儿也不上班了,本身活干到中午,就算是给将军様面子咯。外边一众家仆们就在隅田川边寻大空场子,设下围挡,然后直接叫外卖。 酒、点心、菓子、茶、煮物……只管点好的,忠右卫门涨了一千四百石的知行,就这表奥的几百个武士,怎么可能一顿就把忠右卫门吃穷了。 除了他们直接和忠右卫门吃酒的,那些在表奥内办公的上千临时工们,也都得到了一瓶酒和一份便当,算是忠右卫门请他们吃席。 这一顿吃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连帮着忠右卫门挡酒的重富忠教和吉田松阴都被喝趴下了,江川英龙因为身份资历老,到没有太多来灌酒的,却也喝了不少。 有一说一,这年头想要获得两千四百石知行,那真是不容易。最近数年内,就只有忠右卫门一人而已,以前幕府赏赐加封,都不过二三百石罢了,哪有如许之多的。 被人搀扶回家的忠右卫门等关门声响起,来人都离开后,立刻跳起来抖了抖,胡乱的开始脱衣服。不要想歪,不是见着阿兰要干嘛,纯粹是刚刚喝酒都根本没喝,全都顺着脖子往自己的衣服里面灌咯。现在别说什么外衣湿了,内衣也早就湿透。 幸亏咱们演技好,喝了两杯就做不胜酒力之状,失手把酒瓶打翻在怀中。多湿一点,少湿一点,差别也就不大了。 “快,烧洗澡水,另外再拿两块手巾来。”忠右卫门现在就剩一个短裤衩子,身上浸了酒又出了汗,粘的很,浑身不爽利。 “您这是使了诈啊……”在一旁给忠右卫门递手巾的阿兰带着揶揄。 有一说一,忠右卫门虽然想做个宅男,就吃幕府的工资,住幕府分的大豪斯,但是幕府根本就不给忠右卫门机会。这一年到头来回跑的,小腿都跑结实了。不过也没跑出啥肌肉,谈不上一身腱子肉。 “如何能叫使诈,那帮‘凶徒’,今日可是奔着把我灌倒来的,怎能如了他们的愿。”忠右卫门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就差和阿兰比个耶了。 “是不是明日得帮您告个假?” “哈哈哈哈哈哈,还是夫人懂我。” 既然装了,那肯定要装到底啊,正好以此为借口,混一天日子,睡个懒觉。幕府要扶,不差这一天不是。 “老爷夫人,洗澡水热好了。”外边出来侍女的叫声。 因为忠右卫门是天天要洗澡的人,如果那天休息,能够赶上澡堂的头汤,那么就不会在家洗。忠右卫门会去澡堂洗荤澡,顺便听一听那帮在表奥上值的武士们吹牛批,了解一下乱七八糟的幕府动态。 如果那天不休息,回家晚,则必然在家中洗澡。澡堂的池子保不齐已经脏了,以前那是没得选,现在忠右卫门有这实力了,那肯定不会再去挤。 “这便来。”忠右卫门向外边应了一声。 然后就下意识的牵住阿兰的手,那意思不需要多说吧,一道去啊。新婚燕尔,正是谗的时候。阿兰这回却一把拍开忠右卫门伸过来的脏手,柳眉一横。 哎呦,小娘子怎么今儿不肯从了你相公。 “今日身子不爽利!”阿兰把忠右卫门的脏衣服给抱了起来,居然就这么开门走了。 “啧啧啧,果真是武家的女儿,有个性……”我喜欢那句话还没说出口,忠右卫门就打了一个老大的喷嚏,心想还是赶紧洗澡得好,夜里凉,穿条大裤衩子想颜色,这要是吹风感冒了,那就太不值当啦。 麻利洗完澡,忠右卫门换上里衣,站在走廊上,望着在后世东京市中心根本看不到的满天繁星,有些感怀。咱们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凭这二千四百石的俸禄,做一任江户南町奉行,便是绰绰有余。 有了这玩意儿打底,那距离未来第一任江户市长也不会太远啦。可得好好保扶着这个幕府,让咱在江户再深耕十年八年,得了江户的民心,方便送幕府正寝。 “您在想些什么?”屋内已经铺好了床的阿兰,看忠右卫门站在走廊上。 你小子刚刚还急的和什么似的,这会子怎么就佛了,还看起星星了?要么是心里有鬼,要么是脸上有屎。现在脸上干干净净的,那保不齐心里在想什么鬼东西。 “没什么……只觉得今夜星辰灿烂。”忠右卫门确实没有想什么坏招啊。 咱们江户川虽然也是一瘪肚坏水的人,可坏水再多,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用的啊。这会子孤男寡女的,用的着瘪坏水嘛。 “那妾身在此恭喜您啦!”阿兰随即起身。 然后便恭恭敬敬的把双手摆在额前,向忠右卫门行了一礼,自家男人有了出息,得了上进,意味着家门兴旺,家名承袭无虞,自然值得恭喜。 “嗐,你我夫妻,如此多礼。”忠右卫门本人当然不耐烦这些花里胡哨的,可是现下的社会就是这样,处处有礼节。 妻子跪拜身为家主的丈夫,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封建体统那一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么的,这会子都死板的很。 把阿兰扶起,忠右卫门反身拉上障门。现在铺盖也安置好了,澡也洗好了,精神又不错。那自然是大被同眠,一夜到天亮得咯。 56.炮台初成须募勇 在家歇了一天,神清气爽的忠右卫门还是要好好干活的。品川第一炮台已经施工许久,整个工程行将竣工,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差池。 说来好像这会子欧美列强的炮台建筑已经有使用水泥了,在水泥发展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波特兰水泥都发明有二三十年或者更久。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也引入到江户,毕竟用土石料和石灰浆修筑的炮台,可能防御性能上较水泥还差一些。 历史上日本引入水泥生产的历史挺早的,1871年就有投入生产的水泥生产线。很多明治时代的西洋式建筑,都是用的日本国产水泥。后世里这些建筑,大多成了日本的国宝文化财,甚至还成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认证的世界文化遗产。 哈莱德斯这位幕府专门雇佣来的荷兰工程师,这会子也跟在忠右卫门旁边,向忠右卫门详细介绍后续的火炮安置,以及配套的,有掩体和防御工事的弹药库、士兵宿舍。 稍微有些拖延的是江川英龙那边的火炮铸造工作,大炮到是可以铸造,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江川英龙似乎是心气比较大,认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所以他除了普通的那种六磅或者八磅的小炮外,正在试验铸造24磅的重炮。 忠右卫门犹记得他的师父高岛秋帆正在佐贺试验铸造36磅的重炮,再过几年还会铸造80磅的青铜巨炮,高岛流的这一帮师父徒弟,都是心气非常高的主儿,不能小看咯。 既然江川英龙要铸造更大的火炮,忠右卫门也不好阻止,本身岸防大炮就是更大更强更好啊。反正在陆地上安置大炮又没有什么太大的限制,在船上可能需要限制大炮的长度,考虑船只的摇晃等等,在陆地上这都不是问题。 “不知道贵国的炮兵是否已经招募,一个正常的炮兵,起码需要训练半年到一年,马上炮台竣工,也需要士兵进驻,并日常维护。”哈莱德斯在一旁询问道。 炮台是他设计建造的,拿了幕府的黄金,给幕府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也方便他以后继续在日本接活干啊。如今诸藩各处兴修海防工程,正是用得着他这样的工程师的时候,用品川炮台把名声直接一炮打响多好。 “炮兵嘛……”忠右卫门听到荷兰语通译转述的话,点了点头。 这个事情得和松平齐宣还有水野忠邦说一说了,兵源是早就确定的武藏八王子千人同心队,至于教练,大概也需要聘请荷兰教官。 奥诘铳队这个糟糕的例子摆在眼前,好容易建造了昂贵的炮台,要是把他就这样轻易的丢掷在海上,不好好管理养护,将来佩里开了黑船过来,怎么迎击啊。 而且这把一定要让松平齐宣督促八王子千人同心众们好好学习,之前的那些废物御家人着实让忠右卫门气着了,真是捞不起的老爷兵,一点用处都没有。连练习一个战队都需要用尽办法,遑论是开炮打仗了。 “最好现在就将士兵派驻到炮台上,以熟悉整个炮台的情况。”哈莱德斯反正就是尽职尽责的提意见,能督促就督促,不能也没办法。 “知道了,我会向滨松侯以及明石侯转告。”人家说的也没有错,事情肯定要办的。 “来迟了,来迟了,来迟了。” 正和哈莱德斯商量招募炮兵的事情,两人身后传来了江川英龙的呼声。江川英龙是很老派的人,一般都很准时,今天迟到估计也是因为最近铸造火炮太过于忙碌了,误了时辰,没人会怪他的。 三人稍微见礼,江川英龙便询问了一下说到哪里了。忠右卫门简单的转述了一下,这会子还在讲炮兵的事情。 “是了是了,炮兵须得尽速招募,伊豆那边已经有了眉目。”江川英龙擦了擦脸上的汗,满脸的喜色。 “大炮浇铸成型了?”忠右卫门转头就问。 “不错!” 真是实在人,江川英龙那是真心实意的为幕府好呀。不像某个叫忠正的,心里面只想扶着幕府多活几年,最后能在他自己手上卖一个好价钱。 “那炮兵的训练?”谈公事嘛,恭喜庆祝什么的,等老外走了再说。 “若非我分不开身……”江川英龙继续擦汗,太阳确实晒,人造炮台上也不可能有什么树荫。 有一说一,江川英龙乃是高岛秋帆的爱徒,确实学习了西洋炮术。但是他身为旗本大臣,差事多得很,肯定分不开身。所以眼下这个事情,要么雇佣荷兰教官,要么就去找高岛秋帆,让他派遣几个学习优秀的徒弟来。 培训用的大炮幕府也有的,多年以前在德丸原上,水野忠邦不是让高岛秋帆演习西式枪炮嘛。当时幕府就将高岛秋帆的火枪和火炮都买了下来,现在应该还存在仓库里。原先是准备给奥诘铳队使用的,呵呵,给他们就是暴殄天物。 还是拿去给八王子千人同心用好了,幕府这点子家底,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呢,好钢也得用在刀刃上。 “您觉得是聘请荷兰教官还是就用高岛流的门人?”等下水野忠邦肯定也要问这个事情,忠右卫门要和江川英龙提前统一一下口径,免得到时候两个人两个说法。 “你久在中枢,滨松侯可还有……”江川英龙拍了拍自己的腰包。 意思很明显了嘛,就是水野忠邦还有没有钱。幕府修筑天守花了一百多万,修筑炮台又是大几万下去,在伊豆又修建反射炉,接二连三的上马工程。水野忠邦这个当家人手里不知道还有没有钱能雇佣的起荷兰教官。 “应是有些的!”忠右卫门上次把岛津家的十几万尾款给水野忠邦时,大概了解了一些,幕府账上起码还有大几十万的现款。 而且再过三四个月,不就秋收了嘛,钱不就来了嘛! “那就聘荷兰人吧!” “哈莱德斯先生可有推荐的炮兵教官?” 57.随行入驻八王子 兵当然可以募,这是关乎江户安危的大事,德川家庆早就点头首肯,水野忠邦也划拨了预算,都是现钱,须支用多少,松平齐宣一句话的事儿。 你开个条,列个明细表,我批准就是了。 论亲疏远近,这兵马肯定也得松平齐宣来带,谁叫咱们的明石侯松平齐宣是德川家庆已经过继出去,不用分家产的亲弟弟呢。这样的兄弟不重用,什么样的人重用啊。人家未来注定的辅政大臣,一个老中跑不了。 得了,往八王子去吧。可别以为八王子在这年头是什么纯山沟,八王子千人同心众是穷鬼山民,不妨碍八王子町是个还算繁华的去处。 作为连接江户和甲斐诸金山的甲州街道宿场,八王子甚至还承担一部分参勤交代的供应工作。举个例子,涩泽荣一家在也是在武藏,肯定谈不上什么东海大道或者奥州街道这一类对不对,但是《势冲青天》里面,他们家因为接待皇女和宫下嫁,还是被迫放弃耕种纺织,为幕府出劳役。 原因就是靠近中山道而已! 接待下嫁将军的皇女和宫,那算是征发的劳役,肯定是无偿的。不过接待往来江户参勤交代的大名们,那可就不是无偿得了。 说个不算笑话的笑话,金泽一百二十万石前田氏,有一段时间非常穷,但是他们家是天下第二的大大名,所以那两三千人的大名行列,是绝对不能减少的。但是财政又负担不起这么多人,怎么办? 进入武藏以后,沿着个宿场町招募身高体壮的町民和农人,给他们换上前田家的羽织,冒充前田家的武士,然后数千人簇拥着前田家主进入江户。第二天结算工钱,再把这些人给放回家中。 等要回国的时候,再拿出一点钱,去把他们雇回来,继续冒充前田氏的武士。这个事情干了好些年,才被人发现。前田氏因为这个事情还丢了一波人,被将军给笑话了好几天。 赶到八王子町,说来还是要感谢大久保忠安的,他在这里不是编制了八王子千人同心嘛,虽然理论上那些人都是归农的百姓,可是合并操练的时候,他们就是德川家康的武士。于是他便为一开始的五百人建造了一个五百人町,全都是足轻居住的那种长屋。后来人数扩编了,就成了千人町。 地方就在八王子町的西部,和八王子町完全连在一起。町内现在还居着不少千人同心的武士,只不过要么从事宿场业,要么从事手工业。 “原以为八王子不过是个小小的宿场,不曾想居然也这般繁盛,不输明石。”松平齐宣头一次来八王子,带着些打量。 “委实如此!”忠右卫门和小霸王说话一开始还带着点小心,现在说话早就放开了。 小霸王其实也不是那么难打交道,一般情况来说,你只要不去刻意的撩拨他,他也不会针对你什么。 “先寻地方落脚。”松平齐宣一打马,就这么冲了出去。 刚说他一句好话,这厮就在街道上奔马,仗着自己骑术高,觉得不会撞着人。或者小霸王眼里某部分以下也没算过人,反正他这身份,只要不是谋反,那基本犯了错都是罚酒三杯的事,没法说。 八王子地方没有幕府派驻的专门代官,管理甲州街道是甲斐金山诸奉行的任务,沿途的宿场町则由所谓的町方管理。就是很多年前忠右卫门当临时工的时候,干的那个町方。 根本就不是什么武士,也没有什么正式的编制,甚至理论上换个奉行就可能被一脚踹开滚蛋。但是现在幕府的威权下降,需要这些在地面上号称有头有脸的,黑白通吃的人物维持地方统治和治安。 所以这些町方也就渐渐成了世袭罔替的存在,而且不是世袭罔替到江户幕府灭亡,是一直世袭到了二十一世纪,最后被日本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那位首相,一套组合拳,连他们的基本盘日本邮政都被整垮了,世袭的饭碗才丢。 不过别看他们在地面上人五人六,口气非常大,一言不合就能叫打手过来弄你,甚至还可以让你坐私牢请你喝茶。可他们在松平齐宣面前,那就是狗一样。形容的一点没有错,就是狗一样。老百姓面前不可一世的嘴脸,现在就差全部埋在土里面了,整个人拜成一个球,大气也不敢喘。 “起来回话!”松平齐宣骑在马上,马蹄溅起的灰尘明明十分呛人,可那町方硬是憋住了。 “小的冒犯了,小的冒犯了。”那町方满脸堆笑,生怕松平齐宣有什么不满。 “选个干净合适的下处,另外派人张贴告示,每村都要传到。” “明白!” 一听松平齐宣没有什么难为人的要求,那町方稍微松了一口气,大声应是。然后亲自拿着扫帚在松平齐宣的前面边跑边扫,不为别的,只是担心有什么小石子,伤了明石侯殿下的马蹄。 咱们小霸王的马没有马掌的,用的是马鞋,也就是稻草编织起来,套在马蹄上面的草鞋。给马蹄加一层防护,基本上跑一程,也就磨烂了。 松平齐宣轻轻呲了一声,眼前的町方百分之一百都是社会的渣滓,对上敷衍,对下欺压,全杀了没一个冤枉的。手里有两个权力,那模样分外可憎。可是能怎么办呢?幕府的基层统治力量愈发的薄弱,只能靠这些渣滓来勉强维持地方咯。 他为松平齐宣指引的落脚处,估计就是他自己的大宅,在整个八王子町内最显豪华。门前已经撒过水,保证没有扬尘,然后还铺了席,保证松平齐宣下马不会踩到泥,招待的真是没有话说,挑不出错来。 “不错!”下马的松平齐宣点了点头。 说罢,一行人就占了这町方的大屋。然后幕府将在八王子千人同心众之中,招募编练新军的告示,便张贴了出去。 先是町内,随后是町外大道,最后是左近诸村庄。 58.人人踊跃应募来 没得话说,招兵的告示一贴出去,就引起了整个八王子的议论。说句实在的,整个八王子,谁家不和千人同心有那么几分关系啊。 因为在小田原征伐时,城主大石氏照带着城内的家臣和守兵去小田原防御了,就和电影《傀儡之城》里面一样,家中有军役一千员的话,其中的五百人需要去小田原防守,剩下的五百人在自己领地内防守。 大石家的家臣便动员附近的农民入城协助防御,在上杉和前田军的猛烈攻击之下,八王子城最终被数倍大军攻陷。城破之后,不仅是城堡被摧毁,城内的守兵,以及守兵的家小妇孺,都被斩杀殆尽。 所以当地的土著损失非常大,基本上算是换了一次血…… 而后大久保长安奉德川家康之命,招募北条氏、武田氏的旧臣,充实到八王子地方,其家口人数不下数千众,繁衍到现在足有五六万人之多。除了上千人团聚在八王子町以外,大量的百姓,散居于甲州街道的两侧山间。 有一说一,那个町方起码地方和人头是熟的,告示和通知只用了两天时间就传遍了。有些山里的村子,光爬上山就要七八个小时,他两天能全部通知到,对地方的掌控确实有力。 已经有二百年没有给德川家扛过枪,但是身份确实是武士的八王子百姓一开始是麻木的,只以为又要征集什么杂税地子钱,或者是召集劳役,修筑甲斐街道的道路。 等到随行的幕府差役告诉众人,这回是将军様要招募防御江户城的炮兵之后,这帮人一个个全然是难以置信的模样。 英米鬼畜的事情距离他们太过于遥远了,什么米国的詹姆士,那根本就是天方奇谭。整个八王子,一多半的人,终生没有离开过八王子方圆几里。仅有的部分离开过的人,要么是运送年贡去代官所,要么是冬天去江户打短工,都谈不上有什么见识。 对于当兵什么的,他们可不认为是什么贼配军! 因为在安土桃山时代兵农分离之后,农民就是农民,武士就是武士,当兵是武士的特权。扛着枪的就是比拿住锄头的要厉害,成了武士就有了俸禄,立下大功便能获得知行,以后代代相传,子孙骑着高头大马,挎着大刀胁差,成为人人羡慕的“士”。 沸腾啦! 将军様终于想起我们啦! 登时就有数不清的男子涌到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暂住的那个町方大宅,现在则改为临时征兵处。宅院门口写好了招募的条件,士兵的年龄必须在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内,身高则要求在五尺二寸(一米五七)以上。 其余的条件就是必须出身武藏八王子千人同心众家庭,必须是这一千名武士家庭的成员。可以是这名武士的兄弟、儿子、养子、女婿等等等等,只要你能够明确证明你们家是那一千名同心的直系近亲即可。 至于过往二百多年,已经完全分出去,没有了武士的身份,虽然还有苗字,却是个农民的百姓。那么没有办法,幕府暂时还不能够开招募农民当兵的口子。这个口子要是开了,会引起全天下武士的反弹,造成的影响太大,暂时不能碰。 光是这么两个条件,一下子就让许多赶来的百姓直接淘汰。可这毕竟是要招募健勇士兵,要求绝对不能放宽的,顶多就是你是侄子,或者是堂兄弟什么,血缘上面再给你放宽一点,也就这样了。 “五百人看来很快就能募齐。”松平齐宣就是未来这支军队的统帅,但是他也就拿个总,他是要做老中宰相的人,这事儿挂个名就好。 “总要三五日吧,有些地方才听到消息。”忠右卫门自然是这支部队的现管,也是负责把他们将来充实进炮台的人。 “唔……别的不说,精神面貌确实比江户的废物们要强的多。”松平齐宣有话都是直说的,这个日本,没有几个人有资格让他说话小心。 这话忠右卫门却不敢公开的接,只能嗯嗯啊啊的敷衍过去。咱们身份地位还没到可以对着全幕府的旗本御家人开地图炮的水平,可不敢说。 眼前的百姓,也确实如松平齐宣所说的一样。全场都是“黑人”,没有一个皮肤白的,都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暴晒的那种黝黑。这年头男人十五岁下地,已经是壮劳力了呀。不用久,在地里插一天的秧,你这皮肤就能黑成炭。 光是从这一点来判断,这都是下地干活的农民没跑了。招兵就喜欢这种朴实勤劳的农民,歪脑筋少,肯听话,只要顿顿大米饭管饱,你让他一天练十小时,他都没问题。 身高年龄啥的符合以后,也就是过了一个初筛的关口,下面还要考验一下力气。做炮兵搬炮弹的活,那可不是轻松的活计。从马车上面卸下弹药,到把弹药塞进炮膛里面,这段距离看着挺短,可是都要靠人力来完成。 那些辅助机械啥的,这时候想来还没有被设计发明出来。炮兵抱不动炮弹的话,那也做不成什么炮兵了。 考验内容也很简单,抱着一个估摸有二十多斤重的石块,去跑两圈。也不太远,大概三四百米,能够正常跑下来的,便算是过了初选咯。拿一个有标记的纸条,等五天后过来复试。 最后肯定还是择优录取,暂时兵额就五百人,以后炮台多了还要扩充,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不管。 中了签的百姓一个个欢呼雀跃,没有被挑中的则是一脸的垂头丧气。好容易幕府招募一回兵丁,年俸高达黄金十两,这不比在八王子土里刨食来的强? 而且军队里肯定管吃管穿,还能存下钱将来给自己预备着娶媳妇用。十两黄金在灾年,买十个老婆不好说,三五个老婆,那想来的轻松的。 很好,在江户招兵全靠上街抓男人的忠右卫门连声感叹,这才是招兵的正常画面嘛,以前抓年轻男人的谣言,不攻自破的啦! 59.吃着烧烤遇推销 贵为十万石格大名的松平齐宣,和二千四百石旗本的忠右卫门,那自然是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招募现场,还提笔登记的。这些事情都交由属下的幕府书办小吏去做就成,忠右卫门能每天把书卷过目一遍,那就算是非常勤政啦。 看着拥堵在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忠右卫门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便出门逛逛。八王子町和隔壁大陆上的内陆小镇是一样,只有町中间的一条甲州街道,小镇的建筑基本上也是沿着这条“省道”两侧布置。 町民人家和店铺什么的,错落其间,但是这会子都没什么人,整个八王子的人,夸张一点的说,一半在征兵处排队登记,一半在赶来征兵处的路上。从忠右卫门把血缘标准放宽以后,这八王子,哪个男人不想来试试啊。 因为人群糜集,还聚集了几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以及町内本身的店家。都在征兵处外边搭棚摆摊,又正好逢上十五的集市,山里的老百姓需要下山来采买盐巴这种生活必需品,以及类似于针头线脑的零碎。 所谓的交易,也基本没有什么现金的说法。大规模的现金流通,主要集中在大城市和各藩的城下町,普通老百姓买卖的一般等价物是大米。只要没有天崩地裂,世界灭亡,在日本这个国家,大米永远不会不值钱。 一升米可以换多少东西,随行就市,荒年或许能多换两个,如今是平年,就没有什么大波动咯。小贩和百姓,心里都有一本账。你要说农民没有念过书,可是他们在算这些东西上面,格外的有天赋。 有个大娘牵了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怀里抱个蔺草袋,里面显然装的是大米。大娘正在和一个货郎讨价还价,大约是觉得那个货郎捧米时多捧着一些。大娘不依不饶,瞧见货郎的扁担上缠着一圈红头绳,硬是扯了一段,也不多长,两个合掌的样子。 那小贩刚准备喊不能再扯了,红头绳在大娘口边一咬一扯,恰到好处。朝着货郎轻哼一声,给自家小姑娘系上,惹得小姑娘一阵欢笑。 “吃烤米团吗?”忠右卫门看到一个摊贩正在烤东西,便问松平齐宣。 “我没带钱!” 小霸王到是实在的很,我一点儿也不爱钱,我这辈子没有摸过钱,真的! “我有。”忠右卫门在自己袖子里面掏了掏,掏出好几个钱来,足够两个人吃了。 那个蹲在方形火炉边烤串的男人见到忠右卫门两人过来,只当是前来招人的江户武士,赶忙放下手里的串,上前低头行礼。松平齐宣摆摆手,让他赶紧烤串完事。 眼前的这个方形火炉烤串的模式,到了一百五十年后,又被起了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字,叫做“炉端烧”,日本人真特么的会包装,还能给他编出几百年的身世,最后瞎搞上什么米其林轮胎榜,搞呢。 至于现在嘛,小贩蹲在火炉旁,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则端着一个酱油碟子,像是要饭的一样,靠在墙边等吃。 所谓的烤米团,就是把刚蒸出来的糯米用力抓起,攥在手里,使劲的挤压,最后在木棍上形成一个纺锤型的米团即可。一般有两种吃法,一种是光米团,烤好了表面焦香,内里松软,蘸酱油吃。还有一种刷上信州味噌,说白了就是大豆酱吃,各有滋味。 不过嘛,日本人花里胡哨的,最爱搞得就是无菜单点菜,厨子做啥你吃啥,今天有啥厨子就做啥,爱来不来,有的是人要来。 店家小贩也是这样的,但是好歹忠右卫门两个乃是高高在上的江户武士,他还算是懂事,烤之前知道要问一句,您二位吃不吃呀。 很好,忠右卫门两个人都不是挑食的人,没有什么太多的忌口。小贩第一个烤的是香菇,所谓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那个菌子。 香菇在江户是昂贵的时鲜,在八王子这种群山环抱的沟沟里,那就身价暴跌十倍以上咯。木棍上烤了两个切半的香菇,烘烤过后,确实有一股诱人的香气,小贩将香菇举了过来,忠右卫门先夹下来吃了一口,约莫过了一分钟,屁事没有,松平齐宣于是夹起另外一半蘸酱油吃了起来。 嗐,出门在外没办法带十个试毒员,就算是看着店家烤的,松平齐宣也守着这个规矩! “不错,倒也有几分乡土美味!”稍微晾凉的烤香菇,得到了松平齐宣的夸奖。 “乡下自然有乡下的好处。”忠右卫门点了点头。 “二位大人,这是茄子,小心烫。” 小贩又递过来一串,茄子这玩意儿,吃过烧烤的应该都懂,表面看着人畜无害,中间的茄子肉却是非常烫的存在。若是大口直接咬,保准烫嘴。 果不其然,小霸王就被烫着了。咱们小霸王吃的惯来都是验过毒以后半热的食物,难得吃烫口的,差点没含住。 忠右卫门赶紧给他拿过茶杯来,里面有冰凉的泉水。还是那町方送来的,从哪取来的就不知道了,反正挺好喝。 两人正开心的吃着,一个农民模样的中年男子靠了上来,忠右卫门以为他是要讨个饭或者什么的,没想到他竟然从身后的背篓里面取出来一卷东西,展开一瞧。 绢! “两位老爷瞧瞧,这是上好甲州丝织的绢,比别处的都好哩。”好家伙,原来是个推销员。 “恩,是还可以,就比京绢差一些。”松平齐宣穿了二十几年的丝绸绢帛,是不是好东西,甚至都不需要上手,一眼就能瞧出来好坏。 说白了就是所谓的“眼光”,有些鉴宝专家,号称什么“某半张”,只要看半张画就能鉴别真伪的。就是因为看的多了,看了成千上万件,有丰富的经验,一眼就能把一件东西瞧一个大概。普通人就没这么多的见识,差上一截。 这农民到是个聪明人,知道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有这个消费力。 60.甲州生丝甲日本 “这就是八王子本地的绢?” 忠右卫门放下手里的酱油碟,又取出手巾擦了擦手,怕自己手上有手汗或者脏东西。日本的绢,似乎因为抽丝技术不是非常好,导致织绢的丝纤维比较短。所以一般不能够水洗,如果洗了就有可能导致衣服缩水,还有起毛的问题。 咱们也没说买人家的,要是把人家的绢弄脏了,不就是害了人家嘛。所以小心一点没坏处,免得有纠纷。 “是是是,小的是长房的庄屋,唤做长房忠右卫门。” “哦!哈哈哈哈哈哈……巧了!”正在吃茄子的松平齐宣突然大笑,都顾不上茄子烫了。 “真是巧了,你同本官一个名。” “哎呀哎呀哎呀,小的冒犯小的冒犯。”那个庄屋连忙抱歉。 这有什么冒犯的,不过就是撞个名字罢了。这年头叫右卫门的,全日本怕不是有几十万人,要是各个都冒犯,日子没法过了。 “这段绢须得多少钱?”忠右卫门倒不是一定要买,先问个价格而已。 “一千五百钱!” 恩! 忠右卫门同松平齐宣同时惊讶,两个人虽然都是不做饭的男人,平时也未必会逛菜市场,但是绢这种高价之物,也确实有多了解。毕竟两个人都穿着呢,且价格绝对不菲。 眼前这个庄屋说的一千五百钱,肯定是最标准的含铜超过一半的宽永通宝小平钱,至于什么狗屎一样的当百钱,或者是铁钱,那都滚蛋。那些破烂玩意儿,人憎狗嫌,都是幕府为了敛财,发行的劣质货币。 黄金一两兑换宽永通宝小平钱的比率大概维持在一比三千左右,这玩意儿没有一个通行的规矩的,因为你在铜钱的产地,那可能就是一两换四五千个钱。若你是在佐渡国的深山里面,矿工们都有金子,但是却没有铜钱,那么就是一两换两千五百个钱或者两千个钱。 这玩意儿没有什么全日本统一兑换价的,咱们只能说个差不多的数字罢了。也就是说眼前的白绢,价值半两黄金。 几年前,忠右卫门去京都时,曾经购买过绢。因为京都的西阵织确实技术水平比八王子这边的好,而且人家的绢上面有刺绣或者染色,价格自然会高不少。当时的售价是三两多一段,价格相当不菲。 可惜没有问一问西阵织的普通白绢是什么价格,另外就是没想到,八王子的绢价,居然会便宜到这个地步。 “这是二分。”忠右卫门掏出一枚小小的二分金币,一两等于四分嘛。 “谢老爷,谢老爷,老爷公侯万代,爵禄高登。”那个庄屋应该是见过点市面,能够说出这么熟练的好话。 “你且坐下,同本官说说这八王子的丝绢。”忠右卫门让小贩拿一根烤米棒过来,赏给这个庄屋吃。 因为忠右卫门有点事情想要了解一下,看了这一匹素绢之后,忠右卫门又听他说甲州丝,勾起了忠右卫门的部分记忆。 “俺们这得甲州丝,好着呢……”既然大人有问,生意做成了,还有吃食,话匣子可不就打开了。 八王子的地形就不再赘述了,因为农田主要集中在山谷的河道附近,日益繁衍增加的人口,要么进山开垦梯田,要么就从事其他农村副业。 劝农课桑,劝农课桑,这中国都喊了几千年了,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不就正是男人耕田种地,女人在家纺纱织布嘛。同理的,养蚕织绢也是一个意思。种了棉花的那就纺棉纱,养了桑蚕的可不就是抽蚕丝。 现在全日本,只要是能够种植桑树的地方,基本上都有桑蚕业。因为城镇消费人口的增加,丝绢的需求量增加,很多藩内的老百姓都养蚕抽丝。 京都那边是以纺织技术和刺绣技术的高超而闻名,甲斐以及附近这一块,则是以蚕丝的质量优秀而闻名。 蚕丝这种东西,产地不同,还真有天大的不同。隔壁清国现在最有名的乃是辑里湖丝,浙江湖州南浔镇的极品蚕丝。不仅是大量出口,还是累代的贡品。其质量比之隔壁杭州出产的麻黄丝就要大大胜出,当时胡雪岩也曾出口辑里湖丝而获得了庞大的财富。 蚕种的不同,缫丝的水质不同,丝工的纺织技术高低,等等等等,都是决定蚕丝品质的重要因素。这个东西基本靠传承,当下还没有个什么统一的标准。 回到八王子这个地方,根据长房忠右卫门的描述,基本上是家家户户都养蚕。但是一般普通的农家,也就到养蚕为止,他们所养的蚕茧最后一般都会出售给地方上的那些庄屋。也有像是咱们之前讲过的那些农村包税人或者高利贷业者。 反正就是老百姓只养蚕,后续是不管的,他们在这一行里面基本不挣钱,等于养一天蚕,有一口饭而已。 相对资本充足的那一部分农村富裕人群,就会招募农村的闲余劳动力,或者就是自己家里的奴仆家人,从事缫丝的工作。缫丝完成之后,便得到了生丝。这时候实际上就已经能够把生丝出售给大的纺织商人了,就像京都西阵那些拥有数十张上百张织机的大商人,反正有利可图。 不过也有像眼前的长房忠右卫门一般的人,生丝当然会出售,可是如果家里有一张织机,便可以在家中自己生产素绢,也就是白绢。此时的利润更大,售价也更高。 至于后续的染色、甚至是什么套染、印染之类的,技术太高端,不是农家可以掌握的。而刺绣所需的大量金银线、孔雀毛之类的珍贵材料,也不是农家可以获得的。农家在整个桑蚕业的经营范围,也就到素绢为止了。 越加工,越值钱,各个阶段都有分工,如此而已。 但是忠右卫门也发现一件事,按照长房忠右卫门的叙述来看。基本上八王子的农民都是单打独斗的经营,既没有什么同业行会,也没有什么垄断经营,似乎非常随意的样子。 61.八代将军大节俭 见忠右卫门听了长房忠右卫门的叙述之后,陷入了沉思,松平齐宣放下叼着的茄子,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在想什么呢?” “没有没有,就是有些好奇,这绢怎么会需要沿街兜售。”忠右卫门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确实有些好奇。 可能不算众所周知,但是日本时下人人都知道的一个东西,那就是全日本所有的一切流通的商品以及服务,全部都是有垄断行会的! 垄断行会可能不是说垄断全日本,而是垄断江户或者垄断大阪,各大名家中的豪商也可能是垄断自己藩内。像是咱们之前去的萩藩,村田清风就是强行设立专卖所,全世界一切东西都不允许自由进入萩藩,必须交给官营的专卖所贩卖。 而幕府天领上面的商人,包括江户各问,大阪各问,一概都是垄断行会。尤其像是米、酒、木材、高利贷等关系民生的行业,那更是有极为严厉的专卖制度。甚至连忠右卫门家里烧的柴火和木炭,也都是垄断专卖的。 上面不仅盖着垄断商的印章,还有地方官府的印记,保证这一捆柴火,真的是给幕府交了钱的商人在卖。 幕府则通过授予豪商们垄断性质的专卖权,并且用封建强权维持这种垄断专卖权,进而从豪商那里获得运上金。同时还可以得到一众豪商们时不时孝敬以及不用偿还的借款,维持摇摇欲坠的幕府财政。 所以有人说在江户时代做商人等于就是幕府和大名的钱包,但是将军和大名就是有资格对你予取予求。你整个生意,放一头猪上来,也能经营的有声有色。你的钱全都是通过垄断经营弄来的,难不成你以为是凭你自己的本事?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居然还有人同情说什么三井、鸿池一下子被幕府索要几十万两黄金,幕府真不是东西。可笑至极!这年头的大豪商自己根本就不管经营,经营都是手下的职业经理人在干的。而且完全不怕职业经理人以下犯上,因为垄断经营权将军只给大豪商本人而已。 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根本不可能摇身一变成为豪商,你做到死,运气好的上天,娶了没儿子的豪商女儿,那么还有点机会。也就这样了。豪商们只要奉承好将军和大名,那钱就能从天上往下掉,这种钱就算被将军全部拿走也实属正常,搞的豪商们好像付出了什么心力一样。 全国就我在做这个生意,你顾客爱来不来,不来就滚,你有本事住山洞吃野果,学白毛女。只要需要商品和服务,就只能来我这家。 垄断行会遍及整个日本,为什么没有体现在这个丝绢上面呢? 听了忠右卫门的疑惑,松平齐宣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啃着手中的米棒,用某种不好形容的语气,说出来了原因。 “此事啊,要从八代说起……” 八代嘛就是德川吉宗,在他之前,也就是德川幕府的前七代将军治世时,幕府其实运行的还可以。到四代将军德川家纲治世时,幕府仍旧有四百万两的巨额存款。感觉就是用到死也用不完的样子,十分轻松。 转折点在五代将军德川纲吉身上,这位“犬公方”是个生活极为奢靡,同时又相当烂好人的存在。因为生不出儿子来,他除了颁布“生类怜悯令”以外,还大量的布施寺院,希望漫天的神佛保佑自己能生崽。 结果崽没生下来,钱花了上百万! 加之当时气候波动剧烈,连年水旱灾害,诸藩不断地向德川纲吉求救。德川纲吉无底线的借给亲藩和谱代们钱财,用以改善他们的藩政。这笔钱是糊涂账中的糊涂账,连未来的八代将军德川吉宗当时都欠了幕府十万两黄金。 庞大的借款如果能够收回来,那还就不提了,可是德川纲吉是烂好人啦。别人朝他一哭诉,他便发善心表示不要了。不要也就算了,明年人家又来借,他还真的往外借。 以至于到了纲吉后期,连参拜日光东照宫的十万两黄金都凑不起来,只能够停止对德川家康神位的参拜。 他后任的德川家宣与德川家继都是短命鬼,一个壮年去世,一个幼年夭折。幕府连续变动和混乱,使得财政完全处于崩溃的地步。 八代将军德川吉宗上台! 号称“米公方”的德川吉宗为了救活摇摇欲坠的幕府,随即严厉的整顿财政,同时想尽一切办法保证税收。 于是他颁布了“大节俭令”,要求天下的诸侯和武士全部不再穿着昂贵的丝绢衣物,用便宜的木棉织物。这是咱们以前说过的东西,不扩充了。只说这个命令的影响。 为了保证所有人真的不能够再穿丝绢衣物,德川吉宗的方法简单又粗暴,而且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砍桑树! 老子把全日本的桑树都砍了,然后禁止长崎进口生丝和丝绸,那么全日本的人不就都能够节俭,然后永远也穿不到丝绢衣物了嘛。 好办法呀,真是非常棒的办法。效果极其显著,显著到无话可说。当然啦,他也不光是砍桑树,他连烟草、棉花、靛蓝草等一切经济作物也都全部铲光,保证所有的奢侈品从原料上面被彻底断绝来路。 然后他在这些土地上面下令种植稻米,于是第二年稻米大为增产,价格随即暴跌。幕府的财政彻底崩溃,穷的以泪洗面。 以至于最后不得不允许诸侯们以缴纳钱粮的方式,来换取交代时间缩短一百天。通过这种方法,勉强奶了一口,没有让幕府当场暴毙身亡。 回到丝绸这个事情上面,桑树被砍光了,木材全都拿去烧了火。桑叶也没有了,蚕没得吃,蚕也就饿死了。生丝产量暴跌,绢的产量也暴跌到谷地。别说什么销售了,连生产都根本生产不了咯。 所以诸位觉得,那时候还有什么丝绢商人嘛?或者说还可能存在丝绢商人吗? 62.或许是个好税源 就那段时间,全日本的所有丝绸商人都当场暴毙啦! 死的那叫一个惨啊!做生意这种事情嘛,都是有上下游的,上游买原料,下游卖顾客。这种某些意义上也能算是实业的产业,现金流基本上不会太大,所掌握的生产资料,以及庞大的贸易网络,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而且拥有垄断经营丝绢权力的大豪商们还需要每年向幕府缴纳运上金,基本上各个人都没有太多的现金,随身有个十万二十万了不起了,也就这样。 结果他们付给了养蚕的农民,预定蚕茧的款子,又收了下游吴服店老板们的订金,只要生丝下来,钱就能转开。 桑树给你砍光! 好了,你不暴毙谁暴毙?上下游整个链条全部崩溃。连一天都不可能撑下去,说让你死,你立刻就得死。 德川吉宗这位老兄,大概是个很不喜欢商业存在的人。他就希望整个日本恢复到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小农社会。一切的商业活动都只要保持在最低限度即可,人人各守本分,天下太平。 所以他对于丝绢商人暴毙,不仅没有一丁点儿的救助或者失望,反而极为高兴。他巴不得这帮豪商死绝了才好,全部死绝了幕府就安泰了。 当然啦,像他这种根本不考虑任何实际,也完全不符合经济发展、人民追求的改革变法,注定了是实施不下去的。 像是他下达“田地永代禁止买卖令”,要把自耕农生生世世的强行固定在土地上。结果就是不富裕的小农,在小病小灾需要钱的情况下,完全失去了获得借贷的可能性。随即因为这个命令,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最后基本上德川吉宗的所有政令,都在短时间之内土崩瓦解,没有一条政令是有用的,完全不可能实施的下去,只能扑街。 但是既然这种命令下达过,且幕府真的有执行他的暴力机关,那么请问诸位,还会有傻子跳这个火坑吗? 很棒,还真有傻子往下跳! 丝绢行业的利润委实不小,在“大节俭令”松弛之后,当然就有人想要重新进入这个行业,并进行垄断经营。 而且因为幕府天领上面的桑树砍完了,可是外样大名藩内的桑树却没有砍完,这帮人在生丝产量暴跌的时间内,大发横财,富的无法形容。总有人要消费丝绢的嘛,物以稀为贵,供远远小于求,可不就是暴利咯。 眼看这么多不怕死的好汉,跳进了丝绢专卖的火坑,那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想要帮他们开解开解啊。 宽政改革开始! 大节俭令再度颁布! 嚯,一代名臣“白河宰相”松平定信公担任幕府老中首座,厉行变法改革。要将整个糜烂腐败的世道,恢复到他祖父德川吉宗时的“太平盛世”。 恭喜诸位丝绢垄断大豪商们,你们赶紧去暴毙吧。我松平定信是不会脏了自己的手的,我可是白河一代明君呢。 好了,这下全日本终于再也没有一个纯的傻子往丝绢行业这个大火坑跳了。于是丝绢业成为了整个日本十分罕见的,不存在同业行会或者垄断豪商的行业。甚至连愿意踏足这个行业的大商人都没有,谁叫摊上了这个幕府呢。 对了,前儿天保改革也颁布了大节俭令,严厉禁止武士诸侯穿丝绢织物。当时命令下达之后,全日本的豪商都庆幸自己没有被金钱冲昏头脑,跳火坑自己找死。 现在的丝绢业,完全退化成了小户经营的模式,也就京都西阵那边,因为有庞大的公卿和寺社消费团体,还能够保持一定的产业集群,其余地方的丝绢业,基本都退化到了他原本应该存在的样子。 农民养蚕,地方上的富农地主缫丝,也有小户的富农地主开始自己织绢。而后他们把生产出来的白绢,在集市上面出售。 未来东京有个地方叫新宿,应该是大伙儿都知道的地方。新宿这个地方正处于甲州街道的中间地带,现在名叫“内藤新宿”,不仅是甲州街道上面的大宿场,还是甲斐地方特产向江户输出的重要集市。 像是甲斐出产的牛马,就会被农家赶到新宿去出售给江户来的商人。而八王子的丝绢织户,也会把自己纺织的白绢,在大集的时候,带到新宿去。 江户的各家吴服店,以及刺绣印染行老板,都会派人到新宿来收购白绢。八王子的白绢算是初级手工业产品,附加值低,价格便宜。等他们带回江户又是染色,又是刺绣,就能卖出五倍十倍的价格。 而且这样的模式,库存少,积压少,不需要给预付款,能够就市场需求来变换商品。大奥流行什么花色,第二天买了白绢回来就刺绣什么花,商家能够保证快速回笼资金,又能够得到相当的利润。 也算是比较合理的一种模式! 各种因素交杂之下,整个丝绢业就维持着这种朴素的运转方式。生产规模也上不去,产品品质也基本没有提高,如果没有外力因素的话,他可能会这样继续维持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而没有任何大的变化。 连眼前的长房忠右卫门也很安于这样的现状,农民把蚕茧给他,代价极低。他自己在家缫丝织绢,一段绢最后卖了半两黄金,还都是现钱,已经足够让他高兴的了。在现金极为稀少的农村,半两能够干不知道多少事情了呢。 忠右卫门看着美滋滋回家的长房忠右卫门,感觉这或许是一个能够重整幕府财政的好机会。为幕府切切实实的续上一口仙气,再干二三十年。 历史上新政府建立后,生丝可是日本出口的一个大项。不是说十万二十万啊,是几千万乃至近亿的那种规模。日本也逐渐成为了当时世界第一的生丝出口国,由此获得了工业化的第一桶金。 咱们也不准备一下子把这一摊子事情给弄到那么大的规模,只要能够每年给幕府多创造几十万一百万的孝敬就成。 63.一时难办缫丝厂 想法倒是有的,就是这个操作显然是个大问题,丝绢业名声在外,已经是天大的火坑,现在就是傻子也不会乐意跳进来。而且现在就算是开始筹办缫丝厂,也没有人才和技术。 启动资金的话忠右卫门到是有一点,咱不是有三万好几千两呢嘛,确实可以设法弄一个缫丝厂。但是问题就是身为武士的忠右卫门,是绝对不能够去从事商业这种贱业的。“士”在四民之中,身份属于最高的那一级,顶多也就只能在家种种菜。 刘备在许昌还种菜自娱呢,农为天下之本的思想也是历代统治者所推崇的。武士种地虽然可能会被人说闲话,可是却不至于犯忌讳。你完全可以说是为了体验生活,连天皇理论上都要在春上亲自耕种呢,有什么不对的。 但经商就是不行,绝对不行! 而且忠右卫门这边身上还有官职呢,虽然不是很忙,却也未必有闲着的时间。未来的一两年以内,肯定功夫都要花在编练炮兵身上。咱们加入这支军队,虽然也是出于幕府的命令,可是扪心自问一下,未必没有在这里面发展点什么的心思。 是军队重要?还是想着办缫丝厂重要? 不论问谁,那都是军队重要啊。这回招募的可都是勤劳朴实的武州八王子千人同心众啊,他们和江户城下那帮子大老爷们完全不同。这帮人听说能去当兵,那个踊跃程度,瞒报年龄也要进军队啊。 所以不管怎么说,咱们也不能够把心思分在办缫丝厂上面。至于咱们手下人?一共只有两个半,一个天野八郎已经送去长崎学英语了,一个寺泽新太郎要跟在身边奔走,剩下半个土方岁三还毛头小子一个,济得甚事。 况且他们也不可能会办缫丝厂的,让他们去砍人还差不多,估计天野八郎一个人砍五六个问题不大,砍十个也能全身而退。 另外一个问题是,生丝如果不能够大规模出口的话,仅仅是在国内自己消化,那绝对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未来的。就日本这点子市场,百分之八十的人口都是农民,剩下几百万的武士、町人以及寺家,就那么点消费力。 也就是说,假设1853年佩里到点掐着表来日本,大炮船黑洞洞的炮口把德川家庆吓唬到了。然后幕府宣布开国,开放港口,允许贸易,那也是六年以后的事情。 中间这六年,有可能就是净投入。谁有这么大的身家,这么多的闲钱,往这里面使劲的砸,不求回报的? 希望天上不要掉下一个林妹妹,掉下一个冤大头! 我可以帮你牵线眼前的将军亲弟、明石侯松平齐宣大人,只要松平大人不蹬腿,你这个政治保护伞就绝对不会倒。咱们松平大人那可是未来的老中首座,幕府预备的辅政大臣,眼下就差走一道顾命的程序啦。 “你是想到了什么东西?”松平齐宣看到忠右卫门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好像还在比划什么。 “您说办个缫丝工场,能不能挣钱?”这种事情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随便聊都行。 “生丝你要卖给谁?”松平齐宣并不是没有头脑的人,只不过时而用,时而不用罢了。 “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忠右卫门被这一问,还真就是不知道。国内的生产经营模式还处于那种“纯天然”的情况,缫丝主要都是村里的富农和地主在做,一部分卖给既有的纺织工场,一部分自己就纺织白绢了。 凭空多一家缫丝厂出来,如果没有极其先进的技术优势,能够把缫丝成本大大降低,降低到他们自己在家缫丝比买你的生丝还要贵的程度,那忠右卫门甚至很有可能根本杀不尽这个丝绢业。 其实这一点,忠右卫门大小还真有一点自信的。因为一开始日本的缫丝技术原始到诸位根本不敢相信的地步,一开始的日式缫丝,是将蚕茧含在嘴里,然后靠口中的体温以及口水,把丝慢慢抽出来。 不仅效率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其质量也非常的差劲,根本无法织出质量较高的绢。后来因为大陆移民的增加,才从原始的缫丝变成了现在的手工缫丝,用专门的手摇工具,收集丝线,集捻成线。 到了唐宋至明,在大量的向中国学习之后,日本也有了脚踏式的缫丝工具。这时候缫丝就可以由一个人单独完成了,耗费的人力更加减少,也不需要手指伸到开水里面,去捞取丝线的头绪,工艺进一步发展。 咱们忠右卫门当然不会还用人力啊,肯定是直接上马蒸汽缫丝机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个既生产蚕丝,又生产煤炭,最后还能靠海,便于运输的地方。这样子的话,可能整个缫丝的成本,就能够大大降低。 直接打垮全日本的家庭手工缫丝业不敢说,先打垮武藏一个国的还是没问题的吧! 想想就好,想想就好,梦里啥都有,还是得脚踏实地的。而且一旦办起了缫丝厂,肯定先把国内的农民给排挤死了,没事还好说,一旦发生一揆,哼哼。 厂子保证立马给你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人还要给你直接打死。幕府为了平息民乱,保不齐还要你做替死鬼,推你出去给老百姓出气。 这么一想,想要弄这个缫丝厂,还是要瞄准出口。如果是出口的话,那么就不会立刻和国内的家庭手工缫丝业爆发直接的冲突。 等到新政府的时候,一年四百次农民起义?我没在怕的,只要能殖产兴业,脱亚入欧,杀几万几十万泥腿子,那都是应该的,我只觉杀的少。敢打砸工厂?直接发配你去南桦太厅种土豆,让你一辈子回不来。 嗐,眼下肯定是一时间办不成了,但是可以把这个事情先记在小本本上面,等时机再成熟一点,便找个冤大头,拉上松平齐宣做保护伞,就能够开张铺摊子。 64.须得标准工业化 拍拍手,给那小贩算了钱,这顿“炉端烧”便算吃完。许是觉得味噌烤米棒好吃,松平齐宣还举着一根,往回边吃边走。 招兵的情况继续火爆中,征兵处前前后后还是挤满了人,就算大太阳晒着,也没有人愿意先躲到阴凉角落里等着,所有人都是在门外翘首以望。那一个个探头探脑的样子,急迫之情,溢于言表。 还是眼前招兵好办! 忠右卫门找了一处有阴凉的檐廊,让人送一壶凉水来,然后便掏出笔墨,开始记录自己关于筹建缫丝同业行会的设想。 引入先进的蒸汽缫丝机只是整个设想中的一个,忠右卫门的想法其实更大。如果能够对整个生丝的生产环节,设立一个相对能够施行且通用的生产标准,那么这对于生丝的出口,实际上是有非常大的好处的。 咱们才说的,隔壁清国最好的生丝是浙江湖州南浔镇的辑里湖丝,出了南浔镇,虽然同样是湖丝,这个品质就要差上一截。等到杭州嘉兴的,那就又差一截。这就导致了一个历史上进口生丝的欧美洋行都非常头疼的问题,也是日本生丝最终胜过湖丝的关键因素之一。 质量不均衡! 辑里湖丝非常棒,没话说,洋行老板们都乐意买,买回去可以织造成上好的丝绸以及丝袜,卖给贵族名流家的太太小姐。 可南浔镇才多大?把全镇都种满了桑树能种几棵树?整个南浔才能产几吨生丝?剩下的其他地方呢?清国现在以及将来出口的生丝数量,不断增加,到巅峰时,一年能够出口两千六百多吨,少时也有几百吨之多。 各种生丝混杂在一起,好的坏的,全凭一张嘴,同一个湖州出产的生丝,都能够分出十八等来,令人烦不胜烦,根本无法理清。 而历史上的日本,则是大规模的引进法国技术,先行建立示范缫丝厂,订立明确的生产流程和规格,将原本分散生产,质量差距天差地别的生丝,逐渐的统一。加上日本留洋的人才不少,学习生物学的亦有许多,着意于良种培育和筛选,多管齐下。 使得日本的生丝质量大致的稳定了下来,外国洋行买日本生丝,根本就不需要多烦,一级二级日本这边都自己分好类了。几十吨几百吨,水平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完全可以放心纺织使用。 对了,这里插一句闲话,新政府建立后的几个天皇,居然全都是生物学家,而且水平都极高,在某一方面算的上泰斗一级的人物。 回到生丝上面,忠右卫门对于工业化生产的这个趋势,其实还是比较认同的。不可否认的,工业化生产,确实会使得最顶级的那一撮产品消失,精工出细活在工业化生产下,会显得格格不入,无法适应。 但顶尖那一小撮的失败,换来的却是整个行业水平的全面提升。这对于拓展国外市场,增加出口,那都是非常有效的手段。 后世里面,日本出口生丝最鼎盛的年头,可以年出口一万三千多吨生丝。为日本带回超过十三亿美元的巨额外汇。 用一个直观一点的例子来说明这十三亿有多庞大,日本在二次大战中,维持在整个中国庞大战区的消耗,每日所需为四百万美元。也即日本生丝出口巅峰时,仅仅是生丝带回国内的外汇,就足以应付他在中国的日常军事开销。 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不过这个巅峰,前后也就维持了四五年,等金融危机之后,罗斯福上台,直接将日本生丝的关税提高到百分之二十三,日本生丝出口由此锐减一半还多一些。这也导致了日本国内三千余家缫丝厂倒闭了百分之四十之多。 更深入更后面的,有兴趣可以去了解,反正咱们这里是不能够深入了,懂的都懂,不能说的太多。 咱们如果过几年要开始弄这个缫丝厂,修订一个标准化工业化的生产规格和流程,也是非常重要的。这一点忠右卫门也小心的记录在自己的小本本上面,等会儿去信给天野八郎,让他去了英国之后,请去学习机械的同学了解一下。 英国这个时候就是世界上无可争议的第一工业强国,像是纺织业,那可是踏着印度孟加拉三百万纺织工人的白骨发展起来的。实力强大,资本也相当雄厚,技术则完全可以称得上先进。 反正如今这个年代,无脑照抄英国就行了。英国人的选择基本上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选择,不会偏离大道太远。 连历史上的德国,都是全面抄袭英国的工业成就发展起来的。须知在未来的某一段时间内,德国制造,那可是粗制滥造的代名词。一旦说到德国货,很多国家那都是嗤之以鼻的。什么垃圾玩意儿,都是次品。 那个什么一百年下水道,油纸包,崭新替换零件的瞎话,也不知道是谁编出来的。他心目中强大的德国,这会子正在抄英国的作业,还抄不到十全十美,经常中间错那么一两个。起码还需要磨合试错几十年,才能逐步发展成那个德意志第二帝国。 “你真要找人办缫丝厂?”松平齐宣坐到忠右卫门的身边,看忠右卫门写的章程,很像那么一回事。 “将来若是有机会,办一个也是无妨。”忠右卫门是真有这个计划的,就是暂时不方便实施而已,等时机成熟,立刻找冤大头上马。 “若是八王子不得办,就办在明石。” 松平齐宣看忠右卫门把小本本收好,好像是无意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忠右卫门却听出来了,松平齐宣这就是已经愿意帮忠右卫门一把的意思。 幕府天领办不了,可是明石藩那就是松平齐宣的私人王国,是他的封地。办在明石,有他的照拂,肯定是一帆风顺,没有任何的问题。 “或许将来不光是办在明石,是办在全国各处咯。”忠右卫门面带微笑。 65.磕磕绊绊新军始 一连五六日,在八王子招募勇弁,最后又考核了三天,精选出来五百三十多个人。五百是募兵的员额,那三十多个就是替补。松平齐宣做主召进来,以防万一嘛。 这回操练可不就是闹着玩啦,是要往死里练的。这个年代的操练士兵,那可是十分相信棍棒底下出好兵这一原则,士兵犯了小错,动则十棍八棍的。更不要说这后世里面大大出名的“精神注入棒”,可吓人咯。 要是有人吃不得这个苦,半路跑了,或者病了伤了什么的,也方便有人能够立刻填补进来不是。品川炮台好几座,眼下就招这点人守备,已经是紧巴巴的了。要是人数再少的话,幕府盖个炮台,没人开炮不就开玩笑了嘛。 闲话少叙,反正眼下是选上的各个兴高采烈,淘汰的无不垂头丧气。松平齐宣给了他们两天时间,回家去收拾私人物品,和家里人告别。起码这一年之内,是不要想着回家了,肯定要被松平齐宣弄在军营里好生约束。 也谈不上编队或者行列,就是五百多人跟着大队回江户,军官什么的暂时也不从他们里面选用。看松平齐宣的意思是练上半年一年,如果里面有好的,或许可以提拔一下,如果不行,就直接用荷兰军官。 品川炮台那是护卫江户城的津要,幕府好歹好知道要花钱。而且幕府将来付给荷兰教官的肯定都是金子,荷兰人应该挺高兴的,黄金不管到哪里去,都一定香。 草草拉起来的队伍,就这样歪歪斜斜的来到了江户。对于这些虽然拥有武士身份,可是实际上当了两百年农民,平素干的最多的是耕田养蚕的人而言,江户真是世上第一流繁华的所在。 经常有人走到半路上,看到店家的招牌幌子而愣神停下脚步,需要随队的武士上去一脚,把人给踢回队列里。这些人也不恼,傻呵呵笑一笑,继续张望。 其实也不怪这些八王子出身的千人同心好奇,举个比较有名的例子,后世里面大阪最著名的旅游景点道顿堀,入口有一家非常有名的螃蟹料理店(哪个大哥给上个图),店铺上面做了一个称得上巨大的螃蟹招牌。 那招牌历史极为悠久,少说也有大几十年。现任店长记忆里就已经因为陈旧换了三次。而在以前大阪的街景照片和绘画中,也多次出现那个螃蟹。 有一说一,看到那么大一个螃蟹,自然知道这家店就是做螃蟹料理的,非常醒目。而整个江户街面上面,这样的招牌幌子非常多,甚至许多戏院会在自己门口搭建布景台,上面直接用木偶摆出今天上演剧目的重要场景,让人一目了然。 当年初入江户的忠右卫门,也曾经被这样的广告所吸引。不说盯着在那里傻看吧,起码也把那些店铺给记得清楚。 回到八王子千人同心上面,他们的到来在江户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人口百万的江户,每天发生不知道多少事情,这样的小事,也就见到的人说那么两句而已。 把人领到了地方,幕府提前给他们划出了一片营房,说是营房,其实就是一整排的长屋。根本没有任何的私人空间,大通铺,从头到尾一长条。也没有厕所和浴室,纯粹就是睡觉的地方而已。 每个人别的先不说,都能领到一床铺盖、一个荞麦枕头。军装什么的,等之后再订做,暂时借用一下江户町火消羽织的那个装束,再每人发一件羽织完事。 松平齐宣别的没有过问,第一个要求的是军容。将军脚下,不管队伍练的怎样,起码军容一项需要能够入他哥哥德川家庆的眼。 所以五百多人领到了被褥羽织,就又被集中到澡堂子,分批次洗澡。肯定不会给他们泡澡的机会,刷洗干净就完事。被召来的助六,又唤了二十多个剃头师傅过来,帮他们理发梳头,简单绑个小辫子,重新立起来一个武士的样子。 和当初编练奥诘铳队一样,洗完澡剃完头,就有热饭吃。整盒的日之丸便当和海苔便当,敞开吃,只要吃得下就无限供应。就是不许剩,剩下的话,那么精神注入棒上来就是一下,保准有你好受。 吃饱喝足,天色还没暗,夏天嘛,天黑的晚。于是这帮人又被集中到空地上面,也不教别的东西,就是告诉他们,长官是松平齐宣,副官是忠右卫门,以后见面要行礼,出行要报告。别见了松平齐宣还杵那儿傻不愣登的笑,你看小霸王打不打你就完了。 认人还是很快的,又不是要认几十几百人,不过是认两位长官罢了。名字也要记住,一位是松平明石侯齐宣,一位是江户川忠右卫门忠正,见了一个要喊殿下,一个要喊大人。 “长崎那边,还要多少日才能派人过来?”松平齐宣听着下面的士兵喊人,回头问忠右卫门。 “不曾有消息,您稍等。”忠右卫门往下走两步。 过来协助安置士兵的助六正在看一帮士兵认人,他这个东组与力就是全江户的受气小媳妇,什么事情都要管,上面千条线,下面就他一根针,天天被打的像陀螺似的转。幸好干一个月歇一个月,不然这人能被烦死。 “可有四郎大夫那边的消息?长崎荷兰人派了教官来没有?”忠右卫门拍了一下助六。 “佐贺已经回报说派了四名四郎大夫的弟子过来,应该快到了。长崎那边还没有消息,通事十人到是已经出发。”助六回头一看是忠右卫门,便答道。 “大概还须几日知道吗?” “这我不知道,你让明石侯去催一催就是了,人家说话比咱们两个管用多了。”助六朝上面努了努嘴。 “行了!”忠右卫门回头上去,把助六的话原封不动的又转述给了松平齐宣。 松平齐宣无可无不可的,他肯定不会亲自操练士兵,顶多挂个名,然后经常到营里面晃一下,显示一下存在感即可。 总之,这支小小的新式炮兵,就这样磕磕绊绊的开始了…… 1.忠右卫门得士心 稍候几日,荷兰当面传了消息回来,说是聘请军事教官这种事情,他们自己不能够直接同意,需要回报国内。不过说是回报国内,无非就是巴达维亚的东印度公司总部罢了。 以日本目前的状况而言,还真是随时有可能和欧美列强,因为外交通商等事宜爆发冲突。这个时候派遣军官到日本为幕府编练新军,或许有可能会导致某些意想不到的外交纠纷。 主要还是荷兰现在不行啦,不是当年那个有数千条大小船只,在五大洋上面纵横驰骋的“海上马车夫”啦。自拿破仑战争以后,荷兰愈发的仰仗英国人的鼻息。不过这年头,带英帝国这么强盛,连拿破仑都干趴下了,米国大孝子刚被暴揍,谁能够对英国人说不呢。 没办法,荷兰教官不来,这炮兵就不练了? 反正咱们有江川英龙这个高岛秋帆的大弟子,加上其他四个弟子,这队伍先开张了再说。总不能光养着士兵,却不操练他们吧。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忠右卫门不懂军伍,但是愿意学,作为实际带兵的将官,每天坐到操场边,看眼前的士兵被江川英龙呵斥也是必须的事。要是咱们亲自下场,恐怕也得被江川英龙骂的狗血淋头。 有一说一,因为八王子千人同心的武士身份,他们的赋税和劳役,确实都低于一般真正的农民。这也是八王子地方生丝业相对繁荣的原因之一,老百姓有更多的时间为自己谋生。有了钱的话,除了盖房子娶老婆,去寺子屋认个字也是正常。 所以整个队伍的识字率,堪称可圈可点。几乎所有人都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有自己父母,家小、村落以及村内不少乡人的名字。不过再多一点,可能就比较难了。让他们自己写一封简单的家信没问题,可是写公文什么的,那就是强求。 但这种读过书,有一定文化素养的士兵,分辨左右这种在隔壁练新军,麻烦的要死的事情,在这里半天就梳理清了。 起码不用草鞋左,布鞋右咯,算是一个好处。江川英龙他们学习的西式兵法,应该还是排队枪毙那个年代的东西,现在谈不上淘汰,用肯定是还能用的,问题不大。 士兵按照高矮瘦瘦的顺序,个子高长得好看的,全部站前排,个子矮的反而全都被丢到了后面去。松平齐宣强调的大事,再强调一遍。 军容!军容!还是军容! 高个子的士兵排在前面受德川家庆的检阅,那松平齐宣不也能张脸。因地制宜嘛,这个词真是一个万金油。 一上手,肯定也不是连什么刺刀术、炮术或者射击术,说白了就是立规矩以及练耐力。立规矩不需要多说,那其他地方都在讲,套路都是一样的,根本没有什么新意了,忠右卫门看了都烦。到是这练耐力,却也因地制宜,哈哈。 按照江川英龙的计划,这只军队那就是将来要准备去堵英米鬼畜炮眼的部队,一丝一毫的懈怠都不能有。 所以在一开始的队列之后,每天的工作就是设置炮位! 和咱们后世里面见的那种火炮阵地不同,这年头的大炮,并没有辅助定位的各种器械,就是炮车上面架着大炮。开一次炮,那火炮就会一路往后退好几米。战场上可不能够给你每一开一炮就测量一次射击诸元,所以这年头的炮兵除了搬炮弹,还需要会挖坑。 眼下火炮炮车的车轮真的非常大,那种口径较大的陆军用火炮,车轮比人高的都有。一般的三磅炮,车轮都能有小一米高,就是为了方便推动。 炮兵需要在预设的炮位上面挖坑,然后把火炮的炮车推到这个坑里面,坑后面还要用挖掘的土堆出一个缓冲的土坡。这样才能保证大炮射击之后,快速的复归原位,而不是一下子就后退到好几面开外。 光是这个挖坑和堆土的工作,就足够士兵们学两月了! 如今才开始,江川英龙也根本不教他们怎么挖怎么堆,就是让他们挖坑,然后堆土。第二天再把土给填回去,夯实。第三天再挖土,堆土。周而复始,既是让他们熟悉枯燥的军营生活,也是锻炼他们挖土堆土的技能。 说句实话,忠右卫门吃不了这样的苦。他也不知道其他的主角是怎么轻描淡写的做到的,但是咱们吃不了苦,却有钱,而且很有钱。 等一众士兵操练结束,回了营房,忠右卫门就跑去和他们拉家常。给他们送跌打药和跌打酒,这玩意儿还号称是当年加藤清正在朝鲜抓了老虎送给丰臣秀吉用的,果然瞎编这个技能,还是有传统的。 和士兵们嘘寒问暖一下,吃的够不够啊,今儿练得辛苦,那是为了将来保卫咱们的将军様呀。来,我给你贴膏药擦药酒。 要是有谁受了伤,忠右卫门立刻自掏腰包帮他们请大夫。哪一队白天操练的好,忠右卫门还请他们吃夜宵。 夏天暑热,士兵们难得放一天假,咱又请他们吃刨冰。日本的职场是有这样的习惯的,上司请下属喝酒吃饭,感觉上像是拉拢示好,团结队伍。实际上在后世里已经成为职场年轻人非常厌恶的事情,我不想吃你请的酒,我只想回家躺着。 好在这年头还行,一众士兵有人请吃高兴的不得了,盛赞忠右卫门的恩德。他们只觉得那个叫江川的教官是个死板的小老头,而忠右卫门则是好说话的那位。有个难有个急的,心里面想的都是忠右卫门。 忠右卫门那纯粹就是不会练兵,这才如此。可在他们眼中,那就是忠右卫门体恤下情,关爱士兵的咯。白天一整天都在挖坑堆土,晚上好歹还有忠右卫门准备的夜宵,时不时还能吃一次点心,这枯燥的日子里呀,忠右卫门就是他们心中的白月光啊。 只要忠右卫门来了,得到的总是士兵们的笑脸。 2.诸军爱戴有恩信 松平齐宣有十来天没有来操场了,倒也不是他小子偷懒,纯粹是他又得了一桩公差,被他老哥德川家庆给差遣去京都咯。 垂仁天皇陵被盗! 事情说大吧,未必有很大,事情说小吧,却也不是很小。所谓的垂仁天皇,是日本自神武天皇后的第十一代天皇,号称于公元前29年登基,死于公元70年,在位九十九年,大约是崩于缠向宫,时年一百四十岁。 《日本书纪》和《古事记》中都有他的记载,但是有一说一,真实性基本为零,大伙儿听听就好,没在信的。 而且所谓的垂仁天皇陵,实际上应该是日本的古坟时代,留下来的一座大型古坟而已。里面埋的到底是谁,也根本不知道。 为什么这种坟墓以前听不到有盗掘呢,主要是日本的古坟时代,陪葬品基本上都不使用黄金白银等器物,无非就是陶土木俑,以及麻和丝织物,这在古坟时代的考古发现中也多有证明。论考古价值,那自然不是咱们这些不懂考古的人可以瞎说的,可论在当下的实际价值,那就是等于零。 你要是个黄金俑,那拿去融化了直接就能当钱用,可是陶俑有什么用,砸碎了都嫌碎片硌脚,根本没人要。 说句题外话,新政府以后,为了证明什么狗屁的万世一系,三千年大和历史。当时的宫内厅强行将根本无法确认的大量坟墓,确定为某某天皇的陵墓。而且事情办得非常匆忙,根本就没有进行任何有效的考证,感觉这个坟头很大很明显,那就是你了。 以至于到了二十一世纪,有了新发现,确认了某处才是某某天皇的陵墓之后,宫内厅也坚决不承认。反正我说这是,那就是。你放你娘的狗臭屁,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让天皇跪什么狗屁东西当祖宗,那他就要跪,不服你憋着。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一家也有点可怜,给别人家的爹妈祖宗磕头,还得叫人家爹妈祖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估摸着京都里面那帮人也知道这个所谓的垂仁天皇陵的真实性十分可虑,而且真要是的话,凭当时的墓葬技术,这里面的那啥也基本烂的就剩一个牙齿了。陪葬品什么的也没啥好偷的,如今通知一声幕府,发动民夫,重新给那个古坟合拢就是。 顶多就是趁着这个当口,再把上面的封和树修葺一下,封就那个大坟头,封土堆。按照葬礼仪制是有高度要求的,难得有机会加一加,也挺好。树嘛就是种树咯,这倒没啥需要再弄的。 不过这个盗墓贼还是要抓的,不管偷没偷东西,可是理论上他盗掘了天皇的陵墓啊。所以不把他抓回来,大卸八块、千刀万剐,怎么能行呢? 在这一点上面,幕府和宫内是站在一块儿的。都是封建统治者,对于这种事情的打击力度,只有更强没有最强。今儿你敢盗掘陵墓,明儿是不是东照神宫也敢盗了啊。我家东照大权现的死后清净要是被你打扰了,我还怎么治国啊。 隔壁带明的崇祯皇帝,听说凤阳的明祖陵为张献忠盗掘以后,那是立刻辍朝,然后下罪己诏的。他身为统治者的皇统被削弱了,可不得急眼嘛。就算明祖陵里啥也没有,就是个空坟包,那也一样。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临走前松平齐宣估计自己要在京都好两个月,不把这个盗墓贼捉到怕是不能回来咯。江户这边的事情,就都委托忠右卫门照管,反正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时局愈发艰危,幕府需要一支能够真正作战的部队,而不是仰仗所谓的旗本八万骑。 得了,有您这句话,咱们忠右卫门还能不照办吗? 好在最近天气也不热了,大夏天已经过去,日头没有那么晒。忠右卫门便跟着一众士兵,开始学习装填和射击。虽然未必要刻苦练习,可是起码你得懂这玩意儿吧。 总不能将来上了战场,忠右卫门就拿一把军配,然后站在士兵后面喊射击射击吧。大差不差的亲自发一炮,保不齐英米鬼畜还能够在战报上写幕府的指挥官是个很有勇气的年轻人,亲自站在炮台上开炮不是。 咱也上一回《泰晤士报》! 一众士兵们本身就觉得忠右卫门是个好官儿,现在忠右卫门还愿意亲自下到连队,和士兵们“同甘共苦”的学习炮术和枪术,那“白月光”的形象,可不就是愈发的完美了。 江户川大人又关怀士兵,又亲近士兵,还乐意和士兵打成一片,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官啊! 短短三四个月,忠右卫门就在这支新设立的小小军队之中,立下了恩信,得到了士兵的拥护和爱戴。你要说能得士心这件事的性质该怎么确定,还真不好说。如果将来忠右卫门犯了事,那这就是笼络军士,图谋不轨。 可只要忠右卫门不犯事,那么这就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而已。身为大将,要是不能够得到士兵的爱戴,怎么指挥士兵们去作战呢? 现在这个年头,欧陆还普遍存在着国王和皇帝亲自带兵的例子。往前几十年三皇会战,拿破仑把奥皇弗朗茨以及沙皇亚历山大打的仅以身免,要不是运气好,可能命都丢在奥斯特里茨了。可他们不上还就不行,数万十数万大军,还真就只有国君,以及少少的几个名将能够压得住。 要是派个什么没名没气的,或者是资历浅薄的人上来,他根本指挥不了大军。士兵和底层军官不肯听他的,那就一切白瞎。 再说了,忠右卫门在这支军队里有恩信,那江川英龙也是有威信的。他拿着那根威名赫赫的精神注入棒一出现,所有的士兵下意识的就是屁股一哆嗦。保不齐今天谁犯了点小错,就被江川英龙一顿招呼。 真要有人拿这事攻讦忠右卫门,肯定先攻讦江川英龙,毕竟忠右卫门暂时在军队里看不出“威严”的呀! 3,.改元并兼改继事 “大人在看什么?” 一名士卒对于忠右卫门明显没有对江川英龙那么畏惧,见到忠右卫门坐在操场边看信,凑上前来询问。 其实不光是眼前这个士兵这样,许多士兵都亲近忠右卫门。你要说用木棍打出来的威信和用善待培养出来的恩信,到底哪一个更好,忠右卫门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只有上了战场,才能真的分辨出两者之间的差别吧。得士卒死力的方法应该有很多,但忠右卫门感觉自己才摸着一点儿边。 “去去去去,仔细江川大人来收拾你。”忠右卫门虽然摆手驱赶那士兵,却没有真的生气什么的。 “哪儿!” 一听到江川英龙的名讳,那士兵立刻左右张望,等到确认没有之后,才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继续蹲在忠右卫门的面前。 “就在你身后!”见那士兵松懈下来,忠右卫门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 可把那士兵吓得够呛,平地起身窜飞起来半米多高。很好很好,看来这几个月的耐力和体力训练还是很有效的,起码把这帮士兵的各项身体素质都给练起来了。很方便将来搬炮弹,去堵英米鬼畜的炮眼儿。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且去休息,明日轮休,我请你们吃酒。”忠右卫门摆摆手让他自己玩去。 营里规定是每月的十五和三十各休息一日,二月改为十四和二十八,其他时间都要操练。就这两天可以自由活动。头三个月禁止他们出营,现在已经过了头三个月收骨头的时间,稍微放松了一点,可以允许他们去江户城下闲逛,只要下午回营就行。 前儿甚至有人在戏院看了一天的戏,要不是这年头戏院下午就收场,可能都忘了时间,保不齐就要挨一阵精神注入棒。 士兵们的娱乐活动太少,也没办法,忠右卫门请他们喝一杯,大小也算个发泄。肯定不会让他们多喝的,多吃点到是无妨。 “是京都来信?”身后突然传来江川英龙的声音。 “是了!”忠右卫门把信展开。 上面写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松平齐宣跑去京都,调查垂仁天皇陵被盗一案。京都里面的公卿,以及如今在位的孝明天皇都认为这是个警示,加上孝明天皇也继位了,所以朝廷有改元的想法。 眼下的这个弘化年号不吉利了,又是英米鬼畜纷至沓来,又是皇陵被盗。最好换一个吉利一点的,期望将来日子能够变好。 “要改元啊……”江川英龙瞥了一眼,不很在意。 改元就改元呗,如今的天皇还没有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用一个元号的规矩。基本上还是和唐代宋代皇帝那样,出点事就可以改元,甚至心情不好也可以改元。反正改元是官家层面上面的事情,和小老百姓无关。 “听明石侯的意思,朝廷似乎已经有了备选,已经送到江户,告知上様。”忠右卫门把信收好,掖进怀里。 “是?” “嘉永!出《宋书·乐志》:“思皇享多祐、嘉乐永无央”。” “唔,不错。” “看这情形,估计是新年过后,就会改元。”忠右卫门也不是很在意。 这个嘉永年号在历史上最著名的事件就是嘉永六年(1853年),率领美国东印度舰队的培里提督来航日本,当年六月三日,四艘黑船抵达浦贺冲叩关。 要不是有这么一桩子大事,可能也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年号。说来这个年号可能是后世里日本历史考试第二高频年号。哪怕是什么“大化改新”、“明治维新”都要稍稍靠后。至于第一嘛,那是终战那年的元号,不扩展说了。 两人正闲聊着,突然听闻城内敲钟,随后便有使番向城外各处寺院赶去。忠右卫门连忙命人去问,幕府有事的话,是根本瞒不住的。 未几,消息就传了回来,原本预定出继御三家之一一桥家的德川田鹤若夭折了,德川家庆哀恸万分。好容易生个儿子,这还没见长大,就又没了,到底是什么道理。 重点是这位田鹤若少主,乃是德川家庆为自己的继承人德川家定准备的养子啊! 田鹤若夭折去世,便意味着德川宗家无后,又成为了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为了后嗣的问题,幕府肯定还要再掀起无尽的波澜,这对于如今风雨飘摇的幕府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可以说是极大的噩耗,正动摇着幕府的根基。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一众老中也不可能进城帮德川家庆努力啊。水野忠邦、大冈忠固他们也不想看到德川宗家绝嗣,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还是静待事情的变化吧…… 没几天,幕府便有了风声。水野忠邦几经考虑之后,向德川家庆上奏,需要为一桥家选择嗣子,不能任由一桥家门无嗣。 毕竟德川家庆一大把年纪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而德川家定已经注定生不出儿子了。别人不清楚,水野忠邦很清楚,德川家定不能人事。身体极为孱弱,说话都说不清楚。看那个样子,走在德川家庆前面都不意外。 所以现在幕府真就是“社稷有累卵之危”! 怎么办?当然是抱小孩。从哪里抱小孩?当然是从德川家庆的亲兄弟身边抱小孩。那么有几个小孩可以备选呢? 首先先派出都死了十几年的那一大帮人,那些已经没有什么必要再说了。然后再把蜂须贺齐裕排除,虽然他是德川家庆的亲兄弟,但是已经出继给外样波州蜂须贺氏,彻底淘汰。其次是松平齐宣、德川齐疆(清水侯、纪州侯),并无子嗣,只能派除。 最后找来找去,找到了已经在之前过世的德川齐顺。这位老兄一开始是清水当家,后来又成为纪州当家。已经于两年前去世,但是他在去世前非常成功的造了一个小人。 德川菊千代! 今年年仅三岁(虚岁)的德川菊千代,血缘与德川家定非常近,乃是堂兄弟。因为父亲去世,且十分年幼,尚未完全决定将来的去向,就养在江户城下。 “这不就是德川家茂!”听闻消息的忠右卫门微微一愣。 合着要把德川家茂送去一桥家? 4.将军様老当益壮 走走走,德川茂茂居然要入继一桥家了,这事情不打听一下,怎么符合咱们江户川忠正的无私搅屎棍,呸,是无私带忠臣形象。 表奥内也是议论纷纷,毕竟是个人都知道,一桥家是先代公方德川家齐出身所在。现在德川宗家摆明了就是要无后,那么谁入继一桥家,谁就等于半只脚踏上了将军的宝座。 论血缘关系,毫无疑问的,德川菊千代当仁不让。作为纪州侯德川齐顺之子,他当然有资格入继一桥氏,在幕府的继承法之中,不存在任何问题。 老调重弹,啰嗦一句,幕府在八代将军吉宗公以后,新设御三卿,也就是田安、一桥、清水三个御家门。按照德川吉宗的设想,以后将军家绝嗣,就从御三卿家里挑选继承人,御三卿的继承优先级,要高于御三家。 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御三卿初代之一的田安宗武,算是和九代将军德川家重争夺过将军的宝座。在德川吉宗在位时期,兄弟两个还能做到面和心不和。等到德川吉宗一蹬腿,德川家重直接开始排挤自己的这位好弟弟。 另外就是十代将军德川家治无子,当时需要挑选继承人,其实这个继承人有两个备选。一个就是当代德川家庆的父亲德川家齐,还有一个就是先任老中真田幸贯的父亲松平定信。 松平定信乃是田安宗武的第七子,按照德川吉宗设立御三卿的本意,松平定信就应该是下一任将军的最佳备选。 为了不让他成为继承人,经过德川家治的同意,松平定信被一脚踹出江户城,送到白河藩,去继承白河松平定邦的家业。彻底失去了继承幕府将军宝座的机会,田安家距离幕府将军宝座最近的一次机会,就此丧失。 所以实际上,幕府现在的继承顺序应该是一桥、清水、纪州、田安、尾张、水户。所以历史上德川家定治世后期,形成了一桥派和纪州派,这两个相互对立的派系。 对了,为啥明明排老二的清水家不参与拥立? 因为1846年到1866年之间,清水家绝嗣无主! 现在幕府御三卿的形势确实也不容乐观,清水家无嗣,一桥家无嗣,只有田安家有当主,呼为德川庆赖。 这里的无嗣,不是说没有继承人,而是连当家家主都没有的意思。御三卿因为没有直属的领地和家臣团需要统领,所以存不存在当主都没有问题。他们设置的本身,也只是为将军家一旦无嗣而预备继承人而已。 所以…… 恩,所以德川家庆暂时不允许德川菊千代继承一桥家! 怎么回事?德川菊千代是德川家庆的大侄子啊,血缘又近,身份也不低。德川家庆很少很少会反对水野忠邦提出来的意见,尤其是这个意见还有大冈忠固的赞成,四位在任老中都表示同意了,德川家庆居然还不许。 “这不是江户川大人嘛。”忠右卫门正在城下表奥到处流窜,打听消息,碰上了一个老熟人。 “永井大人。”是管理将军内藏的永井尚志。 当年水野忠邦去抄家,掠夺金泽豪商钱屋的财产,钱刚押解到江户,就被永井尚志提走了二三十万,充入德川家庆的内库之中,两人因而有过一段交往。算是点头之交,没有太多的往来,但也在一桌上面吃过几次酒的。 “城下炮兵练得如何?”永井尚志找了个话头,和忠右卫门聊了起来。 忠右卫门因为是御用外国掛,在表奥是有自己的办公厅的。两人回去一坐,命侍从泡一壶茶上来,便开始了闲聊。 “都仰仗江川太郎左卫门严厉,我不过挂名而已。”永井尚志是德川家庆内藏的会计官员,谁知道是不是亲信,忠右卫门当然说话保留几分。 “江川大人老成谋国之臣,确乎如此。”永井尚志显然也听说过江川英龙的名头,知道这是一位办事雷厉风行,同时十分认真的倔老头。 “且不去说这,听闻今日滨松侯同岩槻侯登城……”忠右卫门给永井尚志倒了一杯茶,略显生硬的点了一下。 “嗷,略有耳闻。”永井尚志端着茶杯,意思是我知道一点,你怎么说。 “不知中奥那边……”忠右卫门微微一笑,都是千年的狐狸精,大家也别装了,今儿卖个好给我,将来用得着的地方,我也拉你一把就是。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奥有喜,上様并不在中奥。”永井尚志看忠右卫门懂事,吹了吹茶沫子,很是悠闲的饮了一口。 “大奥有喜!” 难怪了,田鹤若夭折,德川家庆也已经五十六岁高龄,正常情况下来说,还能诞育子嗣的可能性已经不是太大。就算生下来,这个年纪生的孩子,健康程度上面,也比不上二三十岁壮龄时生育的孩子。 所以水野忠邦这个幕府忠臣,才火急火燎的给一桥家找后继。起码先把一桥的这个位置占住,保证幕府不会因为后嗣断绝,而出现大规模的动摇。 可现在奇了,已经五十六岁高龄的德川家庆居然又让大奥中的某位嫔御受孕成功,难怪不肯答应德川菊千代的入嗣呢。 “不是一位有喜,是两位。” 哦豁!德川家庆真有本事,这么一把年纪了,居然能够同时让两位妃子怀孕,而且看永井尚志的样子,显然孕期差不太久。难不成是一炮双响?呸呸呸,是一夜两炮,满分命中! “怎么说?”忠右卫门那是真的好奇了,德川家庆是有什么好方子? 要是有这等海外仙方,只要拿出去卖,那绝对是能够挣到富可敌国的财富。东亚这一块,许多男人对于这种东西的追求,那是完全一致的。只要你说能壮阳,恩,不给你吃到濒危保护动物,都算没完。 “一位是先前诞下田鹤若少主的于琴之方,一位则是新近受宠的于津由之方,俱有身孕。”永井尚志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羡慕,不过稍纵即逝。 5.有心人愿意报效 得了永井尚志的小道消息,忠右卫门大致也能猜到德川家庆心里的想法了。还不是有两个肚子争气,但凡能生下一个带把的,那德川宗家就还是安泰的。 况且德川菊千代不过三岁,说白了也是随时可能夭折的年纪。一般孩子要长到十几岁,才算是完全安稳。说的不那么含蓄,三岁的幼儿和刚生的幼儿没有区别,一样承受夭折的风险。现在大张旗鼓让菊千代继承一桥家,明儿他就夭折了,那不是闹呢嘛。 也就咱们忠右卫门,先入为主,知道菊千代,也就是将来的德川家茂能够活二十一岁。而且还是因为脚气病病死的,只要好好补充维生素b1,未必不能长命百岁。这才产生了为啥不要德川菊千代的想法。 得了,且看着德川家庆的操作吧,这位将军还是掌握有武断政治权威的征夷大将军。就算是毛利家岛津家,在他面前也只能伏低做小,不敢放肆的。他有他自己的想法,这不是咱们能够猜得到的。 和永井尚志又胡扯了一点别的,忠右卫门便邀请他晚上去料亭。欠人家这么一个人情,什么时候还再说,但是这一段饭是跑不了的。 也不能光请他,还得寻两个作陪的。江川英龙不知道有没有空,他天天拿着个精神注入棒,恐怕临时掰不开时间。索性找两个熟人来作陪吧,之前和咱们相熟的伊沢政義,以及寻亲寻着的二阶堂盛成就挺好。 身份上面都足够,且都赋闲在家,忠右卫门的面子也足够大,能够把他们请出来,做一回陪客。 拿着帖子的寺泽新太郎便上门去请人,永井尚志也不辞让,他今儿碰上忠右卫门,就是想和这位幕府当红的旗本多结交一下的。幕府的大身旗本流动性极差,十年八年都不会有多少的变化,难得蹦出来一个新人,结交一番没有坏处。 稍微收拾了一下,忠右卫门又叫上了助六,大家都是旗本大臣,多聚聚,就算只是点头之交,也总有用的上的地方。保不齐未来在德川家庆面前的一句好话,就能发挥出无穷的作用呢。 作为请客的主人,忠右卫门当然要先到。料亭一般是预约制的,但是像忠右卫门这种当红旗本,中午说要来,晚上总能腾出一个和室来。这就是权力的好处,有的是愿意在各种地方为你行方便的人。 忠右卫门来这间“一升庵”也好多次了,算是熟客,人家提前把菜单写在纸片上,交给忠右卫门先行审阅。要是顾客中有什么忌口之类的,可以提前改换菜单。 这在料亭,也算是极大地让步啦。有些高高在上的店家,管你吃不吃呢,上来就是做,你爱吃不吃。 秋末当季的食材,也算多种多样,收获的季节嘛。除了蔬菜种类多,渔获的种类也不少,今儿大概是日本桥那边供应的足。忠右卫门简单的选了几个菜,还特意要了一个莼菜煮豆腐。莼菜可是个好东西,春秋战国那会儿当野菜吃,到了二十一世纪,想吃都吃不起吃不着咯。 “有什么好酒吗?”忠右卫门简单的在菜单上勾选之后,又问起酒来。 “有纪州的九重杂贺,乃是杜氏名酿。”料亭的招待介绍了一个在后世都十分有名的清酒。 听听这名字花里胡哨的就知道历史渊源不浅,据说是战国时代杂贺党被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击溃之后,不愿出仕,自己回乡种稻酿酒的武士所开创的酒藏。所谓的杜氏名酿就更好理解啦,“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日本人也将好的酿酒师傅,夸赞为杜氏。 “那就这个吧,且先预备一升,啊不,两升好了。”忠右卫门点了点头,这年头幕府严厉禁止喝葡萄酒,不然秋天喝新酿葡萄酒也不错的。 谁叫葡萄酒在基督教里面有特殊的含义呢,所以当年禁绝基督教的时候,直接把葡萄酒也给打成了禁酒。本身日本自己还有的果酒里面,便直接剔除了葡萄酒。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今酿造葡萄酒,等同于信仰基督教,要被处于“水刑”的,可不敢瞎搞。 “您的酒来了。”稍等片刻,忠右卫门就听到侍从说酒到了。 一见之下,竟然还是个老熟人,可不就是奈良屋的大老板,奈良屋茂右卫门嘛。怎么这样一位大老板,这会子成了料亭的招待。 “大老板怎么?”忠右卫门肯定好奇啊。 “这间一升庵,也是在下的产业。”奈良茂将酒放下。 “竟是你的产业……”咱们也来吃了好几回了,一直没有见到老板,忠右卫门也没想着问老板是哪个,不曾想竟然是这小子。 “在下也就些许产业尚能经营咯……”继承了奈良茂的名号,眼前的年轻人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 说来也是可怜,他爹因为名物天智野失窃,吓得上吊死了。又得罪了幕府的老中首座水野忠邦,原本获得的经营米屋的垄断经营权也被水野忠邦没收。要不是还时不时的给德川家庆孝敬,以及将名物天智野茶碗送还给德川家庆,可能连眼前的这点产业也不能保全。 “你不是还在经营砂糖和酒吗?”忠右卫门心想这两个行业也是盈利不小的行业,好好干也能挣钱的啊。 “幸亏还能经营糖酒,不然在下只能收拾包裹回乡闲住罢。”奈良茂有些无奈。 就算水野忠邦只是没收了他家的米业垄断权,没有蓄意的针对整个奈良屋,但是失去了权力保护伞的奈良屋,还是无可避免的一路衰退下去。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可能连手里还有的垄断经营权也要被改授其他人。 等等! 明白了! 你小子是听说我过来请客,想着傍上我这条线吧! 见忠右卫门眼神突转,奈良茂就知道忠右卫门猜到了他的来意,轻轻的将酒壶推到忠右卫门面前,那意思自然是我愿意报效您,也请您拉我一把。 巧了! 6.助六向我传消息 之前在八王子,忠右卫门还想找个冤大头,做自己的白手套,先把缫丝厂的前期准备工作给做起来。等到黑船来航,列强撞开日本的国门,就可以直接对外大规模的出口工业化生产的生丝,获得巨额的利润。 奈良茂不就很好! 有一说一,米业的垄断经营权,非是水野忠邦的亲信或者德川家庆首肯的大豪商,其他人根本无法插手。就算有忠右卫门在里面说合也没用,除非松平齐宣现在就当上老中,那倒还有可能帮奈良茂一把。 凭现在忠右卫门的面子和门路,顶多也就是帮奈良茂保持糖业和酒业的垄断经营权,就这还需要奈良茂遍地撒币,贿赂一众实权大身旗本和大冈忠固、松平齐宣等人。 咱们的脸还没有大到能够让别人不收钱的地步,糖业可能全江户只有十个人有资格经营,本来大冈忠固能收十份孝敬,忠右卫门一个请托就能把这孝敬免了?当然不可能! 顶多也就是大冈忠固愿意收下你这份孝敬,然后我收钱,就保住你的垄断经营权,仅此而已。但是就这样一个牵线的机会,不知道多少豪商想要求得呢。 忠右卫门正准备开口和奈良茂说些什么,门外的侍从就引导着伊沢政義入内。客来了,事情肯定就不能谈了,忠右卫门让奈良茂稍后派个人上门,约个时间,再详谈。 反正你的好酒我喝了,牵线的事我可以答应,但是细节咱们要再谈! 奈良茂只以为忠右卫门是要好处,不过就是几个钱而已,八千一万的对于奈良茂只是小钱,维持住奈良屋的垄断经营权才是紧要。 见忠右卫门允了自己,奈良茂很是乖觉的退了下去,他可不敢打扰了一大帮旗本老爷的聚会。这要是恶了这帮大身旗本,有忠右卫门说好话也不成了。 把人一一迎了进来,左右介绍介绍,其实大身旗本们基本上都认识,就这么百十人,有的关系亲近,有的点头之交罢了。今儿忠右卫门请,一道来联络联络感情。 席上自然只谈吃喝,不谈什么公事。永井尚志的身份也算敏感,单独和忠右卫门在一起,可能还能说些紧要的事情,现场这么多人,还指望他说点德川家庆的隐私给大伙儿笑笑? 宾主尽欢,把人一一送上轿子或者马,忠右卫门和助六则因为家离得近,两个人慢悠悠的骑马回去,随意聊聊。 “有个事,前儿延冈藩主内藤出云守去世,这事你晓得?”助六骑在马上,小声的打了一个嗝,显然今天的莼菜羹很得他的喜欢。 “怎么?”一个九州日向国谱代藩主去世,有什么好关心的,忠右卫门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个事情。 “一瞧你就不知道吧。” “这不是有您知道嘛。”忠右卫门嬉皮笑脸的,在自家兄弟面前,没必要装样。 “嗐,这位延冈侯乃是滨松侯次兄呢。”助六白了一眼忠右卫门。 内藤正绳原来是水野忠邦的二哥啊,这事以前好像有点子印象,但是也不是很深刻。依稀是记得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但是二哥就二哥呗,这年头大名家绝嗣,然后从别人家抱儿子,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前儿幕府不是还在争论德川菊千代的事情嘛。 水野忠邦今年都五十五了,那他二哥估摸着也六十了吧,这个年纪去世,已经没白来这世上一趟啦,还想咋样。 “要说你这人有些事挺上心的,有些事就一点子都不问了?”见忠右卫门不以为然,助六居然带着两分小小的说教。 “难道里面有什么门道?”能让助六这么说,肯定这里面有什么事情,忠右卫门立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新任延冈侯乃是井伊氏出身,是井伊玄蕃(井伊直弼)之弟啊!”助六平铺直叙。 “啊……”忠右卫门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当初在彦根藩,还询问过井伊直弼他们家兄弟叔侄的去向。井伊直弼就说自己的弟弟刚刚出继给了延冈藩内藤氏,当时不以为意,只当耳旁风听了过去。现在想来还真就有这么一回事,内藤氏也是实名惨,居然连续两代绝嗣,全都是从外面抱养儿子。 “这么算来,井伊氏一门已经继承了五个谱代藩国。如果再算上彦根藩自己,井伊氏一呼也能六应咯。” “前任彦根侯这般厉害!”忠右卫门只记得井伊直弼是井伊直中的第十四子,到现在才惊觉,他既然是老十四都能成为继承人,那肯定前面后面的兄弟要么夭折要么送人了啊。 “彦根侯恐怕也就在这一二月之内咯。” 助六就是江户受气小媳妇,江户发生点什么事,但凡是要地面上配合的,基本都要麻烦到他,所以地面上发生什么事,都跑不过他的耳朵。 这里说的彦根侯自然是井伊直弼的养父,也是他亲哥的井伊直亮。一旦井伊直亮去世,井伊直弼就将继承彦根三十五万石的家业,成为德川氏谱代家臣笔头。 “除此以外,还有一桩事,只是我的猜测,你可不要往外传。”助六突然压低声音。 “你还能不放心我!” 咱们忠右卫门要说嘴巴牢靠,那绝对没得说啊。要是嘴巴不牢,在这个天天勾心斗角,没完没了的江户城,早就被人给弄死了。知道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全当不知道,只管闭起眼来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听说滨松侯得知延冈侯去世,大为哀恸,竟至昏厥!”助六抖出来一个老大的消息。 水野忠邦早几年前就身体不怎么好,但是当时主要也是施政不顺利,外加土井利位、阿部正弘等人不断和他争斗,才导致的身体衰弱。等到因为执掌百万巨款,重修江户天守,捏着全天下诸侯的卵之后,便又恢复了那个神采奕奕的样子。现在想来,老头可能真是被掏空了吧。 “可不敢瞎说……”水野忠邦要是倒了,这幕府还不知道怎么维持呢。 7.就当花钱砸水玩 带着一肚子或是切实,或是猜测的消息回到家,忠右卫门有些不好的预感。马上过年就是1848年了,距离黑船来航铁定是没多久了,詹姆士被忠右卫门忽悠走也好两年啦。 但是!历史上的黑船来航事件,主持幕府事务的高层乃是阿部正弘、井伊直弼、间部诠胜等人,根本就没有水野忠邦的事情。 那么现在助六暗中传出的水野忠邦病重,又受到了其兄内藤正绳去世打击的消息,是不是意味着水野忠邦有可能将不久于人世? 一旦水野忠邦病逝,幕府的老中首座要么是大冈忠固继任,要么就得另选。另选的最大可能性,还就是井伊直弼。 一家祧六家家名的井伊氏,才有足够的号召力摆平诸侯之间的纷争,维持德川家庆的治世不变。 巧的是,井伊直亮也病重了,随时都有可能蹬腿。井伊直弼马上就要继任彦根藩主,到时候出任老中首座,乃至于大老,身份上都无可指摘。就是资历太浅,才干了一任京都所司代而已,且还没干完。起码还要再轮一任大坂城代,才好宣麻拜相啊。 至于咱们的小霸王松平齐宣,虽然是奏者番兼寺社奉行,现在还在管垂仁天皇陵失窃一案,恐怕资历也不是很够。 如此想来,一旦水野忠邦有事,德川家庆大概率会弄一个维持政权,敷衍着混日子拉倒。或许有空要和大冈忠固多亲近亲近,维持政权的老中首座,保不齐就是这位岩槻侯! 这种事情就不适合记在小本本上面,忠右卫门心里默念了几遍,把和奈良茂的事情写了下来。不管幕府中枢怎么变动,起码也要等水野忠邦、井伊直亮等人蹬腿了再说。咱们和奈良茂的事情,却可以赶紧办起来了。 转天奈良茂自然派人上门来问忠右卫门何时方便,忠右卫门也不拿大,让他下午就来。咱们上午去一趟兵营,和士兵们继续深入交流一番,了解一下士兵每日的情况,就算完事。反正这个宽仁爱士的牌面已经立起来了,不差一天两天的。 得了允许的奈良茂没有大张旗鼓的,只是简单的两三个随从,乘坐一顶轿子,悄悄地来到了忠右卫门家里。 光是这一点,忠右卫门就觉得这个人可以合作。因为江户时代的豪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权势者的钱包,往往挣到了钱也不能够保全,所以一个个都是穷奢极欲,铺张浪费的性子。反正就是与其被你们“借”走,不如我自己快活完了拉倒。 所以很多豪商日夜纵欢,根本没有片刻的停歇。趁着有钱就是造,“低调”两个字是什么东西,那完全不知道。 其影响一直延续到后世,比如说后世里大阪地区的富人区,有人会说什么梅田,也有人会说芦屋,还有人会说天王寺。这都是诓人,这些地方在某个地区面前,都是小字辈,根本排不上号的。 大阪真正的富人区在真法寺町,就是大阪警察医院附近那块地。为啥这地方这么贵?当然是有传统的咯。 因为在江户时代,也就是忠右卫门现在所在的年头,整个大阪仅有的一处赏枫之处就在那里。《浪花百景》浮世绘中曾有生动的描绘,豪商们直接把整个町给包了起来,就是为了独占当地的红枫。 整个大阪最有钱的人都在真法寺町,这地价自然是全大阪最贵,一坪需要三百万到四百万日元,其价格甚至超过东京港区的大部分地段。 豪横! 而不豪横的奈良茂,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出现在忠右卫门面前,单说是这个有钱不骚包的性子,便值得一夸。 两人坐下,奈良茂开门见山,直接掏出一张一万两的羽札,不提任何要求,也不讲任何回报。就是白送忠右卫门一万两,结这么一个善缘。 钱,确实很香,忠右卫门也确实很想要。但是咱们有比要钱更加重要的事,相比于生丝出口的巨额利润,一万两算个屁。 “这不过些许茶水钱罢了,稍后在下还有一番心意。”奈良茂以为忠右卫门有点贪,是嫌少。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好容易掌了权,怎么可能不贪不占。 咱们再强调一遍,幕府官员的清正廉明只处于人这个等级以上,这个等级以下就呵呵。对人以内一副嘴脸,人以外又是另一副嘴脸。 “钱这东西虽好,但我暂时不缺,我需要你为我办一件事。”忠右卫门把羽札推了回去。 “大人一句话,在下一定竭尽全力。”有所求就好,奈良茂不怕你要钱,不要你要物,甚至不怕你要美女,怕的是你什么都不要。 “奈良屋在长崎、大阪和江户都有店铺是不是?” “这是自然,连尾道、洛阳、金泽、小滨等处,也都有店铺。”奈良茂他爹留给他的奈良屋实力还是很强的。 “那好!你可愿意派出人手,收集天下之蚕种,精心培育一二年或二三年,择其良种,再行生产?”忠右卫门终于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生丝?大人有所不知,生丝……”奈良茂眉头微皱,这年头只有傻子才往生丝这个火坑里面跳呢,眼前的忠右卫门到底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忠右卫门直接打断了奈良茂的话,示意他不必多说。生丝业以前是个大火坑,那人尽皆知,不需要他多说。但是几年以后,就将会是一个日进斗金的鼎盛产业。早一步踏足,便能早一步获利。 至于理由,忠右卫门没有理由,总不能说我预知未来,知道未来生丝业会繁荣至极,你干就完了。 “办或者不办,我只需要你这一句话。”忠右卫门盯着奈良茂,审视一般。 “……”奈良茂真的想不明白生丝有什么好办的,这不是自寻死路嘛。 他看着眼前被退回来的一万两,心下一横,就当这钱白扔水里去了,陪忠右卫门玩一趟拉倒。反正也是要贿赂的,现在忠右卫门不收钱,一样的。 “办!” 8.改元嘉永幕臣新 自奈良茂应允搜集培育优良蚕种之后二三月,好似平静的江户,踏动他一成不变的迟缓脚步,发生着各种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 井伊直亮蹬腿了,没有熬到弘化五年的开春,在冬月里就去见了老祖宗井伊直政。井伊直弼奉命回转江户办理自己亲哥兼养父的身后事。同时宣布继任江州彦根藩三十五万石藩主之位,叙任扫部头。 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官职上的迁转。才补的京都所司代,工作刚刚展开,幕府不会就这样立刻让井伊直弼挪屁股的。 弘化五年(1848年)的正月里,朝廷正式宣布改元,以本年的三月初一日改元号为嘉永,以弘化五年为嘉永元年,诏告六十六国。 时间就这样匆匆的来到了嘉永元年,水野忠邦身体不好的传闻已经不是助六一个人悄悄地告诉忠右卫门了。连从京都回来,奉命报告垂仁天皇陵失窃一案的松平齐宣都直言不讳的和忠右卫门说,他觉着水野忠邦的气色远不如前两年意气风发的时候好。 过年五十六岁的水野忠邦,看年纪当然算得上大了,毕竟这年头能活六十就是万岁。加上他日夜为幕府这架破车操劳,身体能好就奇怪了。 所以德川家庆在水野忠邦的建议之下,发下教旨! 下总关宿藩主久世广周突然被宣麻拜相,入值老中。年仅三十岁,还算是小字辈的久世广周之所以为水野忠邦所看重,然后举荐给德川家庆,只因为他的施政方法很符合水野忠邦的偏好。 这小子也想着用幕府的封建强权,来控制全天下的商业活动,将一切的商业活动都置于幕府的管制之下。缩小商业发展的规模,并通过这种人为的抑制活动,调整整个日本的物价,保证大米与黄金之间的比价,维持武士阶级的稳定,进而使幕府安泰。 同时这位关宿侯又是一个认为需要加强幕府武备,整顿海防的人。他在此前出动劳役修筑江户天守时同水野忠邦有所交谈,部分武备强军的思路,大概是和水野忠邦相合。 如今正好又逢上水野忠邦体力衰退,精神不济。这位已经干过大阪城代和若年寄的关宿侯,好似天降大礼包一般,突然就成了老中,进入幕府的中枢。 对了,水野忠邦身体不怎么好的消息实际上已经在高层内小范围的传播开来,此前辞任老中的堀田正睦、间部诠胜等人,其实都想着活动活动,能够再度拜相。结果活动了一个寂寞,就算是得了病的水野忠邦,那也是大老虎一个。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只要水野忠邦不死,那么德川家庆所信任的老中首座,永远是水野忠邦! 你们外人说一千句一万句,都不及他水野忠邦说一句。德川家庆仰赖水野忠邦治理国政,已经到了全然委托的地步。 有一说一,比水野忠邦年纪还大一岁的德川家庆也确实身体不怎么行了。但是很魔幻,你要说他身体不行吧,他能够一夜两炮,炮炮命中,成功至极。你要说他身体行吧,他确实已经懒怠于政事,一般都交给水野忠邦去做,大事则由大冈忠固传信交通。 可能是真不如年轻的时候,能够白天操劳国事,晚上勤劳家事咯…… 除了久世广周突然被宣麻以外,另外还有一桩人事任命也带着几分突然。出身田安家,实际上又是一桥家之后的越前福井藩主松平庆永被任命为寺社奉行见习,用隔壁带清的话说,那就是在寺社奉行任上行走,受命学习处置政务。 松平庆永名义上的养父是德川家庆的亲弟弟松平庆善,实际上的生父则是田安德川齐匡的第八子,田安齐匡是德川家齐的亲兄弟。关系不算太绕,反正松平庆永怎么算都是德川家庆很近的亲戚,不管是堂弟也好,侄子也罢,总归在三代以内。 在阿部正弘这个表弟因为勾结德川齐昭被谨慎而死之后,德川家庆选用的幕臣,还是尽量以自己亲近的一门为先。松平齐宣且不去提,松平庆永显然也是极好的例子。 家天下就是这样的,忠右卫门也不方便去说什么。德川家庆有自己的想法,不过他要是知道松平庆永是个“改革派”,而且是那种和德川齐昭思想非常相投的改革派,恐怕会立刻拔刀出来把松平庆永彻底砍死了拉倒吧。 想想松平庆永,他认为天下是德川氏的天下,那么天下的权力应该由德川家以及身为德川家一门的越前松平家这样的高门分享。而历来主持幕政的,一般都是德川幕府的谱代家臣们。 像是水野忠邦,亦或是之后的井伊直弼,都是德川家康治世一来,累代侍奉德川家的谱代大臣。 一般而言,将军对于亲藩是既仰仗,又防备。对于大多数俸禄不超过五万石的谱代们,反而是亲信而任用。 很现实,亲藩们身上流着德川的血,尤其是御三家、御三卿,乃是可以继承将军家的高门。不仅有血缘,还有数十万石的强大实力。像是松平庆元就有知行三十二万石之多,实际石高据说不下九十万。 强大的实力,使得许多亲藩是有资格挑战将军的权威的! 现在你不仅要享受巨额的领地俸禄,还要执掌整个幕府的幕政,除非统治者脑子里装的都是粪,不然是绝对不可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可松平庆永就觉得一定要这样做,我就是要参与权力,分享权力。而且我要是得不到,我就特么把你毁掉,狗东西,你不把幕府的大权交给我,我就支持别人把你这个幕府干死,让你被人踩上一万只脚。 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想法,用个很恰当的比喻吧,就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或者更加简洁一点,那就是吃饭砸锅! 果然幕末是个魔幻的年代,脑子里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人都能跳出来,不仅跳出来,还跳的兴高采烈,到处显摆呢。 9.布洛霍夫回信到 忠右卫门总不能跑去找德川家庆,和他说松平庆永是个吃饭砸锅的狗东西,你赶紧把他砍死拉倒吧。咱们也就只能眼睛一闭,权当不知道。这幕府每一天都在疯狂作死,自求多福了好吧。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咱们还是先把自己的事情忙完再说,先带着奈良茂去见了大冈忠固。大冈忠固给了忠右卫门这个面子,见了奈良茂大概三十秒钟,等奈良茂自我介绍完,说了一句“嗯!”,整个会面就结束了。 奈良茂为了这个会面,则付出了整整两万两的代价,但是他不仅没有一丁点的心痛,反而高兴至极。这年头的老中大人们还算都是办人事的,收了钱,就会“投桃报李”。奈良屋的糖业和酒业垄断经营权,在大冈忠固在位期间,那就是万无一失啦。 自老保护伞德川家齐去世,前任奈良茂上吊自杀之后,又被没收了米业垄断经营权的奈良屋总算是又搭上了新的权势者。 有了这层保护伞,不仅是现有的财势能够保住,只要孝敬的勤快,伺候的爽利,保不齐过上两年这米业的垄断经营权也能回来。 想想就美啊! “大人待在下有再造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奈良茂也不怕自己勾搭上忠右卫门的事情被人知道,在大冈忠固府邸门口就朝忠右卫门下拜。 他巴不得全江户都知道他勾搭上了大冈忠固和忠右卫门呢,认识的幕臣越多,尤其是掌握有实际权力的幕臣越多,那奈良屋就越安全。 “你且好好办生丝一事就好……”忠右卫门知道奈良茂的想法,但是也不点破。 反正咱们现在是一毛钱投入也没有,就是逮着这么一个冤大头,让他开始前期准备工作。而且可以预见的,未来就算开办缫丝厂,那起码五成干股是吧。光是为了这五成干股,被奈良茂“利用”一下,也是可以的。 “在下一定悉心办理。”奈良茂连连点头。 他也确实安排了伙计,到全国各地去搜寻当地的蚕种,尤其是那些出产上等生丝和绢织物的地方,都派了人手。 当下这年头,蚕种都是老百姓自己手里互相转让的,也根本谈不上什么良种培育,或者品种保全。加上农民的流动性非常低,甚至可能因为数百年的封闭繁衍,一个村的桑蚕和另一个村的桑蚕都有不同。 咱们也没有现成的生物学家可以请来研究,只能先选出能够产出较好生丝的蚕种,然后送到江户,再行培育,或者品种改良,进而挑选出最适合用于工业化生产的蚕种。 真是笨办法,最笨的那种,把蚕带回来,再把蚕茧和他们所产的生丝也带回来。别的没有,江湖有眼光的人多了去了。松平齐宣在八王子一眼就能看出白绢的好坏,这就是见的多了。 江户那么多吴服店,那么多织工和印染工,什么生丝好,什么生丝不好,请几个专家过来稍微瞧一眼,就能出结果。 除此之外就是缫丝设备的问题,这个没有办法,只能藉由荷兰人的渠道,从欧洲进口了。也不知道当初夸下海口,开始自己制造蒸汽机的本岛藤太郎等人现在是个什么景象了。如果他们制造出了蒸汽机,那么咱们就进口两套,一套拿来用,一套交给本岛藤太郎仿制。 如果记忆没有出现错误的话,这个当口,应该已经有好几个藩都在实验制造蒸汽机了,包括咱们前面说的越前福井藩。最成功的是佐贺藩和萨摩藩,佐贺藩再过十年多就能够独立制造蒸汽火轮船了。 人家有这个技术储备和人才基础,忠右卫门不用白不用,就算被锅岛直正抄袭剽窃去,也在佐贺开办缫丝厂,那也无所谓的。再过几十年,日本有三四千家缫丝厂,年出口一万三千多吨生丝,凭一个人两个人,或者一个厂两个厂,是根本吃不完这么大的份额的。 不过还是写封信去给高岛秋帆,让他和本岛藤太郎在蒸汽机的事情上面花点心思,他们既然要开采长崎外海的煤炭,蒸汽机抽水送风都是好帮手,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至于长崎方面,不知道荷兰商馆长布洛霍夫还在不在任,前儿把人送去长崎的时候,记得接收幕府留学生的还是布洛霍夫,那估摸着他还没有卸任。 也写一封信过去,请他代为承办蒸汽缫丝机,务必要英国或者法国最先进的那一套东西。咱们还指望着靠这个拉幕府一把呢,弄点破烂回来,还玩个锤子啊。 对了,提起布洛霍夫那小子,咱们的六连发柯尔特左轮,还没有给咱送过来呢。现在幕府这个批样,外面全都是反贼,幕府里面也充斥着反贼,里外里包夹,身处反贼阵中心的忠右卫门不得提高警惕啊。 按理说这两年过去了,荷兰人的火轮船早就从欧洲打两个来回了吧。布洛霍夫这小子是不是觉着咱这个小小的旗本上不得台面啊? 先写封信去催一催! “大人,长崎的八郎送信回来了,还派人送了一箱子东西回来。”寺泽新太郎搬着箱子走了进来,应该是刚刚飞脚送快递来了。 “我瞧瞧……” 天野八郎表示自己学英语有点吃力,但是绝对不会辜负忠右卫门的期望。荷兰人请的英语教师教的也挺认真,就是天天抱着一本《圣经》,被小栗忠顺当面呵斥之后,才有所收敛。 听荷兰人介绍,那英语教师还是个美国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强的传教热情。明明荷兰和幕府方面三令五申禁止传教,还私下里玩这花里胡哨的一套东西。 反正再学上两三个月,就可以坐船去欧洲了。船上也能学习,学的最好的那个胜海舟,已经能够用英语和洋人自由交流,正好可以带一带他们。 最后的最后,是荷兰商馆长布洛霍夫听说有幕府的专线飞脚,便将这件忠右卫门数年前订购的商品一道捎了回来,附带一封布洛霍夫的回信。 10.十二连射左右闻 布洛霍夫也捎了一封信来,但是全篇荷兰语,忠右卫门两眼一抹黑,啥也看不懂。而且咱们的好兄弟,大兰学家佐久间象山以及高岛秋帆都不在身边,这只能看个寂寞了。 江川英龙的荷兰语记得也不错的,明天去兵营的时候,找他问问吧。还是先看布洛霍夫寄来的这个包裹,居然飞脚钱,也就是快递费要整整二两金,寄大件真是贵。 打开包装的严严实实的包裹…… 入目所见,还需要多说,自然是柯尔特左轮手枪啊。但是这个柯尔特左轮似乎是某种骑兵版本,枪管稍微有一点点长,大概是希望能多射几米吧。不过忠右卫门不在乎他是什么版本,只在乎他是不是能够六连射。 毕竟后世里剑豪刀劈子弹,这事情还真有视频存在,虽然据说是试验了上百次才成功一次,可忠右卫门不敢赌。要是真有愣子苦练剑术十余年,跳上来天诛,咱难道也赌运气?肯定不赌,还是六连发,直接糊脸来的好。 前儿买的双管大喷子也在,以后真的上位了,身边有那么十几二十几个护卫,人人一支双管大喷子,咱再左右双持柯尔特,正常来二三十个天诛恶贼,也能轻松应对了吧。 就是装填有些麻烦,说明书是英文的,忠右卫门只能勉强看懂。按上面的意思,这就是纸壳弹药,雷汞发火,装填时还需要使用一根装填杆向下压制。 嗐,不管麻烦不麻烦吧,有就完了! 忠右卫门还记得后世里面,美国的西部片里面,那些牛仔就都是一把柯尔特左轮,转身一拔枪,砰砰砰砰砰,一阵枪响,对面的敌人倒下一片。然后还吹一吹枪口的硝烟,摆一个耍帅的姿势,赢得美人归。 咱倒是也想耍一耍帅,可是布洛霍夫那小子居然连个枪袋就没有配,荷兰人果真是精明的小商贩,还想不想忠右卫门做回头生意了? 等等,要是柯尔特很好用,忠右卫门做什么回头生意?要是柯尔特不好用,忠右卫门做什么回头生意? 好像布洛霍夫拿捏的还挺准,这玩意儿保不齐就是一锤子的买卖。而且他还能干多久的荷兰商馆长也不得而知,算的好精明。 转天忠右卫门就带着柯尔特左轮到兵营去,既可以试枪,还可以找江川英龙读信。兵营里还是那么一副充满“男人味道”的样子,各种稀奇古怪的味道充斥着兵营,虽然幕府每周都放这些士兵去洗澡,可是大冬天的,这一捂,又天天一身汗,啧啧啧…… 挺好,说明士兵们训练的很是认真。一众早起的士兵纷纷起身给忠右卫门行礼,他们的一日三餐是幕府在管。早饭基本就是热汤和昨天就做好的冷饭团,早起集合的哨子一响,不用催,一个个都自觉的在操场排队,等着发饭团。 有人喜欢饭团泡在汤里吃,有人不讲究,随他们爱咋咋滴。忠右卫门只管这些炮兵能吃饱就行,其他的有江川英龙。 “快快快,江川大人来了!”忠右卫门才下马,就听到身边端着碗的士兵小声急促的说道。 他身边的几个士兵远远望见江川英龙,连忙把饭团往嘴里塞,也不嚼,噎着就灌味噌汤,胡乱一擦嘴,在道边立正。 “您来了。”忠右卫门和江川英龙打招呼。 “日头渐长,也睡不多,便早些来。”江川英龙笑了笑,他年纪大了,睡眠浅。 既然在家也睡不着,不如跑过来折腾这帮炮兵。江川英龙似乎是越干越有瘾了,这到底是焕发人生第二春呢,还是找到了人生新目标呢。 “有件事须得麻烦您。”忠右卫门把布洛霍夫的信掏了出来。 “荷兰书?” 江川英龙顺手接了过来,展开一瞧,他是兰学大家,通晓兰语的,看封信还不是信手拈来。看完以后就指着词句给忠右卫门翻译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事。 抬头是布洛霍夫的问候,都是些套话,然后说幕府交给荷兰商馆照管的三十名留学生很好。听说忠右卫门担任了幕府大君的外交顾问,官运亨通,顺便道一声恭喜。 然后就是上次订购的货物,他已经在荷兰本国订到了货,这回一并请人送了过来。如果以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就行。他们荷兰人没有买不到的东西,日本的金子真的很香。 最后就是简单说了一下他的近况,可能马上要调回巴达维亚了,如果后继者到来的话,希望忠右卫门在幕府方面多照顾照顾云云。 “你买了什么东西?还需要自荷兰订购?”江川英龙把信叠好,还给忠右卫门。 “嘿嘿,展示给您瞧瞧。”忠右卫门想耍个帅,呼哨一声,让士兵牵来马。 尽力表现出一个帅气的姿势登上马,忠右卫门慢慢的驱动胯下乘马,逐渐加速跑到靶场之中。因为江川英龙的到来,一个个吓得已经列好队的士兵们目视着忠右卫门入场。江川英龙也走到操场边,瞧瞧忠右卫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速渐渐起来,忠右卫门和胯下的乘马也磨合了好几年,配合十分默契。而且这马那也是见识过开炮的好马,不错的。 “砰砰砰砰……” 左右双持柯尔特的忠右卫门,在马上侧身眺望,本来还想把枪套在手指上转两圈,但又觉得没什么把握,所以还是打枪吧。瞄准三十米外的靶子,在马上连连开火,十二响密集如雷,打的靶子上一片弹痕。 可惜了,如今的靶子不是什么十环八环的,就是一个大圆靶,中间涂黑或者涂红。忠右卫门打枪的姿势非常帅,命中嘛,呵呵…… 在场边围观的士兵们惊呼连连,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学习开炮呢,哪里见过忠右卫门这样的十二连射。而江川英龙是跟随高岛秋帆向德川家庆展示过步枪轮射技艺的,将士兵排成三排,依次开火,形成的火力更为密集嘛。 如此短的时间内,忠右卫门是怎么一下子打出十二发子弹的? 11.虾夷捕来一英夷 忠右卫门驾马不停,在路边站着的寺泽新太郎这不是要配合忠右卫门装完这个大比嘛。趁着忠右卫门转马的短暂时间,接过忠右卫门两支已经打完的柯尔特,给忠右卫门又递上两支装填好的。 咱们当初一共订了六支,当时的想法是忠右卫门自己左右双持,然后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各拿一把,一把送给佐久间象山,他名声太大,而且还秉持开国论,保不齐比忠右卫门还早被天诛。还有最后一把嘛,留着备用,以防万一。 现在全都装填好了,理论上忠右卫门可以短时间内连发三十六发。但是已经打了两轮的忠右卫门也发现了,这个柯尔特左轮后坐力还真不小,射击的时候需要注意。 另外就是扳机也需要拇指用力去按,难怪美国的那些西部片里面,甚至是一手持柯尔特左轮,一手连连拍动,避免手指按不及。 但小问题虽多,却也无法阻挡他点三六的口径足够给人打残打死,外加一下子就能打六发出去,短时间就让你死的透透的。 有了第一轮的经验,忠右卫门这次更加大胆,在马上微微起身,踩在马踏(拖鞋状马镫)上面,左右手一道开枪。 这回只听到一阵短暂又密集的炸响,眼前的一个草靶居然被忠右卫门直接打烂,完全碎裂开来,效果委实不错。 “好好好……”左右的士兵大声呼好。 “要是以后的柯尔特改进的装填更加简单就好了。”忠右卫门在马上念叨了这么一句。 以后铜帽子弹弄出来了,在马上快速装填,那么这个武器就能作为骑兵的主要副武器,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咯。 “这是什么枪械?”江川英龙真是好奇非常,在他的印象里面,真没有这样能够连射的武器。 马克沁机关枪,或者加特林机关枪什么的,现在应该还没有发明出来,江川英龙的脑子里装的也都是褐贝斯这种前装燧发枪的概念,没有了解过转轮手枪。 “米国转轮手枪(日语叫拳铳,不是我不知道,咱们行文还是用手枪),一次装填,连发六弹,抵近射击,能伤多人。”忠右卫门把钱递给江川英龙。 江川英龙接过枪,仔细的端详起来,他是会自己制造褐贝斯枪的大佬,对于枪械构造什么的,基础的都清楚。 “还是上手试一试罢。”忠右卫门取过一支装填好的柯尔特。 “也好!” 简单的说明了一下,江川英龙便来到靶场,他自然会开枪,一轮射击,立刻意识到这玩意儿真有用处。 “此枪极好,虽有些许不足,总能改进。”江川英龙老脸通红,示意忠右卫门赶紧装填好,再给他爽一轮。 嗐,小老头这就想的太完美了,左轮手枪,尤其是那种大口径的左轮手枪,肯定后坐力比较强,这是无法改变的物理定律。 “不知作价几何?”江川英龙又打了一轮,真是相当喜欢。 “似我这等几支自然贵些,若是成百上千作价,约莫十两至十五两吧。”忠右卫门也不能把话说的太死。 美墨战争这枪大放异彩,前后制造了几十万支,若是算上往后几十年的其他各种左轮型号,那恐怕有数百万支之多。这制造的数量一上来,价格自然就会降低。而且也未必需要全新的,等美墨战争打完,买美军库存可能更便宜。 “倒也不甚昂贵……”江川英龙点了点头。 “装填颇为麻烦,尤其马上装填太难。”忠右卫门当着江川英龙的面装填了起来。 眼下肯定比几百年前装填铁炮要简单多了,现在起码有了纸壳弹药,比那会子要快,可总归还是麻烦的。 “江户川大人,江户川大人!”两人正在摆弄柯尔特,操场外有人寻了进来。 “何事?” “虾夷等处代官擒获一个外国人,已经解送到府,滨松侯命你速速登城。” 等等?虾夷?在北海道抓到了一个外国人?这是怎么一回事。一般碰上外国人,不也应该在九州或者西国那边嘛。 赶到江户城下,左右都和忠右卫门说刚刚送来一个西洋景。等忠右卫门见到人,才发现果真是个西洋景。一名棕黄色头发的高大白人男子,坐在那里,幕府的一众大人们,正在好生打量这个外国人。 “忠右卫门,你可算来了。”今儿是大冈忠固当值,他没有处理外交事务的经验,只能找忠右卫门了。 “容下官先询问一番。”除了大冈忠固以外,还有其他几位幕府大臣,忠右卫门和他们大概点头意思了一下。 一句英语出口,那白人男子大喜过望,他在日本也不少日子了,终于遇上一个会英语的日本人。那高兴劲,就差上前来和忠右卫门脸贴脸。 稍微交谈之下,忠右卫门真是惊讶非常。这名唤做拉纳尔德·麦克唐纳的白人,身份绝对称得上显赫,乃是加拿大红河殖民地的副州长和支奴干人公主之子。他爹给他很多钱,让他去开银行,结果这小子对日本非常好奇,居然好好地银行家不干,跳上了一艘捕鲸船,就来了日本。 麦克唐纳在抵达虾夷的近海后,说服捕鲸船船长给了他一艘小艇,然后他独自划着小艇抵达烧尻岛。结果发现是无人岛,又划船抵达利尻岛,在和阿伊努人一起生活了几天后,终于被闻讯赶来的幕府官差抓获。 你小子不会是诓我呢吧? 一个官二代加富二代,好好地日子不过,来日本干嘛? 把麦克唐纳的身份和大冈忠固一说,这小子是英国的总督之子,管理的地方有好几个日本那么大,家族显赫且富贵。很好,大冈忠固也惊着了,连忙让忠右卫门问麦克唐纳的来意。 堂堂总督家的儿子,有钱有势,肯定不会脑门一热,就屁颠屁颠跑过太平洋,来日本玩的吧。 “我们支奴干人可能和日本同一民族,我希望能就此在日本进行调查。” 12.先留江户妥照顾 你小子万里迢迢跑过来,就为了调查支奴干人和日本人的关系? 别说忠右卫门根本不相信,在座的诸位大人也不信啊。从加拿大跑到虾夷,还和阿伊努人生活了好几天,最后被送到江户,小嘴一碰说就是为了来人种调查? 可是不相信他吧,好像又真的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随身物品就简单衣物,以及两把小刀,一盒糖果,还有一大袋面包干。糖果按他的说法已经送给阿伊努人了,面包干路上分着吃掉了不少,现在也没剩下。 所以他就这样光飘飘的来,看着也不像是刺探幕府的情报,或者测绘虾夷地方,也就是北海道地方的样子。 加拿大人在北海道渔场捕鲸也可以理解,确实需要在北海道有个安全的补给港。派人过来刺探虾夷的情形,也非常的合理,就是来这么一个小伙子,还啥也没准备,真不像那么一回事。 难不成还真是来友好交流? 一面之词不可信,还需要询问虾夷地方的代官和执行抓捕的官差。这些人此时一并也在江户,随即都被召唤到官厅内质询。结果他们的叙述和麦克唐纳的口供几乎一样,确实没有发现其他任何违禁品。 那条小船麦克唐纳送给了阿伊努人,阿伊努人也没有帮他隐藏什么东西,别说防身的火枪了,连小刀都只能算是那种割肉吃的小匕首,想要拿来防身都够呛。 姑且称麦克唐纳为“探险者”或者“冒险者”吧,结合各种情况来看,还真就是胆大包天,只是想来对欧洲人而言,算是未知地带的日本逛一圈,了解一番。 几个虾夷的官差都说,这一路上麦克唐纳态度非常和善,完全不像是以前那种漂流到日本或者主动跑来日本的外国人,那些人往往穷凶极恶,因为补给品短缺,甚至直接上岸抢夺百姓家的耕牛,乃至于女子。 当然麦克唐纳也确实相当的好奇日本各处的风物,沿途见到啥问啥,把一众官差弄的烦不胜烦。整天没完没了的,打发不了。 “大人认为,应当如何处置?”忠右卫门反正已经把话都问完了,而且也翻译到位,没有别的好问了。 “你意如何?”大冈忠固一来是没经验,二来也确实不想在这种事情上面牵扯太深。 “若要说其人刺探我国内情,也确实不像。为免触怒英国,不若仿效先例,由荷兰代为告知其国,命其派员来接。”忠右卫门感觉这人可能真是来探险的,那也没必要难为人家,礼送出境就是。 “也好,容我向上様禀报之后,再行处置。”大冈忠固也不愿多事。 碰上这种外国人,远远地打发走了拉倒。反正幕府也不是第一次碰上外国人了,只不过这一次的外国人身份比较特殊。这是一个英国人,是世界第一强国带英帝国的国民。而且据其口供来说,还是个官二代加富二代。这种人幕府不能随意处置。 说的更直白一点,要是因为虐待了这个人,导致英国获得了进攻日本的借口,那就完蛋了。能不惹英国人,还是尽量不要惹的好。 大冈忠固登城去见德川家庆了,估计德川家庆的决定也是礼送出境,不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以前救助的美国捕鲸船员,都好吃好喝的一路送走了,遑论现在是个英国人。 乘着这个当口,忠右卫门又和麦克唐纳攀谈了起来。他既然是从西海岸上船的,那么应该对美墨战争有所了解。而且这年头似乎已经有了建造东西大铁路,以及中美洲运河的说法,美国的发展极为迅速,真的称得上一句日新月异。 其他的幕府官僚,对于英国人虽然也带着好奇,却又保持着某种“骄傲”,不愿意和麦克唐纳有所交流。只是静静的看忠右卫门和他说话,掩饰着心中复杂的情绪。 麦克唐纳对于忠右卫门的态度极好,基本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来时美墨战争打的正凶,美军的进展神速,已经打进了墨西哥境内。看那个样子,很快就要打进墨西哥城,并促使墨西哥城投降。 到是和忠右卫门的记忆差不多重合,墨西哥这一仗亏大了,货真价实的丢掉了半壁江山,足足二百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现在全都改姓美利坚咯。 没有聊多久,大冈忠固从中奥出来,宣布了对麦克唐纳的处置意见,大差不差。德川家庆下令立刻派人去长崎告诉荷兰人,幕府捉到一个私自入境的英国人,两边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冲突。现在请英国政府,赶紧派船过来,把人接走,以免伤了两国的和气。 至于麦克唐纳先暂时住在江户,等长崎派了通事过来,再送去长崎,坐船回国。之所以不直接丢去长崎,说白了还是因为他是个英国人,路上要是照顾不周,把人惹恼了,回英国逼逼赖赖呢。 以防万一罢了! “忠右卫门,你既任御用外国掛,此人便交由你照管,务必不出错漏,一应开销全都报来即可。”大冈忠固手中的折扇向忠右卫门一指,大声宣布道。 “明白。” 上司这么吩咐了,忠右卫门当然就只能答应啊。反正是公款照顾人,而且麦克唐纳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口才便给,见识也非常广泛,忠右卫门到是很想和他多说几句。 现在都是蒸汽火轮船了,不像以前,往返英国一趟要一年多两年。如今六个月就能打一个来回,消息传递也方便的很,在咱们这儿也住不了多久。 “对了,下官有一事想要禀报。”忠右卫门脑子里灵光一现。 “何事?”大冈忠固以为忠右卫门是多要几个经费。 “此人系英国之贵族,语音纯正,言辞得体。或许可召诸通事青年,就近学习英语,未来或可利用。” “有理!此事也一并交予你办理。”这种小事大冈忠固就不用再去汇报德川家庆了,他自己就能够决定。 13.学习英语热情高 带着个洋人回家,一路上全都是看稀奇的百姓,麦克唐纳自然会骑马,就是骑在幕府临时拨给他的马上,一米八几的大个有点搞笑罢了。 “大人,这洋夷要住在家中?”寺泽新太郎有些不解的询问。 “暂时只能住在家中咯。”忠右卫门无奈的笑了笑。 全江户可能暂时还真就忠右卫门一个会说英语的人,因为英国国民的身份实在特殊,幕府不敢懈怠。等到长崎那边来了会哑巴英语的荷兰通事,就可以把麦克唐纳安置到幕府的馆舍之中了,而且还方便弄个英语私塾。 说来麦克唐纳算是近代第一个来日本的以英语为母语的人,而人们普遍认为的英语国家美国此时其实并非是完全以英语为通用语言的。 不仅仅是整个国家层面上而言,到了地方上面的各州,更是如此。在当下以及未来的数十年内,美国会持续大量的接受移民。包括爱尔兰人、德意志人、意大利人、犹太人等等等等。 尤其是德意志地方迁移进入美国的人口,曾经使得美国某几个州的德语人口一度到达百分之二十五至百分之四十。意大利人也一样,不仅仅是美国,意大利人还大规模的迁移进入巴西、阿根廷等地。 总而言之,现在的美国还真称不上一个以英语为母语的国家。大量的国民一生都不会说英语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作为移民国家,统一语言的道路还很漫长,还有数十年的各种推广和立法工作要做。 忠右卫门家里对于有客人来住到不甚在意,像是吉田松阴就日常跑来借住,也就最近几天不在,他们毛利家又可以收拾包裹回萩藩了,所以吉田松阴去帮桂小五郎打理回程事宜。他似乎是准备向毛利敬亲请求常驻江户,以学习各种知识,不知道有没有得到批准。 只是这回突然来个英国人实在是稀奇,连在门边迎接的阿兰都愣了一下。带男人回来已经见怪不怪了,怎么还带个外国男人回来? “公事而已,公事而已。”忠右卫门摆摆手。 下了马的麦克唐纳还准备过来吻一下阿兰的手,行个礼。被阿兰眼睛一瞪,复又想起这是在日本,没有这种东西的,便尴尬的笑笑。 “这人好生冒犯!”阿兰转身就和忠右卫门抱怨,虽然不知道麦克唐纳要拽自己的手是干嘛。 “恐怕是要讨水喝,又不会说话,只能比划吧。”忠右卫门大概知道麦克唐纳的意思,但是两国礼仪完全不同,没必要说那么多。 “讨水喝?”对于一个不会说日语的外地人而言,过来拽手臂这就好理解了,阿兰点了点头,吩咐家里的侍女给麦克唐纳端碗水过来。 撇开这个事,忠右卫门安排了一个房间给麦克唐纳,反正他的开销都是幕府来。衣服被褥啥的全都买新的,方便的很。吃饭就和忠右卫门全家一道吃,咱们吃啥他吃啥,反正不让他饿着救算完事。 甚至他要吃肉也没事,每天给他杀只鸡也简单。日本桥市场上面甚至有可能能买到野猪和鹿,也可以给他尝尝。加拿大红河殖民地的话,似乎也是皮草的出产地,保不齐这小子在他爹那里吃了不少鹿肉呢。 都是细枝末节,趁着有个受过高等教育还是英语母语出身的人在,给幕府培养一批英语翻译才是真的。 之前说是传授给荷兰语通事家的子弟,毕竟因为往年就有英国船只靠近日本,也发生过英国人上岸抢劫的事情,所以日本这边其实是有《日英语林》这种简单词汇翻译书的,也有会哑巴英语的人。 不太多,水平也差……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教一下他们发音,英国人尤其还是英国的贵族,说得英语肯定标准一点。据说到了后世里面,贵族的英语和平民的英语已经出现了相当的分化,贵族英语保留的词汇和语法与平民英语居然出现了一定程度上撕裂。 贵族英语里面还保留了不少来源于法语的词汇,同样一个东西,贵族和平民来叫,可能就完全不是一个词汇。 反正不论别的,麦克唐纳在日本,幕府管吃管住,他用教英语来充当报酬,也是正常的嘛。而且他想了解日本人,这不就正好是个机会,认识的还都是武士呢。总比找个老农民,连话都不敢说来的强吧。 “哟,这就是那个麦克唐纳?”闻风而动的助六跑来了忠右卫门家里。 “是咯。” “表奥传信给我,说是要找个馆舍安置谁,原来是个洋夷。”助六绕着麦克唐纳看了一圈,麦克唐纳伸手示好。 “和他握握手,人家朝你问好呢。”忠右卫门拉住助六。 “嗷嗷嗷嗷……”怎么这洋夷见面就握手。 在日本的文化里,那只有关系很好的人,才会把臂而行,说白了就是手牵手或者手挽手。文化的不同,就是这样的。 “你寻个大一点的馆舍,后面还要办英语私塾。” “省得省得,教那些通事说英语嘛,方便将来长崎对外国交涉。”助六倒也听到了风声。 江户官产的房屋不少,找个大一点的,可以安置那么二三十名学生一道居住学习的就行。忠右卫门心想若是只让荷兰语通事们学,这以后再来英国人,又是自己做翻译,不如找两个愿意学英语的旗本御家人,一道跟班学习。 建议报了上去,当值的水野忠邦表示允许,诸幕臣家的子弟,愿意学习英语的,可以到私塾旁听。幕府虽然陈旧衰败,但倒也不是完全的抵制和排外,或者说挨打之前还知道反抗一下。 允许幕臣子弟旁听的消息传开之后,忠右卫门就知道自己似乎是错误的预估了一般人的热情。幕臣里面废物占了九成九,没奈何基数大,足有两万三千家,当天就插进来十几个插班生,转头连亲藩和谱代家中,也有武士过来申请,想上英语课。 (原来月初月票也双倍,暗示!) 14.一屋全是大反贼 别说谱代和亲藩的人想要学英语,连外样也闻风而动了。西南地方,最靠近大陆的大藩,数一数全都是外样。 毛利、黑田、锅岛、细川、岛津、山内、伊达…… 一溜儿数下来,这些最有可能立刻就撞上英国人坚船利炮的,全都是外样大名。现在好容易遇上一个英国人,还是个英国贵族,既然开英语私塾,能不带上我们? 道理肯定没错的,他们藩内要是碰上英国人,两边鸡同鸭讲,语言不通,最后直接爆发冲突,干仗怎么办?消息报到水野忠邦和德川家庆那里,稍微商议之后,他们的请求都得到了允许。 诸藩有愿意学习英语的,均可以派一到两人前来,但是开销自己负担。幕府只管自己需要培养的通事的食宿费用,其他的人自己看着办。 得了,有你这句话就行。西南诸藩,还有诸多沿海的谱代和亲藩,都先后派了人过来。最不出意外的是吉田松阴走了自己小老弟桂小五郎的路子,屁颠屁颠的留在江户,花着毛利敬亲的钱学英语。 萨摩藩那边也留了人下来,说来还与忠右卫门有一面之缘,大久保正助! 现在则已经元服,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行名大久保利通。作为萨摩藩内的书佐,受命留在江户学习英语。他还有一个同伴,叫做伊地知正治。忠右卫门听这个名字很耳熟,又不那么耳熟,估计也是个人物。 土佐来的是个中年人,鼻梁蛮挺的,但是细眉毛。梳着一丝不苟的月代头,一问之下,居然乃是山内家的上士马廻众出身。名字叫做吉田官兵卫元吉,好像不怎么耳熟,但是等他字号一报出来,忠右卫门就认识了。 吉田东洋! 等一大帮学生都到位,忠右卫门突然有一个想法。要是自己和寺泽新太郎一人一把双管大喷子,从走廊打到室内,基本上整个维新团队,以及明治元勋,可能要死一半。 靠! 一屋子的反贼! 前前后后,加上幕府自己的二十一个学生,居然来了七十多个学生,还有一大堆没有报上名,或者名额超了不许来的。自愿站在走廊上面旁听,求一个学习机会。忠右卫门不愿意做恶人,只要旁听生不吵不闹,咱也不去管他们。 麦克唐纳看到这么多人来找他学英语,高兴的不得了,尤其是发现日本居然有专门的日英辞典,就是那种用汉字和假名,来标注英语单词发音的小册子。想必后世里面许多人也用过这种法子来学英语吧。 在场的人居然有一多半都有这种小册子,让他们去写几个英语单词或者是英语短句的话,还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但是让他们开口说英语,那就只能呵呵了。 绝大多数人就是死记硬背下来几百个常用英语单词,麦克唐纳让他们不要怕开口,就算说的和鬼一样,也大胆的开口说出来。 然后麦克唐纳就发现了,日本人辅音发音困难、r总发音成l等问题。难怪就算是那些有哑巴英语基础的通事,也说不好英语。 于是在基本了解了学生的情况之后,麦克唐纳将七十多人的班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英语基础比较薄弱的,单词句型什么的,都要教授。另外一部分是已经有英语基础的,这一部分人则每天来练口语,纠正发音。 而且他发现自长崎来的十四名通事中居然有两个勉强能够开口说英语的存在,一个是森山荣之助(18201871),另一个是堀达之助(18241894),这两人立刻被麦克唐纳选拔为助教,每天先开小灶。 上午就是教授那些英语基础薄弱的,基础的教授他们单词、句型等。一开始是麦克唐纳教,后来就成了堀达之助和森山荣之助教。下午则由麦克唐纳教授那些有基础的学生。 有一说一,这些学生求学的劲头,完全称得上一句求知若渴。明明分作两班,但是这些学生一刻都不愿意错过听讲的机会。即使是那些有基础的学生,也会来听基础课,然后纠正自己的行文写句。 因为麦克唐纳告诉他们一定要开口多说,日本没有英语的语言环境,你要是天天憋着不说,用不了几天就忘求了。所以凌晨五点的时候,就有学生站在庭院里面大声的朗读词句,一开始是一两个人,后来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自动的开始早自习。 除了早自习以外,这些学生还自己选出了“生活委员”,给所有人排班,有的人帮麦克唐纳做早饭,有的人帮麦克唐纳烧热水。至于什么倒马桶,收拾铺盖,洗头梳头之类的事情,全都由这帮学生包办。 反正麦克唐纳只要教学就够了,就差连衣服都有人帮他穿到好…… 连吉田松阴都是这样,一大早四点钟各街町的栅栏门打开,就去私塾上早课,向堀达之助求学。上完了早自习再跑回家吃早饭,这时候忠右卫门往往才起床。 吃完早饭和忠右卫门问安之后,又一边背单词,一边赶路,跑去学堂上课。那个好学的样子,令忠右卫门汗颜。要是当初咱能够有这样的劲头,保不齐考上什么样的好大学呢。 “请问是江户川大人吗?”已经日上三竿,忠右卫门才到私塾这里来巡视,一名年轻武士在路边行礼。 “是我,何事?”忠右卫门下了马,打量着那些年轻武士。 “在下是森山代官配下同心,田边太一郎官辅(日:田辺太一),希望您能让我入学。” “你有职司在身?”忠右卫门也觉得这么名字很耳熟,但并没有很深的印象。 按理说有职务在身的人,是不能够入学的,要么你就闲暇的时候,直接来私塾旁听,反正忠右卫门也不阻止旁听。 “在下已经辞去所任,本以为能赶上开学……”田边太一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从西国赶回来的?差事也辞了?”这小子为了学英语,牺牲很大啊。 “是的,还请您允许我入学!” 15.炮兵初成可上阵 人家千里迢迢跑来求学,而且还是幕府旗本,忠右卫门没有拒绝的道理。就是名额开销早就报到了幕府那里,现在也没法再做账了,田边太一需要自己想办法解决吃住。 能入学田边太一就很满足了,而且他为官任上,也薄有一点积蓄,坐吃山空半年一年毫无问题。 忠右卫门领着他步入馆舍,私塾内正在教授句式,麦克唐纳举例子,然后堀达之助和森山荣之助在一边协助。一众学生笔记如飞,一边记录一边跟着念诵。 “你且先在这儿稍候,等待课间,我领你见麦克唐纳先生。”忠右卫门让田边太一在走廊上面坐下,不要打扰人家上课。 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来的时间比较巧,第一堂课正好结束。忠右卫门便进去课堂。 瞧瞧左脚的吉田松阴,右脚的大久保利通,斜手的吉田东洋。要是西乡隆永和桂小五郎都跑来上课,这就齐活了。坂本龙马这会子年纪还小,在土佐玩泥巴呢,不然肯定也跑来上课。 抑制住内心开喷子的躁动,忠右卫门和麦克唐纳打了一声招呼,然后把田边太一插班入学。麦克唐纳无所谓的,学生越多越好。 “太一啊,你就做到松阴和正助的中间好了,大家让一让。”忠右卫门瞥了一眼大久保利通。 “是。”田边太一兴冲冲的坐了过去。 外边送进来一个书架,就是大河剧里面常出现的那种小支架。纸笔什么的,田边太一自带了,不需要提供。忠右卫门又给他借了一本日英辞典,让他回去抄写阅读,便算完事。 坐好的田边太一和左右打招呼,吉田松阴是个很喜欢交朋友的人,和田边太一很快热络起来。大久保利通还是那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互相通名以后,便没了话说。 也不知道荷兰那边有没有给英国传消息…… 最好麦克唐纳呆得久一些,多教几个英语学生。忠右卫门觉得这样挺好的,下次要是选派留学生,眼前就有几个好苗子,可以完全省去留学前的语言环节。只要在去英国的轮船上面,加强一下口语就完事。 英语私塾这边看完,忠右卫门还要赶去巡视兵营和炮台工地。按理说几天不去也没事,但是忠右卫门总想着拿他这么两千四百的工资,不去看看,心里过意不下去。而且咱们不是还想幕府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嘛,能多尽一份力就多尽一份力。 而且今儿江川英龙说是要实弹练习,让士兵们能够上上手,别练了好几个月连个大炮都没摸过,尽在操场挖坑了。 慢悠悠的荡到兵营这边,士兵们的晨练已经基本完成,如今正在中场休息。见到忠右卫门过来,纷纷起身向忠右卫门问好。有一说一,忠右卫门还是得军心的,指挥得动这帮大头兵。所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君。 你对士兵们好,那士兵们自然也知恩图报,如是而已。 “到是来的正好。”江川英龙见到忠右卫门,便招呼忠右卫门过劳。 “今日操练可好?”忠右卫门向江川英龙点头应是,算是打招呼。 “瞧瞧!” 顺着江川英龙所指的方向,有四门大炮被马拉着进入操场。两匹马就能轻易的拉动前进,还设置了牵引车,这大炮恐怕是进口的好东西。 “拿破仑大炮,这可是自荷兰购入的青铜大炮,每一门都需四百两黄金。”江川英龙摸着青铜炮管,不无感叹。 忠右卫门稍微瞧了一眼,既然是拿破仑炮,还是青铜制,稍微瞧一瞧口径,便明了了。这应该是“小拿破仑”,所谓m1841型6磅(2.54公斤)野战炮,口径为93mm,身管长1.52米(16.3倍口径),炮重389公斤。 辗转来到日本,想必是真不容易。不过荷兰人倒也算是十分合格的小商贩了,只要幕府肯掏金子,真是什么都能给幕府淘换来啊。虽然荷兰未必和幕府关系多么的亲近,但有这样的通商贸易国,也确实是一桩好事。 就是不知道荷兰这个二道贩子,这一票生意挣了多少钱。一门小拿破仑他就敢要四百两黄金,也就是欺负日本铸造火炮的各项技术都在学习和磨练之中。等日本这边都学会了,这生意也就没法做咯。 “臭小子们,列队列队!”江川英龙手中的精神注入棒一挥,一众士兵屁股没来由的一颤,迅速归位列队。 其实之前他们也拿过高岛秋帆铸造的旧式火炮练过手,但是那仅限于演练,也没有实弹的机会。况且旧式火炮打起来,肯定也不如眼前的拿破仑炮厉害啊。 至于为什么是四门,因为江川英龙就来了四个师弟,这四个师弟暂时就是炮长。其他人轮流跟着实弹演练,不可能把花费重金购入的进口大炮,第一时间就给这帮半年前还在种地养蚕的人指挥啊。 被精神注入棒教训了半年的士兵初上手,居然也像模像样,按着炮长口中的哨声,依次将大炮从牵引车上面解下,然后设立炮位,瞄准炮靶。一通操作猛如虎,一看打靶跑老鼠。 也不奇怪,要是这帮刚上手的炮兵就能百发百中,那就是开玩笑了,写小说的都不敢这么写啊。据说日俄对马大海战之中,日军的炮手是百发百中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忠右卫门倾向于大量的实弹训练,才有可能练出精锐的炮手,就他一个穷批帝国主义,恐怕未必有这个本事。 “第二队!”江川英龙到是对这么结果没有什么表示,他当年学大炮的时候,恐怕也不是一上手就能够中靶的。 接二连三的,射击了好几轮实弹,大小也算有几个瞎猫碰上死耗子,中了靶。 “假以时日,都是好炮兵。”忠右卫门感觉这帮炮兵起码整个流程做下来还是很合格的,甚至可以说可圈可点。 “也算没有辜负上様嘱托了。” 终于可以把这些炮兵一一充实到品川炮台上咯! 16.滨松功成欲身退 炮台建成了,炮兵练完了,幕府财政上面还有好几十万两黄金的财政结余。江户城天守也修完了,水野忠邦拿捏诸侯那个卵的大把柄也没了。 加上关宿侯久世广周已经到府交代,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很好,水野忠邦终于向德川家庆提出了辞呈,希望退回滨松养老。 也不是说什么乐意放权,其实就是水野忠邦身体真的不怎么好了。而且他虽然汲汲于权力,也体会到权力的美妙。可是他同时也希望保扶幕府,让幕府能多苟几年。这两个志愿不冲突,现在幕府的情况虽然谈不上多好,却可以说暂时没有崩坏。 说个不恰当的形容,丧事当成喜事办,只要幕府没有向深渊冲冲冲,那就万岁! 人嘛,大权已经享过了,老了老了,临了之前,一般就会想着再弄一点大名。“非名衔耀俗士也,固勇者荣名衔耳。”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水野忠邦自觉没几天好活的了,所以想要挣一个大名。 类似于什么功成身退啊,不恋栈权位啊,帮扶后进啊,反正他只要活着的时候这么一退。然后自愿把位置让出来,那肯定是有人说好话的。 起码替补他的位置,担任老中的那个就会说他的好话。早当一天老中,那也是爽的。若有机会,让你做一天内阁总理大臣,指不定多少人愿意呢。 况且现在他的好徒弟德川家庆还在位置上面,自己的老师退休了,不得分外荣宠啊。甚至有可能直接再把他们水野家,抬回二十五万三千石的知行。 有一说一,水野忠邦这个人本事还是有的,眼光也还行,起码比幕府一大帮废物要强的多。在这个当口宣布辞任,人人都念他的好,短时间之内,起码十年八年吧,是没有人会想着要骂他了。 甚至将来的老中干的不好,还会跳出来几个人,说当年滨松侯在任时,募勇练兵,府库充裕,还能有余力修筑江户天守。 再过几十年,保不齐水野忠邦就混成“嘉永名相”咯! 不过德川家庆确实也离不开水野忠邦,这年头能办事,还愿意办事的人,真的没几个了。小字辈的还都在培养和熬资历当中,老字辈的要么是废物,要么就不受德川家庆的信用。 加上德川家庆年纪也大了,真的很不乐意处置什么繁琐的政务。他现在就想着自己两个怀孕的侧室能够为他生下子嗣,保证德川宗家的继承无虞。其他的一概懒的过问,你水野忠邦就为我鞠躬尽瘁得了。 很正常的,水野忠邦的第一封辞任表,被德川家庆拒绝了! 全江户的人,不管是诸侯大名,还是小民百姓,一瞬间都关注到了这件事。原本那些恨水野忠邦不死的人这会子也不恨水野忠邦了,所有人不约而同的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个时候坚决不闹任何幺蛾子出来。 就怕江户发生点什么事情,德川家庆一烦,就把事情全部推给水野忠邦,然后水野忠邦就无法辞职了。 若是水野忠邦还有点什么政策想要施行的话,这段时间应该是最适合的。全江户,整个幕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明面上反对水野忠邦,就指望着他快走。 有的人是真希望他赶紧失权,有的人是瞄准他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有的人是准备等他下台再设法弄他,但这不是水野忠邦还没辞职呢嘛。 三辞三让这种事,真是虚头巴脑的,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地里面骂着! 但表面上,江户城表奥数千人对水野忠邦前所未有的恭敬。那些和水野忠邦政见不同的诸侯大名,甚至还“摒弃前嫌”,亲自登门探病。至于是希望水野忠邦快点好起来,还是希望他赶紧死球,确认一下病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忠右卫门不清楚水野忠邦哪年蹬腿的,但估计也就这两三年内,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与其哪天他突然死了,幕府中枢一阵混乱,不如就这样正常的交接班,让幕府安稳的权力过渡。或许少混乱几天,幕府还能多活几天。 现在按照惯例,水野忠邦上了辞任的表章,德川家庆拒绝了。那么起码要再等一两个月才好再上第二封,隔两三天就上的话,那样太不懂规矩了。 上的太密集,会有一种德川家庆催你下台的意思在里面,那就是让德川家庆有失宽念老臣之恩的意思啦。所以整个程序走下来,估计要三四个月,半年也可能,但是不会太久太久,太久了也像闹着玩。 保不齐嘉永二年过了年,水野忠邦才能下台…… 但先不说他下台不下台吧,松平忠优、间部诠胜、堀田正睦、内藤信亲等有资格或者有可能出任老中的诸侯大名,那真是到处串联,试图打听水野忠邦本人以及德川家庆的心意。毕竟谁能上去,都是德川家庆的一句话。除此之外,那就是水野忠邦的意见了。 结果大家还没有等到水野忠邦的第二封辞任表章,一直是老中小透明的青山忠良躺倒了。这位老兄干到现在也有三年多,全程都是陪衬。 基本上属于那种万事不开口,您说的都对。比大冈忠固还要厉害,大冈忠固起码还嗯嗯啊啊的,知道附和一声。这位老兄更好,直接装死了。也怪他当年阿部正弘在位时,临时上任做老中,虽然没有和当年的逆案扯上关系,却也是失去了德川家庆的信任。 如今还在老中任上,纯粹是听话而已。再者青山氏也是谱代中的名门,在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时代就辅佐两位将军。要不是青山忠俊触怒了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保不齐他们家也能混一个十万或者十五万石。 现在委屈在小小的丹波筱山五万石,说来也是憋屈的。当年德川家光真是把青山忠俊和青山忠(宗)俊父子两人一撸到底,命令蛰居。 嗐,说这么多没用了,青山忠良这一趟倒,没躺多久,上天去见东照大权现咯。 诸大名狂喜,原本空一个,现在空两个啦! 17.两产之下皆女儿 半个江户的诸侯大名,尤其是够资格选任老中的谱代和亲藩大名,那就差点内心狂喜,表现到脸上啦! 但是内心再雀跃,也不能够真的笑出来。大家纷纷跑去筱山藩邸致哀,然后装出一副万分悲痛的样子,好像幕府失去了一位国之干城一般。若非忠右卫门知道青山忠良平时的表现,可能真的就信了呢。 嗐,这种事情没啥好说的,人嘛,可不就是这样的。连一开始可能风轻云淡的松平齐宣都快马回了江户,这小子心思活络着呢。 如果只有一个空缺,那么松平齐宣自觉自己小字辈,肯定是没有什么机会的了。就算他是德川家庆不用分家产的亲弟弟也不行,资历太浅,难以服众啊。 可现在不同啊,现在起码有两个空,甚至可能有三个空,之前老中本身就不满员呀。恩,松平齐宣觉得自己可以争取一下,不管能不能争取上是吧,事在人为不是。 他回江户的理由到是很正当,回来汇报擒拿盗墓贼一事的进展。虽然还没有把人给抓回来,却追回来了一把陪葬的宝刀。有了这个重大发现,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应该很快就能捉捕到盗墓贼的。 咱也没必要去戳穿他,人之常情。要是忠右卫门自己是一万石以上的谱代大名,说不得会是什么样子呢,保不齐也是到处串联,打听消息,勾搭谱代,求一个宣麻拜相。 难得的,松平齐宣没有来找忠右卫门,而是一路在江户城内跑。先是去见他哥,然后又马不停蹄的上门拜访水野忠邦。因为听说水野忠邦有头痛的老毛病,还特意从京都带回了进口的雀脑芎(川芎),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子才算完事。 筱山藩邸那边他不方便直接上门,毕竟丹波和播磨靠的很近,幕府一向是不乐意相邻的藩国十分和睦的。像是鹿儿岛藩岛津氏就和沃肥藩伊东氏算是世仇,代代都拒绝有任何往来。所以他派遣了家臣送上奠仪,表达一下善意完事。 不管德川家庆再信任谁,他也要考虑亲藩和谱代们的意见。政务可以委托给一个自己信任的人拿总,但是老中的班子,总归是需要均衡一点的。亲藩谱代各来那么两三个,让各自身后的利益集团,都能有个发言人。 也不能说这是什么为君之道,就是很粗浅的搞平衡,这都是大伙儿能明白的东西,不必要说的太多。 大伙儿这就期待吧…… 到了夏末秋初,水野忠邦又在万众期待之中上了第二封辞任表章。这一回德川家庆按照惯例,先是留了两三日不发,然后再度拒绝了水野忠邦的辞职申请。 就差再辞让一回啦!坚持就是胜利啦! 出事了! 之前说的德川家庆一夜两炮,炮炮命中的事情有结果了。前番生下德川田鹤若的侧室于琴之方临盆,诞下一名女婴。得了,女儿的话德川家庆就不是那么上心咯。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女儿大概率会嫁给御三家以及加贺金泽前田家的家主或者少主继承人,然后成为藩主的夫人,生下带有德川宗家血脉的继承人,加强这些亲藩大藩和幕府之间的姻缘,维系两者之间的君臣关系。 所以一众人的目光纷纷转移到了另外一位侧室于津由之方身上,这位也快临盆,若是诞下少主,那么之前让德川菊千代继承一桥家的动议就会被直接废止,一桥家会保留给这位少主。 万众瞩目,以及德川家庆的期待之下,于津由之方终于生产。 女儿! 得了,这波全部落空。人世间的事情啊,就是这样,你越期待什么,那最后就越不会来什么。老天爷就是这般喜欢同人类开玩笑,你想啥他就不给你来啥,就和你对着干。气死你,气死你,就是气死你。 别人气不气忠右卫门不知道,反正德川家庆是气死了。他自己心里很有数,五十六岁的年纪,能够一夜两炮,两炮全中,那已经是“天选之子”咯。等闲有他这个本事的人,就算是在后世,其实也不多。 所以他分外的珍惜这两个机会,如果两个都是儿子,那就最完美,一儿一女也能够接受。可偏偏两个都是女儿,没法继承家门。 他很清楚,凭他的这个年纪,中一次少一次,可能再也没有中的机会了。这回没有得儿子,将来怕是也不能得了。 将军様为这个事情独自生了很长时间的闷气! 反正最近这段时间,幕府不管有什么事情,那都不算事情了。你就是大冈忠固,也不敢在这个当口随便和德川家庆说话咯。一般人应该也能理解一个五十六岁,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可是却怎么也生不出儿子的男人的痛苦。 值此危难之际,可不就还是得咱们的滨松侯水野忠邦站起来担事嘛。水野忠邦肯定也能明白德川家庆的痛苦,但是你身为天下之君是吧,那就不能只顾自己的小家,要考虑德川氏这个幕府,这个天下的大家。 请您立德川菊千代为一桥氏之后继! 德川家庆没答应,拂袖起身而去。他正在气头上,水野忠邦又和他说这个事。就算明知道水野忠邦是出于公心,却也难以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愤怒。 我儿子德川家定还活的好好的,你们就想着给他找后继。脑损伤就生不出孩子了嘛,我五十六岁还能一夜两炮,炮炮命中呢。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也许德川家定吃了一套海狗嗷嗷叫丸,就能够成功了呢? 滚呐! 事情不了了之,但是水野忠邦也没有放弃,他本来走就走了,拍拍屁股,幕府没有后继的事情就让下一任老中首座来烦就是。可是他就是个明知道幕府不行,舍我其谁,我一定要上的性子。既然要功成身退,那就要把事情办漂亮了再退。 于是水野忠邦强项一挺,不再是以言语向德川家庆劝谏,而是以书面的形势,向德川家庆建议。 师生两个,闹了好大一个不愉快! 18.菊千代继嗣确认 江户九成九的人,听说水野忠邦难得的和德川家庆起了冲突,那是喜笑颜开,就差上街放一挂鞭炮。已经上了两封辞表,现在这么闹一闹,虽然可能下一封上的时间会延迟几天,但是一定会被批准的啦。 剩下百分之一,或者说有可能是千分之一乃至于万分之一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真不免忧心忡忡。 德川家庆今年五十六,随时可能蹬腿。连政务都许久不处置了,全靠水野忠邦给他把幕府的破船往前拖。而他的儿子德川家定常年病弱,脑损伤无药可救。连话都说不了,呜呜哇啊的只有他的奶妈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的身体,保不齐比他老子死的还要早。每天起身的时间比躺着的时间,不知道少多少。也无法临幸嫔御女侍,甚至坐稳就已经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了。 你要是能够晚上临幸嫔御,为幕府哪怕先生一个女儿出来,那么整个幕府也没有什么人会着急。可你小子好容易看上一个嫔御,大家大喜过望把她洗的干干净净,送到你小子的面前,你小子居然冲人家傻笑。 然后一起做和菓子! 能说什么好?据说水野忠邦也是在新年拜见德川家定时,看到他拉着女人的手,一阵乱摸,摸完让人家去揉面团之后,才算是彻底死心。 有一说一,身为幕府现在唯一的继承人,你哪怕再昏庸,再好色,再无能,再残暴,这些都可以稍后再议,但你不能性无能啊! 没有这个能力,幕府要完的啊! 所以这把水野忠邦也豁出去了,他一身的病,今天不知道明天,就算是为了这个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幕府,也要把幕府后继的事情给彻底弄明白了。 毫无疑问的,心中不喜的德川家庆对于水野忠邦的建议书,真是想破口大骂。这不就等于是在说我快死了,我儿子也不中用,不如赶紧先把侄子收养在侧吧。 说的难听一点,水野忠邦的行为还真有一点诅咒德川家庆早点死的意思在里面,看你怎么解释。不过德川家庆那是极为信任水野忠邦的,两人相交三四十年,名为师徒,实则知交,水野忠邦确实是为了幕府好。 “所以上午滨松侯的上书怎么说了?”助六终于轮休了,有空中午找忠右卫门下馆子扯闲篇。 “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还朝你打听?”忠右卫门原本想向松平齐宣打听的,可是包括松平齐宣在内的一众亲藩大名,都被召唤进了中奥。 人家德川家自己内部闭门会商了,具体会商出一个什么结果,就算咱们和松平齐宣关系还算不错,估计也不会透露出来。 “我听到一个消息,但说不准。” “怎么说?” 助六三教九流勾搭的不比忠右卫门少,人头也是相当的广,算是整个江户地面上最大的地头蛇之一。俗话说得好“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就算是下九流的人,保不齐也能知道一点咱们诸侯旗本不知道的事情。 “滨松侯可能会稍让一步。”助六有点子讳莫如深。 “稍让一步?这种事情怎么让?让什么?”忠右卫门一头雾水。 继承将军宝座的大事,只有是或者不是,不存在什么第三种情况的。宝座就那么一张,难道还能劈成两瓣,一人一半? “不是那种意思……” “……” “听说是先将菊千代送往清水家,若是上様再有所出,则一桥卿位尚在。若上様无所出,便顺势后继,亦无伤大雅。” 原来如此! 不就是自己骗自己,或者朝三暮四那一套嘛。表面上看是把位置留给德川家庆将来可能会出生的儿子,实际上还是变相确认了德川菊千代的后继预备役身份。 国家大事,居然好似儿戏一般,你我退让到最后,就退让成这个样子的嘛? “而且还有一件事……”助六靠近忠右卫门的耳边,小声的说了出来。 “什么!” 听到消息的忠右卫门稍微有些难以置信,刚刚受任寺社奉行的越前福井藩主松平庆永推举自己的弟弟田安庆臧,由其出任纪州侯德川齐疆的养子,保证纪州藩的继承。 在幕府后嗣有虞的情况下,今年十三岁的田安庆臧大小也算是一个宝货。作为德川家庆的堂侄,在德川幕府的继承权,其实也非常靠前。只不过因为田安齐匡希望把人留在身边,好将来继承田安家门,这才没有被推出来。 御三卿的家门,其实并不需要一直有人在位,田安庆臧继不继承田安家,肯定毫无问题。本来御三卿就是为了继承德川宗家的家门而存在的,将军在位,则把男丁大面积的播撒到天下诸侯家中,也是一个重要的任务。 要是能把全天下的大名,都洗成德川家的子嗣,天下布种的任务也就完成啦! “福井侯看来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啊!”助六不由得感叹道。 “恩……” 未来历史上构成一桥派中坚的松平春岳大夫,怎么会是普通人呢。作为田安家出身,要转上好大一圈,才能够轮到将军宝座的存在,历史上支持原本同样继承将军无望的水户出身的一桥庆喜,显然也是有些“怨气”和个人好恶在里面的吧。 两人稍稍沉默,幕府表面上在争论安置德川菊千代的问题,结果松平庆永见缝插针,就想把自己弟弟田安庆臧安置到纪州家继承人位置上。 不去说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现在争论的关键就是菊千代罢了,可菊千代不过是三岁的幼童,谁知道会不会夭折。 一旦菊千代夭折,那么继承了纪州家的田安庆臧,猛然间就会变成继承德川宗家的第一人选。如此浅显且大胆的提议,也不知道水野忠邦和德川家庆两个人肯不肯同意。 “菊千代君,受命改继清水家门!菊千代君,受命改继清水家门!菊千代君,受命改继清水家门!” 街上突然有人快马向暂时封闭的清水邸送信,德川菊千代正式成为清水菊千代,也即将军预备役。 19.春岳大夫先入阁 菊千代入嗣清水家的消息一传出来,后续的消息立刻就满天飞,毕竟结果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够说的呢。 幕府内部的冲突第一次剧烈爆发! 以德川庆笃和松平庆永为首的亲藩大门,包括田安庆臧、松平庆保、松平义建等人,主张在菊千代之后,再以田安庆臧为后继的后继,给幕府上双保险。 而以水野忠邦、大冈忠固、久世广周为首的谱代重臣,包括不在江户的井伊直弼等人,都主张只拥立菊千代一人即可。真要是菊千代有事,再行确立。 两者的提议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冲突,一个立第一继承人,一个立第二继承人,井水不犯河水,有问题吗? 有!非常有! 将军如果是在谱代重臣们的拥立之下继位的话,那么现行的幕府体制就不会变化,将军执掌天下大权,然后任命谱代诸侯以及大身旗本们实际处置政务,掌握幕政。 可如果将军是在亲藩们的拥立之下继位的呢?那么首先,谱代重臣们的地位就会受到重挫。其次就是本来不应该参与幕政的亲藩们,会借将军年幼的时机,趁机插手幕政,将谱代诸侯们排挤出幕府中枢。 现在菊千代三岁,田安庆臧十三岁,但凡是个正常人,那都会认为田安庆臧的赢面更大! 一个孩子长到十岁,基本上就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夭折风险了。除非大规模瘟疫或者突然遇害之类的,那这么想来,田安庆臧一旦被确立为第二继承人,继承将军宝座的可能性将无限大。 选一个相对保险的孩子担任继承人,和选一个幼儿担任继承人,那最好的选择肯定是前一个。但水野忠邦的屁股在谱代重臣这边,你说他会怎么选? 他提议德川菊千代入嗣,未尝没有替整个谱代重臣揽权的意思在里面。若是过两年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去世。只有几岁的菊千代无法理事,那么天下不就是他们谱代重臣的天下了吗? 尤其是他儿子水野忠精可是老中预备役,说白了,选一个幼主,不仅对自己所处的利益集团有利,对水野家自己也有利啊! 凝聚意志,保卫领袖? 呵呵!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现在水野忠邦还是大权在握的老中首座,他身后还有数十名支持他的谱代诸侯,掌握着幕府方方面面的权势。不管谱代诸侯们和水野忠邦关系如何,不管他们是不是敌视水野忠邦。在关系到自己这一团体的切身利益之时,所有的人毫不犹豫的站到了水野忠邦的身后。 连往昔那些被水野忠邦整治过得,或者是因为政见不同被水野忠撤换下台的谱代诸侯,也摒弃前嫌,和水野忠邦站在一起,强力压制以松平庆永为首的亲藩大名。将他们试图染指大权的手给打回去。 此番中奥大对决,因为有水野忠邦的领头,谱代重臣们最终获胜! 亲藩之中的德川庆保、松平齐宣、德川齐疆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加入亲藩逼宫一派的攻势,也是亲藩被谱代压制的重要原因之一。 说白了就是亲藩自己内部也不是一条心的,这事情事发多少带着一点突然,松平庆永也没有串联到太多的人。而为了继承将军宝座的事情,过往一百年,亲藩内部都撕了好几次了,多少有些芥蒂在,不是那么好化解的。 在谱代诸侯中,又聚拢了一波声望的水野忠邦,情知自己多少算是恶了德川家庆和部分亲藩,必须要急流勇退。 于是在菊千代入嗣清水家的消息公布第三天,水野忠邦的辞表第三度呈上! 不用问了,这一回水野忠邦也是决心要走,而德川家庆也确实有些生气,不准备继续挽留。在稍稍延迟了两日之后,水野忠邦的辞表得到了允许。 谱代诸侯们不管以前和水野忠邦咋样吧,这回起码都是真心实意的跑来送行来了。水野忠邦先有带队阻击亲藩夺权之大功,后有让出老中首座名位之大德。全天下的谱代诸侯都夸赞水野忠邦乃是一代名相,国家栋梁。 真要走了,德川家庆也确实不舍得,赏赐极为丰厚,光是白银就有两千贯。还让水野忠邦明年一定要到府交代。反正滨松距离江户也不远,五六天,至多七八天就能走到。师徒两人一个五十五,一个五十六,见一面少一面的。 唯独一人在喝闷酒! 还能是谁咯,当然是咱们的小霸王松平齐宣咯。现在水野忠邦也走了,青山忠良去世了,老中任上就只剩三个人,一定会替补。他兴冲冲跑回来,到处打听串联,可是最终结果让他真的难以接受。 不说没选上吧,要是输给间部诠胜、堀田正睦这样的老资历,那起码还能气顺一点,输得不冤枉,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个人比他先拜相了。 松平庆永! 这结果也大大出乎忠右卫门的意料,松平庆永不过二十一岁,小霸王都二十四岁了。凭啥松平庆永入阁呢? 还不是为了安抚他咯,能是什么原因?他在此轮交锋之中败下阵来,德川家庆为了安抚自己的这个堂弟,外加本身也有用他的想法。在几经权衡之后,下达了这一任命。 一众谱代大臣们也不好阻止,毕竟几天前刚刚阻击了他议立田安庆臧一事,这要是连老中任命都阻击,那就是撕破脸啦。 都是为德川家打工,能不撕破脸,就不撕破脸。还是可以在台面上,和和气气的把幕府这条破船给开下去的嘛。 “所以上様就将福井侯抬入阁中?”忠右卫门看着苦闷的松平齐宣,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早知如此,我亦举他一二人!”松平齐宣把酒杯一掷,说起了气话。 他说气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口无遮拦的,全日本就德川家庆这个又当大哥又当后爸的人能说说他,其他人都不存在的。 “这不是还有空缺嘛。” “轮不上我!” 20.幕府内里乱纷纷 这年头真的是会叫的孩子有奶吃,难怪即使到了后世,很多事情也都是按闹分配。闹得越凶,保不齐得到的就越多。 松平庆永现在是越前福井藩主,他的这个身份,就注定了他不能够成为将军。不管他这个三十五万石的福井藩有多强大,他现在也已经失去了成为将军候补的资格。 和松平齐宣一样,这都是不能分家产的兄弟。所以为什么德川齐昭上蹿下跳,德川家庆就怒不可遏,而松平庆永上蹿下跳,德川家庆还默认需要安抚他呢。 用日本人的话说,那就是“臣籍下降”。德川齐昭那是有资格做将军的,而松平庆永天塌地陷也轮不到他。你都已经从将军宝座的潜在竞争者,变成了将军的臣子,那么将军对待你的方式方法自然也有所不同。 可能也有这种原因在,所以德川家庆格外的纵容松平齐宣这个看着长大的亲弟弟。只要松平齐宣不是要谋反,就算是欺男霸女,杀人放火,坏事干净,也不过是申斥几句罢了。 因为他不会对大位产生威胁! 嗐,还能说啥呢。水野忠邦辞任,青山忠良去世之后。现在的老中为大冈忠固、松平乘全、久世广周以及松平庆永。 大伙儿也看到了,两个松平了,一个奥殿侯松平乘全,一个福井侯松平庆永。将军以及谱代诸侯们都不会允许阁僚里再多出现一个松平! 好容易才把亲藩大门试图染指幕府权柄的手给砍回去了,怎么可能还会让他们在幕阁中再占据优势呢?下一位替补老中的,必然是一名谱代重臣。 现在的老中首座,不出意外乃是大冈忠固,说白了就是水野忠邦之后的维持会。也不指望能够干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维持着幕府的统治就算齐活儿。大冈忠固也不是什么精明强干的人,这把能够成为老中首座。 唯务守成而已! 忠右卫门把喝了闷酒的松平齐宣又送去京都,自然是静观事态的发展。新的老中还没有宣布,到是突然送来了一份哀信。 和咱们也算共事一场的奥诘铳队大番头阿部正藏病逝了,咋办呢,老同事去世了,那肯定是要上门致哀,然后送上一份奠仪的。大家都是大身旗本,保不齐将来还有来往,同殿为臣,这种交际少不了。 阿部正藏之子阿部正外乃为丧主,接待各路前来吊唁的宾客。忠右卫门略微和他说了几句,都是套话,阿部正外也忙,简单聊了聊就去敷衍别人了。 到是忠右卫门见了这人之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历史上同意大阪开港,然后被一桥庆喜攻击为不得朝廷敕令,阿附外国的陆奥白河藩主阿部正外,居然是同名同姓! 巧了,真是巧了! 阿部家也是自三河以来,代代侍奉德川家的谱代名门了。宗家就是陆奥白河藩的阿部氏,按理说一个分家的男子,肯定不可能和宗家的家主重名的。 战国时代这种事情发生的不少,可是在封建秩序十分严密的江户时代,分家肯定要让着宗家,一切以宗家为先。 那么…… 还真有可能,陆奥白河藩最近几代藩主全都是无嗣断绝的情况,阿部正权后继阿部正笃为松平赖兴(纪州藩主·德川宗将五男)之子。阿部正笃后继阿部正了(瞭)为大河内松平氏,松平信明之九男。 现在在任的阿部正了也是个药罐子,身体病弱,很明显是不可能诞下子嗣,然后继承白河藩了。 此阿部正外便是彼阿部正外! 眼前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最后真有可能会被送回宗家,成为陆奥白河十万石之大名。然后同意大阪开港之要求,被改易蛰居,却一心不改,忠诚幕府,参加奥羽越列藩同盟。最后白河城以及棚仓城先后失陷,被迫向新政府投降。 你小子居然是个大忠臣啊! 忠臣初面见忠臣,你我应该交交心啊! 不过人家办丧事呢,也不是聊天打屁的时候。忠右卫门和阿部正外打了一声招呼,表示的丧事结束以后,再上门来拜访。 把这人记下来,忠右卫门打道回府。继续候着幕府那边的消息,阿部正藏去世那就是毫无波澜的小事而已,按照幕府的惯例,阿部正外很有可能继任为奥诘铳队的大番头,到时候也算和忠右卫门同僚,有的是机会聊。 之前为了阻击亲藩,而团结在一块儿的谱代诸侯们,这会子又在暗地里打成一团啦。虽然不至于人脑子打出狗脑子,可各种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那也是飞的漫天都是。甚至出现了一个稍带“暴论”意思的谣言。 蜂须贺齐裕可能出任老中! 蜂须贺氏那可是当年丰臣家铁杆中的铁杆,当年蜂须贺正胜被丰臣秀吉赐予阿波一国十七万五千石的领地,他居然说我不要,那玩意儿要他有个鸟用。我就乐意留在大阪城,侍奉您丰臣秀吉。 据说到了秀吉的晚年,全日本只有两个人敢于叫他“日吉”。一个是秀吉的母亲阿中,母亲叫儿子小名,那是天经地义的嗷。另外一个还敢当众大声叫的,便是同丰臣秀吉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的蜂须贺正胜。 当初德川家齐把蜂须贺齐裕送到蜂须贺家,也是想着把这个外样给好好拉拢一番,变成亲近德川家的势力。 效果怎么样,暂时不好说。但是这个谣言一出来,忠右卫门就觉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现在谱代有了两位老中,亲藩也有了两位老中,如此情况下,按理来说就是要补充一到两位谱代出身的老中,形成幕阁中谱代对亲藩的优势。 可作为德川家庆亲弟弟的蜂须贺齐裕这样一位外样大名,确也十分合适进入眼下的维持会式幕阁。 身份上面无可指摘,名为外样,实为一门。同时德川家庆也不希望上来个不听话或者胡搞乱弄的人,行事相对谨慎的蜂须贺齐裕正好能够胜任。 咱是不是推一把…… 21.德岛宰相警觉高 蜂须贺齐裕,一般的称呼是松平阿波守,但那是历代蜂须贺家当主的称呼,身为德川家庆之子的蜂须贺齐裕当然与众不同。 德岛宰相! 因着他叙任从四位上参议兼阿波守之职,所以称呼以高取之,世人皆需称呼其为阿波宰相或者德岛宰相。 不过叫的再好听,也不妨碍他是外样大名蜂须贺氏的家主。身为外样大名,他的主要作用就是用来给幕府出气和拿捏的。甭管你是不是德川家齐的亲儿子,你现在代表蜂须贺家,那么就要有外样大名的心理准备。 在江户城下,被关在宅邸之中,什么事情都干不成,平素不能乱动弹,甚至身份特殊的,连见生客都需要避讳。要不之前咱们见足利侯户田忠禄的时候,他宁可自己的金瓶没有找回来,也希望案子办的久一些。 也不是说他土大款,钱多了在骚,纯粹是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生人,在家真是憋得慌。正好可以借金瓶失窃,同忠右卫门还有助六聊天打屁,甚至还可以出门去其他地方逛逛。 所以除了几个特殊日子,需要诸侯大名登城拜见将军之外,一般情况下,外样大名们都只能枯坐在藩邸之内。直接上门,一找一个准儿。 忠右卫门按理说,也不可以随意上门去找蜂须贺齐裕的,但是咱们不是有助六这个小伙伴嘛。秋天啦,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江户町按照规矩来检查各藩邸的防火措施,有没有注意控制明火等等。 咱们借这个借口,其实逛了好多地方了,百试百爽。毕竟事关全江户安危,重要程度仅次于将军家能不能生出崽来。不管是哪一任将军,在事关火灾预防的问题上,那都是十分重视的,今上也一样。 果不其然,当助六说自己是来巡查防火问题的,德岛藩邸的人没有任何疑惑。防火问题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只要江户还是一座木头建造起来的城市,那么就永远讲不完。 反正助六的东组与力身份是实打实的,巡视防火也是天经地义的,人家根本怀疑不到这种事情。听说东组与力金丸邦义过来调查防火,蜂须贺家的家老坪内将监迎了出来。陪着助六逛一圈,到处看看。 “你说的那个消息到底准不准?”助六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幕府内部有人提议推举蜂须贺齐裕担任老中的。 消息果然也让助六稍稍一震,外样做老中,到底还是罕见的。但想想又不是不可能,谁叫蜂须贺齐裕乃是当今亲弟呢。 而且助六的大靠山水野忠邦辞任归藩养老了,虽然人还没死,可是幕政大权却交到了大冈忠固手中。忠右卫门和大冈忠固还有几面之缘,算是能说的上话,他就没有靠山啦。 在这狗屁幕府里面当官,没点子靠山,那都做不长久的。要是能提前投资一个老中,对于助六而言,不说更进一步,起码保住眼下的职位是一定的吧。 所以这小子才肯跟着忠右卫门跑来这一趟,但是他不确定忠右卫门的消息到底准不准。忠右卫门的来源是当年在御小姓组时认识的一名御小姓,那人在给德川家庆递茶的时候,隐约听到德川家庆和大冈忠固说了一下蜂须贺齐裕。 眼下君臣二人,不可能无来由的谈论一个外样大名。既然提到了,那事情肯定是应在老中选用上面。 “我也说不准,咱们就是来见见人,瞧瞧成色。”忠右卫门小声说道。 老中选任这种事情,哪有说十足把握的。就像松平庆永,原本肯定不在选任名单上面,结果因为闹了一场,就选上了,到哪儿说理去。 “别桃子吃不着,光沾一身毛!”助六啧了一声,他其实也矛盾呢。 暗中和一名外样大名接触,捅出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可这不是富贵险中求嘛,想要更进步,就得盯着紧一点,逼自己狠一点。 “都到了地界了,还说这话。”忠右卫门看到坪内将监出来了,立刻闭嘴。 两人跟着迎出来的坪内将监饶了一圈,室外基本看完,又转到室内。既然到了室内,那么自然是要拜见一下蜂须贺齐裕的。 稍微坐了一会子,便有侍从通传,两人赶忙低头行礼。虽然理论上双方的都是德川家庆的臣子,但俸禄有高低不是,低个头也不会咋样的。 “倒教二位辛苦一趟,若是方便,不妨在舍下喝杯茶。”蜂须贺齐裕年纪不大,不过二十七。 前不久又得了儿子,现在已经生了两子一女,对了,他老婆还是关白鹰司政通之女。这也是当年丰臣秀吉时留下的恩德,不然凭他们家怎么也娶不到这般高门的老婆。家门继承无虞,藩内财政又比较充裕,每日里读书自娱,倒也快活。 谁叫德岛藩几乎垄断了整个日本的蓼蓝出产,作为衣物不可或缺的染料之一,仅仅是蓼蓝,每年就能为蜂须贺家增加超过黄金十万两的收入。所以别的藩穷的死去活来,德岛藩却还能保证藩政相对稳定。 “不敢称劳。”忠右卫门和助六一道回道。 “哈哈哈哈哈,且坐且坐。”蜂须贺齐裕也是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生人,在家里憋得够呛,要不怎么能二十七岁就有三个孩子呢。 三个孩子好,只生一个少。多生孩子能防老,养猪种树不牢靠。 正笑着,蜂须贺齐裕突然发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忠右卫门,刚刚低着头,一时不认识,这会子才瞧清楚了。 稍微楞了一下,蜂须贺齐裕朝身边的家老坪内将监耳语了几句,伴随着一阵小碎步,殿内的侍从还有殿外随侍的护卫全部离开。殿中只余蜂须贺君臣,和忠右卫门二人。 “真是稀客,真是稀客啊。”蜂须贺齐裕拍了拍手。 “惊扰德岛侯了。”忠右卫门感觉自己这趟没有白来,蜂须贺齐裕别的不说,光是这个警觉性,就已经算是合格了。 “二位有何教我?” 22.请您教我用金法 “二位有何教我?” 蜂须贺齐裕虽然没有资格插手幕府大政,且人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被拘留在江户的这座小小藩邸之内,可是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出身于将军之家,乃是德川家齐亲子,又越过一大帮蜂须贺氏自己的亲族一门众,继任德岛藩主之位。就算是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也绝对能培养出几分“气”。 助六来德岛藩邸那是天经地义,可是忠右卫门来是为啥? 有一说一,蜂须贺齐裕只在去年几次登城拜见德川家庆的典礼中,见过忠右卫门。但是身为外样大名,将军身边的近侍御小姓怎么可能不把脸给认熟了呢。 忠右卫门实际上还稍微化了一个妆,变装什么的肯定谈不上,也就是梳个不一样的发辫,然后画一画眼角眉毛,再贴上假胡须,冒充是助六的随从。熟人或者刻意记住的人能够看出来,一般人则未必。 稍微避免一些麻烦而已…… “想向德岛侯请教用金之法。”忠右卫门恭敬的回答了这么一句话。 总不能上了人家门,劈头盖脸就来一句,“蜂须贺齐裕,你要做老中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就想办法给你弄一个试试!” 要是蜂须贺齐裕再答一句“什么都好,就是穷点。不过越穷越光荣嘛!”,那这画面就神了。 再者忠右卫门、助六同他蜂须贺齐裕完全不熟,以前连招呼都没有打过。顶多是在公共场合见过几面,谈不上认识。 直接和人家谈幕府老中继任的事情,那人家也未必肯信你,咱说话也没有什么说服力。倒不如就稍微这样云里雾里的问上那么几句,要是有缘分,后面的事情水到渠成。要是没缘分,咱们也确实没有谈什么正经事不是,可以撇的干净。 “用金之法?”不过可能确实问的话有些没头脑,蜂须贺齐裕眼神一转,反复默念了几遍。 “金银贵物,世上无双,可得珍宝,可购刍粮。无人不喜,无人不爱,得之欣悦非常,失之痛苦万分。真乃人间一流烦恼物……”忠右卫门缓缓的道来,顺便观察蜂须贺齐裕的神情。 都这时候了,有什么冒犯不冒犯的,不把人瞧仔细了,这事情出点篓子,忠右卫门保不齐要吃大挂落。而且蜂须贺齐裕这会子沉思不已,哪还有空来管忠右卫门看不看他的事情。 “虽是烦恼物,却能购尽世上美好,消弭烦恼。”蜂须贺齐裕心里面还是拿不准忠右卫门和助六的意思,带着试探的答了一句,同时看向忠右卫门。 “哈哈哈哈哈,却也未必!” 忠右卫门哈哈大笑,有钱当然可以买到一切,正常来说,确实如此。世间万事万物,总有一个他的标价。甚至不客气的说,如果这时候有人掏二百两金子出来,都不用二百五十,就能够买到亡命之徒,过来砍了忠右卫门的脑袋。 只不过忠右卫门广结善缘,就算是泛泛之交,也露个笑脸。除了极少数直接参与斗下去的人以外,应该也没有什么太得罪的人吧。再说了,大家这是在规则以内斗,你要是开了暗杀的坏头,无业的流氓浪士那么多,谁可都保不准的。 回到这钱上面,有钱为所欲为,可是他一旦遇到了铁拳呢?塞里斯的铁拳砸下来,那可不管你有钱没钱的啊。 权力! 尤其是咱们在的德川幕府这个封建专制的政权之中,钱不过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权势者招招手,便有数不清的钱送上来。奈良茂仅仅只是得到了大冈忠固的一个“恩!”,就痛痛快快的送上了两万两黄金。 可不是两万两就完事了啊,是每年两万两,逢时逢节的,还需要再送时鲜礼物,以及应付大冈家时不时的借贷。 但奈良茂就是高兴!就是乐意! “黄金何物购不得?”蜂须贺齐裕看着仪度颇为不凡的忠右卫门,心中突然间有所猜测。 “宏伟如江户天守,岂是金银可以购得!” 忠右卫门沉声一句,遥遥指向江户城所在的地方。在室内当然看不到新建成的江户天守,可是作为整个江户的地标性建筑,又有哪个江户人没有见过呢。 眼下这话一出口,蜂须贺齐裕已经十分了然,心中明白。脸上的喜色根本遮掩不住,只能偏过头去,同家老坪内将监作商议之态,来稍稍掩盖。而坪内将监此时还在考虑江户天守需要多少钱才能买的问题,等蜂须贺齐裕一说,面色急速变幻。 当然啦,这由子起的突然,两人未必肯信忠右卫门。或者说换上任何人,也都不会立刻相信。但是稍微想想,忠右卫门乔装而来,总不会是为了来寻蜂须贺家开心的吧。联系上现在江户最火热的选任老中话题,心思动了呀。 你当蜂须贺齐裕一点子野心都没有? 安心做一个德岛宰相,混吃等死? 很好,这个种子已经种到了蜂须贺齐裕的心里面。剩下的就是看看他愿不愿意浇水施肥了哇,若是愿意,这种子就有生根发芽的机会。 “听闻杉丰前(旗本杉重明,家庆侧室于琴之方养父)颇为喜爱茶道,又闻水野于五郎(旗本水野忠央,于琴之方兄长)热心弓马。”忠右卫门继续暗示。 说白了就是我这边动不动的,还需要谋划,但是德川家庆的枕头风你应该吹起来了。人家喜欢什么,那都无所谓。意思就是你送钱就完事了,别什么事情都要人来教。德川家庆的枕头风赶紧先吹起来。 就看你想不想干了,这钱可能打水漂,也可能有大用。你舍得不舍得的,我反正不在乎。我也不会过手你的钱,我就是给你穿针引线罢了。 不拿这个钱,也是忠右卫门博取蜂须贺齐裕信任的点之一。钱这东西太敏感,咱们没必要沾染上,惹一身骚,交给蜂须贺齐裕自己发挥。 “明日据说杉丰前会往上野赏枫!”助六不失时机的提醒了这么一句。 23.效例在德不在险 离开德岛藩邸,忠右卫门居然还是心头狂跳,咱这也算是参与了又一场老中角逐啊。上一回拉了一百万赞助,使得水野忠邦权势大固,这回又该如何操作呢? “你说里面那位,有没有这心思?” 助六算是第一回操作这种事情,底气不是很足,也没有什么经验。现在看他,额角居然有细微的汗珠,刚刚在里面,怕是也精神高度集中吧。 “哼哼,也是一位俗人呐。”忠右卫门看蜂须贺齐裕那表情就知道他动心了,而且是大大的动心。 到底是人生二十七年,都没有摸过幕府大权的人,那种激动之情,根本是无法抑制的。换做忠右卫门是他,肯定也无法抑制。 若是人人都能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不改,那忠右卫门还干个毛啊,那种段位的选手平素见的真不是太多。也就只有在小说或者臆想里面,才能天天见到,还数都数不过来。 “那咱们应该怎么办?”助六点了点头,见忠右卫门带着自信,下意识的就觉得这事能行。 “你不是有些路子嘛,动员起来,盯着瞧瞧,大奥中也是关键。”忠右卫门暂时没有大奥里面的关系,可助六有啊。 前儿助六还给咱抖露了不少消息呢,都是大奥里面流出来的。全都是女人的大奥,理论上数千人都算是将军的后宫,不过德川家庆一般也只和“御目见”,也就是有资格拜见将军的嫔御发生关系。 御目见以下的那些大奥宫人,到了二十二或者二十五岁,就会放出来,自由婚配。等于就是进大奥里面学了几年规矩罢了,电影《大奥:女将军与她的后宫三千美男》中,二宫和也扮演的男主角初入大奥,就是御目见以下最高的职位御三间。专门服侍御目见以上的大人们,理论上也有机会被将军看到。 再说最低级的御半下,也都是豪商、豪农或者町人等正经人家的女儿。他们在大奥干杂活,煮饭打水什么的,但是有个好处,这种人出入大奥不会引起关注。 咱们的铁兄弟助六,在这些御半下中,颇有几个认识的人,稍微给她们的父兄提供一点便利,就能够得到不少有用的情报。 只要知道蜂须贺齐裕真的把钱送到于琴之方、于津由之方等大奥现在正受宠爱的嫔御家中,忠右卫门就能够继续下一步了。 其他人必然也会吹枕头风,可说动德川家庆,不光是枕头风要给力,在其他方面也要加把劲。说的就是大冈忠固,这位御侧用人出身的老中首座,现在就是德川家庆最信任的人,他的话顶得上一半的作用。 怎么说服这位呢? 忠右卫门心里有个腹案,也有几分把握,不过临场发挥最重要,有些东西不能端的太死。哪有见面说服人,照着稿子念的。可不就得是随机应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嘛。 稍候了二三日,大奥里面传出消息,几位现在受宠的嫔御,果然开始旁敲侧击的向德川家庆暗示他有个叫蜂须贺齐裕的弟弟了。但是诸位嫔御都是点到即止,不过是让蜂须贺齐裕这个名字挂在德川家庆的眼门前,后续嘛还得看。 有了她们的协力,忠右卫门和助六分头行动,咱去说服大冈忠固,他去暗示蜂须贺齐裕,别不舍得花钱,两三万的,立刻准备好。忠右卫门这边一旦说动大冈忠固,那金子就要随时跟上,一环扣一环的,迟则生变。 再蹦出一个按闹分配的松平庆永怎么办? 给岩槻藩邸递了帖子,得了大冈忠固的首肯,忠右卫门再次见到了已经荣升老中首座的大冈忠固。一朝幕府大权在握,大冈忠固真是眉眼皆开,人都年轻了好几岁,那状态和平素谨言慎行的岩槻侯真是判若两人。 “你且先不说,容我猜猜……”大冈忠固和忠右卫门有过交往,不算特别熟,但也能说的上话。 现在他正盯着忠右卫门的眼睛,好像要从忠右卫门的眼里瞧出些什么来。这几天他这里登门拜访的人可不少,说的事大概也都是一样的事。 “想必旁人已经说了不知多少,下官也无甚好说的,不过是来给大人您提个醒罢了。”忠右卫门朝大冈忠固笑了笑。 两人对视了一会子,等到大冈忠固示意你可以开口来说服我了,这才缓缓道出这么一句好像人畜无害的话。 “到是新鲜,提醒什么?”大冈忠固斜靠在扶几上,放松下来。 “宋太祖定鼎天下,意欲迁都洛阳,太宗时在潜邸,出言劝之。” “在德不在险!” “正是!” 大冈忠固没有回答,很显然是在等待忠右卫门的解释。这件事和现在的选任老中,会有什么关系?能有什么关系? “在名不在血!” 理由很简单,治理天下安守天下,依靠的不是山川险要,而是君王的德行能够布施天下。选任老中提拔诸侯,现在依靠的不是血缘,不是才能,而是不威胁您岩槻侯的地位啊! 如今大冈忠固乃是首相,如果选拔一个名望高深的谱代诸侯进入幕阁,那么就有可能对大冈忠固的地位形成挑战。 松平乘全和松平庆永顶着个松平的苗字,在德川家庆对亲藩干政的警惕性之下,是绝对没有资格充任老中首座的。而新入阁的久世广周,既是水野忠邦留在幕阁的代言人,也是小字辈,并没有得到德川家庆的信任。 为了坐稳首相的位置,大冈忠固最好是选一个同样不可能对他的地位发起挑战的人。选谱代诸侯,过两年人家积蓄了实力,保不齐就要把他斗下去。 蜂须贺齐裕却正合适! 因为蜂须贺齐裕是外样大名,他是绝对不可能担任老中首座的。同时他又是德川家庆的亲弟弟,有资格担任老中。 “有趣!有趣!有趣!”大冈忠固一声比一声拖得长,手中的折扇不断地拍打着扶几。 “唯有德岛侯,受限于家名,虽是上様血裔,终不能染指首位。” 24.德岛侯受任老中 蜂须贺齐裕是外样大名,这是他的最大劣势,却也是他的最大优势! 现在江户上下的目光都集中在谱代大名之中,因为亲藩已经不可能再出一个老中了。至于其他的外样大名,那都是在看戏。幕府大权和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们享有厚禄,而不分权柄,这是幕府二百年以来的既定方针。 最近来找大冈忠固活动的,那自然都是想要做老中,希望他美言几句的。人人都知道他和德川家庆是处了三十年的好兄弟好哥们,现在德川家庆懒怠于政务,以后这幕府大事,基本上就是大冈忠固说了算的。 所以明眼人们,前几天就开始在大冈忠固身边布局,有的给大冈忠固送珍玩,有的给大冈忠固送美食,但这都是开胃菜。重要的是,有机会和大冈忠固见一面。 见面之后呢?无非就是表忠心,这是说的最多的话,也是大冈忠固以为忠右卫门会说的话。人之常情,是个人就知道这时候要向大冈忠固表忠心。只有顺从了大冈忠固心意的,并且在上台之后,能够和大冈忠固继续一条心的人,才能得到大冈忠固的青睐。 思路肯定没有错,大冈忠固当然希望找个忠心的入阁。可是忠诚不绝对,那就是绝对不忠诚。谁知道现在胸脯拍的最响的人,是不是将来最先跳出来反对的人。 于是除了表忠心之外,有的人就更加直接了。塞钱!天大的窟窿便拿地大的钱来堵住,大冈忠固再贪婪,那也是有价码的。 时下这年头,收钱得办事,不然就坏规矩了! 坏了规矩,大伙儿不光是不带你玩,甚至有可能直接剥夺你上棋桌的机会。贪官也要有自己的“贪道”,如今也算是竞争上岗的时代,可不是那江山代代传。 据说已经有人出价到了黄金五万两,以后还每年另给孝敬。这个价码真的不错啦,相当的不错啦。老中之位虽然有竞争,可竞争者都是两万石三万石这种级别的谱代大名,他们一帮穷鬼,能有几个钱?不过是先向豪商借贷,然后指望着上台了再捞钱而已。 三万五万的,说实话,已经做了两年老中,现在更是老中首座的大冈忠固,真没有那么看的上眼。 前儿土井利位受贿,诸侯大名为了避免摊派筑城普请,那可是几十万两砸到他脸上的啊。那才是发财的机会,黄金大把大把的来。 眼下只能收一个人的钱,小几万两而已,真不能影响大冈忠固的决策! 反倒是忠右卫门那句蜂须贺齐裕身为外样,绝对无法担任老中首座的话,让大冈忠固大为意动。到了首相的地位,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大冈忠固,只想安安稳稳的做几年,然后退休还乡,就怕选了一个野心之辈。 定了! 就选蜂须贺齐裕! “忠右卫门做得一回好说客啊……”大冈忠固起身,很显然这是已经应允了。 “不过是为您分忧罢了。”忠右卫门会心一笑。 我这怎么能算是做说客呢?我这明明是为了岩槻侯您能够长长久久,安安稳稳的把首相的位置坐牢靠了。完全是出于一片公心啊,怎么可能夹杂别的心思呢。 一切都是为了德川幕府啊! 离开岩槻藩邸,忠右卫门一眼就瞧见了守在这边听消息的德岛藩近侍。微微点了点头,你我心知肚明,那近侍立刻跑去送钱。 怎么送?当然不是用牛车拉着几万两黄金到岩槻藩邸来啊,那不是寻死嘛。人家送钱都是有规矩的,中间人好几道。 像是岩槻藩,乃是关东的谱代小藩,藩内生产的稻米都是运送到江户来出售的。所以在江户就会设立一个御藏屋或者是御米藏,反正就是一个处理藩内粮食销售的机构。 一般而言,江户拥有米业垄断经营权的豪商,依托大规模的粮食集散中心“米问屋”,以低于市场销售价的价格,收购诸侯大名的稻米,并给付巨额的现金。 在这样连续的交易之中,就逐渐建立了相对比较友好的关系。许多豪商甚至就成了这些诸侯大名在江户的御用商人或者是金贷商人。 现在蜂须贺齐裕要贿赂大冈忠固,其实很简单,只要给负责岩槻藩稻米销售的那个豪商开具价值几万两的“米票”,表示今年我会交售给你们家这么多米,然而实际上整个米业就是十来位大老板自己内部圈子里的事。 他说米送到了大阪的米问屋,那米就是送到了,外人想要查,那根本查不到的。每年上千万石稻米的交易,几万石米还不够飘没的,你查个屁。 而后米屋的老板再以借贷的方式,把钱转到岩槻藩的账上,既可以是现金,也可以是票据,随时支取。至于大冈忠固会不会还这笔贷款,那诸位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啦。 整个流程走的非常快,要不了一个小时,大冈忠固就能得到钱到账的消息! 已经应允此事的大冈忠固则已经在城内拜见德川家庆,德川家庆对于老中的人选本身也有选用谱代的倾向,但是一来是枕边风最近吹得凶,二来是大冈忠固极言劝说。 没别的理由,就一句话,这是您不分家产的亲弟弟啊! 对啊,可不就是德川家庆的亲弟弟嘛。而且还绝对分不到德川家的家产,这样的关系,那绝对没话说,充满了信任。 略微思索之后,德川家庆最终同意了这一建议。任命老中乃是将军的权力,自然不需要同什么人商议,将军说是谁就是谁,不存在什么二百多个人在奉天殿里面大吵大闹,然后实名制每人投票推举,上面的朱老五一看第一名居然有一百多人支持他。 太棒了,你小子肯定结党营私!第一名下狱,第二名选上! 稍后,德川家庆签名花押的书状下达,出乎整个江户,尤其是一众谱代诸侯的预料,德岛侯蜂须贺齐裕被任命为老中,即刻受任理事。 25.提携如风立时到 听到消息最快活的,分别是蜂须贺齐裕、忠右卫门以及助六,毕竟事情办成,这三个货获利最大,钱途和前途都可期。 当然明面上,蜂须贺齐裕和大冈忠固完全没有任何联系,是标准的陌生人。除了在典礼上面碰过头之外,没有一丁点儿交情。而忠右卫门和助六,自然是也从来没有和蜂须贺齐裕交接过什么。 大家都是熟悉的陌生人! 老中一经宣布,王命昭昭,肯定是不会再做修改。现在幕阁内的五位老中已经备齐,不出意外的话,大冈幕阁算是建立完毕,短时间之内不可能再有什么大的变化。 “德岛侯到是阔气!”屋内只剩下忠右卫门和助六,两人面前是两封小小的纸袋,以及一桌极为丰盛的菜肴。 “五千两……”助六看着静静躺在纸袋上的那张羽札,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不自觉的点了三下头。 “在想什么?”忠右卫门的食指轻扣那张羽札,面上带着微笑。 “能想什么?难怪古话说种田十利,经商百利,为官做宰,一本万利……”助六把那张五千两的羽札小心翼翼的放入纸袋,又珍而重之的掖进怀中。 “只此一次罢了,一辈子恐怕遇不上第二次第三次。”忠右卫门好像戏台上的老将军,身上插满了旗子。 也不知道蜂须贺齐裕为了这个老中之位,到底向大冈忠固送了多少。连忠右卫门和助六两个牵线的都花了一万,想来不在少数。 “吃菜吃菜。”助六没有回答忠右卫门只是拿起了筷子。 “吃吃吃……” 还说什么呢,这把其实也不是为了什么钱的,纯粹是多结交一个老中罢了。忠右卫门记得蜂须贺齐裕一直活到了幕府的末期,甚至还担任了幕府的陆军奉行并(老中格,并的意思和咱们官职里的同差不多,同知枢密院事这样),统帅传习队。 但这位也很稀奇,伏见鸟羽之战激战正酣,他突然就死了。他一死,藩内大乱,再也不坚持公武合体的政治方针,全面倒向新政府。于是继任藩主蜂须贺茂韶顺势倒幕,最后居然从一位·勋一等·侯爵。 对了,蜂须贺茂韶干过东京府知事,就是忠右卫门心心念念的那个江户市长。后来甚至担任了一段时间的贵族院议长,以及文部大臣,乃是明治年间的显要之一。 两人胡乱吃完,忠右卫门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助六好像是喝的有点飘。想了想,还是陪着他到家吧,免得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当然要是五千两丢了,或者嘴巴一大,这事就麻烦了,看着他歇进被窝里完事。 把人送到家里,忠右卫门去金丸家那不就和回自己家一个意思嘛。都不需要仆人带路,一边吩咐厨下煮山椒茶,一边让烧开水,给他洗脸擦脚好睡觉。 一大家子只知道最近助六在忙什么事,但是也不甚清楚。等忠右卫门把他怀里的五千两掏出来,交给他两个老子,家里才惊觉助六干了好大事! 这钱什么来路? 金丸义景和金丸义庄立刻问忠右卫门,要是贪污腐败来的,那无所谓,他们只会怪这个死小子怎么不捞得狠一点。要是敲诈勒索来的,那也不妨事,身上有官皮,只要这个官干着,那就稳当的很。 可别牵扯进什么烂事里面,金丸家千石旗本,什么事都不怕,就怕政治斗争一身骚。之前的鸟居耀藏和远山景元,那就是一地鸡毛,现在也根本谋不到起复。想来只要水野忠邦不蹬腿,那就没有他们再起的机会。 “好日子,还在后头呐!” 忠右卫门挥挥手,留下一个令金丸家难以理解的背影,挥着手就走了。结果金丸义景和金丸义庄干瞪了一夜的眼,第二天起早就把助六拉起来三堂会审。 往后的一个月中,江户从喧嚣到平静,一开始还有人质疑这质疑那,时间久了,日子还要过,新闻在发生,便也没有人谈什么蜂须贺外样一个凭啥做老中了。 物议平静,助六突然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任命。此番轮值的老中蜂须贺齐裕将历年来金丸氏忠心侍奉,前后奔走的劳绩向德川家庆禀奏之后,得到了德川家庆的褒奖。 加增知行一千石,升任江户南町奉行! 以后助六就是正儿八经的江户市长,以家禄两千石的身份,彻底跻身幕府前五百人大家庭。一场奔走,换来好大利是。 左右同来恭贺,均不知助六是怎么靠上了新任老中蜂须贺齐裕的。但是蜂须贺齐裕行年二十七,怎么看都能干上十几二十年吧。那助六往后的十几二十几年,岂不是一路坦途,风光无限! 连忠右卫门都没有想到,蜂须贺齐裕的提携居然来的这般快。如此想来,这位德岛侯,还是个能投靠的。起码不吝啬,乐于撒币,也舍得官爵。 德岛藩立藩两百年,头一回担任老中,也确实需要在幕府里面有几个能用的大身旗本呼应,提拔助六原是应当。 到是忠右卫门的身份已经很高了,一时半会子还没有什么消息。又稍稍过了半个月,这回换上大冈忠固主持,以忠右卫门监修品川炮台,及募练炮兵得力为功,宣布将为忠右卫门请大夫位。 何为大夫?从五位下便为大夫! 跪坐在表奥廊上的忠右卫门没想到自己的奖赏居然是这个,虽然不如助六增加了千石知行那么实惠,却也谈得上荣耀。 旗本千石以上得用者,方才有可能得幕府之保奏大夫位。等闲都是万石以上的诸侯大名,才有资格授任大夫,叙任国守。而旗本得授大夫位,虽然不能够完全同诸侯大名同等,却也是极大地拉进了两者的距离。 将来忠右卫门再见一般的诸侯大名,不必再恭敬行礼,两者之间已经是平起平坐之身份。当然遇到前田齐泰、德川齐疆这种大大名,还是得行礼的。人家都是三位以上的神仙,这就又是另外一个阶级的存在了。 所以何职? 从五位下日向守! 26.提醒小霸王用心 嘉永元年的冬天终于到来,天下一副平静安宁的景象,今天又是一个平年,百姓缴纳完年贡,还能剩下几个。 既然百姓不闹腾了,那自然是海内乂安,天下承平。所有人都忙着过年一事,就算是想要生些事端的,也得把年过完了才行啊。 今年幕阁经历了大规模的调整,总算是震荡之后,趋于平静。不管你想不想着要办事,要拉幕府这条破船往前走,最起码的,嘉永二年的春节得让德川家庆过得开心不是。粉饰太平嘛,再是正常不过。 外派去京都的松平齐宣也回来了,垂仁天皇陵的那个盗墓贼,已经抓获,不止一个人。按律判了一个千刀万剐(寸磔),但是现在也不立刻执行。大过年的,等来年秋天在陵前剐了完事。既可以表现将军様德川家庆慎重用刑的宽仁,也可以算是给被冒犯了的垂仁天皇一个交代。至于里头的到底是不是垂仁天皇,那无所谓的。 回到了江户的松平齐宣,当听说自己的哥哥蜂须贺齐裕出任老中之后,咱们小霸王又是一阵哔哔。还好,这回他已经有了心理预期,知道自己不可能选上,所以没有再砸一个酒杯。而且幸好他不知道蜂须贺齐裕这事情里面,忠右卫门扮演了什么角色。 在和德川家庆述职完成之后,松平齐宣便安稳了下来。他知道他一定会做上老中,可就是这个等待的过程太磨人了。 或许这对他而言是一件好事,小霸王这种性格太得罪人了,虽然他确实有不把全日本除了德川家庆以外的人放在眼里的出身。可是为官做宰,出身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能把幕府这条大船拖着往前走。 要是和水野忠邦一开始那样,看不起旗本御家人那一大票废物,上去就是一顿收拾,那估计最后下场一定会很难看。 你强硬一点并不是坏事,可是强硬之外,还需要一点不得罪人,或者说是不得罪所有人,还能拉拢一部分人的智慧。 从以往的情况来看,松平齐宣不是蠢人,他其实很多东西都能想明白看明白,但是他不愿意去想。凭他的身份,他只管粗暴的直来直去就完事了。反正天塌下来他哥哥德川家庆帮他擦屁股,没在怕的。 或许这是个“调教”小霸王的好机会! 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那是正经的工作关系,品川的那支炮兵队,长官一直是松平齐宣。这军队也是德川家庆专门交给自己弟弟管带的,除非松平齐宣死了,或者是德川家定要夺走兵权,那这支幕府仅有的新式军队,就一直在松平齐宣的麾下。 咱们那就是松平齐宣的副官,只不过之前他去处理对宫家和公卿的交涉,以及抓捕盗墓贼了,才搞得好像忠右卫门才是最高长官一样。 只要他回来,他就是最高长官! 所以松平齐宣的事情,也要应在这上面。老中看着像是总揽幕府大政的官职,轮值处置天下大事,影响整个幕府的运作。 可他们只有事权,以及部分的人事权。而所谓的军权,尤其是有战斗力的军权,与他们却没有任何关系。 军权在松平齐宣手中呀! 有了军权,还怕在江户坐冷板凳?摆明了应该底气最足,气势最旺,声音最亮啊!与其去做一个末尾的老中,论资排辈,一辈子也不一定轮的上老中首座。还不如就好好地掌握兵权,在幕府风雨飘摇的时候,有的是你站出来鼎定乾坤的机会。 发扬自己长处,回避自己的短处。调整一下心态,好好地练兵,要不了几天,就有你松平齐宣出头的日子。 揣着一肚子明白的忠右卫门直接上门,明石藩邸这不就是咱们自己家后院嘛。小霸王这人看不上,那人看不上,就觉得忠右卫门能对眼儿,这在明石藩内都快成传奇了。明石藩武士很好奇,小霸王是怎么就瞧上忠右卫门的。 要说美貌的话,歌舞伎町那些十四五岁的不比忠右卫门好? 世界真奇妙! 不管脑子里怎么想,可没有人会表现在脸上,还不是乖乖的带忠右卫门去见松平齐宣。结果见到人,却发现人家根本就没有泄气或者是发怒,只是在平平淡淡的看书罢了。看的还是《海国图志》,且还在书角上面写读书心得。 就说他小霸王不是完全无脑的人! 只不过松平齐宣确实因为自己没有补上老中,有那么点失落。可以理解,人之常情。这回见了忠右卫门,兴致也不是非常的高。 “殿下公事已毕?怎就读书自娱了?”忠右卫门自顾自的拿起松平齐宣放下的书,想瞧瞧他的读书心得是啥样的。 “我有甚公事!”松平齐宣撇了撇嘴。 “您仔细想想?” 这小子倒也有些意思,他的读书心得上面写着他觉得应该将农村多余的百姓往虾夷地方送去,学那些欧美国家,殖民虾夷地方。不仅可以使得虾夷地方发展起来,还能增加幕府的天领。等虾夷地方发达了,幕府的经济实力也能增强。 到也算是一种思路,虾夷地方也就是未来的北海道,有日本第二大的金矿,有大量的煤矿,有丰富的渔业和林业资源。在虾夷适宜人居住的半年内,完全可以种植各种农作物,小麦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不过土豆、玉米这一类可能更好一些就是了。至于稻米,似乎难以种植,眼下没有那样耐寒的稻米种子。 “品川那边的炮兵,你同太郎左卫门不是练完了嘛。”松平齐宣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差事,太久没干了。 而且军队一直是忠右卫门和江川英龙在带,他就忙着抓盗墓贼的事了。等回来以后,炮兵们早就练完,现在都塞进那些炮台,给德川家庆守炮台去了。根本就不在松平齐宣面前晃荡出现,他没在意也是正常。 “这五百人练完了,难道就不用再练了?” 27.再募新军一千五 水野忠邦修筑的品川炮台,顶多能叫做一期工程,尚且无法全部覆盖江户湾的洋面,而且布局的也不是非常合理。 在海岸上面没有布置炮台,炮台要是被人绕后,这前头不能转向的火炮等于白瞎。为了这个事情,江川英龙不得不启用第二方案。 在隅田川的出口,也就是被冲击出来的石川岛和佃岛上面相机设置炮台,最后在隅田川右岸的洲崎地方也布置炮台。将江户城遮蔽在一众炮台身后,使得外国军舰即使能够绕到炮台后方,也将遭受强烈的炮击,以及必然的巨大损失。【注1】 反正就是尽量补全江户湾内防御的漏洞,一期工程的设计师哈德莱斯办事十分得力,大冈忠固就把人留下了。准备跟着江川英龙继续建造二期工程,尽量把炮台给弄完整了。 加上水野忠邦给幕府留了很大一笔款子,幕府今年的年贡也收到了,暂时来说,幕府的财政还经得起大工程的实施。 所以炮台要修,炮兵就不要招募了? 一期的五百多兵,也就够品川炮台上面轮班值守罢了。后面要是增修炮台,这点人就肯定不够了。一年十两俸禄的炮兵,倒也不算太贵,幕府还是能够养活的起的。 “不错!上様并未说只练五百人啊!” 听了忠右卫门的话,松平齐宣茅塞顿开,他要是这把再操练个一千人,前后相加,那便是一千五百名新军。 人数说起来不算太多,可是伏见鸟羽之战击败幕府大军的新政府军也不过区区五千罢了,还没有全部上阵。更不要说若是一千五百英军对阵数万眼下的清军了,那场面太难看,不提也罢。 近代军队对封建军队,只要不是受到伏击或者后勤告竭,堂堂正正对战,以一敌五,以一敌十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尤其是幕府所谓的旗本八万骑,那都是什么货色,松平齐宣早就看在眼里,瞧的分明。他们连上阵的勇气都未必有,若是真能战,江户最后怎么可能无血开城。 八万大军,就是堆,也能把新政府军给堆死啊! 只要新军练成,掌握新军的松平齐宣说出来的话,任是谁都要好好参考一下,甚至直接听用。枪杆子有时候就是比印把子要好使的,古今中外,皆是一般。 “殿下尽可以登城拜见上様,扩练炮兵,名正言顺。”忠右卫门点了点头,松平齐宣这小子真开窍,一点就通。 “我这便去!” 甚至不等把忠右卫门送走,松平齐宣就准备登城。他最近这几天真是憋坏了,就那种感觉,什么大志难伸,什么怀才不遇,反正就这么一个意思,懂的都懂。 “您去便是,我认得回家的路。”瞧松平齐宣那个着急的样,忠右卫门摆摆手。 “好,咱们之后再聊。” 说罢左右的侍从就过来给松平齐宣换衣服了,见将军的嘛,自然有专门的衣裳的。而且登城,那不得穿的正式一些。 果不其然,在松平齐宣登城之后,就传出来继续募练炮兵的消息。而且数量不是一千名,是足足一千五百名。德川家庆答应这个事情,除了确实希望加强江户湾的防御之外,可能也有补偿一下自己这个弟弟的意思在里面。 得不到事权,增加一点军权,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德川家庆对自己这个弟弟,也算是十分上心,全力栽培咯。 得了教旨御令的松平齐宣原本想立刻就出发去八王子招募炮兵的,小伙子心急,被忠右卫门直接拦住。这马上过年了,日子这么紧,你自己不想着过年,人家老百姓也要过年啊。 现在把人招到了,总不能直接就拉来江户吧。等人家过年以后再来操练,和你过年以后再去招募,有什么区别? 关心则乱…… 被忠右卫门这么一劝,松平齐宣想想也是。于是改换行程,先去已经操练完毕的五百人马那里晃悠,起码教所有士兵都知道,他松平齐宣才是最高长官。 他们以后都要跟着松平齐宣干,英米鬼畜来了,松平齐宣一声令下,他们就得上炮台迎战,不能够懈怠军令。 正说着这事,此前幕府要求荷兰代为雇佣步兵和炮兵军官的要求,在如此漫长的等待之后,也终于得到了回复。 也不知道荷兰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想法,他们帮幕府雇佣到了一个西班牙人,但是这个西班牙人是以荷兰人的身份来的。 名字叫佩德罗·埃列塞尔·罗德里格斯,真要全名,那有三十多个词汇,咱们也就不一一列出了,叫他佩德罗就算完事。 幕府只当他是荷兰人来用,而荷兰人保不齐是暂时不想帮幕府直接操练新军,所以雇佣了一个在菲律宾退役的西班牙军官过来。 西班牙现在不行啦,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世界帝国。在欧洲也就是二流梯队的一员,要是把带英单独算作一流,那西班牙可能就是三流咯。 用一个西班牙人,政治上影响不大,应该就能撇清荷兰在这里面的关系了。重点是佩德罗一口很不错的荷兰语,日本这边语言交流很顺利,所以幕府也没太在意这人的西班牙出身。 得了,江川英龙可以稍微省点心咯,有个专门的炮兵军官来带队,身上的担子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原本还对幕府军队素质有所怀疑的佩德罗看到拉出来的五百炮兵,训练有素,士气高昂,战技娴熟,不由得对实际操练士兵的江川英龙刮目相看。加上江川英龙也是个贵族,亲不亲,阶级分,佩德罗很快就和荷兰语十分流利的江川英龙交上了朋友。 幕府炮兵的草台班子,愈加的成熟。 【注1】:炮台历史上真的是这么布置的,反正最后就是不允许在能打到江户本城的范围内设置炮台,也不允许能打到江户城的炮台背面设置大炮,反正就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炮台的详细布置,我把地图发到书评区去了,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有可能多图审核,会延迟嗷。 28.重新编练传习队 炮台的二期工程暂时就交给江川英龙督修,哈德莱斯设计。忠右卫门则同松平齐宣搭档,开始编练整支炮兵队。 这回不怕什么堵英米鬼畜炮眼儿的谣言了,所以当初那个让全江户男人都闻之色变的名字,这回可以继续用起来。 传习队! 嘉永二年的春天很快来到,松平齐宣马不停蹄的跑去了八王子,又拉了一千六百多人回来。八王子的优秀兵员基本也就被拉光了,别看几万人的大镇子,且老人不多,但是毕竟传习队挑兵的要求也高,能入选都大棒小伙子。 甚至还吸引了部分武州和甲州的农民子弟参加,只要你有本事和八王子千人同心扯上关系,松平齐宣就要你。 江户的冬天惯来是有雪的,但城内一般不怎么能存住雪。实在是一百多万人生活在城内,人流如织,一直有人清理。同时这人多了,那城内的温度就是要比广阔的关东大平原要高那么两三度,所谓的“城市热岛效应”嘛。 被松平齐宣十两黄金一年忽悠来的八王子人,这会子别的干不了,全都被派到操场上面铲雪去了。不仅是操场,还要把左右道理街面上的雪,以及他们营房长屋屋顶上的雪都给除了。 还是那句老话,一开始的三个月,啥都不练,就是磨砺他们的耐心,培养他们的体力,同时让他们被精神注入棒给招呼成,一见到棒子竖起来,那就下意识立正的好兵。 一个个扫雪扫的满头大汗,活络开了就是早饭环节。说来也是可笑嗷,这么大一支两千多人的部队,至今还是在订外卖,就没有什么后勤之类的说法。日本人打仗,很长一段时间内确实没有后勤的概念,等到战国末期动员十万人以上级别的战斗,后勤其实漏洞百出的。 而石田三成被丰臣秀吉认可,正是因为他能够起码把漏洞百出的后勤给敷衍的像那么一回事,其他人想管还未必有这么一个本事呢。 有一说一,光是能供应十万大军后勤这一个本事,石田三成就是人中龙凤!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在战争后勤上的本事,比德川家康、丰臣秀吉都要高。只不过成王败寇,多说无益。 至于眼下这个狗屁幕府,那日子也越过越回去了,德川家康还能够拉上十万人在关原和石田三成干仗呢。现在的幕府,保准没有一个人有本事能够管十万人的后勤,把他们从江户一路送到近畿,还能够全头全尾的和敌军十万人干一仗。 从五百人的队伍开张起,上上下下包括忠右卫门在内,就没有任何一位将官说把后勤炊事班啥的给弄起来。 江户订外卖的价格也便宜,而且还十分的方便,与其去弄出一个能够供应两千多人的大伙房,还不如眼睛一闭,直接叫外卖拉倒。 烂啊! 忠右卫门到是想过这个问题,可是他也狗屁不懂啊。后勤怎么搞,两眼一抹黑,近代军队的组织章程,那没学过的人咋能知道。 所以别看大军威风赫赫的样子,其实是个半天不吃饭,就立刻拉跨的军队。离开了随便叫外卖的江户,那这支军队恐怕走不出十里地。 “茫茫多的人,怎么分配?”忠右卫门看着一边在挨精神注入棒,逼迫着他们排队领饭,一边又乐呵呵的大口吃饭的新兵。 “五百拨去做炮兵,剩下的练洋枪。”松平齐宣眯着眼,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听了他这话,忠右卫门心中暗暗吃惊。德川家庆要的只是守炮台的兵马而已,并不需要其他的军队。而且专练炮兵和专练步兵,打起仗来,分工可完全不同。 “守卫炮台而已……”松平齐宣看似只是简单的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明白明白!”忠右卫门秒懂。 能守卫炮台的步兵,当然也能拿去守卫江户。既然能守卫江户,那么拉出去攻击一下不听话的人,不也是一句话的事情嘛。 你还挑不出错来,炮兵确实需要保卫炮台啊。那有的人开炮,有的人守在炮台边上,防止别人来偷袭也是正常的啊。德川家庆担心炮台的背面设置大炮,有可能会攻击到江户城。可装备一支戈贝司火铳,那才能打几百米啊。 很安全的! 之前训练的炮兵中,选出了几十个肯听话,能学习的,都被松平齐宣任命为组头,充实到新的五百炮兵之中,随队操练培训。旧有的五百人也跟着佩德罗再学一个月,江川英龙担心自己学的是十几二十几年前传入日本的西洋炮术,可能有哪里跟不上。 大概就算是一期生,二期生这样子的区别。先都合营操练,等佩德罗认可以后,再重新发还到炮台上面。 那一千步兵,一时半会子没有合适的步兵教头。日本战国那一套东西,早就已经落后世界不知道多少年了,肯定是不会再用。 办法还是要从佩德罗身上想,看看能不能再拉两个步兵军官来。先凑合用着,等小栗忠顺那一批留英派遣生回国了,那就不必再用什么外国人了。 事情和佩德罗一说,他其实很乐意为幕府招募一些在东亚和东南亚冒险的欧洲军官。有些人是天生的大胆,富于冒险精神,希望从遥远的国家那里获得名望和财富。有的嘛就是怀才不遇,希望闯一闯能闯出一个名堂。 最有名的便是戈登,指挥洋枪队的那个英国人戈登。曾经积极的参与了镇压太平天国的战斗,后来又成为了英国在苏丹地区的总督。他一个贵族家的老四,原本啥也继承不着,最后居然硬生生的给他闯出了一片天,在英国殖民历史上,也算是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像戈登这样有本事的欧美军官可能并没有那么多,在东亚东南亚这一块儿混的,保不齐十个有九个都是欧陆淘汰下来的货色。 还是需要佩德罗认真推荐,别瞎搞,不然就算是他推荐来的,幕府这边肯定也会退回的。咱们小霸王可指望着把传习队拉成自己的基本盘呢,哪里会让废物来带队。 29.港督文咸心意动 此时此刻,在距离江户已经算不上遥远的香港岛上,带英帝国驻清全权公使,驻清商务代表,海军中将,香港总督文咸得到了一封荷兰人转送而来的文书。 文书一式三份,日语的那一份,直接被撇开,汉语的那一份文咸也不太明白,所幸有一份英语的,自然是麦克唐纳所书。 内容是说麦克唐纳现在正在日本大君的都城江户,幕府并没有追究(其实是不敢)他擅自进入日本的罪过,反而待他十分友善。但是幕府禁止未经允许的外国人,滞留在除了长崎以外的地方。 所以现在幕府通过荷兰商馆,向英国驻香港总督传信,请英国方面派出船只,把麦克唐纳给接走。或者幕府也可以出资,雇佣荷兰船把麦克唐纳送到英国的领地上面。 说白了就是幕府不愿意得罪带英,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幕府自己掏钱都行。赶紧把麦克唐纳弄走,德川家庆眼不见心不烦。 三封文书日语和汉语的都是幕府的御用文人林大学头写的,文采斐然,可惜人家根本不看。麦克唐纳的英语文书给忠右卫门审阅过,也没有写什么犯禁的内容,所以就这么送出去了。 去年三月份才刚刚到任港督的文咸,也是一号人物。他在英国有维多利亚时代著名的政治家巴麦尊勋爵的支持,这人就不需要多介绍了吧,名声太大了。 挑起两次中英战争,加入克里米亚战争,镇压印度反英人民民族大起义,基本上十九世纪中后期,地球上大半的重要历史事件,都和这人有关。而且这人有句名言,那更是人尽皆知。 we have no eternal allies, and we have no perpetual enemies. our interests are eternal and perpetual, and those interests it is our duty to follow(没有永远的朋友,仅有永远的利益。) 至于文咸,作为第三任港督,原任海峡总督,就是新加坡还有马来亚那一块。据说在任上还颇有几分治绩,所以才被巴麦尊给调遣到东亚,出任香港总督。 在收到这三封日本幕府送来的信件之前,文咸正在同自己一众属员商议广州入城一事。在《中英南京条约》签订之后,广州被划为通商口岸,满清允许英国人进入广州自由贸易。但是实际上这个条款根本就没有得到履行,中国人民十分抗拒英国势力的进入。 一直到文咸上任,也始终无法解决,他也为之头疼。巴麦尊让他尽快打开清国市场,将英国的势力深入清国的嘱托就在耳边,他也很着急。 坐在他身边的是香港副督士他花利少将,清国驻广州总领事宝灵博士,以及文咸的私人秘书威妥玛(thomas francis wade 1818-1895)。 别人不去提了,威妥玛稍微提一提,这位后来担任了十几年的驻清全权公使,还担任过上海海关税务司,又是著名的汉学家。因发明用拉丁字母标注汉语发音系统威妥玛式拼音法而著称,此方法在欧美广为使用,后逐渐被汉语拼音取代。 “让荷兰人把他接到香港便是。”文咸把信件放下来,心里面还在烦恼进入广州,扩大对华经济侵略的事情。 “稍等……”威妥玛汉学精通,能看得懂汉语文书,又看了看麦克唐纳的书信,似乎有什么想法。 “怎么?”一旁的宝林有些好奇,在座的几人,威妥玛对东亚的了解最深。 就凭威妥玛一口汉语,他也能胜任香港总督府秘书的职位。而能够学会一口汉语的人,那对于中国的了解,绝对是在座众人所需要的。 “诸位是否还记得之前伦敦发往加尔各答的一封调查公文?”威妥玛博闻强记,脑子很好。 “……”别人怎么可能记得什么事。 “美国的詹姆士曾经从日本国那边得到一个消息,日本国允许东印度公司以一个叫做威廉姆的人为中介,进行贸易。只是威廉姆早已去世,但是据说在国内还有后裔。如果那名后裔愿意成为日本国大君的封臣,那么日本国就允许东印度公司进行贸易!”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从东印度公司调任的宝林恍然大悟。 “东印度公司调查了文档之后,确认二百年前,确实有一名叫做威廉姆·亚当斯的贸易代表常驻日本,进行贸易。只是他的后人,无从查起。” “你的意思是?”文咸那也是人精一个,突然有点明白威妥玛的意思了。 既然清国这边的贸易始终无法大规模展开,文咸也算是有负巴麦尊的嘱托,这干下去脸上无光啊。堂堂的带英总督,来了东亚,啥也没干成,那就太丢人了。 别的总督要么开疆拓土,要么扩大贸易,最差也能给女王送去一点花里胡哨的远方纪念品。可文咸啥玩意儿也没干成呢,需要一点子亮眼的表现啊。 要是能够在他的任上,把对日本的贸易给重新打开,呸,不对,什么重新啊,就是由他文咸打开。那么文咸的任职履历就能够添上一笔相当亮眼的经历啦。 可别小看了日本,国家虽小,却有三千余万人口,这人口在欧洲顶的上一个大国人口啦。如此庞大的市场,要是能够被英国得到。英国本国的工业品,那不就又能获得一个巨大的倾销市场?什么洋布洋糖洋铁,直接把日本的小农经济给干垮了,美滋滋啊。 “我看麦克唐纳的回信,日本似乎无意与大英帝国结怨,这是畏惧帝国的实力。为何不设法将他留在日本,交涉一番通商事宜,或许成功呢?” 有枣没枣的,打他三杆子! 就算不能成,英国也没有什么损失。若是能成功,那文咸的功劳可就大了,回了伦敦,保不齐女王陛下就给他封爵了呢。 “有点意思!”文咸的心思这下真的动了。 他对日本完全没有了解,但他对清国还是有一定认识的。清国这边除了再次发动战争以外,可能还真没有办法扩大利益。日本那边却未必,他自信带英帝国仅仅是一个名字,就能够让小国震颤。 30.须得筹划后勤事 掌握着传习队大权的松平齐宣,对这支军队算是倾注了全部心力啊。而且凭他的身份,忠右卫门和江川英龙再多的申请报告,也不如他打一声招呼好使。 这不,两千多人,已经全部列装戈贝司火铳了。原本仅有四门小拿破仑炮,也就是所谓的六磅骑兵炮,一下子又向荷兰下了八门的订单。还有配套的一应牵引车、炮车、弹药等等。幕府这边也在加紧仿制,包括火炮本身和弹药之类的。 操练的也十分辛苦,因为步兵军官还没来,所以暂时由佩德罗和一众助教管带着。天天跟着一大堆炮兵就是挖坑埋坑,然后抱着大木桩子到处跑。炮兵不会抱炮弹,要他作甚。 士兵们恐惧的对象也很快从江川英龙转换到了松平齐宣,以前松平齐宣来兵营,十天能来六天,那就是万岁。毕竟他需要钻营老中的事情,需要和一众谱代诸侯交际,还需要和他哥德川家庆打交道。 加上本身还有奏者番兼寺社奉行的工作,一年总要干上一两个月的本职。而且当初他的思路也是在幕府的中枢得权,而不是在新军上发展。 思路不对,想着忠右卫门和江川英龙把队伍拉起来,他挂个长官的名头,就算完事,还是老中干着更香。现在瞧明白了,老中暂时做不成,手握兵权,那在幕府里面也同样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苦了新招来的一千多士兵,要不是营里一天三顿饱饭,顿顿不限量,保不齐就有人要跑路。之所以不跑,全是因为松平齐宣给的干饭吃的太香了。 又是一天吃早饭,放饭的哨声突然吹响,好像是春天地里猛窜的野草一般,从兵营各房门里面哧溜一下,呼啦啦飙出几十条人马。 没错,是条,不排成条的,都被精神注入棒给教训的够呛。饭你可以随便吃,但是你得排队吃饭,不允许你们一拥而上。 “嗐,还是吃饭的时候排的最齐整。”忠右卫门站在操场边看着涌出来的士兵。 “能整齐就行。”松平齐宣对自己这个草台班子该严格的时候严格,该放松的时候,也是可以通融的。 只要以后士兵们听到哨声,就下意识的以为放饭了,然后自动的排成队。那么这个饭就算她们没有白吃,饭尽其用。 “一直吃外卖也不算事,以前五百人还好,现在两千多人……”忠右卫门看着还是有些杂乱的操场。 外卖的小贩都是挑着担进入兵营,担子上面装满了盒饭。他们都是助六沿街吆喝雇佣来的,现在定时定点的给兵营送饭,都已经不用再接什么私活了,军队里两千多个大棒小伙子,简直就是无底洞,真能吃。 他们就算是一天到晚都在蒸米饭,也不够这些兵吃的,现在兵营附近做外卖的店家基本都被包圆了,全都成了传习队的送饭队。 保不齐以后外卖小哥的送餐范围,就是传习队的作战范围…… “传习队乃是常备兵,确实该想些办法,长久吃外卖总不是个事。”江川英龙也表示吃饭这事要提上议程。 比如说吃外卖可能导致军队伙食供应出现纰漏,不是说什么下毒,光是里面有点什么脏东西,或者处理不干净,导致士兵跑肚拉稀,那就玩笑了。还有现在兵营内根本没有储备粮,啥玩意儿也没有,如果真要打仗,总不能让送外卖的划着小船给炮台送外卖吧。 你问问英米鬼畜的大炮答应不答应? 他们要是知道炮台虽然是新式炮台,炮兵也是西式炮兵,可是炮台上面无米无面,甚至连水都没有,全都是划小船送上去的,这不得开心到疯啊! 派些巡逻小艇,隔绝江户给炮台送饭送水,要不了两天炮台就得投降。到时候花费幕府百万巨资建立起来的防御体系,那就不攻自破啦。 “唔……”松平齐宣又不是打仗,也没在乎过后勤的事情。 可能在他的想法里,士卒刻苦操练,他则做到足食足饷,这个军队的战斗力就能够保证了。等到将来真的要打仗,立下赏格,比如杀一个英米鬼畜,就赐予二十俵的俸禄,说到做到,这军队的战斗力就不会太差。 确实能做到这样的话,战斗力应该也能有保证。但问题的关键是,饿着肚皮的军队打不了仗啊。 “想想办法,把眼前这些人都收编了,再从勘定所里拨两个算用人,设下一个军用粮仓,整治起来。”忠右卫门往佩德罗那边瞅了一眼。 不知道佩德罗有没有点子后勤的经验,或许可以向他问问。不过看佩德罗的样子,贵族家里次子出身,心高气傲的。炮兵技术到是不错,只恐怕未必过问过后勤的事情。 “这事我做不得主,待我同岩槻那边商议之后,禀奏上様再论。”松平齐宣不置可否的样子。 封建朝廷就是这么批样的,军粮要么从勘定奉行那里截留过来,要么让管理旗本御家人的若年寄划拨一部分,反正这种需要多部门配合的事情,总归是老大难问题。就算是横行无忌的小霸王,也不可能快速完成。 至于什么自掏腰包,补充军需?你脑子有病吧! 请士兵吃两顿酒肉啥的,那是整个幕府的惯例,上级请下级吃酒啥的,马上赏樱大会,大冈忠固还要请忠右卫门吃酒呢。没人会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错的,甚至有些上级看到下级日子过得穷,自掏腰包请给下级添餐。 可你直接供应全军的军需?呵呵了,松平齐宣可不傻,如此犯忌讳的事情,他要是做了,他哥都不会帮他擦屁股。 “是不是我眼花了……”左右巡视的江川英龙向忠右卫门背后指了一指。 “什么?”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转身往后看,天空中有些烟雾的样子。 不是江户城起火那种大股大股,席卷而来的浓烟,因为距离太远,看的不甚清楚。可没多久,一道又一道的烟火升了起来。 狼烟! 31.士他花利越海来 是浦贺在告急! “吹哨!吹哨!快吹哨!”忠右卫门一把拉过身边的寺泽新太郎,让他赶紧吹哨,集合诸队炮兵,准备迎战。 “哔哔哔哔……”一身哨响,左右的组头组长纷纷起身。 “忠右卫门你带新兵列队,太郎左卫门你即刻带兵去炮台,以烟火为号,诸炮到位!”松平齐宣二话不说,立刻上马。 他需要赶紧去本城,既是为了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是为了方便作战。军队在兵营里都听他松平齐宣的,但是想要调动大军,那就一定要德川家庆的御令。 伴随着浦贺的狼烟,沿着江户湾的海岸,横须贺、本牧、横滨、生麦、川崎、羽田、大森、大井,及至于品川海岸御殿山上,诸烽火台烽火连绵,直报江户。 江户城下也是一片惊惶之色,远处更是似乎传来连绵炮声,或许浦贺炮台已经与英米鬼畜交战起来,那形势何止是一触即发啊。 江川英龙得了松平齐宣的将令,立刻带了三百余一期炮兵,即刻出发去往品川诸炮台。炮台上面还都有留守的士兵,看管上面的火炮和弹药以及营房。 现在共计有品川御殿山侧炮台,品川海口第一、第二、第四、第五五座炮台已经修筑完毕,且安置了伊豆韭山铸造的大炮,岸防大炮足有四十余门,有一战之力。 至于忠右卫门望着眼前稍带着茫然无措,只练了三个月吹哨吃饭和挖泥巴的千数百大军,颇有些担忧。 难道就这样把他们推上战场? 指望这些新兵肯定是不成了,但是真要作战的话,那让他们在江户城外围挖掘堑壕,配属火炮,总能给德川家庆争取一个跑路的时间吧。 在军营里面被关了三个月的士兵,虽然并没有人和他们讲过狼烟是啥意思,但是“久在行伍”,就算不懂,这心里面多少也是有点数的。 紧张的列队之后,便等待松平齐宣和江户本城的消息…… 与此同时,率领三艘战舰自香港越海而来的香港副督士他花利少将(william staveley,1784年7月29日-1854年4月4日)正在同自己的儿子士迪佛利(charles william dunbar staveley)观察着浦贺半岛上面的日本炮台。 士他花利是海军少将,他儿子士迪佛利是陆军少将,父子双少将,在带英帝国混的也算是相当不错了。 作为曾经署理过一任香港总督,颇为了解东亚格局的士他花利,对于日本此行,还是怀着比较大的热情。毕竟若是日本能够开国贸易,成为带英的工业品倾销地,文咸会名垂带英殖民史,他士他花利也一样。 历史上因为他在香港还算有些治绩,所以位于香港中环威灵顿街与结志街之间的士他花利街(staveley street)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作纪念的。 “这等炮台,不堪一击!”士他花利放下望远镜,带着几分此时此刻带英帝国皇家海军的傲气。 或者说这不算是傲气,此时的英国皇家海军,就是傲视全球,整个地球上面,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海军能够与英国皇家海军相比拟。任何试图挑战英帝国在地球上的海洋霸权的人,都已经被带英给狠狠的踩了下去。 担任着香港副督和带英帝国皇家海军少将的士他花利,他有底气小看所有国家的海军,更不要说还活在三百年前的幕府旧式炮台。 在他的强大战舰面前,不值一提! “现在派人登陆,向日本发出照会?”士迪佛利也放下了望远镜,在他看来,浦贺的炮台,给他五百人就能轻易摧毁,恐怕都不需要海军支援。 “可以!” 士他花利过来又不是真的为了和幕府打仗的,真要打仗,就不可能只来三条战舰了。他这回来说白了就是来给麦克唐纳撑面子的,看看和幕府混的还挺熟悉的麦克唐纳,有没有办法说服德川幕府开国。 武力恐吓与外交协商同时进行,这都是带英的老套路了,将来米国鬼畜用的也是这种招数。只要我的实力足够强大,就有资格居高临下同你讲话。 很快,英国战舰上面就放下了一条小艇,一名海军上尉带着几个水兵,将英语写成的照会送交此时的浦贺奉行户田氏荣,并且开始派出小船,测量浦贺地方的水文情况。 英国人早就了解到日本此时的首都就是江户,就处于浦贺半岛遮蔽内的江户湾边上,想要打开日本的国门,测量一番浦贺的水文情况是非常必要的。 打仗的时候管用,将来通商的话,那也是相当管用的。探测出一个便捷安全的航道,也是皇家海军的重要任务之一嘛。 岸上的浦贺奉行户田氏荣这会子人已经懵了,他肯定不敢无端开衅,但是又没有防御的底气。新式炮台只有江户湾品川海口的那五座罢了,浦贺炮台还是旧式炮台,火炮也不过是些老掉牙的货色。 说句实在的,开了炮也未必能够打得到带英的战舰。真要是开打,只能被带英按在地上摩擦,毫无还手之力。 更加重要的是,户田氏荣不想切腹啊,这官做的好好地,还有大好的年华没有捞够呢,死了可就一切都白玩啦。 正当他惊慌失措时,英军送来了照会,鸡同鸭讲,但是好歹户田氏荣知道这是英国人的文书。他反正是看不懂,但他知道江户有会英语的人,送去给将军様,保准将军様能够看懂。 剩下的他就装死就完了…… 对了,他也不是完全的装死,为了避免触怒英国人,他立刻下令去收买百姓的耕牛二十头,派遣小船给英国人送去作为补给品。 幕府有规定的嘛,外国船只前来求助,可以提供粮食饮水,外国人只要开口,日本有的都可以送去给他们。 也是个昏官! 此时正是春耕,收买百姓的耕牛,拿去讨好英国人,瞧瞧这像话嘛!而且他所谓的收买,那就等于是少少的几个钱强征。仗都没打起来,百姓却被搞得怒火满腔。 32.英舰一来众心乱 不光是江户城内城下的众人惊慌,原本在私塾内学习英语的一众学生以及麦克唐纳,也都被影响了,派了仆从上街打听。 御殿山炮台山的狼烟直冲青天! 在座的学生,要么是忧心幕府时局的幕臣,要么是诸藩挑选的才智之士。他们比传习队的大头兵要明白的多,自浦贺一路传来的烽火,只能是意味着有外国大兵船侵入日本近海。 不知又是哪一国的军舰进犯,一众学生有的面色忧虑,有的愤愤不平,也有的向外张望,等待着出去打听消息的仆从回报。 “打听到了,打听到了,打听到了!”插班的田边太一出去的最晚,回来的却最早。 “是什么,是什么?”一众学生,纷纷涌到田边太一的身边,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不管是幕府出身,还是外样出身,此时此刻心情大致还是相通的。 “米字旗,是米字旗!” 田边太一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声说出了一个名词,米国那是星条旗,法国那是和荷兰有所不同的三色旗,而米字旗,便是众人的老师麦克唐纳出身的英国的国旗。 “难道是英国派遣船只,前来接先生回国?”吉田松阴立刻就想到这一节。 “大抵应是!”和吉田松阴不怎么对付的大久保利通沉吟道。 “太一太一,还有别的什么消息?”吉田东洋平素都是以稳重中年人的身份示人,现在也有些坐不住,开口向田边太一询问。 私塾内一片吵闹,江户本城也闹将起来,正轮值的松平庆永拿着户田氏荣飞脚快递而来的英国照会,两眼一抹黑。全英文的照会,尤其还是出自那些带英帝国官僚的照会,那都是大段长串的句子,《是,首相》里面的哈克因为听不懂汉弗莱的长句,吃了不少暗亏。 而隔壁的清国,在同英国缔结各类条约,以及订立各种条约时,也因为这些英语句子的翻译,而闹出了不少笑话。 说句实在的,现成的找一个会英语的翻译来,他未必能把这照会翻译的完美! 得了,松平庆永立刻召见忠右卫门,同时通知诸老中合议,并且将消息通传进入中奥,报德川家庆知晓。他一时间还真没想到麦克唐纳,只是以为这和之前美国人前来差不多。 开着船到浦贺叩关,然后显摆一下自己家的大兵船有几十门威力巨大的大炮,恐吓一下幕府。只要幕府拖着,一味敷衍,没有实力攻克江户的外国军舰就会离开。 诸老中纷纷登城拜见,忠右卫门也被临时从城下兵营被召唤登城。品川御殿山的狼烟升的那么高,整个江户都看到了,所有人都关注着幕府的应对。 表奥的官厅内,一众官员表情不一的看着忠右卫门,而忠右卫门手里正拿着那封充满外交辞令的照会! 抓瞎了! 咱也有些看不懂啊! “忠右卫门,这文书上怎么说?”大冈忠固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他只想做一个太平宰相,天下无事就好,偏偏才上任没几个月就遇上英国海军叩关。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冈忠固真是连声怒道晦气,要是来个美国、法国、俄国什么的,他可能还有点底气回绝。可是这把来的是带英帝国啊,几年前将清国击败,使得清国赔款两千一百万银元,这样的国家,怎么得罪得起。 “日向可是觉得有不妥或不敬之言?”松平庆永和忠右卫门一点儿都不熟,他见忠右卫门微微皱眉,便张口问道。 “到未有什么狂悖之语,就是要求开港通商,善待英民,设立租界,自由贸易等等。”忠右卫门指着照会,开始逐句给一众大人讲明。 “以你观之,这所谓照会,可有开战之意?”大冈忠固连忙问道。 英国人的照会里面,确实有些带英帝国天下无敌,世界第一的傲气。人家实力摆在这里,说话当然很是强硬。 “下官有些字句不好判读,可否召英人麦克唐纳前来一道翻译?”忠右卫门生怕自己拿捏不好,想着带上麦克唐纳这个英国贵族子弟,照会应该就能翻译好了。 “谁?” “就是之前虾夷捕拿到府的英人麦克唐纳啊,现在城下传授英语。”见大冈忠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忠右卫门说道。 “快请!” 好家伙,咱们来就是传,英国人来的那就是请。大冈忠固表面虽然还是很镇定的,心里面想来多少还是有些慌张。 “此番英国兵船叩关,或许正是为了接走麦克唐纳,其余只是顺便。” “若能如此,便是最好……”松平庆永正当值,事情在他主持工作的时间发生,他是除了大冈忠固以外,最着急的那个。 “是否厚加赏赐于麦克唐纳,彼等既然是英国总督之子,想来能说上几句话。请其居中转圜,令英船自退。”蜂须贺齐裕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 “恐英人欲壑难填呐……”一旁的久世广周叹了一口气。 国小民弱,武备驰废,英国就来了三条军舰,幕府的中枢居然就毫无办法,诸位老中除了徒唤奈何以外,毫无御敌图存之策。 “品川之炮台可否一战!”松平庆永转头问向也端坐在侧的松平齐宣。 “能战!”松平齐宣只说能战。 很可惜他有信心不好使,一众老中以及谱代重臣没有这个信心,松平庆永得了回话也只是摇了摇头,不知想些什么。 “炮台只得大炮四十余位,英船只大船一条便有四十余门大炮,果真能战?”大冈忠固希望从松平齐宣这里找到一点信心。 “将士用命,皆愿死战!”松平齐宣回答的很大声。 “唉,死战死战,死战济得甚么……”大冈忠固闭起眼来,偏过头去。 官厅内一时都沉默了,不管什么出身,不管什么派别,也许有人平时叫的凶,可真到了要交战的时候,却都成了这幅样子。更不要说许多人就不敢作战,觉得现在日本落后太多,根本就打不赢。 战心不在,又能如何…… 33.匆匆出阵错漏多 匆匆被召唤而来的麦克唐纳看到了自己母国的外交照会,他是贵族出身,那一套长句他还是能明白的。加上在日本也过了一年了,粗浅的日语基本都能说。 和忠右卫门沟通比划之后,麦克唐纳给出的翻译相对更加细致一些,包括部分外交辞令。但是他的翻译也更加的自白,言语中都是带英帝国那个世界第一,“日不落帝国”的强硬和威胁。 “幕府安守国界,不愿多生事端,彼等英国为何如此咄咄逼人!”松平庆永有些不满。 “总不能就此开战吧……”久世广周和水野忠邦的思路是一脉相承的。 那就是现在幕府没有对外攘夷的实力,所以要忍耐忍耐再忍耐,幕府正在学习西洋的技术和军事,只要幕府都学会了,武装起了新军,造出了大兵船和重炮,有底气抵御外国的入侵了。那时候才和英米鬼畜翻脸,不打无准备之仗。 “只需大开府库,奖励诸军,将士便可用命,为何不能战!”松平齐宣利益相关,幕府是他们家的幕府,他当然见不得幕府坏下去。 而且他约等于是他哥哥德川家庆抚养长大的,他二十五岁,他哥哥德川家庆五十七岁,这真就是长兄如父。他爱德川家爱的深沉,愿意为德川家牺牲。 忠右卫门看着争执的众人,心想你们争论的问题中心错啦,英国人来还真不是为了来打仗的。他就是希望日本打开国门,然后变成英国廉价工业品的倾销地。 虽然欧美列强正在争夺阳光下的一切殖民地,但是那是对于落后地区而言。对于东亚这一块,像是缅甸、越南等国,英法等国都是采取经济侵略为先,然后宗教侵略辅助,最后再通过军事手段控制。 东亚东南亚不少国家都有相对发达的文化和经济,也有充裕的人口,国家也有一个名义上的中央政府,可以团结全国同外国殖民者干仗。 直接开仗可能付出的代价会非常大,像是英国三打缅甸,死的人数以万计。这笔生意到底做的合算不合算,只能说英国人自己心里有本账了。 咱们之前说过幕府如果能够给带英做狗,再苟延残喘几十年也是好事一桩。但是现在沙俄因为西伯利亚大铁路还没有修建完毕,对远东的控制力并不能说太强大,英国人和沙俄争夺的矛盾点还在西亚、中东、黑海,以及中亚的几个汗国,尤其是波斯和阿富汗地区。 为了这事马上克里米亚战争就要开干,幕府这时候根本没有投靠带英的必要,带英也没有在东亚扶持小弟的需求。 为今之计,还是先试探一下英国此行的目的! “各位大人,不论是战是和,总要先谈一谈再说。”忠右卫门看小霸王脸都涨红了,就差撸开袖子干仗了,赶紧出来说合。 “不错,先同英国人谈一谈,这事忠右卫门你立刻去办。”大冈忠固也没有什么好的对策,但是事情肯定要处置,既然忠右卫门冒头了,那就忠右卫门立刻去办。 “单凭忠右卫门去,有甚么用处,英人大炮一开,天崩地裂,还谈甚么!”松平齐宣像是想到了什么。 “都去都去,传习队、奥诘铳队都去,我这就向上様请令。”大冈忠固摆了摆手,真的有些心烦意乱了。 幕府号令一传,诸军股栗。旗本八万骑根本不堪作战,没有半分的战斗力。突然下达的集合奥诘铳队之御令,使得一众御家人惊恐万分。纷纷告病请假,希望不出阵浦贺。 很可惜他们遇见了松平齐宣,现在松平齐宣手持王令,征调诸军,并且将整个麦克唐纳私塾的学生也都带上了。和英国人打仗,每个队里总要一个英语翻译吧。幕府培养你们,打仗了可不就需要你们上。 这些生徒反而比奥诘铳队的废物来的强,纷纷请缨,一个个换上了武装,身披同心羽织,在领取了幕府配发的戈贝司火铳之后,便担任随军通事,一道出阵。 连那些外样诸藩的学生,此番也都在征调之列。幕府若是打仗,征调诸藩藩兵都是天经地义的,无甚好说。 忠右卫门集合完传习队,除了约四百人镇守炮台以外,其余一千七百人全都拉上阵。奥诘铳队的士兵,被小霸王直接从家里捉来,就算是做炮灰,也要把他们带上。 拿了德川家的饷金,还想着混事?平时不管你们,现在是战时,松平齐宣的精神注入棒直接往下打,不听话就打,走得慢就打,随便说话也打,打到你服为止。 哭爹喊娘出江户,走到半路就成了行道无声的“强兵”。仔细看,为了防止这些奥诘铳队的士兵逃跑,居然用草绳把所有人的手腕给系了起来,而江户城下这些御家人的家属,正在号丧一般的拦大冈忠固的驾。 毕竟他们拦不到松平齐宣的驾,人家早就带着大军去浦贺迎击英军咯。 传习队天天都在挖泥巴和抱着木棍跑路,行进速度还是非常不错的,但是部队携带着火炮,又被奥诘铳队拖累,始终走不快。 “忠右卫门,你先带传习队走,辎重和其他人我催着往前赶,咱们到浦贺汇集。”松平齐宣骑在马上,大声向忠右卫门传令。 毕竟忠右卫门还需要去和英国人交涉,一直把英国人晾在海面上也不是什么事儿。既然有松平齐宣的将令,忠右卫门有什么好说的呢,立刻吹哨,命令诸队士卒加速行军。 同时派出传令兵,让人通知户田氏荣,立刻征调浦贺诸村百姓,蒸煮米饭,供应大军。传习队是根本没有后勤的,赶到浦贺就得浦贺当地管饭吃。江户的外卖小哥肯定不可能挑着担子走上四五十公里,来给你送一份外卖吧。 当这个简单的命令传到浦贺奉行所户田氏荣处时,户田氏荣直接就跌坐在地。诸村百姓本身就因为听闻英国人来而恐慌逃离,加上他强征耕牛和粮食供应英军,这会子老百姓早就带着家当跑完啦。 供应个屁! 34.大军有饥寒之急 跟着大军跑了两天,忠右卫门等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浦贺奉行所。第一天和今天上午没啥问题,大军吃的都是从江户买的饭团。 江户就这一点好,只要你有钱,啥玩意儿立时就能给你准备好。反正也才四月份而已,天气并不炎热,饭团就算搁一夜也根本不会馊的。士兵们临行前在江户买了足够吃三顿的饭团,充裕的很。 路上的休息也没有任何问题,走的是诸侯大名前来江户的参勤街道,路上的宿场町别说来一千多人了,前田齐泰、岛津重豪等人三千多人的诸侯行列照样住的下。甚至还给大军准备一餐热乎的晚饭,有汤有水的。 这可能就是在国内行军的唯一好处了,只要在大道周围,补给和住宿就很容易解决,只要你肯掏银子,有的是服务人员。 等大军在浦贺奉行所前的广场杂乱的坐下,等待当地组织百姓送来的盐巴饭团的时候,户田氏荣就哭丧着一张脸慢腾腾的挪了出来。 “奉将军様御令,松平明石侯檄调,御侧御用外国掛、传习队大番头江户川日向守忠正,今率员弁一千七百有奇到阵,还请照顾食宿!” 忠右卫门从马上一跃而下,向着被十余名武士簇拥在中间的户田氏荣走去。浦贺小地方,武士本就不多,能被武士簇拥着的,也就是只有奉行户田氏荣了。 “请问可是浦贺奉行户田大人当面?”虽然早就猜出来了,但是问还是要问的嘛。 “本官……本官便是户田氏荣。”户田氏荣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扭捏的样子。 两个大男人见面,又不是小儿女,这不好意思的样子,是要干嘛?忠右卫门低头向户田氏荣行礼,脑补到。 “还请户田大人照顾食宿!”管他呢,只要先把传习队的一万个饭团送过来,再安排士兵到附近的农家借宿两天就算完事。 帐篷什么的,都在后面松平齐宣的大队里面,传习队就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除了一身衣服,还有随身的火枪弹药以外,啥也没有了。 其实也未必需要多少棉被毯子,只要借了百姓家的屋子,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再铺上稻草,火塘里面生起火,一夜就能凑合过去。重点是人得吃饱,吃饱了就一切无事。 “你也看到了,浦贺这边,一概俱无……”户田氏荣左右望了望。 先是顿了一顿,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户田氏荣掏出手帕在额头上擦着有些细密的汗珠,天气明明也不热的。 “什么!请您再说一遍!”忠右卫门不自觉的用上了敬语,他根本不敢相信。 国家大事,唯耕与战。如今大战将起,奉德川家庆之御令,征调浦贺百姓供应大军饭食。这乃是军国要务,身为浦贺奉行的户田氏荣居然两手一摊,在这里和忠右卫门装死? 你和我装死无所谓,你问问这下面一千七百多饥肠辘辘,一路从江户跑来的传习队官兵。他们可都是厮杀汉,你要是管不了他们饱饭,他们直接把你户田氏荣给手撕成十八瓣,让你妈妈都认不出你。 “地方上都是些刁民,闻听英夷炮船开至,尽数逃散,本官也无有什么办法。”户田氏荣说这话都在抖。 娘的忠右卫门干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官,抓过的贼比日本桥下面跑的船还要多,光看户田氏荣那批样,就这道这厮是在撒谎。老百姓怕英夷那是肯定的,江户的大人们还怕洋夷呢。可是再怕那也要英夷上了岸才会跑路啊。 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英夷会不会上岸是未知数,但是不春耕,那么未来一年都会饿肚子。农民确实见识少,可见识少又不是没脑子。不种地就没饭吃,这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导致浦贺左近的百姓纷纷逃离家园,连春耕都顾不上也要跑路! “传习队千数百众,今晚食宿如何安置!”忠右卫门现在是外交官加统兵官,没有空管户田氏荣到底犯了什么事,他只想听结果。 “这,这,这……”户田氏荣当然答不出来。 “颟顸无能!侯参吧你!”后天小霸王来了,直接把你一刀搠死,也是活该。 “日向,日向……”户田氏荣看忠右卫门转身离开,连忙上前好几步,扯住忠右卫门的衣袖。 说着便掏出一张羽札,上面赫然写着两千两。到是大手笔,五万两就能买一个老中,两千两自然也能买一个奉行。恐怕户田氏荣运作这个浦贺奉行也就花了一二千两,现在居然拿出这样一笔钱给忠右卫门,那真是很豪气了。 可惜了,户田氏荣这般废物,直接让大军断顿,那脑袋已经要被挂在日本桥上示众了。死人的钱忠右卫门怎么可能会收。 “等候明石侯的处置吧!”忠右卫门一甩袖子,把户田氏荣给留在了原地。 “日向守,日向守,江户川老兄……”户田氏荣还想纠缠,左右的亲兵挡了上来,就把人给拦住了。 “大人,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黑,这无水无米,连口锅都没有……”寺泽新太郎在一旁有些焦急。 寺泽新太郎说的一点儿也不错,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天黑。浦贺这边,户田氏荣就一个大废物,还有奉行所的几十个小废物。给了他们一天半的时间,连口饭团都准备不好,靠他们根本没用,什么事都得靠自己。 可忠右卫门真是啥也没有啊,除了手底下这一千多兵,还有麦克唐纳以及一众生徒。大伙儿都是光棍跑来的,且附近的百姓都跑完了,就算忠右卫门有钱,也没办法从百姓那里购买到粮食和盐巴。 “要不我去街上问问?”寺泽新太郎说的是浦贺奉行所前的小街。 因为浦贺是控厄外地船只进入江户湾的要津,所以当地有相当发达的造船业以及捕鱼业,有百姓聚居,自然就会有提供生活用品的店铺。只不过刚刚忠右卫门看店铺全部大门紧闭,怕是店家也跑路了。 “也罢,找两个百姓来瞧瞧。” 35.吏酷官贪狠过洋 “寅太郎,你跟着去一趟,带两个钱。” 忠右卫门召来正坐在路边休息的吉田松阴,这小子好交际,没有武士架子,要是再给他一年,怕是整个学堂都要变成他兄弟了。 也难怪,历史上的吉田松阴就是朋友一大把,在萩藩的时候更是上上下下都喜欢他。等他被井伊直弼判决斩首的酷刑时,许多人都不怕牵连的上书营救他。但是井伊直弼大伙儿也知道的,是个相当强硬独断的人,根本不听。 唯一得到允许的是不必再把脑袋挑在竹竿上,于日本桥上示众三日了。在斩首之后,桂小五郎等人得以立刻帮他收尸。 “好嘞!”吉田松阴起身拍拍屁股就跟着寺泽新太郎上街去了。 几人在街面上转了转,到处敲门也没有人开门。还是吉田松阴看到一块门板的缝隙内有人向外窥探,这才用力让老乡开了门。 老乡根本不想开门的,这不是吉田松阴满脸带笑,寺泽新太郎膀大腰圆嘛。很显然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两条路,一条是跟着很好说话的吉田松阴走,一条是跟着随时有可能拔刀的寺泽新太郎走。 是谁都选吉田松阴啊! “不用行礼,本官问你,姓甚名谁,浦贺的百姓又都逃去了哪里?”忠右卫门看到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被寺泽新太郎猛盯着送了过来,制止了他下跪。 “小的黑川德六郎,是町内的船家。百姓嘛……” “百姓都去哪儿了?”忠右卫门眼下正烦着呢,没有老百姓,连个住处都没办法给大军安置下来。 “百姓都避入山中了……” “可是为了躲避英夷?” “这……唉……”黑川德六郎欲言又止。 “本官乃是江户川忠右卫门,你有何情状,皆可报之本官!”忠右卫门见黑川德六郎似乎有难言之隐。 人的名树的影,“关东呼保义,智慧江户川”的名号一报出来,黑川德六郎的面色立刻就换了。这关东,谁不知道江户川大人的清名。不仅是断案如神,还为民伸冤做主,又礼贤下士,宽容爱人。遇上了忠右卫门,那就是遇上了包青天啊。 “大人,大人,浦贺的百姓惨啊!” 黑川德六郎立刻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英国人来了之后,户田氏荣就强征百姓的耕牛,几乎是每天都要拉二十头犍牛走。春耕正忙,百姓没有了牛,根本无力耕田。若是户田氏荣给够钱也就罢了,还可以设法去外地买牛。 可户田氏荣本来拨的款就少,这中间还要被刮几手,到了农民手里,别说买一头牛了,买一头牛犊,甚至买一条牛腿都难。 失了牛的百姓,那真是打碎了牙往自己肚里咽,只能妻子老父在前,自己在后驱犁。含着泪也要把春耕弄完不是,不弄完这就得活活饿死。 结果户田氏荣变本加厉,为了防止英军攻击炮台,讨好英军,开始征购百姓的大米,输送给英军。 百姓手里的大米,那其实根本就不是拿来吃的,相当一部分是拿来做种子的。你抢夺老百姓的牛,老百姓还能含泪忍着,你连种子都抢走了,那还春耕个屁啊。 于是四野八乡的百姓,扶老携幼,带着仅有的一点家当,都往山里面跑去。户田氏荣当然想要把他们都抓回来啊,不把他们抓回来,这英国太君就供应不上了啊。可就他奉行所里那四十多个人,顶个屁用。 成千上万的百姓都跑没影了,你根本抓不回来的。你信不信十个八个官差进了山,一个都没办法活着出来? 日本这个落武者狩的传统,那可是悠久非常啊! 得了,这下全明白了,忠右卫门这脑门子里的火真是自往上面窜。往常大家做官,还讲究一个脸面,代将军德川家庆司牧一方百姓,压榨逼迫什么的,烂事都做了不少。可你不能把老百姓都逼死啊。 老百姓都逼死了,你明年怎么压榨逼迫?就和旧社会里的地主一样,再傻批的地主,也知道要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给佃户放一点粮食。让佃户保持一个饿不死的状态。 地主的目的从来不是逼死佃户,佃户死光了他压榨谁去了。他的目标惯来就是让佃户永远保持在一个活不好但又饿不死的状态,然后子子孙孙,无穷无尽的为他们打工啊。 “左右听令!”忠右卫门一声大喝! “在!”数十名传习队官兵起身。 “速将浦贺奉行户田氏荣捕拿到案,一概从吏,皆不能少!”今天想要让百姓自愿下山,那必须见一见血了。 “德六郎,带着我的部下,向山上喊话。告诉他们江户川已至,凡有冤情,即行受理,本官必给他们一个交代!” 左右的传习队士兵,说是武士出身,其实都干了二百多年农民了,对于地方上面的代官欺压百姓也是感同身受。平时受了欺压,那就只能含泪忍受,现在名传天下的江户川大人要为百姓做主,一个个脚步如飞,直往奉行所冲去。 感恩戴德的黑川德六郎当即带着传习队的士兵向稍远处的群山赶去,敲锣打鼓,告知山上的百姓,为民做主的江户川大人已经驾临浦贺。让百姓们速速下山,各回本家。 若是外人在山下呼喊,肯定没有人会答应的。这黑川德六郎乃是本地的船工,小镇上面,其实大家都互相认识,听着声音就能晓得。 有个本乡本土的人带路,很快就有百姓从山里冒了出来。得知忠右卫门已经带兵前来,并将户田氏荣捕捉起来,一个个都是难以置信的模样。 自古以来,官官相护。官吏老爷们的清正廉明都只对人以上的存在有效,他们这些本百姓只有到缴纳年贡时,才会被大人们念叨起来。有“名奉行”之称的江户川大人,虽然大伙儿都听说过,也知道这是大公无私,断案如神的好官,却不曾想竟然真来了浦贺。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百姓下山,他们看到的是被捆了跪在草席上的户田氏荣和一众从吏。 36.杀一人百姓皆喜(为梦中客加更) 天色将黑,诸军士卒环列在忠右卫门身侧,篝火被熊熊点燃。一身戎装,安坐于马扎上的忠右卫门,显露出几分峥嵘豪气。加上左右护兵骁锐,更添威声。 从山上复归浦贺的百姓,拥堵在奉行所门前的广场外,看着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奉行以及从吏,这会子全都哭丧着脸跪在草席上面。许多人指指点点,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还有人爬到了屋顶和放火哨台上。 人声嘈杂,都不敢相信,这世上果真有清正廉明的好官。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又那么真实的映入他们的眼帘。 “这位江户川大人好大名声,许是个好官吧……”一个中年船工和身边的人搭话。 “谁知道,这么多年,不曾见过一个好官。”叼着旱烟袋的老船工砸吧着嘴,看他的样子,这几十年在浦贺就没有遇到过一个好官。 “瞧瞧怎么审断吧。”另一个怀里抱着,身后背着,脚边还跟着一个挂鼻涕小男孩的妇女许是和两人认识,也插了一句话。 户田氏荣有罪吗?当然有罪!但是他的罪不是什么抢夺百姓耕牛和种子,也不是什么盘剥地方,曲意讨好英夷。这些东西在当下都谈不上什么犯罪,盘剥老百姓算什么事情啊。而且向外国船只提供补给,那是水野忠邦任内确立的政策。 现在江户城内的大人们都在想办法,哄好了英国人,然后让英国人赶紧走人呢。户田氏荣遵令输送补给,不使英日之间发生冲突。 仔细说,他还有功呢! 所以想要处置户田氏荣,那就只有一个罪名,贻误军机! 而且不是简单的贻误军机,是直接让大军上下全都饿肚子了。在他让大军饿肚子的那一刻起,其实他已经是半个死人了。这仗要是幕府输了,他就是最好的背锅侠。所有的老中以及松平齐宣,会一股脑的把罪名推到他头上。 我们真的拼死作战了,可是户田氏荣这厮连饭都不给士兵们吃,士兵们想要忠勇报国,都没有办法。连举枪作战的力气都没有,才被英夷轻而易举的击败了。 只不过他这个最好的背锅侠,暂时也轮不到忠右卫门处置。肯定是要等到战后,交给德川家庆,或打或杀,拿来平息民愤,用来给老百姓出气。 毕竟就算这次没有打仗,英国人只是自行退去,可你让江户百姓物议汹汹,让将军様德川家庆受到惊吓,这就是大罪了! 横竖户田氏荣已经是半个死人了,但其实忠右卫门还真没办法处置他。起码也要松平齐宣这样身份的统兵帅臣,才有临阵处断之大权。 “户田氏荣,可知本官为何将你捕拿!”忠右卫门一声大喝。 “贻误军机,使大军乏粮而困。”户田氏荣倒也很清楚自己这把确实是半死了。 不过他现在虽然知道自己罪责难逃,可还是有一丝希望的。毕竟他历年为官,还是有几分本钱在身。这把他肯定要栽了,不过忠右卫门顶多也就是把他捕拿下狱。身为千石旗本,要杀也是德川家庆来杀。 他现在就一个想法,花光所有的钱,看看能不能把命和家门保下来。若是只能保一个的话,那就保家门,家门比他的命重要。不信所有的家当都下去,幕府还能判他斩首! 顶多切腹就是了…… 时人重家门胜于自身,许多人奔走一生,也就是为了光大家门。这家门就和隔壁大陆上的宗族差不多的意思,在个人利益和宗族利益中,宗族利益肯定更加重要。 “你既然知罪,可要辩解?”忠右卫门语调并未变化,一副端正的样子,好像都要公事公办。 户田氏荣想的就是公事公办,只要公事公办,那就有他活动的余地,起码可以保住自己的家门。作为旗本老人,在江户还是有几分关系的。 “全凭上官处置。”户田氏荣现在就等着被押送回江户,这里的烂摊子交给忠右卫门管就是了。 要是同英军的交涉不利,保不齐忠右卫门也会被械送江户。到时候做一对难兄难弟,日本桥边走一遭。 “好!左右!”忠右卫门一拍大腿,便站了起来。 “在!” 传习队的士卒轰然应诺,纷纷出列。一个个怒目圆睁,他们都知道户田氏荣在浦贺干的烂事,和浦贺的百姓一样,痛恨这厮非常。 “斩讫报来!” “得令!” 好似熊罴的士卒冲出来四五人,又有一人抽出长刀,架住户田氏荣就准备斩首。 “不能杀我,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我乃三河五百骑出身,幕府累代旗本……本……本……东照大……” 左右士卒哪里容的他再废话,脚下抓起一把土,塞进户田氏荣口中。另一人用刀背猛敲他的肩膀,户田氏荣吃痛,登时就偏过头去。另一人立刻揪住他的发辫,把脖子往前一拽。那提着长刀的士卒觑着好大一片脖颈,破空一刀。 首级斩下,腔子里喷出不知多少血来,刚刚还奋力挣扎的躯干,转瞬之间便没了生气,向前倒去。 围观的百姓一时间都被镇住,他们不敢相信,那个曾经骑在他们脖子上拉屎拉尿的奉行大人,就这样被一刀砍了脑袋。 原来这世上真有好官! “好!” “好!好!好!” 百姓欢呼如雷,纷纷鼓掌叫好。他们才不管忠右卫门是以什么罪名杀得户田氏荣,他们只知道以前盘剥他们,抢他们耕牛,夺他们稻种的大贪官户田氏荣被杀了。心中所有的恶气和不满,在一瞬间被倾泻了出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来迟与来早! “报!户田氏荣已斩!”士卒将户田氏荣的首级提到忠右卫门面前。 “好,交诸军百姓传看!” “您将这厮杀了,江户那边如何交代?”看着被传首的户田氏荣,吉田松阴不无担忧的和忠右卫门说道。 而四处的百姓推挤着,都想挤到前头,去看看户田氏荣的首级。也不知是谁先朝那首级吐了一口唾沫,随后人群便纷纷效仿,以唾涂之。 37.军民和睦始谈判(为消脱止一M加更) 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 同样的,杀一人而三军喜者,杀之! 眼下杀户田氏荣一人,不仅是三军皆喜,整个浦贺的百姓也是大喜。现在正是需要百姓拥军助军的时候,别说杀他一个户田氏荣了,杀十个忠右卫门也不会眨眼。 而且忠右卫门笃定,松平齐宣若是在这儿,他也一定会杀了户田氏荣取悦三军士卒和浦贺百姓。除了他身为统兵帅臣,需要稳定军心以外,更重要更深层次的原因,也是大伙儿都知道的。 天下是德川家的天下! 他真的希望幕府好,是货真价实的幕府大忠臣。他愿意保扶自己的哥哥德川家庆,一直到永远。 所以在如此危急的关头,还在挖德川幕府的墙角,就怕德川幕府死的不够快的户田氏荣,那真就是死不足惜! 如今团聚在广场周围,升起篝火,架起大锅,为传习队士卒蒸煮米饭的浦贺百姓。民拥军,军爱民,军民一家亲。有这样的场面,皆是因为忠右卫门砍了户田氏荣,在整个浦贺树立了威信,得到了全浦贺百姓的拥护。 三军得以足食,百姓得以苟活,有什么不好? “此事我次后自会向明石侯请罪,若有事,便让幕府问罪也无惧!”忠右卫门大义凛然,确信自己这事干的没错。 等松平齐宣来了,他肯定只会生气说不是自己杀了户田氏荣,若是他杀的,那就是他在传习队里面混一波威望了。至于百姓的死活,这根本不在松平齐宣的考虑范围之内。 “哥哥公忠体国,我不及也!”吉田松阴不再多说,只觉得自己更加敬佩忠右卫门。 “嗐,说这作甚,赶紧到百姓家里安置军士。”忠右卫门摆摆手,哪里谈得上公忠体国,纯粹是因为杀了户田氏荣能取悦百姓和士兵,又笃定松平齐宣会帮着担责罢了。 一众传习队的官兵本身也都是农民出身,开炮放枪固然学会了,可生火做饭的本事也没落下。这会子都在美滋滋的帮着老乡淘米劈柴,只要是为了吃饭,这帮人干劲很足的。 这边忠右卫门完全按照如今的时价,向百姓征购他们的粮食,这就无所谓了哇。就算是种子,顶多就是走上十里二十里路,去外乡买种子咯。只要钱到位,跑两步什么的不算事。 除了大米,像是什么味噌、腌菜、海苔、野菜,有啥要啥。士兵们都是大肚汉,来者不拒,这年头穷人不存在什么挑食的人,真挑食的早就饿死了。大锅乱炖,快活得很。 等吃完,就是问老乡家借稻草,去老乡家里住宿。浦贺是繁荣的渔港小镇,都不需要挤,一家住上三五个人,宽裕的很。就算后面松平齐宣的大队来了,也无所谓的,都住的下。 忠右卫门带着吉田松阴还有寺泽新太郎等几个亲兵,一路巡视过去,看到士兵们都有火堆和稻草取暖,安睡无虞,便也放下心来。 边看忠右卫门还边问,他们觉得谁谁煮的饭好吃。等明天起来了,就雇佣这些人来为大军做饭,不光是要管传习队的饭,后面还有大队呢。户田氏荣是个不中用的废物,他已经死了,忠右卫门绝对不会步了他的后尘,可得把大军的肚皮供应好。 累了一天半夜,忠右卫门终于有空睡上那么一会儿…… 很可惜,顶多也就睡了五个多小时,传习队起操的哨声便响了起来。伴随着“哔哔哔哔”的连绵哨声,传习队的士兵一跃而起,指望他们还帮老乡捆稻草就算了,他们能秋毫无犯就算是不错咯。 士兵们起来了,百姓自然也被惊醒。望着阵列极为迅速的传习队士兵,百姓们啧啧称奇,都说不曾见过这样的强兵。而被百姓夸赞的传习队士兵,那更是挺胸抬头,心中升起一种叫做“荣誉感”的东西。那是幕府的一众垃圾兵,从未体会过得。 希望这个荣誉感能够保持下去! 咱们也不训话了,命令组长组头点名报到。人数无误之后,便分开行动,该去劈柴的劈柴,该去打水的打水,光靠雇佣来的百十个百姓,那是没办法立刻就吃上早饭的。就当是早锻炼了呗,反正他们在江户也要早操的。 早操完了吃早饭,吃的才香,才能多吃几碗不是。 这边吃早饭,英军也在吃早饭,士他花利今儿有些稀奇。因为之前每天早上户田氏荣都会派人送来新鲜的食物和饮水,可是今天早上并没有小船开来。昨天傍晚还似乎观察到浦贺有增兵的迹象,搞得他早茶都喝不安稳,命令士兵划小船靠近岸边观察。 正当英军的小船放下,准备靠岸时,忠右卫门也派出了吉田松阴,准备向英军知会一声。现在咱们可以谈了,你们准备怎么谈? 两边小船正好碰上,吉田松阴对着英国船大呼我能说英语,倒把一众英国人给惊着了。立刻把他带到了士他花利的面前。 士他花利看着面前神采奕奕,一点没有畏惧之情的吉田松阴,颇为好奇。他最近见到的日本人,要么是满脸讨好,前来运送补给的浦贺奉行所官吏。要么是被官差捉来,强行征调船只,满脸苦相,为英军输送补给的船夫。 各种表情,各种面容,都是士他花利在其他带英的殖民地上常见的。唯有眼前的吉田松阴,朝气蓬勃,虽然也时不时的惊叹于英军的船坚炮利,可是流露出来的不是那种卑微,而是更加坚定的自强。 “在下乃是麦克唐纳先生的学生,奉命前来转告贵方,我将军様已经派遣御侧御用外国掛江户川日向守大人前来商谈外交等项,请贵方派遣谈判人员登岸。” 吉田松阴不卑不亢,用麦克唐纳教授他的英语,大声的向士他花利通知道。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一听是麦克唐纳的学生,士他花利有些兴趣。 “在下吉田寅次郎矩方!”吉田松阴微微一笑,大声的向士他花利自报家门。 38.士迪佛利登岸来(为暮色小镇郭某加更) 培养当地亲善英国的买办或者代理人阶级,也是英国殖民的重要手段之一,士他花利其实不排斥把殖民地的上层统治者转化为英国人的政策。 若是眼前这个年轻又焕发生机的武士,最后因为仰慕英国的强大先进,变成英国在日本的买办代理人,有什么不好的呢? 总比培养几个废物来的强吧! 三言两语就把吉田松阴收买是不可能的,士他花利反其道而行之。并不威胁恐吓吉田松阴,也不立刻答应吉田松阴什么。而是带着他观摩他所乘坐的英军战舰,详细介绍战舰的构造,以及火炮的威力等等。 灵活多变,一直是英国官僚的拿手好戏嘛! 说白了就是像吉田松阴这样有信念的年轻人,你用什么金钱美色,或者是暴力恐惧,是没有办法拉拢他的。想要拉拢吉田松阴,那必须动摇吉田松阴的信念。一旦使吉田松阴的信念动摇,并变得仰慕英国,那他就有可能变成英国的狂热支持者。成为“精神带英人”,比普通的英国人还要爱英国。 而想要动摇吉田松阴的信念,最好的办法,无外乎向他展示带英帝国那无可比拟的工业能力,以及强大的军事武备。 等全船走马观花看完,士他花利又送了吉田松阴一块怀表作为见面礼。先把英国绅士所谓的文明礼貌人设给立起来,让吉田松阴能够产生好的印象。 至于谈判的事情,士他花利这边肯定还要再内部商议一下。就算文咸早就有了吩咐,可谈判是个很看提前准备以及现场发挥的事情,多准备一下没有坏处。 带着英国人的“善意”回到了浦贺,吉田松阴回忆着英国军舰的强大,蒸汽动力的巡洋舰,虽然还是木壳,可实际上船底包铜,船身的木板中间都夹着钢板。在大洋之上,就有如堡垒一般,傲视群雄。 “据英人士他花利所说,似这等炮船,英国有二百条,比之更加雄伟的,更有一百条,纵横全球,无往而不胜。”吉田松阴一时间难以想象这样的场面。 确实的,此时此刻英国起码有六百条以上的战舰在五大洋上面游弋,维持着他日不落帝国的威严。如果加上其他的运输船小艇之类的,带英海军的家底真是有千帆竞渡的盛景,别说什么德川幕府了,你把法国、西班牙、荷兰、美国全都拉上,都未必干的过带英的皇家海军。 “总有一日,日本也会有这样的大船……”忠右卫门拍了拍吉田松阴的肩膀。 “一定会有的!”小伙子望向洋面上的英军战舰。 “谈判怎么说?” “英人表示他们商议之后,就会派人过来敲定谈判时间。” “好!” 再转天,松平齐宣如约而至,四十公里的宽敞官道,他带着奥诘铳队的废物,走了足足四天多,合下来一天只能走八公里不到,这还是在国内行军,唉,无话可说。 策马入营的松平齐宣看到被旗杆高高的插在顶端,悬首示众的首级,下马便问忠右卫门可是营里有逃兵?忠右卫门摆了摆手,把户田氏荣的烂事又给讲了一遍。听得松平齐宣脑门上青筋都露出许多,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不知死活的东西挖幕府的墙角。 “这厮杀得好!若是我在,保不教他死的这般便宜!”果不其然,松平齐宣极为痛恨治民无方,援洋有术的户田氏荣。 “下官擅杀旗本,还请您降罪。”不管这事做的对不对,忠右卫门认错的态度要端正。 “你有甚么错,这厮便是我杀得,上様那里自有我来分说。”松平齐宣只恨不是自己一刀劈了这厮,哪里怪罪忠右卫门。 被忠右卫门下令斩首的户田氏荣,现在又上了松平齐宣的黑名单,咱们的小霸王一封军报,直接捅到他哥哥德川家庆那里。极言户田氏荣这厮的两大罪状,一个是贻误军机,供应大缺;一个是讨好洋夷,视洋夷为主为君。 有这两条罪状,那户田氏荣就算被千刀万剐也是应该的了。德川家庆看了军报,当场下令将户田氏荣抄家,剥夺所有知行,断绝其家门,家中男子一律切腹。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还是先说浦贺这边的事情。 “闲话少说,英夷那边如何了?”把马鞭甩给侍从,松平齐宣向海上张望。 “已然知会英人,正在等候其回复。” “英夷的兵船犀利否?” “寅太郎曾登英船。” 说罢,忠右卫门就把吉田松阴介绍给了松平齐宣,而后吉田松阴就将自己在英国军舰上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的告诉了松平齐宣。几乎是把士他花利的许多话,都直接原话转述。 就凭浦贺的旧式炮台,肯定无力抵抗英军。江户那边的品川诸炮台应该还有一战之力,但是炮台的侧翼和后方都有空隙,英国人打老了仗了,一旦发现,那品川炮台也要完蛋。 若是英军登陆嘛,奥诘铳队就不说了,传习队恐怕也就只能挡一挡…… 在江户城里豪言死战的松平齐宣有为德川家庆死战的勇气和决心,可是传习队战死完了,这幕府也就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得力的武装,能够用以抵抗英国人的入侵咯。 “哎呀……”松平齐宣的拳头重重的砸向桌面,十分的苦恼。 “大人,英人派小船上岸了。”外面一名传习队的士兵在门口大声禀报。 “快带过来!”忠右卫门连忙吩咐。 很快士迪佛利就被从人引入奉行所官厅,他爹是香港副督,又是香港英国海军的司令官,当然不能够上岸。起码需要和幕府这边有了一定的外交互信,才能够考虑上岸的事情。 而被人带上岸的士迪佛利以及三个英国军官,正在仔细的观察传习队士兵的精神面貌,以及武备情况。 浦贺的炮台不值一提,可是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带来的传习队以及拿破仑六磅骑炮却是有几分架子在的。 “或许浦贺并不是那样轻易就能攻克……”士迪佛利喃喃自语。 (欠的加更慢慢补吧,会补齐的。) 39.传习队示之以人 左右亲军一声急促的短哨,传习队一期的官兵约二百人立刻阵列成行,列队“欢迎”上岸商议谈判各项的士迪佛利。 一期兵在佩德罗的统帅之下,列成两个长横队,各约一百人,前后相陈。手持戈贝司火铳,腰配打刀。军服都是忠右卫门之前帮他们订制的,每个人还佩戴着阵笠,有点类似于碟盔,但帽深较浅。 忠右卫门走到了奉行所外的空地上迎接士迪佛利,松平齐宣身为统兵大帅,以及实际上的钦差大臣,肯定不可能纡尊降贵,迎一个洋夷的嘛。 见士迪佛利仔细观摩着传习队,忠右卫门不动声色的暗示了一下列在队中的寺泽新太郎,寺泽新太郎会意,口中长哨一吹,左右士卒下意识的就将火枪抬高又收于右掌之上。 堪称整齐划一! 光是这个极为合格的操练度,就使士迪佛利对幕府军队的评价大大提升。不管是近代军队还是封建军队,只要能够做到遵从号令,令行禁止,那这军队就绝对有资格称得上强兵。所有的统帅都不会等闲视之。 “在下江户川忠正,您好!”现在忠右卫门乃是代表幕府前来谈判的使臣,所以不能够再以英语向士迪佛利问好,而是稍显麻烦的带着吉田松阴,由他翻译转述。 “您好!”士迪佛利自我介绍了一下,又伸手过来握手。 咱们和英国佬没有什么交情,当然就不必再寒暄什么东西,且引着他往奉行所内见松平齐宣就是。理论上谈要忠右卫门谈,但是拿总的肯定是松平齐宣。作为德川家庆不分家产的亲弟弟,德川家庆不信他信谁啊。 进入奉行所内,士迪佛利也见到了麦克唐纳,很自然的,麦克唐纳就成了士迪佛利的翻译官。两个人还稍微叙了叙,士迪佛利正在壮年,也为带英在整个地球上面几乎打了一圈,加拿大什么的也是去过的。 等麦克唐纳一报他老爹的名字,士迪佛利就表示有过一面之缘。故人之子,那一切好说,亲亲切切的叙起了世叔侄。都是带英的贵族,亲得很。 咱们不妨多扯一句闲话,为什么现在带英的贵族内部都比较熟悉。理由其实也很简单,英格兰的内战,也就是玫瑰战争的时候,英格兰的所有贵族,注意了是所有的大小贵族,基本死绝户了。旧有的贵族家门团灭,几乎没有几个保留下来的。 现而今的英国贵族,脱胎于历代英王诸家族,以及那些在最近二三百年内发展起来的地方“绅士”。说白了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老贵族死绝了,这帮新贵族才能崛起不是。 既然崛起了,那么自然要积极的团结在一起,捍卫自己这一帮新贵的利益。所以这最近的这二三百年中,各种纷繁复杂的家谱和记录被编造了出来,大伙儿你娶我,我嫁你,都是连着宗的好亲眷。 这一帮人要到二十世纪末,也就是1999年时,才被工党给彻底干翻。绝大部分贵族失去了上议院的世袭职位,再也无法干预政治。现在所谓的英国上议院,那都是下议院退休下来的人养老的地方,已经称不上贵族院咯。 至于下议院的货色,咱们不妨用《是,首相》里汉弗莱的话稍微介绍一下。下议院六百五十个席位,一个政党三百二十席就能建立政府。而这三百名议员,一百名又老又蠢,一百名又急又嫩,剩下来的一百人全部填进政府的各部门尚且不足,谈什么选择呢? 哈哈哈哈哈哈…… 忠右卫门把松平齐宣介绍给了士迪佛利,而且着重介绍了一下松平齐宣乃是日本国王德川家庆的亲弟弟,是明石大公爵,又担任整个国家最高的宗教事务长官,以及统帅新军的将军。地位尊隆,十分高贵。 亲不亲,阶级分。一听人家是个大公爵,就算是日本的大公爵是吧,那也是大公爵不是。士迪佛利虽然没有说什么行大礼,却也跟着亲亲切切的问候了一下松平齐宣。 “这英夷怎么变脸这好快!”松平齐宣本来还想脸一板,来一出怒斥英夷的戏码。 结果人家上来就是一个大笑脸,你还能伸手打上去嘛?伸手不打笑脸人啊,就算是英夷也不行啊。 “不管不管,听他说啥就是。”忠右卫门拉住松平齐宣。 士迪佛利的要求也很简单,双方在浦贺海岸边找一块空地,搭建一个临时的谈判场所。这样英国人在他们战舰火炮的保护之下,同时也在日本的领土上面,幕府的官员不需要离开日本的土地,去英国的战舰上。 近来天气既不炎热,也不寒冷,真是关东地方最好的季节,在外面谈判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只要凉棚一搭建好,就可以立刻展开谈判。 要求十分的正当,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松平齐宣也表示认可,但是要求谈判一定要英方的主事人来,别派个什么阿猫阿狗的,咱们小霸王可没那个功夫同闲散人员敷衍。 这一点士迪佛利也表示没有问题,只要正式的谈判展开,他爹士他花利就会登陆,过来同幕府谈判。 事情说完,士迪佛利自然离开,出了奉行所,他看到一众传习队的士兵正在刻苦的操练。都是大棒小伙子,当年挑兵就是必须一米五二以上。 只要看过某一张八国联军合影的人就知道,忠右卫门挑出来的这些兵,完全可以和德国法国士兵比肩,没有任何身高差。输给带英那不丢人,人家带英是世界第一嘛,士兵人均身高高也是正常的。 如此号令严明,人均素质看着也相当不错的士兵,这一眼望过去,那真是茫茫多,起码有数千人在这操场上面操练。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面还安置着拿破仑青铜炮。和法国人相爱相杀了那么多年的英国人,一眼就能瞧出那是拿破仑6磅骑炮。 好家伙,幕府的实力恐怕要比带清还强啊! 40.实力大小互相猜 有所疑虑的士迪佛利转念一想,便邀请麦克唐纳回英国船上。表面上当然是介绍给他老子士他花利认识,都是英国贵族,二百年前一个妈的,实际上则是希望能够进一步了解幕府这边的情况。 毕竟麦克唐纳在日本在江户,前后生活了一年多的时间,也没有被幕府限制人身自由。甚至教了好几十个学生英语,认识了不少幕府官面上的朋友。 保不齐麦克唐纳知道点什么消息呢! 幕府这边也不可能阻拦英国人对麦克唐纳的邀请,现在德川家庆巴不得把人直接给送走,然后再也没有外国人来日本呢。 到是麦克唐纳不想走,他感觉在日本很好,那么多学生尊敬他,向他求学。幕府所有的人对他很友善,或者说起码表面上很友善。吃穿住啥的,一概不花钱,如果他提要求,幕府甚至会帮他去吉原找几个可人儿。 要说这样的日子,绝对是神仙日子啊,正常人都不会乐意走的。麦克唐纳问清楚只是去参加一下英船上的宴会,这才肯跟着士迪佛利走。 临走前,士迪佛利还掏了大把的墨西哥鹰洋,表示要和幕府这边购买新鲜食物,要是有什么水果之类的就最好了。这年头在海上飘得,都知道吃新鲜蔬菜水果的重要性,不吃那是会死人的。而且现在靠近陆地,有新鲜肉吃,干嘛要吃那些咸肉和饼干。 既然掏钱,还是现银子,那就没问题了,忠右卫门吩咐两个生徒带着英国的后勤官直接去浦贺街面上面购买,不足的也可以下订单。只要银子给的足,要啥有啥,直接帮你去江户采购也没有任何问题。 到了英舰上,士迪佛利便把自己在陆上看到的事情,一一个他爹士他花利分说明白,着重介绍了由荷兰雇佣军官训练的传习队的情况。 当得知传习队可能有数千人之后,士他花利也有些拿捏不准,于是父子两人便以宴会的名义,招待麦克唐纳,准备仔细了解一番。 “刚才在浦贺见到的日本士兵,便是日本国大君雇佣荷兰军官编练的新军吗?”场面话说完了,酒也干下去半瓶多,终于到了正经话。 “是的,雇佣了荷兰军官,不仅仅是编练了新军,还聘请荷兰工程师哈德莱斯修筑了炮台,就在江户湾。” “炮台情况如何?”士他花利是海军少将,更在意与海军有关的事务。 而且带英帝国的陆军,在这个年头,有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他们只需要像炮弹一样,被皇家海军投射到带英需要投射的任意地方就好。炮灰嘛,比海军要低好两个档次。 “非常完备,仅仅是我所见到的品川御殿山炮台,就足以抵挡阁下的攻击。”麦克唐纳没有看过海上的炮台,但是陆上的御殿山炮台他亲眼所见。 “新军的具体数量,你可知道?”士迪佛利是陆军少将,被投射出去的炮弹就是他,他当然更关心幕府的陆军情况。 “传习队的具体数量在下并不清楚,其人数大约在两千五百名到三千名之间。另外幕府还有一支护卫宫廷的火枪队(奥诘铳队),设立时间更早,或许训练更加完全。” “那这么说,日本国起码拥有三千至四千人的新式军队……” “日本的政府和国民的情况如何?” “那对大英帝国自然是十分畏惧!不过之前的宰相水野忠邦厉行改革,已经开始整顿军队,加强武备。而且他们还派遣了三十名留学生,现在恐怕已经到了伦敦。”麦克唐纳自然察觉出幕府官吏对他这个英国贵族的畏惧,也知道不少日本国内的消息。 “有留学生?”士他花利和士迪佛利互视一眼。 “是的,且都是他们国家的贵族子弟。”都是旗本御家人子弟,说的也不错。 “父亲,应当立刻传信国内,好生照顾这一批留学生。”士迪佛利当然知道他爹想到了什么。 若是能够把这一批留学生全部改造成“精神大英人”,那英国在日本的影响力,就会立刻超过其他各国。甚至都不需要再行选择,将来直接扶持这些英国留学生为殖民政府的头脑即可。 “应当如此!” 随后士他花利又详细的询问了一番幕府的其他情况,尽量设法了解这个自己根本不熟悉的对手。最终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幕府虽弱,犹有几分力气,恐怕不是他三条战舰就能够轻易撞开国门的。 此时此刻,在浦贺,松平齐宣也和忠右卫门紧张的商议着,两人很清楚。眼下浦贺只有二百一期兵能够战斗,有足够的战斗力。其余的只能算是添头,而炮台完全就是一堆垃圾,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只要英军发起攻击,浦贺守不了一分钟就得完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英国人态度今天看的也很明白了,绝对不像上次美国的詹姆士那样,就是去清国回程的路上,顺道来一趟日本。有枣没枣的,先打三杆子。人家士他花利这把来,是真的奔着撞开国门来的。 在英国人看来,撞开带清也不过只需要两万人,撞开日本,两千人也就够了吧。现在三条船加起来也有千把人,撞不开日本国门,逼迫日本先同英国自由贸易,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日本不同于清国,清国国土广大,而日本就这么大点地方。整个国家的命脉都在江户城上面。说白了只要英国人的大炮打到江户,那江户城内的一票废物,保不齐就会向英国人屈膝投降,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说个不太恰当的形容,德川幕府的卵处于危险之地,随时有可能被英米鬼畜给捏在手里,然后任他们予取予求。 “我脑子总有个念头,要是英夷见浦贺有了防备,直驱江户怎么办?”松平齐宣也不知道到底是想到了什么。 “江户有五座炮台,固若金汤,太郎左卫门日夜防守,不可能出事的!”忠右卫门只能这样想了。 ………………………… “是否派人去查看一下江户的炮台?”士迪佛利如此这般的建议道。 41.狮子开口好威风 两边现在都是实力不足,却又需要打肿脸充胖子的阶段。士他花利借的带英帝国纵横五大洲四大洋的虎皮,他背后有个世界第一的强国。 只要虎皮不破,就能够用虎皮忽悠住绝大多数的人! 而忠右卫门这边是故意将传习队示之于人,就是希望英国人以为幕府有好几千大军,都是战斗力还算及格的近代化军队。就凭你三条船一千人,顶多把浦贺的炮台砸烂,却根本无法上陆。 至于江户湾的炮台,那都是荷兰人设计,忠右卫门督造,绝对的坚固。三条英国船在不知道底细的情况下,绝对不可能去碰一个完整的炮台群。 所以士他花利直接拒绝了自己儿子的建议! 为啥?因为他就是要无比的自信,无比的高傲,无比的大胆!他身后有带英帝国给他撑腰,哪怕他今天只来了一个人,那也好似千军万马一般。遇着神仙,神仙给我让道,遇着妖怪,妖怪给我磕头。 要的就是这个豪气,谁都不怕。你干了我这三条船,马上带英帝国的皇家海军就开三十条船,带着上万大兵讨伐你们。 我没有一星半点的害怕,走到哪儿我都不怂,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盛气凌人,因为我是代表带英帝国来的。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直接,没有别的任何理由,带英帝国是我士他花利最坚强的后盾。 凭带英帝国世界第一的实力,我士他花利就是有资格同你幕府居高临下的讲话! 别说什么试探幕府了,背地里悄悄的,怎么搜集幕府的情报,怎么高估幕府的战斗力,那都没问题。在面子上,那我高傲的带英头颅是不能低下的。 俺们带英帝国的军人,是绝对不屑于同你们争辩什么的,全凭脚下的皇家海军说话,不服就是干,一点儿不哔哔。 豪横! 既然如此,那么就谈吧,这个脸一定要绷住,我就是天不怕地不怕,骑在你幕府的脖子上拉屎拉尿,你幕府还得顺着我惯着我,鼓掌叫好。 没别的原因,就因为我代表带英帝国! 简单的凉棚第二天就已经搭好,英国香港副督、海军少将士他花利在一百名英军士兵的护卫下,登上了浦贺的海岸。 笔挺的军服,胸口闪亮的勋章,披彩绶带,带着花边的海军双角帽,每日养护修剪的长胡须,尽管已经头发灰白,却神采奕奕的士他花利踏着军人端正的步伐走到松平齐宣和忠右卫门的面前。 不论其他东西,仅仅是这个人所流露出来的气势,英国皇家海军的辉煌就可见一斑。 双方互相致礼,也不分什么主次,一张临时赶制的长桌,上面铺着白布。笔墨纸砚什么的,一应俱全,甚至还搭建了临时的厕所,保证谈判过程中,不至于为了找厕所而尴尬。 谈吧…… 士他花利的要求很简单也和直白,日本向英国打开国门,允许英国商人自由贸易。幕府收取的关税需要提前一年商定完毕,英国人在日本触犯法律交由英国商务代表处置,双方定期互通使节,设立使馆区(租界),并且开港。 开哪里? 江户与长崎! 得了,当麦克唐纳把这些条款一一翻译出来之后,忠右卫门就知道这个事情完全没有谈的必要了。这根本就是丧权辱国,卖国条约啊,还谈什么呢,没有谈的必要了。 本身如果英国愿意借用三浦按针后裔的身份,在长崎设置商馆,每年定期前来贸易什么的,这个事情勉强还能够操作。 实际上包括德川家庆在内的幕府高层,已经暗中允许了这个底线。可以同英国人贸易,只要英国人守规矩就行。 毕竟这算是祖宗成法,东照大权现允许英国人来贸易的,我只是听祖宗的话而已。而且贸易局限于遥远的长崎,就不会影响到江户、大阪、京都等重要城镇,整个幕府的人情民心也不会有什么波动。 “贵方是否能够多一些诚意?”忠右卫门按住内心已经很不满的松平齐宣,向士他花利建议道。 对了,忠右卫门在意的是治外法权,因为这等于直接破坏了幕府的统治基础。而松平齐宣在意的是江户开港,两个人关注的点完全不同。 “喔?”士他花利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的看着忠右卫门。 还是那句话,他背后是强大的带英帝国,有鼎盛的国力在背后支持,幕府只有接受的份儿,而没有讨价还价的份儿。 “如此条件,实在是强人所难。”忠右卫门也笑了笑,回看士他花利。 “那贵方认为哪些条款需要商议?” “所有!” “所有?”士他花利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些条件有多过分。 幕府这边不答应是应该的,答应了才稀奇呢。除非幕府根本就没准备认账,不然傻子才签这种条约。 “我现在以女王陛下授予我的权力,郑重的通知贵方,你们只有选择答应或者不答应的权利,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请你们记住,你们这是在同大英帝国说话!” 起身俯视松平齐宣和忠右卫门的士他花利就是这般直接,就是这般蛮横,就是要高高在上的通知幕府。我来了,你就要给我做狗,让你做狗,那是我看的起你。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我还愿意和你谈,别将来战舰大炮一至,连你的狗屁幕府都给你直接扬了。 听到从麦克唐纳口中翻译而来的词句,松平齐宣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没错,幕府国力衰弱,民穷兵疲,面对强大的英国,几乎无有一战之力。可是英国这样看不起幕府,视幕府为软弱可欺之犬豚,任是谁也根本不能接受。 或许当年签订各种不平等条约的人,也如松平齐宣这般愤怒。可愤怒又如何,国力不如人,样样不如人。战,战不过。和,人家未必和。所有的主动权都在别人手里,咱们自己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你这厮若要战,那便来战,不过一死而已!” “嘁!” 42.滨松侯力主抗战 士他花利不可微察的鄙夷了一声,居然也不落座,转身就走。要的就是这个不屑于你争辩纠缠的范儿,我就是来通知你的,你答应不答应就完了。 我的口水可不会浪费在和你吵架这种下三滥的事情上,忙得很,反正我也通知到了,限期三天,给个回复! 气啊!真的气啊! 气的松平齐宣直砸桌子,忠右卫门也是头一次见这种真的目空一切,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的人。在士他花利眼中,恐怕所有的日本人,都只是一群人型生物罢了。和富士山上的猴子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打杀了也不过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也怪在场的人,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的谈判经验。连忠右卫门也不过是当年忽悠着把詹姆士给忽悠走了,真正的外交谈判,国家利益权衡,那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这回真的是懵了,而且包括忠右卫门在内的所有人,也确实都有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打不过英国! 忠右卫门是知道英国还能做半个多世纪的世界老大,真的是谁不服就揍谁。连沙俄都被揍的鼻青脸肿,灰头土脸的。带英帝国有将自己的士兵,投送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实力。惹了英国,那就要有死的心里准备。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啦,在座的幕府高层以及知识分子,哪个不知道带英刚把带清都干翻了。带清都完蛋了,幕府肯定也扛不住啊。 恐怕真是没法谈了…… 暂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一次英国人是完全没有可能打进日本的。就算他们下了决心要对日本开战。那也要先去英国议会里面转一圈,然后再从英属印度调兵,筹措战争经费。 一二千人来打日本那就纯属开玩笑了,起码也得上万大军,才方便控制江户,胁迫将军,签订不平等条约吧。 这一搞下来,不得花个几十万英镑啊,甚至一百万英镑也不是不可能。这么多钱还得女王批准呢,没个一两年的时间,根本就走不完流程。 等真的打到日本,恐怕都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三年后江户湾炮台已经修筑完毕,传习队可能也已经扩充到了数千上万人。幕府有了一战之力,未必会惨败。只要能打一个平手,到时候开国条约也能签的好看一点不是。 可这不是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事嘛,都想着英国强大无比,说干你就干你。可就算是英国辐射全球的强大军事机器,这仗也不是立马就打的啊。 正当浦贺奉行所内一片愁云惨淡之际,外间突然通传。整个幕府的定海神针,维持德川家庆治世,不使其快速崩坏的“名宰相”,有匡济救时之才能,全靠同行衬托,在幕府统治阶层中享有最高声望的滨松侯水野忠邦已经行至浦贺。 主心骨来了! 有一说一,现在整个幕府,威望最高的便是水野忠邦。威望这个东西,你怎么形容呢,平时好像看不见摸不着,但是真当时局混乱,天下危艰之际。一个威望极高的人振臂一呼,那散乱的众人便就有了主心骨,又能拧成一股绳。 水野忠邦出面的话,松平齐宣也只能靠边站,那是他哥哥的老师,身份地位在幕府是独一份的,咱们这种都是小字辈,须得伺候着。 至于为什么水野忠邦突然驾临,那也很简单,五月份了,参勤交代的日子到了,六月初一日的时候,水野忠邦需要到到府交代。 若果水野忠邦把家督的名位让给水野忠精,那么水野忠邦连滨松藩都回不去了,只能留在江户做人质。这是幕府的法度,必须严格遵守。 大伙儿都知道的,德川家庆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可是这人还算有个好,乐得放权。自己管不过来,就都丢给自己亲信的大臣。所以水野忠邦改革变法,掣肘的地方主要来源于旗本御家人,将军那边却是全力支持的。 现在又起了兵戈,英国大兵船陈兵浦贺,大冈忠固说学逗唱就占了一个“忠”字,一时间人都乱了,根本处置不及。德川家庆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自己的老师,毕竟在水野忠邦在任期间,幕府还能正常运转,也没有被撞开国门。 合格吧,总归比其他人要强一点不是! 所以水野忠邦此番正好要到府交代,德川家庆直接让他担任钦差大臣,受命全权统帅海陆官兵,大小员弁,处置英夷来犯一事。 “拜见滨松侯!”忠右卫门等人恭敬行礼,连松平齐宣也要站在路边向水野忠邦致礼。 “恩!” 一年不见,水野忠邦老的真快,头花已经花白了,虽然精神看的还不错,走路也不用别人扶。但是脸上的皱纹都起来了,甚至出现了老年斑。原本浑身散发的威严气质这会子也消散了不少,倒像是个正常的老头。 不过别的都变了,那眼神却还保持着锐利和清醒,忠右卫门匆匆一瞥就知道,水野忠邦还是那个水野忠邦。千不好,万不好,水野忠邦有一个好。 能担责任,能下决断! “都说说吧,英夷是个什么情形。”水野忠邦说话中气还挺足的。 “忠右卫门,你说吧。”松平齐宣都烦死了,士他花利那么强横,他打也打不得,骂又无处骂,人都毛了。 英国人的要求这么一说,水野忠邦也是直皱眉头。尤其是在江户开港,甚至允许洋人直接在江户本城下面设立租界,建立使馆区,随时可以拜见将军。这种事情是德川家庆能答应的?想想也不可能! “传习队情形如何,可能作战?”水野忠邦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询问。 “唯有旧募之勇二百人堪战,剩余一千数百,皆是四月前所募之兵,外头看着尚可,施放枪炮差强人意。”忠右卫门据实以答。 “那便是打不得了……”水野忠邦倒也没有叹气。 “英夷尺寸不让,谈亦谈不得!”松平齐宣望了一眼英国海军的方向。 “那便不谈了,生烟试炮,预备作战!” 苍老的水野忠邦身上,居然显露出一众旁人无有的自信! 43.诸军糜集战意浓 奉行所内的众人,居然无有一人站出来劝说。每个人心里面其实都受不了这个鸟气,可是又自知打不过英国人。现在水野忠邦决断一下,反而让众人心中松了一口气。 死就死了,总比受这憋屈强! 滨松侯殿下大令以下,诸军鼓勇,很快传习队简单受训的炮兵就接管了浦贺那老旧的炮台。并在佩德罗的建议下,迅速雇佣暂时不敢下海捕鱼的渔民,以及停止造船的船工,以草袋填装泥土,在炮台前修筑倾斜土坡,减小英军大炮的杀伤。 然后在适合登陆的海岸上设置一定的工事,预备英军的登陆。操练了三四个月的传习队二期兵躲在工事后面放枪还是没问题的,完全足以胜任。 为了加强兵势,水野忠邦随即向德川家庆上书,请求诸外样出兵助阵。哪怕不上阵,只是充当辅兵,输送粮草,挖掘壕沟,建立营帐等等,也是可以的。起码可以把传习队都释放出来,专心作战。 既然有了决断,德川家庆一律听从,水野忠邦的话他还是很信的。于是在江户交代的前田齐泰、伊达庆邦、细川齐护、毛利敬亲、黑田齐溥、池田庆政等外样六大名,受命即刻每人选一千精干藩士,驰援浦贺。 现而今幕府的号令还是很好使的,六位大名受命之后无不遵从,当天便开始挑选藩士。一时间也根本凑不齐什么盔甲了,大伙儿就换上蓝色的羽织,然后在羽织的后背上面缝上一块圆形白布,写着金泽、仙台等字样,代表出身,便行开拔作战。 为了保证军需,还携带了三千俵大米,以及帐篷、炊具等许多物资、江户城下的牛马业者则一下子被雇佣了二三千人,人拉马拽的往浦贺载运军需。 一时之间,江户到浦贺的路上繁忙无比,举着各藩旗帜马标的武士,络绎不绝的进入浦贺。诸大名也纷纷前来拜见算是幕府擎天白玉柱一般的水野忠邦,询问开战的细节。 “派人去告知英夷,退避三舍,浦贺炮台将要试炮!”小老头站在浦贺炮台边,望着海上的英军军舰。 ………………………… 回到了舰队的士他花利对自己的表演非常满意,他认为浦贺一众无能可怜的幕府官吏,已经被他给吓坏了。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幕府方面的回复。 不出预料话,幕府方面起码能够答应一多半的要求,顶多就是不允许进入江户。这在清国是已经验证过了的事情,浦贺就不错,距离江户不远。 要是能够直接租借浦贺,然后在此设置军港,那么带英帝国在东亚就多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军事基地,对于东亚的影响力将进一步加强。甚至可以想办法把朝鲜和台湾都夺过来,建立东亚的殖民地体系。 浦贺的重要性估计幕府方面也是知道的,看来还是要咬紧了江户开港,以及在江户设立使馆区的条件。把幕府方面逼到死角,最后再像上帝降临一般,施舍给幕府一点小利,“不情不愿”的退而求其次,租借浦贺九百九十九年。 不错,很不错! 在船上稍稍安坐了一日,上岸采买食物的后勤官就前来禀报,幕府方面似乎有加强兵力的举动,并且正在大规模的雇佣民众整修防御工事。 这消息就让士他花利有些懵了,怎么幕府居然敢抵抗带英帝国,就凭他们那点实力,连带英的万分之一都不到。只要带英伸出一根小手指,幕府就要完蛋。这幕府的官吏是都疯了吗?自寻死路啊。 且惊且疑,还必须要把带英帝国的面子给装的棒棒的士他花利决定以不变应万变,静静地看幕府能耍出什么花招。 于是第二天水野忠邦的通知传了过来…… 日本国王德川家庆的宫廷教师,同德川家姻亲数代的大贵族之首,王国的前任宰相,滨松大公爵水野忠邦通知士他花利,幕府军将在浦贺实验火炮性能,未免误伤,请前来商谈“和平贸易”的英国军舰暂避。 什么玩意儿?幕府军要试炮?说好的三天期限将至,幕府不仅没有任何回答,反而还通知英军,幕府已经做好了开战准备。 还好还好,士他花利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作为参加过拿破仑战争的老兵,他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甚至他还有幸见过拿破仑本人的当面,连拿破仑都被带英给干翻了,这世界上是没有人能够动摇带英的。 根据之前的观测,浦贺的那些老旧火炮,是绝对没有可能攻击到英国军舰的。士他花利笃定幕府这边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在没有被英军痛揍之前,强装出一副牛皮哄哄的样子。等被英军痛揍之后,又快速的转换成卑微的舔狗。 无缝衔接,自我转换非常迅速。若非是亲眼见过,其实很难想象在一个人身上,能够如此快速的出现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格。 不动,本身英军就停在射程以外。这要是动了,那岂不是就处了下风,向幕府露怯了?带英的脸面绝对不能丢,在大海上面,带英帝国的皇家海军还没有怕过任何人呢。就让幕府开炮便是,随便开,你有本事就打着我。 得,走着瞧吧…… 浦贺这边来回调动,人马糜集,旌旗招展。诸多士卒开始合营操练,可惜火枪没有那么多,暂时先用长枪凑合着。老老少少的,也不知道六藩兵能够真的发挥出多大的战斗力,但起码让上岸的英国后勤官见着幕府的兵力愈发雄厚不是。 品川那边也呼应了起来,不仅仅是浦贺这边要试炮,品川那边也准备试炮。给江户一点信心,让江户城内和城下的人都知道,江户并不是毫无防备。 浦贺炮台上仅有两门大炮,是在上次美国军舰叩关后改装的大炮,其余的都是老旧火炮,没有什么鸟用。其实要不是江川英龙来信说这事,在座的还以为浦贺的大炮都是废物呢。 有两门总比没有强,开炮! 44.回国转告英女王 “英舰并未移动,还是直接试炮?” 忠右卫门虽然也觉得英国人这回过于蛮横,可是形势比人强,英国势大,幕府真的惹不起。这要是直接打中了,英国佬肯定会漫天要价。 打死一个人,要五十万两的事情,可不是没有的…… “不妨事,英夷正要瞧瞧我军的本事。”水野忠邦却没有一丁点的迟疑,有一说一,这小老头认定的事情,那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光是“自信”二字,就已经被小老头给弄了一个通透,等闲旁人,那是绝然比不过水野忠邦的。 既然水野忠邦都认为不妨事,那么咱们一个小小的官僚,就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哇。由着他下令开炮就是,凭眼前的两门十八磅青铜炮,想来对海上的英舰,也造不成什么天大的伤害。 况且海上的英舰,尤其是英军的旗舰,那是蒸汽动力木壳巡洋舰,只要他锅炉是烧开的,这还不是说走就走,根本就不需要等什么风。另外两条明轮木壳巡洋舰,也是一样,只要蒸汽机烧的旺,这车轮转的快,那跑起来还不是一句话。 两门大炮猛烈开火,在海上激起巨大的水花,看着好像距离英舰很近,甚至水花都要砸到英舰上了。实际上隔得老远,英舰连个晃动都欠奉。 本身英军就停在预估的炮台射程之外,现在见到幕府军火炮的射程不过如此,船上的英军士兵哈哈大笑。这大炮再厉害,那也要打到人才是厉害,你打不到有个屁用。 不过船上的士他花利却没有这样轻松,他明显感觉到幕府这真是在试炮,不仅仅是简单的试炮,甚至有可能是在进行未来炮战所需的数据实验。现在将各项数据对比实验好了,等运来重炮,保不齐就是一个一发入魂! 似乎新换上来的幕府军统帅,真是一个有相当水平的存在。虽然根本没有打中英舰,却又实实在在的向英国人摆明了马路。是个老练且有足够套路,会玩人心的官僚或者统帅。未必段位高到哪里去,但是却足以对付士他花利。 炮台上的大炮继续开火,这一次射的更远了一些,本身火炮就有极限射程和有效射程的区别。水野忠邦现在就是慢慢测试,瞧瞧打到某个距离时的各种情况。 “英夷到是沉得住气……”松平齐宣的手牵过来,居然洇湿了汗。 “且看着吧。”忠右卫门一时间摸不准水野忠邦的想法,但是看样子英国人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前后打了十几发,试炮也就到这个地步了。整个浦贺洋面进入一种非常奇特的场景,一边在货真价实的猛烈开炮,但是就是没有打中。一边老神在在的杵在炮弹面前,一点儿没有什么要动弹的意思,任由对面开炮。 看不懂啊,真是看不懂! 三日之期已到,士他花利再度登岸,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带英皇家海军少将模样。每看一次,都觉得皇家海军确实不同。 等他见到水野忠邦时,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笑,一个脱帽,一个低头。很显然这两位的段位算是碰上线了,惺惺相惜,情不自禁。 谈吧,照例是麦克唐纳担任英方的翻译,而这边则由挑选出三名翻译,两名给水野忠邦和松平齐宣做翻译,还有一名做对答。至于忠右卫门,咱自己就会英语,不差那么一个翻译。 重复了一遍英国的要求,士他花利大约是口渴了,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然后开始略带欣赏的样子,赏玩手中的江户切子玻璃杯,好像那玻璃杯有多好看似的。 居于主座的水野忠邦倒也是沉得住气,表示英国的条件强人所难,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过分的。希望士他花利能够修改各款,重新再议。 原本盛气凌人,只说三天以后,幕府只有答应或者不答应两种回答的士他花利放下玻璃杯,反问水野忠邦应该如何订立条款。 水野忠邦知道幕府的底线在哪里,轻轻地扣了一下桌面,表示英国可以效仿荷兰的例子,在长崎修筑一座出岛,同日本进行定期贸易。其他的要求,要么完全就不能答应,要么就还需要详谈。 两边的要求完全不能够取得平衡点! “看来贵方没有谈判的诚意……”士他花利居然恶人先告状,说幕府这边没有诚意。 “有没有诚意,您应当知道。若是现在不能决定,贵方可以先行回国上奏君王,再行重议。”水野忠邦话说的也不是那么好听,但好像又有点别的什么意思。 爱谈谈,不谈滚! “哈哈哈哈,您的提议很有见地。”士他花利也很沉得住气,反正就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水野忠邦笑了笑,作出一个请的姿势,让士他花利好生考虑。 然后他便起身绕着谈判的凉棚踱步,还仔细观察了一下护卫士他花利上岸的一百名英国士兵。这些“龙虾兵”当然没有带着厚重的熊皮帽,换上了那种在东亚常常用到的白色军帽,侧方和后面全都悬有白布,据说是为了遮挡蚊虫。 至于火枪,那自然还是褐贝斯,不过很快应该就会开始换装。十九世纪的下半期,世界各国的武器都开始了极为迅速的发展,各种新式武器层出不穷。已经使用了几乎一百年的褐贝斯,很快就要退出现役了。 水野忠邦从头看到尾,发现英军这些士兵居然各个都穿着长筒皮靴,而传习队的士兵则还只有草鞋,心中感叹,英国确实国力强盛,远胜于幕府。 把人家英国士兵瞧了一个通透,水野忠邦无甚好看了,便又坐回了谈判桌,等待士他花利的回复。 “我接受您的建议,会将贵国的意见转告女王陛下!”士他花利说出了一个在座许多人都没有想到的答案。 “希望下次您能够带来一个更好的提案。”水野忠邦似乎早有预料,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然后便现学现卖,伸手与士他花利握手告别。 45.英军退去思将来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堂堂带英帝国的香港副督、皇家海军少将,香港殖民地海军司令官。三天前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士他花利就这么走了。 好像非常轻易的接受了水野忠邦的建议,把同日本贸易的事情暂时搁置,准备回转伦敦,将幕府方面的通商方案交付下院讨论。 这还是之前那个士他花利吗?这怎么看怎么不像之前那个士他花利啊。忠右卫门完全摸不着头脑,更不要说一旁的松平齐宣和吉田松阴了。 双方唯一达成共识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将麦克唐纳作为香港总督的私人代表,暂时留驻江户,方便香港方面同江户这边将来联系。当然啦,麦克唐纳不具备任何的官方身份,表面上是以幕府雇佣的英语教师身份留在日本。 幕府的面子上面就能说得过去,这是为了培养英语人才,方便将来同那些屁颠屁颠跑过来的英米鬼畜交涉嘛。而且幕府雇佣的洋人不少,光是在江户忙活的就好几十个,掀不起什么大波澜的。 既然英军退去,没有开仗,幕府再度化解了开国的危机。一众诸侯大名和士卒百姓也是喜悦万分,对于水野忠邦更是崇敬。算上这一回,水野忠邦已经是两拒洋夷,为国分忧啦。 再造太平! 因着此番大功,一众现任老中,都被德川家庆要求到品川迎接到府交代的水野忠邦。而德川家庆也令世子德川家定先行出面对水野忠邦赐宴,诸般赏赐尤多。 对于如何退去英夷一事,德川家庆也十分的好奇,这都开始征召诸侯的藩兵上阵了,怎么反而不打了。英国人会因为那些世袭罔替做了二百多年武士老爷,连长枪阵都摆不齐的藩兵,而退兵吗? 当然不可能! 所以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关节的,德川家庆当然想要知道,同时也教教德川家定,这个天下未来是德川家定的。洋夷只会来的越来越多,学一点退去洋夷的本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很可惜嗷,忠右卫门身份不够,没有能够列席到德川家庆和水野忠邦的私人会谈酒宴,毕竟咱也不是御小姓了,没法在场。 但是松平齐宣去了,这个天下是他们德川家的天下,德川家庆有意提携这个弟弟,跟着老宰相学学怎么了?德川家庆还叫水野忠邦师傅呢。 松平齐宣知道了,那自然就等于忠右卫门知道了! 在私下里,水野忠邦表现的就没有那么自信了,他很坦诚的表示,他在士他花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种认为自己背靠大树,完全可以无所顾忌的那种自信。但是当年这般自信的水野忠邦,被上上下下好一顿毒打,直接下台。 他是聪明人,自然会有所反思,就算这个反思不表现在外面,他心里面多少还是有点数的。前番改革变法,他实际上是扯了德川家庆的老虎皮,在整治旗本御家人。而他本身并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将旗本御家人连根拔起。 现在士他花利就是借了带英帝国的虎皮,来整治幕府。但是士他花利这回只带了三条船,区区一千人来日本。这点人或许能够击败幕府的军队,却根本无力上岸控制江户。 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有了这个初步判断,水野忠邦便做两手准备。士他花利就一千人是至关重要的前提,浦贺炮台试炮,真要是刺激了英国人,那不过就是干一仗,幕府这边好炮灰还是有不少的,英军顶多上岸几百人,十个二十个打他一个,总不至于输吧。 要是试探出英国人在装,在强撑,那就简单啦。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太多的赘余,三言两语,就能让士他花利明白,他这回是落不着什么好的了。还是赶紧收拾收拾,下回把人带够了,再来说事。 而幕府新军已经起步,防御正在建设,下回英国人来,面对的就是数千上万的新军,以及建设完备的炮台防御体系。 到时候是打是和,就不都是英国人说了算,而是幕府这边也有了谈判的底气。或许通商无法避免,可只要控制在长崎一地,那依然是天下太平的年景。 懂了,老头子对于人心的把握,确实不是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这种小年轻可以比拟的。虽然人家有过起落,可这不是最后还是捞了一个功成身体,圆满落幕嘛。就凭他能在封建王朝掌大权,又能平安落地的本事,就有的忠右卫门学咯。 一件大事到此算是平安落地,在水野忠邦的建议之下,德川家庆也意识到了要显示一番幕府的军事实力,免得被外样诸大名给看轻了。 这时候他也算是彻底明悟为啥水野忠邦任内一定要编练新军,一定要整备防御了。脸面这个东西,别人才不会给你呢,别人只会骑到你脸上吐口水。这玩意儿全靠自己挣得,要不是幕府有大炮,有新式的炮兵,成百上千的传习队教士他花利见识到了。 就算是水野忠邦想要诈他,也绝对诈不到。还不是幕府有这个实力,且这个实力足以抵抗住士他花利的攻击,英国的威胁才能够顺利瓦解。 所以传习队一定要扩编,外国的军官还是要雇佣,起码把人数扩充到五千人以上。但那是后话,现在得像诸侯们宣示幕府还行,还没到破烂的地步。 于是德川家庆下令东国所有诸侯会猎于小金原! 不仅幕府旗本八万骑出动了超过三万人,诸藩的藩兵以及雇佣的随从还来了十多万。会猎不过是借口罢了,德川家庆当着一众诸侯的面,展示新编练的传习队两千余大军。 不仅有标准的轮射和排射,还有散兵射击,以及交替掩护前进等有些难度的战术。购自荷兰的拿破仑六磅骑炮随军奔走射击,演示熟练。可以在短时间内增加某个区域的火力,强力打击敌军。 无法得知浦贺内情的许多诸侯,心下纷纷猜测,英军来的人少,这回一定是被幕府给逼退了,幕府实力尚存,还是需要小心侍奉。 ………………………… 【注】:夏四月,英吉利船来浦贺,上陆。奉行户田氏荣,奉教斥之。归途剽掠下田,测量山海。韭山代官江川太郎左卫门谕去之。【英吉利舰剽掠下田·今日抄】 46.筹备江户大学校 里边的德川家庆正在招待一众亲藩和诸侯吃烧烤,没错的,就是在吃烧烤。打了鹿和雁,自然是要现场就开吃的,多新鲜啊。 想想德川家庆能活这么久,而且还能一夜两炮,两炮全中,和他不挑食,啥都吃,还经常打猎补充蛋白质啥的,应该有点关系。历史上德川家定和德川家茂都没有他这样长寿,可能就是打猎打少了,不能日常吃红肉啥的。 至于吃烧烤什么的,早在日本战国时代就已出现,现在一众大名烤鹿腿吃,开心着呢,稍微撒一点伊豆出产的细盐,别有一番滋味。 《红楼梦》里不就有大观园众人烤鹿肉吃的描写嘛,这玩意儿富贵人家吃的多了去了。至于日本这边号称佛国不吃肉,那纯粹是吃不起的不吃肉罢了,该吃一样吃的。 身为旗本的忠右卫门也被征召,负责和咱们的铁兄弟,江户南町奉行金丸助六郎邦义大人,提前为将军様筹备住处以及一应所需之物。说句实在的,将军様光是袜子就带了上百双,用来替换擦身的白棉里衣更是超过二百身。 为了搬运德川家庆的私人物品,就起码需要超过五百人,将军大人出门一趟,那是相当的不容易哦。 “江户奉行大人,这官干的如何啊?”大人们吃烤肉去了,忠右卫门终于闲了下来。 “什么如何不如何的,还不是干的跑腿的活计,就是个受气小伙计,各个都得伺候着,还落不着好哦。”助六也坐了下来。 自然有狗腿的下属,送来凉茶。若是在江户的话,可能还有刨冰吃呢。现在在乡下,那只能因陋就简咯。 “哈哈哈哈哈,人人都说升官发财,你这一任江户奉行,怎么看着还是苦差事。” “苦差也谈不上,就是当值的时候忙的很,事情益发的多了。”助六他们家从来没有干到过这么高级的官职,家里两位老父亲,肯定没有经验教他了。 偏生江户南町奉行又是天下第一等的烦剧之差,换到隔壁,那就是顺天府尹或者应天府尹。这名字一报出来,大伙儿就知道这差事有多烦。江户城下全都是显贵要员,办起事情来,不知道有多麻烦。 前生作恶,知县附郭。作恶多端,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那可不就得做这个将军脚下的江户奉行了嘛。戏言而已,哈哈哈哈哈…… “对了,我听上头说,要你们扩建原本的英语私塾?”忠右卫门想到前头幕府一众大佬会商的事情。 “是了,滨松侯极言讲军经武之要,要雇佣外国人,大办学校,不仅是学习外语,所有与外国,作战,土工,测量,气象之类相关的东西,都归拢到一块儿,教授给有志于学的旗本御家人。”助六想了想。 “这么说,不就是要办起一个大大的学校了?”忠右卫门也听到风声了。 幕府其实本身就有昌平坂学问所,但是现在光学习儒家经书已经没有什么鸟用了。英米鬼畜纷至沓来,和外国以及打仗有关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历史上幕府很快也开始创办各类院校,现在因为水野忠邦的提议,提前二三年罢了。 “反正说是先以三五百人为计,扩充馆舍。”助六点了点头,他也算是眼界开阔的人,这些年慢慢历练起来的,知道多学一点东西,将来也方便幕府和外国交涉。 “是个好事,哪怕多几个英语通事也是好的。” “你这个御侧御用外国掛马上有的忙咯。”助六放下茶杯,拍了拍忠右卫门。 所有和外国有关的事情,都在忠右卫门的职责范围之内。既然要办兰学或者说是洋学校,忠右卫门就算不是校长,肯定也是教务长。自水野忠邦辞任,大冈忠固担任老中首座以来,幕府一众大臣,唯务守成,一个个不思进取。 说白了就是不想担事,也不想干事,就这么因循守旧的混下去完事。根本不可能有人会跳出来和忠右卫门争抢,甚至大伙儿巴不得把这种他们认为毫无油水的苦差事交给忠右卫门来干呢。 有一说一,他们的心理和隔壁的绝大部分官僚也是一样的,都是畏洋如虎,一听说要办洋务什么的,就连连摆手,表示那是“事鬼”。我一个读四书五经出身的文曲星下凡,怎么可以去同洋鬼子打交道呢。 幕府里面这帮武士老爷,虽然未必各个都读圣贤书,却也搞得自己好像是某种意义上受过礼仪教化的人,洋夷那都是蛮子,我不能接触的。 也挺好,忠右卫门到是挺乐意和一大帮子在陈旧老迈氛围中,透露出积极向上,蓬勃朝气的年轻人待在一起。 和这些人待在一起,比和一帮废物官僚呆在一起那要快活得多。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也没有那么多的物欲横流,只有一心向学,孜孜以求的淳朴。 就和在传习队的兵营中一样,同样的朴实自然,没有什么令人作呕和反感的恶心存在。大家都是兄弟,感情好得很。 “不如你忙啊!”忠右卫门虽然也不是个勤快的人,可是被身周那种积极向上的氛围带动,这人还真就不自觉的麻利起来。 咱们身处的不是那种职场pua出来的垃圾玩意儿,也不是什么脑子里灌了屎搞出来的狼性傻批文化,而是周围所有人,那种发自内心的求学求是之上扬。每一个人都在积极的上进,希望不被这个时代落下,那种求知的欲望,令人感动。 被这个氛围带动着,那种被人认可,自我认知的提升,甚至有时候比金钱来的,更容易让人感受到快乐。 “学校可要起个响亮的名字。”助六笑了笑。 好容易幕府要办洋学校,当然得起个好听一点或者响亮一点的名字,保不齐将来就变成国立江户大学呢。不过就叫江户义塾似乎没那么好听,还是得再想想。 可仔细一过脑子,好像未来有点名气的学校,都是按地名起名的哦! 47.总州富津起炮台 现在忠右卫门手里有两摊子大事,一是协助松平齐宣训练新招来的一千数百人,实际的训练是佩德罗和江川英龙在管,忠右卫门负责做个好人,去关心士兵们的生活就好。 严父让别人去做,咱们做个“慈母”的角色也挺好,每天跟着去点名,然后看他们操练,最后嘘寒问暖一番,同他们深入交流,便算完事。 另外一桩事情便是江户湾炮台二期工程的加快建设,这事情其实比传习队的训练还要紧张。因为炮台是落在明处,可以被德川家庆看的明明白白的存在。 说白了就是某种自我安慰的心理,落在明处的所有炮台修好了,江户城被一众炮台遮蔽完全,这人就能自己骗自己,安全啦安全啦,一切都安全啦。 所以直接督修江户湾炮台防御群的江川英龙以及忠右卫门就成了直接责任人,雇佣来的荷兰工程师哈德莱斯也必须加班加点。 这回外国军舰侵入幕府近海的事情,在水野忠邦的主持下,确实把士他花利给忽悠走了,可这回和英国的梁子也基本上算是结下了。英国人对日本的心思是不会熄灭下来的,只要获得大规模调动兵力的许可,香港和印度必定会调集人马军舰,再度前来叩关。 万事急迫,都得一一办好! 反正此前哈德莱斯设计的品川一期炮台很好,后面的工程交给他负责,咱们隔几天去瞧一趟工程进度就好。 此番士他花利叩关浦贺,也使得之前计划的浦贺九里浜炮台,以及上总富津炮台都必须立刻提上议程。且把江户湾的这一对大门给牢牢关紧了,给江户再多加一道保险。 浦贺九里浜以及上总富津两处炮台,其实就和隔壁大陆辽东半岛的旅顺,以及胶东半岛的威海卫是一个意思。把这两处的防备给加强了,敌军就很难毫无顾忌的冲入江户湾。只要他们敢于乱冲,就得做好被掐断后路的准备。 原本这些都是三期的建设计划了,当初水野忠邦布局建设江户湾防御体系的时候,这都是五六年以后,下一任老中的任务。现在都被迫全面提上议程,一道开始施工。 除开这两件大事,现下又加了一桩,须得筹办洋学校! 不过学校的先期筹备工作都是助六在负责,需要他先协调普请奉行那边,雇佣民工,扩建和整修出一所足够大的学舍出来。怎么着也得把教学场所的问题给解决了,再谈论办学的事情。总不能让学生在野地里面学习吧,那就玩笑了。 且容助六忙着,忠右卫门得陪江川英龙还有哈德莱斯去一趟上总富津,为炮台选址,同时也要雇佣民夫,整备港町和瞭望台、烽火台等建筑。先把开工的场地给平出来不是,方便后面的工匠施工,也方便哈德莱斯测绘。 对了,大约也是被士他花利给吓着了,从来都是在外面刮钱的德川家庆大手一挥,表示在浦贺和富津这两块陆地上建造炮台的头期款十万两黄金,由他从内帑出。说白了就是他掏自己的生活费或者私房钱来支付军事开支,算是做了一件人事。 (说明一下,德川家庆历史上出没出我不知道,但是德川家定出了,是在井伊直弼的劝说下出的。参考德川家定的精神状况,不排除井伊直弼帮他做“明君”的可能性。) 于是管理内藏的永井尚志也被派了出来,跟着一道去往上总巡查,估算工程的开销。毕竟这回不用填海什么的,花费也能大大下降,头期款十万两应该绰绰有余。 浦贺作为江户湾西大门,富津半岛便是东大门,两边合拢了,这江户湾的大门才能牢靠。不过因为地理原因,富津半岛相对靠后,所以早年间幕府设置管理江户湾出入船只的地点就在更靠外的浦贺。 以至于浦贺起码还有一座旧式炮台,还有几十名幕府的官差兵丁守卫,且已经发展出了数千人的港町。而富津这边最显眼的居然是内里冢古坟,除此之外,整个半岛海滩边,就坐落了几个小渔村。 对了,内里冢古坟山下还有一个村落,大概也有几百口或者一千多口人吧,平原难得,有平地的地方,就算吃水稍微困难一些,喝的都是苦咸水,不妨碍老百姓在这附近种小麦豆子。 站在古坟山土包上,忠右卫门心想这古坟这么偏僻,应该不会被宫内厅的傻批玩意儿给追认成皇陵吧。要是过几十年这里被追认成皇陵,那就好玩啦,咱也算是在上面坟头蹦迪,玩过一场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笑了说笑了,来这是办差事的,可不能够光想着坟头蹦迪,还是得给德川家庆把炮台给修好了。 幸亏有这么一个大土包,小小的富津半岛一览无余。江川英龙正在和哈德莱斯讨论应该在半岛的尖端设置炮台,还是将炮台改设成两座,一座对外,一座对内。 哈德莱斯的想法很简单,未虑胜先虑败,如果外国入侵的舰队实力非常强劲,突破了东西两岸的炮台,那么即使这样,富津炮台还能够对外国舰队造成一定的威胁。 江川英龙瞥了一眼永井尚志,他生怕造价太高,就把德川家庆给唬住了。这要是德川家庆不掏钱了,那什么都白瞎。先弄个小的炮台,把德川家庆的钱掏出来,往后再继续打申请,问他要钱。 老官僚了,幕府什么德性江川英龙真的十分了解。哈德莱斯的方案虽然好,但是不符合现在一下子上马许多工程的幕府财政要求。给德川幕府办事,要考虑的东西多了去了,绝对不能只看好坏利弊一面的呀。 忠右卫门则和永井尚志商量起港町的建设,在半岛内侧正对江户湾的地方,开辟出一块空地,方便江户的兵力和物资自己输送到富津。 相比较于江川英龙和哈德莱斯的争论,忠右卫门这边踩着坟头,立刻就做好了决定。 48.奈何富津无进项 哈德莱斯也就是个臭设计的,他懂个屁的幕府! 和江川英龙没有争论上几句,最后江川英龙脸一板,他便缴械投降。不再坚持所谓的最优选择,而是用了他认为的下策。你一个打工仔,给公司提什么意见啊。君不见某位买他即爱国,家小全都在国外的傻比老总说得好。 若提意见的此人有精神病,即刻送医。若此人无有精神病,即刻解雇,叫他滚。 很好,哈德莱斯还算识趣,知道自己不过就是幕府雇佣的打工仔,很快就给出了一个单座面向太平洋的炮台方案。 因为富津岬湾的地形,所以初步准备采取齿轮状的布局,并且只设置八到十二门火炮。先把有没有的问题解决了,再考虑将来行不行的问题。 专家们不争论了,财神爷愿意掏钱,忠右卫门一个名义上做主,实际上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的的带头大哥,那自然是无有不允。有道是只要会将将,那就不必会将兵,将将之法,远胜于将兵之术嘛。 哈哈哈哈哈哈,忠右卫门这也算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嗷! 说正事说正事,上总这个地方除开天领以外,基本上都是小规模的谱代藩,有一个比较有名的藩,在游戏《幕府将军·全面战争》里面,作为佐幕一方出场的请西藩林家。除此之外像是大多喜藩的大河内松平家,还有佐贯藩的阿部家等。 好听点的叫做藩屏羽翼,说句难听点的,那就是一帮臭鱼烂虾,鸟用没有。就一万石或者两万石的小藩国,顶多拉出来一二百人,根本不可能主持或者负担幕府在富津发动大规模炮台工程的开销以及人力。 最后肯定还是得幕府全部接手来处置,富津这个地方需要派驻官吏守兵,最好是设置轮船的修理局,不过这是后话了,就按照众人商议的方案,先往上报就是了。 幕府的浦贺奉行也应该改一改,设置成为浦贺东西奉行,在浦贺设置浦贺与力,在富津设置富津与力。两个与力各自管理江户湾东西两边的炮台,遇到战事则由浦贺奉行统一指挥,东西呼应,一道对敌作战。 这也被忠右卫门写进了建议书里面,就算现在通信手段低下,江户湾这个门户也要做到统一指挥,等将来电报传到了日本,就可以设置电报联络,问题不大。忠右卫门依稀记得,英国应该已经开始铺设欧洲大陆同英伦三岛的跨海电报线路,具体哪一年不太清楚,但也应该就在最近这几年。 留英的学生这会子肯定已经到了伦敦,可以派人送信去问问,让他们每个月都把在英国听到的消息编撰成册送回日本。十九世纪的中后期,那就是日新月异的时代,每一天都有新的科技发现,多了解一下挺好的。 得了,在富津呆了三天,大致的绕着整个富津半岛走完,忠右卫门又自己详细记录了一番富津的情形。主要是看看这地方有没有什么油水,或者可以发展的地方。 因为一旦修筑炮台,增设驻军,派遣官吏。那么这个地方就一定要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如果这个地方的产出,不足以养活派遣到这里的各种人员,凭幕府那个脑子里面塞了不知道什么浆糊的思维,最后一定会有傻批提议把这个地方撤除防备,以减少开支。 不要不相信,干出这种事情的人多了去了,数都数不清。最有名的莫过于崇祯皇帝朱由检,他觉得裁撤驿站能够节省几十万开支,于是裁撤了,且不说什么李自成是一个驿卒,裁了他就没了生计这是话。 光是明朝廷因为驿站的减少,对于地方上面的了解、掌控、镇压力度的下降,就远比能省下几十万两银子来的重要的多。 可他就是撤了,而且像是裁撤驿站这种烂事,他做的多了。他还宣布免去秀才生员的优免份额,这对于家里有举人进士的真老爷,那自然是毫无杀伤力。可对于那种普通读书人,没有投献的地产,也没有荫庇的佃户的那种,那就是要了命咯。 其结果就是连秀才生员都被朱由检给推到了明王朝的对立面,读书人都开始跳离明王朝的破船,这破朝廷还能好了? 所以富津这个地方一定要有点油水能够刮,不然要不了两年,幕府中枢一定会设法把这地方的守备给裁撤掉,省下那么几个微不足道的开支。 隔壁的浦贺,那是因为有类似于水上的河泊所,也就是是商船进入江户湾需要交一个过境税。这才能够长时间的维持地方衙门的运转,甚至雇佣人手,修整炮台。 当然啦,浦贺地方也有造船和修船业,还有许多渔民捕鱼送去江户日本桥售卖,这都是进项来源。只要有产业,封建官吏就有办法从上面刮下钱来。也正是因为有产业,这个地方的守备才一直能够维持在纸糊的水平。 要是没有收入,这层窗户纸,那早就被幕府里的傻批给捅破啦。别说能有大炮向英军开火了,你信不信连青铜铸造的大炮都给他“烂”没了! 富津这个区位,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优势。就算是在1202年,也不存在接收东京都内部分职能的可能性。号称东京迪士尼的游乐园,其实是造在千叶县,但是那也距离富津很远啊。 光靠农业和渔业,那是最不挣钱的行当了,起码也要弄点高附加值的手工业什么的,才好刮钱啊。或者说分薄原本浦贺那边的过境税,两边一人一半。反正浦贺奉行所上上下下这把被清洗了一个干净,连户田氏荣就抄家处死了,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阻力。 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至于浦贺那边,先前和英军对峙的时候,早就有了章程。旧有的炮台位置不错,只需要改建为西式炮台即可,旧的拆掉,加固一下地基之类的,再增设灯塔、瞭望台、兵营、军械库等一系列设施即可。 49.大阪口音中津人 回到江户的忠右卫门把自己的报告交到了老中合议上面,永井尚志也有一份私人报告交给德川家庆,事情还算是顺利。 因为水野忠邦的极力劝说,以及英军来犯的事实现状,幕府这回加强军备的努力和效率还是可以的。德川家庆最终批准了十万两内帑的开支,并且把钱划到了幕府的公账上面,开始加快进行浦贺和富津炮台的修筑工程。 江户湾本身的佃岛以及洲崎炮台的建设也全面展开,一时之间,幕府大有振兴之姿态。军备在修,人马在练,好不欣盛。 但说到底,其实还是被英国人给刺激到了,同时又有威望如日中天的水野忠邦强力劝说,德川家庆愿意配和。这才干了一个七七八八,像那么一回事。 一旦德川家庆的热情消退,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会在短时间之内难办成千上万倍。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景象呢。 所以建设学校的事情也得快着些,先让幕府有这么一笔开销出来。只要有了这第一次,后面不就方便忠右卫门伸手去要了嘛。封建政府最讲究成例,一切只要成了成例,那就都好办的很。保不齐未来还可以增加预算呢。 眼下这股大发展的“仙气”还续着,连助六扩建学舍的款项批复的都非常的快。忠右卫门望着已经有些形状的学舍,还是很高兴的。当然啦,看到正在学习的生徒,更加高兴。 “工期还得多久?”忠右卫门拉着助六到工地上,本来助六是轮休了的。 “也不用油漆彩绘什么的,快的很,顶多两月就能完工。”也就是忠右卫门了,要是别人在咱们金丸大人轮休的时候拽他出门,保准请他吃一顿水火棍。 “给学生住宿的长屋也开始建了?”忠右卫门指着靠墙的长条空地。 考虑到学生除了出身旗本御家人以外,还会有大量亲藩和谱代家臣前来求援。给这些学生提供一个住宿,能够大大减少他们在江户的开支。趁着现在能够要钱,忠右卫门特意嘱咐的,宿舍不妨造的大一些。 暂时空几间没人住也无所谓,未来学生只会多,绝对不会少。保不齐连外样的学生都会络绎不绝的赶来修学,只怕到时候不够住哦。 “长屋不急,等这边学舍盖好再说。”助六指了指正在修造的主厅。 之前麦克唐纳只有七八十个学生,外加部分在走廊的旁听生,左右就坐的满满当当。当时田边太一插班进来的时候,只能和大久保利通以及吉田松阴挤一挤。 现在则要修建一间足够大的公共教室,最好是能够容纳二三百人的那种,方便教师带着所有的学生一起学。尤其是那种大课,一个人也是讲,一百个人也是听,大伙儿一起上,还能省力一点呢。 “学生这眼看着就要都来了,还是快些好。”忠右卫门倒也没有那么急。 可是诸藩的藩士看着挺急,之前德川家庆在小金原会猎诸侯。一大帮诸侯,尤其是外样的那些,以及身处于西南地方的诸侯,都深感自己的落后。当然像是外样诸侯什么的,肯定也有些别的心思,反正他们对于幕府出资建立洋学校是非常欢迎的。 本身他们自己藩内也有藩校,但是毕竟处于一隅之地,可以获得的信息以及知识都不如江户城更方便更时新。若是在江户求学,那肯定是极好的。 这不许多外样就已经给幕府打了申请,愿意派遣学生来江户,一道学习。历史上也是如此,明明是幕府开办的长崎海军传习所,结果倒替外样大名们培养了不少海军人才(萨摩藩16名,肥后藩5名,筑前藩28名,长州藩15名,佐贺藩47名,津藩12名,备后福山藩4名,挂川藩1名)。 不过忠右卫门不是很在乎招收的学生到底出身如何,属于哪方,反正未来保不齐都在新政府共事,这会子出身哪里都一样。 真要看不惯的话,前儿麦克唐纳办英语学校,忠右卫门直接拿一把大喷子从外面打到里面,倒幕元勋能死一半。 “放心好了,保准能按期完成。”助六拍着胸脯保证道。 两人正闲逛着,眼边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道上,观望着学校的工地。两人都是地方官出身,路人和有心人一眼就能分出来,这小子肯定是在向学校张望。 咱们忠右卫门是个喜欢年轻人的人,这话怎么有点不对劲,应该是喜欢提拔求学上进的年轻人的人! 既然人家在旁边瞧,估计是想要进来旁听。但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学校里的情形,不敢贸然进来,怕恶了学校的管事。 “新太郎,你去把那个年轻人领来。”忠右卫门朝道边指了一指。 “怎么?你又瞧出那小子有什么英豪气?”助六现在对于忠右卫门关爱年轻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甚至开始出言取笑。 “什么呀,没瞧见人家想上学嘛。” 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忠右卫门看寺泽新太郎很快就把那年轻人给带了过来。仔细一看样貌,倒也生的方方正正,面相不错。 “拜见江户川大人,拜见金丸大人!”年轻人满脸激动,他哪里想到自己就是过来瞧一眼,居然就能撞上大名鼎鼎的智慧江户川。 “听你口音,像是大阪出身?”日本的关东腔关西腔差别其实还蛮大的,稍微多听几次,就能分辨出来,忠右卫门一听这小子说话,就猜出来了。 大阪乃是幕府的天领,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藩国在。所以眼前的年轻人,大概是什么商人或者富农家的子弟。此番其实不在招生范围之内,只能旁听咯。 “不是不是,在下乃是谱代奥平氏之中津藩出身。”年轻人摇了摇头,他因为这一口大阪口音,在老家九州中津地方,实际上都找不到说话的人。 “中津藩?”忠右卫门的脑子里面一闪而过,好像摸到了什么。 “是的,在下福泽谕吉!” 50.先诓人来住我家 忠右卫门其实听到大阪口音,外带九州出身,就已经有些摸着这个边了。但是人这玩意儿,越是话到嘴边,反而越容易忘记。 等福泽谕吉自报家门,忠右卫门就是一怔! 结果咱自个儿还没有反应什么,一直盯着忠右卫门的助六突然拍手大笑。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有啥好笑的。 “你下面是不是要说,既然你诚心从九州赶来,那便许你入内旁听。” 很显然,刚刚还说忠右卫门最乐意到处提携小男孩的助六,发现了忠右卫门在听到福泽谕吉的姓名之后,眼神一转。这和以前见到部分人的时候一样,表面上虽然未必大喜过望,但后面肯定是要亲近拉拢了。 “恩?” 完了,助六都学会抢答了! “去去去去,人家大老远从九州中津赶来,光说这份求学的心思,那就应该赞许,入校旁听怎么了!”忠右卫门撇开助六,亲亲切切的走到福泽谕吉身边。 “真的可以吗?”福泽谕吉年轻的脸上,显露出无比的欣喜。 “当然可以,走走走,我带你去见麦克唐纳先生。” 已经笑完了的助六也不管忠右卫门把自己撇下,跟着一道走了进去。忠右卫门自然是要问一问福泽谕吉的情况的,好容易见到是吧。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今年十五岁的福泽谕吉是家中的次子(棒极了!),他的父亲福泽百助是中津藩一名俸禄不过二十几石的下级藩士。但并不在中津奉公,全家早年间都生活在大阪。 眼下这个年头,各藩都在金融中心和贸易中心的大坂和江户,设置“藏屋敷”,销售藩地生产的粮谷杂物。福泽百助受藩命,在大坂中津藩的“藏屋敷”,担任会计,也就是御算用人的工作。 据说福泽百助虽是一个俸禄微薄的低级藩士,但却是一位廉洁自持、才学俊秀、德望颇高的汉学者。他最喜欢收藏中国的古书,恰巧在谕吉诞生那一天,得偿夙愿,购到了中国清代的上谕条例六十余册。晚上又逢麟儿出世,喜事重重,欢欣无比,于是给新生儿子取名“谕吉”。 但不幸很快降临到这个和乐的家庭。当福泽谕吉十八个月大的时候,年仅四十五岁的父亲就因病亡故。三十三岁的母亲,不得不带五个孩子,回到了背离十数年之久的故乡中津。因为全家在大阪生活日久,于是说话语音都是大阪一样,让福泽谕吉说话也带上了大阪口音。 因为父亲去世,原本那一份职禄就没有了,只剩下他哥哥继承的知行,这点知行,哪里养活得了一家六口。这也导致了福泽谕吉童年生活的非常贫困,仅仅只能饱腹而已。 可日子穷点,这人的志气却没有穷。举个例子,福泽谕吉年幼时,帮母亲上街购买酒、油、酱油时,不像其他小士族的子弟用手巾遮掩头脸,在夜间出去购买。他不但不蒙面,腰间还带着两把刀,提着酒壶,白昼也昂然上街去买,而不以为耻。 他认为一个人光明正大用自己的钱买东西,没有什么不应该,也没有什么羞辱可说。从这个小地方,或许可以窥见他日后倔强的精神。 如今福泽谕吉也十五岁了,自然想着要学习上进,所以便跟着藩主的诸侯行列来了江户。但是他是家中次子,说白了其实并不在中津藩的士籍之中。他们福泽家的家名他哥哥继承了,如果他找不到需要过继嗣子的人家,那么他一旦成年,就会变成浪士。 既是出于对西洋科学知识的向往,也是出于学习之后,能够得到欣赏重用,不至于变成浪人的目的,福泽谕吉就来到了江户,来到了眼前的洋学校。 好啊!好啊!好啊! 太好不过了,你要学习,忠右卫门安排你学习。你要出仕奉公,我直接给你知行一百石,甚至两百石也不是不行。反正按照幕府的规定,忠右卫门两千四百石的知行,就是需要招募几个家臣,将来打仗了服兵役的。 “你不是中津藩的官派学生吧。”看室内在上课,忠右卫门不便打断,便站在外面和福泽谕吉随便聊聊。 如果是中津藩的官派学生,那么住宿吃饭啥的,都有幕府来开销。因为中津藩奥平氏在幕府这边身份极为特殊,虽然苗字是奥平,但待遇却是松平。 至于理由嘛,那就很简单了。当年长篠城下,奥平信昌奋死守城,以五百城兵顶住了武田胜赖一万五千大军的猛攻。一直拖到织田信长三万数千大军驰援长篠,并成功在设乐原全歼了武田氏的万余大军,极为沉重的打击了武田氏。 由于这一功绩,德川家康的亲女龟姬被嫁给了奥平信昌,而奥平家也在德川幕府中享有完全的亲藩待遇。伴随着德川氏的发迹,逐渐被提拔到了十万石的国主大名上。 若是奥平家的人,尤其是当年坚守长篠城的七族五老等十二家武士的子弟,那么待遇等同于幕府的大身旗本,有直接拜见将军的资格。 “官派生名额太少,在下家禄浅薄,并未选上。”福泽谕吉有些失落。 也很正常,幕府不可能无限制的帮亲藩谱代们培养武士,外样那些需要自费的不去管。亲藩谱代这些公费的,那一个藩可能也就只能派三五个人,至多七八个人。家门不显的福泽谕吉,还是个次子,自然不可能选上。 “唔……”若是直接说包吃包住,不知道会不会伤害到福泽谕吉的自尊,忠右卫门有些拿不准。 “在下存了些钱,只要课余再抄些汉籍,足够了!”果不其然,福泽谕吉人小志气高。 既然他不愿意接受咱们的馈赠,忠右卫门也没必要强求什么,只要给他解决一个住处就好。 “眼下学舍尚未建好,你且先住到我家中,稍后再论其他。”忠右卫门也不提钱了。 福泽谕吉没有说话,朝忠右卫门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51.佐贺推广牛痘法 把福泽谕吉诓到家里,正好碰上吉田松阴下课回家,见到家里又多了一个小兄弟,见怪不怪的,很自然就同福泽谕吉坐在一块儿攀谈。 也不知道怎么滴,或者是吉田松阴确实有人格魅力,两人聊了一会儿就成了好朋友。福泽谕吉待吉田松阴居然比待忠右卫门还要热情,两个人就差当场亲亲切切的称呼起世兄弟咯。 嗐,希望福泽谕吉别哪天脑子一热,去做了吉田松阴的大弟子,那未来倒幕大佬排位的时候,大师兄不好排! 不过咱们忠右卫门已经稳坐钓鱼台了,吉田松阴是我小老弟! 一大家子吃完饭,忠右卫门索性让吉田松阴带着福泽谕吉去上学完事,两个人也可以挤挤睡一块儿,教学相长嘛。白天背单词,晚上学英语,很正经的那种学英语。 “昨日我听说幕府要选用兰医,前来江户教授西洋医学等术?”早饭桌上,吉田松阴捧着味噌汤碗。 “是有这么一回事,滨松侯以为将来战事一起,若有兰医,大可为臂助,所以招揽教授,准备开设兰医科。”忠右卫门点点头。 新设的洋学校,本来就是要大操大办的。虽然目的只是强大军队,以及培养外语人才,但不管怎么说,办学校总是好的。而且学习西洋医学也没有什么坏处,西医能够蓬勃发展,自然有他的道理在,而且很多东西确实可以学习。 “那这么说,学校也要招募医学生?”福泽谕吉也小心的搭话,他才在忠右卫门家里住下,难免带着拘谨。 “那是自然,起码要培养一百名医学生吧。”具体数目肯定是以招生为准,忠右卫门也不能笃定。 此番招徕医学的教师,是以荷兰人和日本人配合教学的。荷兰的医生请一个,日本的兰医也请几个,一道来江户,反正这年头学兰医的必定通兰语,教学交流方面不会有任何的问题,而且有日本大夫,这学生也不必过语言关。 “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吉田松阴把汤倒在碗里喝完,碗里还有几个米粒,不能浪费。 “怎么?” “佐贺侯好像有个什么新的西洋医术,闹得挺大,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做牛痘法!”吉田松阴在学校里不光是学习,还交了无数朋友。 “牛痘法?” “是了……” 原来是本年度,江户这边正在和英国人对峙的时候,佐贺那边开始推广牛痘预防天花法。但是之前推广没有任何用处,老百姓心里打鼓啊。 这个什么牛痘法,谁知道是啥玩意儿。而且听名字,是在牲口上面搞出来的东西。这牲口和人一样吗?牲口用的人怎么能用。 别说什么老百姓愚昧,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后世里的人知道要提前种牛痘预防天花,并且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可是在1849年的日本,根深蒂固的封建社会制度下面,牛痘还是一种闻所未闻的存在,一般的老百姓心中抵触非常。 而咱们的老相识,佐贺侯锅岛直正是个崇尚西洋科学的大名,这会子说“崇洋媚外”还真算不上什么贬义词,他积极引入牛痘法,就是希望让婴儿夭折的一大元凶天花能够得到控制,可是老百姓不买账咋办。 好办! 非常好办! 你们不是不信嘛,老子用我的亲生儿子做试验品! 于是锅岛直正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佐贺藩的继承人,也就是未来的锅岛直大接种牛痘! 好家伙!这真是相当开创性的举动啊。有一说一,在不能够百分百的确定牛痘法有效性以及副作用的情况下,锅岛直正直接拿自己的儿子做试验品,尤其还是在家里有一个三十五万石的诸侯大位需要继承的情况下。 真是要夸一句,先驱大胆! 佐贺的百姓们看着锅岛直正给自己的儿子种了牛痘,而后没有发生任何严重的副作用,仅仅只是发了一会子的热,在手臂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疤而已。 一时间百姓的所有疑虑都消失不见,纷纷接受了牛痘预防天花的说法。毕竟连少主殿下都接种了,人家的命多精贵啊,一个表高三十五万,实高一百多万石的大大名家的儿子都接种了,他们一个小老百姓难道比人家命还精贵? 因着此事,佐贺率先在藩内推广了牛痘法,功莫大焉! 往前几百上千年,因为天花死掉的人,那真是数都数不清,很多小孩在七岁以前根本不算是人,因为夭折率太高,可能生十个倒有四五个因为这样那样的病就死了。其中天花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若是能够把这个牛痘法推广到人口密集,相对的病毒也可能更加密集的江户来,那真是一桩大好事。 “佐贺侯很快也要到府,或许会向幕府献上牛痘法。上様早先就有多位少主是因天花夭折,这次恐怕会有所关注。”吉田松阴自己把碗筷收拾好,交给外面的仆役。 “这话不错,到是有理。”忠右卫门也吃完了。 吉田松阴说的一点不错,德川家庆之前确实有好几个孩子就是因为天花夭折的。若是提前种了牛痘,这不就能够活下来了嘛。若是活下来了,幕府还愁什么继承问题,有的是儿子待选啦。以此推断,恐怕德川家庆还真有可能试一试牛痘法。 “你们且去上学,我去表奥上值了。”忠右卫门想着去表奥打听打听。 又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连学校里都开始传了,那表奥那帮天天闲着就只知道嚼舌头根的武士老爷们,肯定已经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就差嚼烂了再喂给忠右卫门啦。 等忠右卫门到了官厅,还没坐下,果然就有相熟的官吏过来传闲话。幕府中枢的工作只是为了生活,传闲话才是他们的本职嘛。而且不传闲话他们浑身会发痒一般,难受啊。 “忠右卫门,你听说了嘛,佐贺侯家的少主种了个甚么劳什子的牛痘。” 52.幕府推广意兴缺 一帮大老爷们给忠右卫门好一番逼逼赖赖,算是把事情给讲明白了。锅岛直正这回把自己的儿子作为试验品,既向百姓说明了牛痘法无害,也向幕府,尤其是德川家庆等人,有力的说明了牛痘法的好处。 现在他儿子已经接种了,很正常,无任何不良反应。这说明牛痘法是一种很好的预防天花的办法,希望幕府能够推广起来,造福天下的百姓。 幕府中不乏“兰癖大名”,他们本身就接受西洋的各种科学技术。而且纷至沓来的英米鬼畜也说明了欧美地区的科技发达,工业先进,是个可以学习效仿的对象。 “你家儿子五岁了吧,正合适这个什么牛痘。”一名旗本官吏询问另外一人。 “若是个女儿倒也罢了,只是……”那个被点名叫到的旗本有些迟疑。 显然因为锅岛直正把自己儿子都推出来接种,这波宣传还是很有效的。已经完全退化成封建保守代名词的旗本御家人群体,居然愿意让女儿接种牛痘,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半接受了牛痘。 “上头还没个声,你们说的能算数?”又有一名旗本插话进来。 “将军様也有两名公主呢……” “慎言!”一听这帮人居然扯到了德川家庆的女儿身上,忠右卫门立刻出声提醒。 “呸呸呸,我这张嘴!”那人立刻伸手拍自己的嘴。 身为旗本的他们,说谁都无所谓,毕竟身处中枢,又是将军家的直臣,就算骂了诸侯大名又咋样?可是在背后说自己主君德川家庆的闲话,那就不行了。 “不过我记得,上様确实有子嗣因为天花夭折。”众人的话头也因为这句,转移到了幕府对牛痘的看法上面。 “嗯哼!”正当话题向某些方向滑去时,一声略带故意的咳声传了过来。 众人一瞧,居然是松平齐宣!这可是打人不眨眼,杀人不偿命的混世小霸王,谁惹着算谁倒霉。原本还热火朝天的八卦圈子,顿时作鸟兽散。 忠右卫门估摸着松平齐宣应该是过来找自己有事,一面和诸位大嘴旗本点头示意下回再扯,一面上前几步。 松平齐宣摆摆手,也没说话,让忠右卫门头前带路。在走廊上嚼舌头根子算个什么事,真有事还是要坐下来好好谈的。 稍一坐下,松平齐宣便打开了话匣子。论理他一个寺社奉行兼奏者番,那是没有什么公务的,没奈何德川家庆要培养他做未来的辅政大臣,所以除了照管传习队以外,幕府有什么大事,老中们开会,他都会列席学习。 眼下锅岛直正上书说牛痘法非常棒,他自己已经用儿子试验过了,希望幕府出面推广牛痘,并且,并且,并且希望幕府高层…… 以身作则! 何谓以身作则,也不是说一定要德川家庆的孩子出来接种牛痘,起码让御三家或者御三卿家的孩子,出来接种一下牛痘。给全江户的百姓做一个表率,这样全天下的老百姓就都乐意接种牛痘了。 只要牛痘推广开了,那么天花这种极为猛烈的疾病,就能够被人为的控制,甚至是消灭掉,让幼儿能够多一层保障。 德川家庆对于锅岛直正的上书不是很感冒,虽然他也知道欧美有不少先进的科学技术,但是让他把自己的儿子送出去接种,他还是心里打鼓,更加重要的是,他也没有年幼的儿子啊。 至于两个女儿,那…… 也不行! 要试别人先去试,女儿虽然不能拿来继承大位,可是那也是相当重要的政治财产。拿来和前田家或者伊达家联姻多好,历史上前田家和伊达家因为拉拢的紧密,可一直都佐幕的呢。撇开后来战败了,前田倒戈,那伊达家也为幕府流了不少血呢。 两个女儿将来许配给外样大名,生下了儿子,做了诸侯,和幕府的亲近岂不是更上一层楼! 所以德川家庆对所谓的牛痘还是持有暂不可接触的想法,而老中们,那就不必说啦,就是个维持会,大致上全都只想着混日子,根本无意推动什么大规模的革新。今儿早上的御前会议反正是没有议论出什么东西来。 而且连主张积极学习西方先进军事技术的水野忠邦也对此不置可否,在他看来这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小老百姓因为天花死了也就死了,多大点事啊。他在意的只有维系幕府的封建统治,细枝末节那都不管。 连水野忠邦都没有说立马同意,幕府顶层建筑自然就不存在什么支持锅岛直正的说法了。松平齐宣到是好奇这个牛痘法到底是个啥,但他也拿不准,于是便屁颠屁颠的跑来问忠右卫门。 这不是忠右卫门身为御用外国掛,外国的事情知道的多,了解的也更深入,保不齐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呢。 “没有一个人同意此事?”忠右卫门感觉幕府里面应该有不少倾向学习欧美的大名啊。 “有倒是有……”松平齐宣自己就是一个愿意学习西方的人,但是他拿不准这玩意儿。 你要是说洋枪大炮,那玩意儿一上手就知道好坏,大炮轰一下山头,威力多大尽在眼前,很好判断。可牛痘这种医学上的东西,没有这方面知识的人,真闹不明白。 “谁?”忠右卫门到是没有想到有人直接表态支持的。 “越前福井那位。” “福井侯吗?”居然是松平庆永,这人倒也是个乐意推动学习西方的人。 “不过他并未有子嗣,所以众人并未听从他的意思。”松平齐宣继续说道。 说来就算是幕府顶层,那也是个人,让别人闭嘴的理由真是简单。既然你支持,那你派自己的儿子去接种好了。可你这货根本没有孩子,那你说个锤子,省省吧。 “说来牛痘应该不错,清国也多有接种,获益良多。”忠右卫门有些感叹,新事物的出现到推广,肯定有一番波折的。 “殿下,福井侯上书,以田安卿之子为候补,接种牛痘!” (田安庆臧当年因天花病逝!) 53.牛痘果真精妙法 好家伙,松平庆永真是够狠的啊。人家暗暗讽他没有儿子女儿领出来接种牛痘,就不要逼逼赖赖了,他就把自己的弟弟推到台前,也是猛人啊。 真是有那么一点只要你们反对,那我就拼命支持的意思在里面! 谱代重臣们对牛痘接种态度十分冷淡,所以身为亲藩大镇的松平庆永就自然而然的站到了谱代重臣们的对立面去。你们不推广,那我就要拼命推广,牛痘是个啥玩意儿我不管,好与不好也另说,但我只要能和你们对着干,这我就爽了。 听了松平齐宣侍从的回报,忠右卫门有些恍惚,这到底算不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坏心办好事”? 幕府都这个批样了,原本应该成为幕府基石的亲藩以及谱代,反而愈发的对立起来。且所谓的亲藩,大多数血缘上已经和德川本家几乎没有多少关系。好一点的三代以内沾个亲,差一点的十几代人都没有直接的血脉相连。 就凭这种亲藩,德川家康当年可能也没有想到,幕府仰赖为臂助的亲藩居然只想着给幕府拆台,让幕府出丑。 “殿下还是去瞧瞧吧。”忠右卫门也想知道这事的进展。 “我去去便回!”松平齐宣在牛痘这个事情上面,其实是有些倾向的。 他个人觉得既然连清国和欧洲人都大规模的接种牛痘,那这个牛痘应该是个好东西。可他“人微言轻”,只是列席幕府中枢的最高会议,如果德川家庆不直接开口询问他的意见的话,他是不会也不能轻易发表意见的。 “对了,您不妨再问一问德岛侯的意思。”同样作为德川家庆的弟弟,蜂须贺齐裕这个老中在德川家庆心里也是有点地位的。 咱们说过的嘛,德川家庆这个人耳根子极软,只要有人不停地劝说他,或者很多人来回的劝说他。原本不可能的事情,都会化为可能。这世上他无条件相信,且能够坚定不渝支持的人,应该也就水野忠邦一个人罢了。 老中们本身对牛痘就只是持怀疑而不是抗拒的态度,若是因为松平庆永这样直接对着干,让整件事上升到谱代与亲藩的对抗中。好好地牛痘法得不到推广,也殊为不美。 毕竟别人不清楚,忠右卫门很清楚,牛痘法是真的有用,相当有用。能够通过幕府的权威推广的话,那确实造福于民的大好事。 “德岛?好,我知道了。”松平齐宣眨了眨眼睛,大概明白了忠右卫门的意思。 没多久,整个事情就又在表奥传开了。松平庆永才被谱代们压制了一回,所以这回很是谨慎,没有过分的刺激一众老中。就是表示既然大家有疑虑,那么我福井藩的家臣中选几个孩子,外加我亲弟弟田安庆臧接种。 以观后效! 老中们去年刚刚和亲藩冲突完,且以前带头压制亲藩的水野忠邦不在任上了。所以以大冈忠固为首的一众谱代大臣,也不乐意和亲藩为了这点小事发生什么冲突。双方算是互相克制,这个事情便说定了。 若是牛痘真的证明有效,那也确实是一件好事,谁家没几个得了天花夭折的孩子呢。甚至有些大人也会得天花,然后病死呢。 事情到此说定,双方约定在江户城下的田安邸内,为田安庆臧以及一众福井藩士子弟接种。接种的人员则是锅岛直正推荐,而后幕府从大阪专门招揽而来的著名兰医以及兰学家绪方洪庵(おがたこうあん,文化7年7月14日〈1810年8月13日〉文久3年6月10日〈1863年7月25日〉)。 若是对其有所了解的人,当知道因其对治疗天花的贡献,被称为“日本近代医学之父”。他开设的家塾叫做适适斋塾(简称适塾,今国立大阪大学起源),是此时日本首屈一指的兰学塾。历史上于文久2年(1862年)受幕府邀请来到江户出仕,被任命为奥医师兼西洋医学所头取。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他在医学发展上的贡献,死后被追赠为从四位上的官阶。绪方家也作为医家名门,代代相传,一直到曾孙一辈,仍旧是日本医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对了,历史上绪方洪庵有个得意大弟子叫做福泽谕吉。不过这辈子怕是收不到了,已经被某个站在人群中的一米七二“大帅哥”给截胡咯。 德川家庆当然不会出席接种牛痘的展示现场,但是老中五人众中的松平庆永、蜂须贺齐裕以及久世广周三人道场。松平齐宣也得到自己老哥的暗示,跑了过来。 一帮大老爷们搞得正式的不得了,穿戴的整整齐齐,端坐在小马扎上面,簇拥着御三卿之一的田安齐匡。而预备接种的六个孩子也坐在下首,不知道的以为是要干嘛呢。 因为牛痘法的谣言很多,所以幕府不禁止参观,有兴趣的旗本以及町人代表,都得到允许围观。锅岛直正向众人介绍完绪方洪庵之后,便也坐了下来。 说来如今的牛痘法接种还是比较原始的,是把痘痂研细并用水调匀,以棉花沾染塞入人的鼻孔之中。绪方洪庵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内应该就是痘粉。当他向众人说明此物触碰之后便会感染天花,满场倒吸一口凉气。 甚至有围观的人准备跑路,天花病毒猛烈,中者几乎必死。是个人都会害怕这样猛烈的病毒,人之常情嘛。 不过看到锅岛直正都安稳的坐着,几位老中也不便退避出去几十米。连大人们都不动,围观的小老百姓有什么好动的。 接种的过程无甚好说,很快,满江户都在等在牛痘的结果。最快的那个孩子第三天便开始发热,最慢的一个第七天也已经发热,并出现中了天花的病状。 但十二天后,包括田安庆臧在内的六名童子少年,所生的水痘都已经结痂,明显已经痊愈,未出现任何不良反应。 至此江户皆知,牛痘果真妙法! 54.纪州家门无嗣绝 毫无疑问的,田安庆臧的成功接种,是一个极为生动且有说服力的例子。被天花困扰了上千年的人类早就知道,得过天花的人,以后就对天花有了免疫力,不会再被天花所残害。 现在包括田安庆臧在内的六个孩子接种了牛痘之后,出现了和天花一样的症状,且很快就痊愈无事,这真是令人惊喜的医术。 斜靠在扶几上的德川家庆听着自己两个弟弟还有一个老相好的回报,其实只要他愿意,甚至有人会帮他把接种牛痘的场景画成连环画上呈。 当然啦,口说无凭,德川家庆已经令松平齐宣去瞧过田安庆臧了,确实已经天花治愈,一切安泰。成功的例子摆在面前,德川家庆也动了心思,终于想着是不是要给自己的两个女儿接种一下牛痘。 蜂须贺齐裕、松平齐宣、大冈忠固三个人互相极快的瞧了几眼之后,便由松平齐宣往前凑了凑,向德川家庆进言。 接种牛痘其实花不了几个钱,主要是将“痘苗”好好处置,然后妥善保存。最好是那种连续七代以上都接种成功之后收存的“痘苗”,再考虑为两位公主接种的事情。 怎么才能接种七代人,将痘苗的“火性”全部去除呢? 那还不简单,江户贫民数十万,儿童不在少数。将军様广施恩德,开内帑,掏钱为百姓接种牛痘。既能够让百姓免于天花的困扰,同时还能够大规模的试验,继续观察情况。 听了这个建议,德川家庆点了点头,十分认可。松平齐宣说这话当然是忠右卫门教的,咱们说过无数遍了,能够纳税的本百姓在德川家庆眼里还算是个物件,不缴纳年贡米的浮浪小民,那根本不在德川家庆的眼中。 而咱们知道牛痘真的很好,没有什么大问题。该怎么让幕府出钱出力推广呢?那自然是有从德川家庆身上想办法!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屁股挪到德川家庆那儿,从他的思路出发去想。所以忠右卫门便和松平齐宣好生商量一番,咱们出的这个主意完全是为了两位公主殿下的安泰啊,真没有别的意思,赤诚一片。 几千两黄金对德川家庆而言,不过是几身衣服的事情。掏出这点钱来,既能够帮助自己的女儿接种祛除了“火性”的痘苗,又能够在老百姓那里捞取一大波声望,被老百姓赞誉一番,何乐而不为呢。 说给钱就给钱,松平齐宣趁热打铁,蜂须贺齐裕和大冈忠固也帮忙说项。就凭江户城这个蜂窝煤一样的垃圾保密手段,要不了半天,江户就能传遍是他们三位劝说德川家庆掏钱为江户小儿免费接种牛痘的。 声望美誉的大头肯定是德川家庆的,可他们三个不也能捞一个体恤百姓,宽仁爱民的赞扬嘛。反正又不用自己掏钱,何乐而不为呢。 几人正说着,御小姓突然在走廊上大声通报,说是纪州家派人登城,请求德川家庆的接见。 纪州家能有什么事?德川齐疆又没有儿子女儿的,接种牛痘也轮不着他家啊。之前英夷来犯几人还见着德川齐疆登城一道商议对策呢,这会子一定要拜见德川家庆干嘛嗷。 既然人家请求了,那肯定要见啊。纪州家算是现在德川御三家最亲密的一个分家了,这点面子能不给嘛。 不过牛痘的事情还没谈完,德川家庆也不让三人走,准备纪州家臣把话说完,就继续刚才的话题。 早就等候在中奥外间的纪州家臣被传上殿,脸上明显带着惊惶的颜色,也没管殿上还坐着几名大臣,慌乱的拜完德川家庆,就说出了一桩大事。 德川齐疆病重! 重到什么地步?按照那个家臣的说法就是出气多进气少,可能就在今天或者明天了! 消息来得太突然,作为自己弟弟的德川齐疆,德川家庆觉得他应该身体还凑合啊。之前还登城拜见呢,怎么这说倒就倒了。仔细算来德川齐疆今年才不过三十岁,正当壮年,这是害了什么大病? 殿内众人多少都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还好一帮人里面还坐着个大冈忠固。虽然本事未必有多大,可到底是维持会长,能做好维持会长的人,这水平起码总在及格线以上吧。大冈忠固立刻表示应该派人去探望,同时询问德川齐疆对纪州藩继嗣的看法。 因为德川齐疆无嗣,御三家之一的纪州家极有可能出现严重的继承危机! 平时咱们总说大冈忠固笑嘻嘻,好像个平凡老头,这时候倒也能见他还是有两分办事的临机应变。德川家庆被这么一提醒,立刻应是,也不烦别人了,就让蜂须贺齐裕和松平齐宣赶紧去纪州藩地探望德川齐疆。 得了,还说啥,赶紧动身去啊。瞧那个纪州家臣的样子,德川齐疆可能真的就差那么一口气了。要不是死到临头,恐怕也不会这么急着来求见。 纪州藩邸在赤坂,就是未来东京赤坂区的那个赤坂。距离江户本城实际上也不是很远,坐轿子都要不了多久,两人打马直驱。这刚跑到赤坂纪州藩邸的门口,里面就传出哭声。 两人心下一凛,刚下马,纪州的家臣就拿出一块牌子,写着从二位权大纳言德川齐疆云云。那牌子自然是告知内外,纪州藩主薨了。 人没赶到,已经病逝。两人立刻入内询问,人都已经死了快半小时了。身子都开始凉了,还谈什么听遗言。 无奈回报德川家庆,事情也立刻传开了,江户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德川齐疆的死讯。而他这一死,原本渐渐平息的矛盾,就再度有公开化和逐步激烈的趋势。 现在德川诸家门子嗣凋零,原本历史上的高产王德川齐昭已经被弄死了,也间接着少了十个男丁。各家各户的儿子都有安排,现下里想找个多余的男丁入继纪州几乎不可能。 除非…… 除非将之前松平庆永提议的田安庆臧送到纪州家去…… (德川齐疆就是百度里那个德川齐强,我写他德川齐疆纯粹是我个人的习惯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55.一切战术转换家 目下的情况,对德川氏而言,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刻。德川宗家,也就是德川将军家仅有德川家定一子,且病弱不能行人事,继嗣本就是个大问题。 御三卿一桥氏空位无嗣,清水氏仅有刚刚入继的清水菊千代,尚且是个随时可能夭折的幼童。田安氏到是有田安齐匡和田安庆臧父子。 御三家尾张庆保尚无子嗣,水户庆笃尚无子嗣,纪州德川齐疆将将去世,且是无嗣断绝。也就是说整个御三家全部无嗣! 普天下的世人都知道,德川有无卵之危! 或者说德川齐疆的死,突然的把德川一门亲族诸重镇的窘迫再度的推到了世人的面前。整个德川氏突然就面临了某种“灭亡”的危机,看似分家众多,子孙茂盛的德川氏与松平氏,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难题。 很好,松平庆永这时候又跳了出来。但是他这次没有说什么田安庆臧的事情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弟弟田安庆臧是整个德川幕府,乃至于整个日本,最为宝贵的一个“宝货”,完全能够有资格道一声奇货可居。 那么他跳出来干嘛? 当然是推举纪州藩的后继啊! 可咱们也说了,德川氏现在基本上算是全部都要绝户了。别说找个什么儿子往外样家送了,德川家庆甚至动了从越前松平氏,也就是当年结城秀康的后代中,选择一个男丁的想法。 越前松平氏在幕府有相对特殊的地位,这个咱们之前说过,差一点就成了只喜欢玩小男孩的德川秀忠之后继。所以理论上,真的德川氏诸家门全部死绝了,越前松平氏应该算是第一替补梯队,有资格入承大统的。 对了,小霸王松平齐宣就是越前松平氏的庶流家门。 可不到最后一步,德川家庆也不可能让越前松平氏的子弟继承德川氏诸家门。所以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德川氏诸家的子嗣已经凋零殆尽,仅剩的那一两个,又不能够“深孚众望”等到谱代家臣们的认可。 难啊…… 不过嘛,咱们又要不过了,德川氏的子弟其实并不止眼前的几个,实际上还有两个在高野山金刚寺里面修行。 没错,谨慎而死的德川齐昭之七男、九男两子尚且在世,活的还挺好的。松平庆永的意思很简单,与其从松平氏选择男丁入继德川,不如还是用德川自己的人。起码水户家是货真价实的御三家,在血统和身份地位上,比较容易让众人信服。 这个提议一出,就遭到了现在在任的诸位谱代老中,以及已经退休的水野忠邦的激烈反对。当年兴逆案,是怎么把阿部正弘还有德川齐昭弄死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尤其是大冈忠固,他很担心入继纪州家的某个孩子,将来会清算他们大冈家,那就完了。 可这个提议他好就好在,那两个孩子真的是德川之血脉! 德川家庆不可避免的动心了,疏不间亲嘛。他讨厌德川齐昭那是实打实的,可是他一个德川氏的大家长,面对子弟凋零的局面,对于流着德川血的子弟,便会格外的爱怜。 平素一直耳根子很软的德川家庆这回难得硬挺了一次,虽然没有当面同意松平庆永的建议,却下令将流放高野山的两个孩子召回江户,暂时居住在德岛藩邸,交由老中蜂须贺齐裕照看,并加约束。 水野忠邦闻听此消息,也是暗暗吃惊,这德川氏的男人要死绝了,保不齐哪天风水轮流转,就把宝座转到眼前这两个和尚头上,那水野家还能落着好? 几位掌权的谱代,再度登城求见!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听到松平齐宣的通知,忠右卫门真是下巴都要惊掉了,这世上怎么净发生这种破事啊。 原本要继承纪州家的菊千代现在继承了清水家,而历史上继承了一桥家的水户七郎原本已经被一下按死,本以为算是永世不得翻身了,现在居然鲤鱼打挺,有入继纪州家的可能性。 一切战术转换家? 真特么就是要换家啊,难以置信啊。当年那件事情里面,忠右卫门的屁股相当的不干净。组织材料的事情,虽然潜伏在暗处,可只要用心的查证,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一旦水户七郎夺了权,还能有咱好果子吃? “上様已经派人去接水户七郎与九郎。”松平齐宣当年多少也和那件事有些关联,但是牵扯不深,主要还是给他哥吹风,实际动手的主要是水野忠邦。 “清水卿年幼,未必能成事,一旦纪州卿用了水户七郎,万事休矣……”忠右卫门长叹道。 “事还未定,事还未定!”松平齐宣来回踱步。 “滨松侯、岩槻侯、关宿侯他们都登城求见了?” “现在正在召见中。” 不管是当年参与那件逆案的,还是其他的谱代大名,显然都不会希望一个水户藩出身的人,变成将军的有力候补。应该会全力阻击此事,只是德川家庆的心意到底如何…… 可事情的发展总是事与愿违,被带到江户的水户七郎以及水户九郎转天就得到了德川家庆的召见。虽然对他们的父亲德川齐昭,那德川家庆是恨得要死,但现在人不是已经死了嘛。这人死了,那仇恨就能消除掉一大截。更重要的是,德川家没有孩子了啊。 召见进行的非常顺利,德川家庆看两个水户出身的德川子弟相当喜欢,于是中奥透露出了将在水户七郎和九郎中,正式选择一人继承纪州家的消息。 水户家的德川庆笃自然十分支持自己的弟弟入继纪州家,松平庆永经历了上次的失败,这一次相当沉得住气,发表完意见之后,就是创造舆论,使劲拉拢诸亲藩。甚至还设法拉拢松平齐宣,可惜松平齐宣当年参与了逆案,最终没有答应。 没多久,居然连尾张的德川庆保都登城向德川家庆建议,一切以幕府稳定为主,慎重斟酌,间接表示了支持。 56.水户七郎继纪州 现在御三家中的水户和尾张都表态支持了,御三卿的田安以及不少松平氏的亲藩也都公开支持此事,事情的发展非常迅速,似乎谱代们也无力阻挡了。 但终究一切还是要看德川家庆的意思! 御三家的家督乃是有将军继承权的重要候补人选,不能够等闲视之,在封建体制之下,几乎是德川将军一言而决。 忠右卫门一个小小的旗本,是没有资格在这种事情上面发表意见的。但是咱们交游广,人头熟,这江户城表奥奉公的武士,一半咱们认识,另一半也起码是点头的交情。 作为当年那件逆案的当事人,咱不关心都不行! 江户城这几天也是来来回回,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以前反对田安庆臧入继纪州,那是谱代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拥立大功,以及稳固权势。现在反对水户两个孩子入继纪州,那还带上了部分避免被清算的心思。 “中奥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忠右卫门不自觉的便找上了永井尚志,无非就是欠人情呗,以后慢慢还就是了。 “看不清,实在看不清……”永井尚志也难得的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亲藩和谱代们轮番的劝说德川家庆,甚至已经到了在殿上直接脸对脸互喷的局面。出于现实,德川家庆需要水户家两个孩子做替补,可是同样出于现实,德川幕府统治的骨干,谱代重臣们对此表示了激烈的反对。 加上德川家庆本身就属于优柔寡断的人,两边现在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办法压制住另外一边,那德川家庆就是左耳右耳听到的劝说达成了平衡,他更难决断了。 “昨日福井侯极言本朝立国以来,多重亲亲之恩,无有弃宗亲而选旁支的道理。”永井尚志皱着眉,和忠右卫门说道。 “滨松侯怎么说?” “滨松侯则说既然纪州嫡宗断绝,当从藩内旁系过继苗裔,予州西条松平羽林(松平赖学)正在盛年,且有子嗣,论之极好。” 水野忠邦的这个处置方法和当年对尾张藩的处置方法差不太多,当你尾张藩无嗣,便是选择的尾张藩支藩美浓高须藩出身的德川庆保继承藩主之位。此次纪州藩绝嗣,自然也应该从纪州的御连枝之中选择继承人。 这样做的话,首先纪州内部不会反对,因为这是用的纪州自己人,而不是外面强塞一个不熟悉的人进来。约等于是取悦了纪州藩,使得整个事件的中心,也即纪州藩能够支持谱代们的意见。 道理大伙儿都懂得,名义上纪州是德川的一门众,实际上都分家出去十代人了,血缘早就稀薄的约等于无。人家最亲的自然是自己的支藩御连枝,没瞧见尾张上下对外面塞进来的家主,那个态度差劲的样子? 其次这个继承方式也十分站得住脚,宗家绝嗣,自然是旁支入继。到哪儿都说的通,也都有道理。若说是德川家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过继给纪州家那也就算了。水户家的儿子,怎么比得过人家纪州自己御连枝的男丁? 也难为水野忠邦在如此突发的情况下,还找到了这么一个合情合理的继承人人选! “西条侯就在江户吧?”忠右卫门仿佛记得松平赖学这么一个人。 “就在江户,上様已经定了,明日要召见西条侯。” “老兄可熟悉这位?何等样人?能否打动上様?”忠右卫门估计到底是选松平赖学还是水户七郎,大约在明天的召见之后,就会出分晓。 “不曾听说,从无交集。”没奈何永井尚志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这位松平羽林毫无了解。 “那以老兄你看,上様的意思?” 其实这话真不该问,毕竟为人臣子最需要的便是揣测主君的心思。但同时又最不能把自己揣测主君心思的事情说出来,犯忌讳的。但忠右卫门这不是关心则乱嘛,若是水户七郎掌握了权力,你们说他会不会报复当年弄死他老子的一帮人? 正常情况下,就算确实是他老子自己做了浑事,被人给扳倒了,乃至于弄死了。那人家也未必会觉得是自己老子的错,总归要弄死仇人,才算尽了孝道不是。 “此事非我所能揣测!”果不其然,永井尚志不做表态。 “哎呀哎呀,是我口不择言。”忠右卫门立刻告辞,准备去打听松平赖学的情况。 转天松平赖学奉命登城,他有一个非常棒的臂助,德川家庆的爱妾于琴之方的父亲水野忠启同松平赖学交好,于琴之方的哥哥水野忠央也同松平赖学关系不错。所以除了纪州藩内以及谱代重臣们的支持之外,他还有德川家庆大奥枕边风的协助。 召见的情况很快也从中奥抖了出来,德川家庆并没有询问松平赖学什么治国理政的道理。反而看似随意的询问起关于最近在全江户站在牛痘接种的情况,西条家的孩子有没有接种。 因为西条藩只有三万石,领地很小,而且其存在的意义就是给纪州藩作为保存血脉的备胎,所以松平赖学一家全部住在江户,称之为“定府大名”,并不会离开江户,去往伊予西条藩的领地。 现在德川家庆询问牛痘的事情,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当得知松平赖学的儿子还没有接种之后,并没有表示什么。又询问起纪州藩内的财政情况,以及纪伊沿海的防御情况。 关于这些松平赖学到是做了功课,一一回答。虽然流于形式和套路,可好赖也算“对答如流”不是。这让在场围观的一众幕府谱代重臣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这把应该稳了。反倒是亲藩的诸位老兄,以及首推水户七郎的松平庆永有些着急。这松平赖学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啊。 结果呢?在考虑了一天之后,德川家庆作出了最终的决定! 以自愿接种了牛痘的水户七郎为纪州藩之继嗣,同时下赐了那个历史上也算是很有名的名字,德川庆喜! 57.甜甜圈治脚气病 德川家庆有自己的政治考量,这不是别人能够猜透的,反正德川庆喜入继纪州家的消息一公布,水野忠邦、大冈忠固等人都颇有几分“失色”。 连平素目中无人,除了德川家庆谁都不怕的松平齐宣都收敛了好几天,闭门谢客,在家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东西。 忠右卫门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十分惊讶,纪州支藩的松平赖学不选,选了自己最讨厌的德川齐昭之子,德川家庆身为君上,有些时候确实行事令人捉摸不透啊! 怎么办? 现在忠右卫门和铁兄弟助六对坐在一块儿,一筹莫展。总不能说买凶杀人吧,德川庆喜倒确实在江户,就在忠右卫门的眼皮子底下。可是他刚被德川家庆宣布为纪州藩主,这时候要是买凶杀了他,忠右卫门必定不得好死。 忠右卫门起码还知道德川菊千代,也就是未来的德川家茂能活二十一,可是在时人看来,不过是个抱在怀里的幼童的菊千代,真就是个随时可能夭折的存在。而德川庆喜却已经是十三岁多的半大孩子了,再过两年都能行人事咯。 瞧来瞧去,都是德川庆喜比德川菊千代更有可能继承大统,登上幕府征夷大将军的宝座! 也就咱们忠右卫门知道历史上德川家茂在谱代重臣们的强力推举下继位,甚至还一度打压的德川庆喜抬不起头来。 所以想要避免被德川庆喜掌权,然后报复的最好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德川家茂好好地活着。那这样作为参与拥立的忠右卫门等人,不仅不会受到清算,还能够握有权势。 让他活! 活长命! 德川家茂最后是脚气病去世的,说白了就是维生素b1缺乏症。忠右卫门此前也考虑过这个事情,现在必须立刻提上议程。这个事情之前在考虑解决办法的时候,一部名叫《仁医》的电视剧给了忠右卫门很大的启发。 说白了脚气病就是富贵病,因为富贵人家吃的都是精米,所以缺乏米糠中蕴含的维生素b1。现在无非就是想办法让他们补充维生素b1即可。 《仁医》中的办法是制作加纳圈,简而言之就是甜甜圈。因为这年头的有钱人不仅只吃(屏蔽)精米饭,还十分的喜爱甜食。要不岛津家垄断的砂糖,能够谋取暴利呢。 想来德川菊千代一个孩子,应该会很喜欢吃甜甜圈吧! 相比较于得了脚气病二十一岁就暴死,蛀牙什么的,顶多拔牙就是了,变成没牙小老弟,肯定比早死来的强不是。 就是应该怎么和人说只要吃用富含维生素b1的大豆、小麦、番薯制成的甜甜圈,就能够治疗脚气病呢? “帮人接种牛痘的那位绪方大夫现在何处?”忠右卫门抬头询问助六。 “就在城下,就是城下哪里不清楚。江户这般大,人丁这么多,每日游走,寻不着人的。”助六虽然协助绪方洪庵推广牛痘,可是他杂务多,哪里记得住人家住哪儿。 “去请他来,我有事同他讲!” 如今在江户城,名声最大的大夫,肯定是绪方洪庵。因为帮助佐贺藩锅岛家的少主以及田安庆臧接种牛痘,使他们避免了天花的侵害,一时间人人敬仰。皆言他医术高超,已经有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了。 想要让老百姓接受吃甜甜圈就能治疗,或者说起码是缓解脚气病的设定,就需要他这种名医出面背书。然后再治好那么几个受脚气病困扰的病患,那么这事就成了。 “你又没有孩子要种痘,请他作甚?”话虽这么说,可是助六脚下不停,自出去招呼随从,请绪方洪庵来家。 “阿兰阿兰,去请之前咱们家一直买牛乳卷的那个点心店老板来。”忠右卫门也不闲着。 甜甜圈虽然不是什么很难做的东西,但是咱也不会,还是找专门做点心的人来做好了。咱们负责给建议指导就行。 到是把阿兰弄的一头雾水,又不过节又不逢时的,喊人家点心店的老板来作甚。要吃牛乳卷直接叫人送来就是,本来菓子店就是送货上门的。 “去就是了!”忠右卫门也不方便解释。 等人被叫了过来,忠右卫门直接吩咐他在家做甜甜圈。日式的点心用到大豆,主要是那种蕨饼、年糕之类的沾黄豆粉吃,面粉也用的不是非常多。现在忠右卫门指示他用豆面和面粉掺和在一起制作面团,然后再下油锅油炸,最后在上面撒糖霜或者直接抹红豆泥。 总之就是要让人吃粗粮,不要吃得那么精细,吃得太精细,像是大米表层的维生素b1不就被碾米碾掉了嘛。 也幸好这年头磨面的水平比较差,所以常用的面粉不是那种精面。后世里在超市卖的面粉实际上也分低筋面粉、中筋面粉和高筋面粉,一粒小麦能磨出来三种面粉的。现在咱们用的就是小麦最外层磨出来的那种面粉,大致也算是“粗粮”。 点心店的老板完全不懂忠右卫门要做这种东西干嘛,油炸的食物当然非常香,当年德川家康见到鲷鱼天妇罗,那不也是食指大动,七十多岁还吃了很多嘛。结果自然就是拉了好几天肚子,差点送了半条命。 可是这个甜甜圈,相比较于其他的点心,又有什么特殊的长处呢?人家也可以油炸,还可以带夹心,甚至用最好的精白面。你这种豆面和粗白面掺和的面团,肯定不行啊。 我管你行不行,只要能治脚气病就行! 把人打发走,到了晚上绪方洪庵也到了。他现在忙得很,天天为了接种牛痘而奔走。但是他高兴得很,类似于那种自己的事业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有成就感的感觉。整个人笑嘻嘻的,精神很好。 若果不是大名鼎鼎的江户川大人请他,他现在都未必有空来。江户这么多幼儿等着他拯救呢,可比什么攀附权贵让他上心的多。 “本官也不多说什么闲话,只有一条,食此物可治脚气病!” 58.阿由罗骚动大起 好家伙! 绪方洪庵自认学医从业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说这种大话的人。脚气病在眼下那就是绝症,没有任何可行的治疗手段。眼前的忠右卫门居然敢大言不惭的说甜甜圈可以治疗脚气病? 若非忠右卫门的名声实在太大,绪方洪庵肯定就直接开喷了。这是哪里来的狂徒傻胚,敢说比我这个三十年的老大夫还要厉害,能够治疗脚气病? “江户川大人,或许戏言诓骗与我?”绪方洪庵这个话,多少带着一点不太客气。 毕竟一个当官的,跳出来说他能治疗绝症,正常人听了,肯定会觉得这是瞎说。嗤之以鼻才是正常的,绪方洪庵只是略带怀疑,已经很给忠右卫门面子了。 “我也不同你说什么理由,江户患有脚气病者不知凡几,你且将此物带去,命其每日食用两枚,三十日后,若无成效再议!”忠右卫门也懒得烦。 解释都是没有用的,甜甜圈是正常的食物,这一点毋庸置疑。忠右卫门不至于拿点什么以毒攻毒的东西出来,绪方洪庵捡了一个甜甜圈尝了一下,就是正经的油炸面点撒了糖。 就这? “无非就是些油炸菓子罢了,难道尝试不来?” 可不就是这么一句话嘛,甜甜圈而已,正常人每天还要吃饭呢。随便哪一顿少吃两口精米饭,吃两个甜甜圈不就完了。甜甜圈又不难吃,算得上是合格的点心,还有洒满了糖和涂了红豆泥两种选择呢。 “于理来说,医道大事,不可这般轻易。但既然是江户川大人所托,在下可以试试。”绪方洪庵把甜甜圈吃完,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主要还是忠右卫门的名声真的太好了,在江户那把忠右卫门的名字报出去,谁不喊一声“江户川哥哥!”当面。似忠右卫门这般盛名,没有必要诓骗绪方洪庵。就和当初见到土方岁三的家长一样,怎么会是骗你家孩子呢。 双方约定,绪方洪庵代为找寻十名或者二十名得了脚气病的患者,由忠右卫门提供甜甜圈,连续食用一个月。绪方洪庵记录这些病患的情况,观察其手足麻痹、运动障碍、心力衰竭等情况是否有相当的改善。 若是最终能够有所改善,乃至于治疗成功,则由绪方洪庵这个现在算是江户医学界最大牌的人出面推广,用以治疗脚气病。 “所以这个甜菓子能治脚气病?”助六也是才听到忠右卫门说这个,他吃了一个,感觉就是一般的油炸点心,没啥特别的。 “你觉得呢?”忠右卫门现在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逆天改命啥的,咱们暂时是肯定做不到的,能补救一步是一步,最好是能把德川菊千代的命给拉回来,多活几天。 至于德川家定,那完全没办法,脑损伤这种病,凭现在的技术手段,无药可救了。也就只能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恶化下去咯,无可奈何。 ………………………… 江户这边因为纪州藩主继嗣一事,暗潮涌动,各方人马频频出手,你方唱罢我登场。虽然德川庆喜受命继承纪州藩已成事实,但事件的余波肯定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消散。 反倒是萨摩,隼人们的那个劲道,显露无疑,此时鹿儿岛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硝烟味”,剑拔弩张的气氛令人胆寒。 无他,岛津齐彬仅有的男裔岛津笃之助夭折! 已经四十一岁的岛津齐彬失去了所有的亲生继承人,且在这个四十岁就有资格自称老夫的年代,岛津齐彬再获得男性后裔继承人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他自己本身也随时有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去世。 鹿儿岛藩岛津氏七十二万五千石的庞大家业,几乎已经确定要落入到其他人的手中。岛津齐彬心情的郁闷可想而知,这使得他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而岛津氏家中的所有人都知道,岛津齐彬无嗣断绝的话,鹿儿岛藩就必然落入他的弟弟重富忠教的手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是封建时代最标准的继承法,况且重富忠教有儿子,还不止一个儿子,活蹦乱跳,快快乐乐,长得非常壮实。 岛津氏的家门,给谁继承都好,就是不能给重富忠教继承! 心中发狠的岛津齐彬感觉自己等待的够久了,父亲岛津齐兴偏爱弟弟重富忠教,强行把弟弟提拔到一门亲族众笔头的地位,甚至在政事上也多放手由重富忠教处置。 连家中的笔头家老调所广乡都因为个人的偏见,不支持他这个正牌子的岛津,转而去支持重富忠教。这个岛津家到底是谁在做主,还讲不讲道理了? 上有所行,下必有所效! 岛津齐彬这样的厌恶自己的弟弟重富忠教,甚至已经厌恶到了说到这个名字都暴跳如雷的地步。忠心于岛津齐彬的武士们,即使岛津齐彬不开口,也有为主分忧的想法。 所以在部分激进分子的暗中筹划之下,派出了几个愣头青,埋伏在鹿儿岛城下,等待登城的重富忠教离开防守相对较为严密的城内。一俟其出现,便暴起伤人,设法将重富忠教斩落于马下,从物理上灭口。 只要重富忠教死了,那么岛津齐彬就能够从容的选择一个其他的继承人,藩内足以挑战他的势力也就不存在了。 说干就干,七八人埋伏在城下,可惜行事不密,岛津家的武士实在是太多了,谁不认识谁啊。近来双方的关系又相当的差劲,难以调和。所以每日登城退城时,重富忠教都格外小心,并选了最得力的十几个手下护卫。 果不其然,今儿退城就遇到了袭击,早有防备的重富家武士,干脆利落的杀死了袭击者,且轻易的认出,这些袭击者和岛津齐彬一方的几位大佬沾亲带故,或者有所关联。 袭击的矛头,完全指向岛津齐彬,甚至完全可以推断,就是岛津齐彬指使他们前来袭击重富忠教的。 一场御家骚动,已经完全无法避免! 59.幕府如何办岛津 一不做二不休,岛津齐彬一侧的山田清安同时派人袭击俨然是岛津氏主母的阿由罗夫人,希望把这个他们认为祸国乱政的妖妇一道杀死。这样起码岛津齐兴身边就少了一个可以吹枕头风的人,重富忠教的政治基本盘也将受到重创。 可他们连重富忠教都没能袭杀,身处本城岛津齐兴身边的阿由罗夫人他们怎么可能杀得了? 不仅没有袭杀阿由罗夫人成功,甚至还差点波及了岛津齐兴。关于这一点是有心还是无意,咱们此处不做什么讨论。反正岛津齐兴也火了,这是赤果果的以下犯上啊。以子弑父,以兄杀弟,大逆不道! 御家骚动已经无可避免! 重富忠教或许是得到了一肚子坏水智略相当深沉的调所广乡的建议,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势下,居然没有立刻跳出来针对岛津齐彬,反而保持了某种程度上的克制,表现的非常顾及家中大局。 他不仅没有将矛头指向自己的哥哥岛津齐彬,反而说是那些指挥袭击他的人都是“独走”的少数、一小撮激进派,只要把他们都给弄死了,岛津氏家中就安稳了。 连已经准备大张挞伐的岛津齐兴都看不懂重富忠教的操作,但是阿由罗夫人让岛津齐兴先暂时旁观,不要插手。于是岛津齐兴就在表面上也保持了克制,看重富忠教的发挥。 岛津齐彬一方见到袭杀全部失败,同时重富忠教居然没有大规模追究。一方面他们认为这是重富忠教一方的势力毕竟并没有大到可以以弟犯兄的地步,一方面也希望把事件定性为部分人的独走,平息事态。 所以岛津齐彬一方就默许了重富忠教捕杀那些谋划和参与袭击的武士,有一说一,这些人大致上也算是甘愿受死,只要能够保存他们的主君岛津齐彬。不能说这种东西不好,这可能也算是日式的“侍道”之一。 反正在部分心腹的劝谏之下,岛津齐彬就装死了,表现出一副自己对这件事的一无所知的样子。任由重富忠教捕杀了町奉行(鹿儿岛市长)近藤隆左卫门、物头(可以理解为陆军大将)山田清安和船奉行(水军大将)高崎五郎右卫门。 以上三人都是岛津齐彬的左膀右臂,且在萨摩藩内掌握有实权,损失了他们三个,岛津齐彬一方的势力算是受到了重创。但同样的,杀了这样三个重量级的岛津家臣,重富忠教心里面那口恶气也算是出了吧。 还没有! 随即岛津氏一门亲族众,支持岛津齐彬的次席家老岛津壹岐守被收捕入狱,随即被命令切腹自杀,子孙远流奄美大岛。 家老二阶堂主计头早先去世,但是他的儿子也参与了此事。于是便被剥夺士籍,子弟切腹,家人流放大隈诸岛。 前后六十余人被重富忠教一方捕杀,更有约二百人被流放、隐居或者是逃亡外国。岛津齐彬一方的势力不是重创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腰斩,还是脖子以下全砍掉的那种腰斩。 偏偏因为重富忠教没有去追究岛津齐彬的意思,使得原本中立的藩士,以及许多在双方之间摇摆的藩士,都认为重富忠教宽容大度,有古仁人之风,为了维护兄弟之间的情谊,甘心继续恭敬的侍奉要杀自己的哥哥。 一时间,重富忠教在萨摩的风评大好,支持者与日俱增,已经完全盖过了弑父杀弟的岛津齐彬。 直接把岛津齐彬给打蒙啦! 他这一侧因为他放纵重富忠教捕杀骨干,士人离心,觉得他无力保护他的追随者,投他还不如去投重富忠教。同时兄弟两个的行径一对比,一个是弑父杀弟,一个是尊崇正道、恭敬兄长,路人怎么选? 如此一来,岛津齐彬的势力在有意无意间,出现了迅速土崩瓦解的状况。且这个崩溃的速度,几乎就是肉眼可见。 今天有人逃亡去了他国,明天有人投了重富忠教,几乎是在一瞬间,岛津齐彬就失去了在萨摩几乎所有的人望。 于是,于是,于是他想起了幕府! 他觉得幕府就是个软弱可欺的小媳妇,上次“阿由罗诅咒”事件,幕府居然假模假样的调查一番之后,把事件的调查处置权直接下放给了岛津家自己。这次只要继续上告,瞧幕府那个软弱的批样,肯定会把处置权交给他。 到时候岛津齐彬就可以口含天宪,手持尚方宝剑,以幕府的大义为旗帜,将整个事件的主动权重新掌握到自己的手中,设法挽回自己的颓势,重新聚拢人心。 更加重要的是,岛津家发生这样的恶性事件,弑父杀弟,兄弟阋墙,幕府安排在鹿儿岛的目付想必早就已经知道了。或许举报的文书这个事情已经在送去江户的路上,与其等着幕府来下旨责问,不如自己捅上去。 反正岛津齐彬已经有了经验,幕府就是个有张虎皮的空架子,徒有其表而已。现在幕府威权日丧,安抚外样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真的因为御家骚动就处置像是岛津氏这样的大外样呢。 干了! 随即岛津齐彬指示一名手下,把鹿儿岛藩发生御家骚动的事情主动捅到幕府层面。等着幕府还像上次一样把处置权下方。 幕府这边的混乱稍稍结束,关东大平原的秋收也大致完成,正当幕府众人以为嘉永二年就要这样恢复平静的结束时,岛津氏御家骚动的消息从多个渠道上报到幕府。 先是幕府的大目付迹部良弼得到了回报,随后京都所司代井伊直弼以及大坂城代水野忠精等人也先后向幕府上奏他们打听到的情况。 稍后老中大冈忠固以及蜂须贺齐裕也收到了鹿儿岛藩自己上传的情况汇报,家禄七十余万石,名列外样大名第二的岛津氏内纷。若这是在德川家光的治世,那德川家光恐怕会高兴的跳起来,原地抱着稻叶正胜亲一口。 可眼下幕府刚刚从纪州藩主继承人选择的事件中平静下来,岛津家这个事…… 60.一众大佬不表态 真的,若说这是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治世,或者五代将军德川纲吉治世,那他们已经兴奋的派遣谱代重臣和大身旗本,带领上万大军,进驻鹿儿岛城,准备对鹿儿岛藩进行改易咯。 像是知行五十七万石的山形藩主最上氏,知行四十九万五千石的广岛藩主福岛氏,知行五十二万三千石的熊本藩主加藤氏,都接二连三的被幕府改易而灭绝。 现在岛津骚动,岛津齐彬和重富忠教对峙,按照咱们以前说过的,若是德川纲吉还在世,即使不被改易,也一定会进行分家,让两兄弟各领一国,以拆分岛津,使其实力下降。 得知此消息的忠右卫门倒也没有太过于惊讶,岛津家爆发内乱是必然的,这一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武士(含乡士)超过三万人的岛津家,他的食利阶层太多太多了,劳动阶层根本无法供养这么多的人员。 同时这样庞大的武士人口,也必然分为保守一派和所谓的号称进步实际上根本不进步的一派。他这个情况和后世里韩国的政坛有点相似,国家小利益少,只能让一拨人勉强吃饱。所以必然要分出一个胜负,将食利阶层中的一部分给打掉,剩下来的才能继续食利。 代表着所谓进步派的岛津齐彬,以及代表着保守派,但其实也不怎么保守的重富忠教,不论是出于他们的本心,还是他们各自代表的那一拨人的希望,都要斗一个你死我活。 只有分出了胜负,将另外一拨人都弄死,剩下的才能吃香喝辣! 就看幕府怎么处置吧,岛津家又把这样一把锋利的大刀递到了幕府手里面,幕府要是完全的无动于衷,那也说不过去。怕就怕和上次一样,随意敷衍一番,就打算翻篇。那好容易通过逼退英夷,树立起来的那点子威风,就又要扫地咯。 好在这个事情不是什么急的立刻就要办的事情,在得知此事之后,德川家庆命令大目付迹部良弼和老中久世广周召见在江户留守的岛津氏在府家老询问岛津氏内部的情况,让他们写一个细细的条陈上来,供幕府方面了解。 同时也下令,让事件的当事人岛津齐兴、岛津齐彬以及重富忠教等人到府交代,仔细分说,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毕竟牵扯到外样第二的岛津家,幕府还是要走程序的嘛,天底下这么多外样大名看着呢。 此番岛津齐彬还是故技重施,找来了一大帮当年岛津重豪留下来的子子孙孙们,请前田齐泰居中转圜,在幕府内进行运作。 “所以御前合议,上様并未表态?”如此大事,忠右卫门可以肯定德川家庆不会立刻就下什么决断的。 “不曾,连岩槻、福井、关宿、奥殿诸位,也都并未明确表态。”松平齐宣喝了一口茶,天气渐渐凉了,秋收已毕,保不齐哪天就下起雪来。 “德岛侯?”忠右卫门听松平齐宣这话没带蜂须贺齐裕。 “德岛那位去了岛津高轮藩邸,正在管束一众岛津藩士。”松平齐宣没有抬头。 其实这是什么意思呢?说白了就是先带人过去把岛津在江户的数百名武士看管起来,不管将来处置不处置岛津家吧,以防万一。若是真的要将岛津氏改易,武士三万人以上的岛津家闹起来,那也是在九州萨摩。离着江户老远,派兵镇压即可。 但是在江户的这几百人,一旦在江户城下纵火生乱,甚至是到处袭击杀人,想要平定就很麻烦了。为了避免出现这种事,直接把他们都看管起来拉倒。这帮人要是有造乱的苗头,蜂须贺齐裕保准一刀一个,把他们全部砍了。 “这么说幕府是派德岛侯处置此事了?”忠右卫门记得历史上是阿部正弘处置的这个事情。 本位面阿部正弘早就领了盒饭退场,且幕府的人事变化极其巨大,一时间根本猜不到会是谁处置岛津氏御家骚动一案。 有一说一,人这玩意儿,都是有自己的判断和倾向的。要是完全没有任何偏向感情,那就不是人了,那是“圣”,或者就是计算机程序。 所以幕府派谁去处置此事,就预示着幕府在这件事上面的态度。有些人倾向弄岛津一下,有些人倾向算了算了,马上大过年的。 就是不知道蜂须贺齐裕对岛津家是个什么看法,身上流着德川血,却是一个外样的蜂须贺齐裕可能要考虑的东西会更多,也更全面吧。 “不是不是,上様还未御准,先行掬问岛津三父子之后再议。”松平齐宣对这个事不是非常的上心。 “说一句不当说的话,你以为会如何处置?”忠右卫门语调一变,竟有两分陌生。 很简单的,别人是人,忠右卫门也是人,这人肯定有倾向的。忠右卫门和岛津齐彬不熟,和重富忠教很熟悉,而且重富忠教这人不难相处,还在咱们微末时帮了不少忙。更别提之前一百万交割的那么痛快,让忠右卫门在幕府这边露了好大一个脸。 幕府真要处置岛津家的话,忠右卫门怎么着也要为重富忠教奔走一二,不为了别的,兄弟一场,出了事都不能拉一把,将来别人怎么看? “出了这样的事,估计怎么着也要痛打三百大板,然后出钱买平安吧。”松平齐宣还是挺了解幕府的尿性。 眼下这种情况,幕府大约是不敢改易岛津家的,但是趁此机会,让岛津家出钱出人去整修河川水利,或者是增筑大阪城什么的,都可以。再让岛津家花个五十万一百万两什么的,也算是重创岛津家了。 要是这事发生在江户天守被烧的时候就好了,幕府直接勒索岛津家一百万,还不需要承诺什么,简直不要太爽。而且花钱消灾什么的,也肯定不会逼反岛津家,幕府得了实惠,又消耗了岛津家,两全其美。 “不不不,若说这岛津修理(岛津齐彬)公然起兵讨伐其父母及兄弟,其罪大焉!” “起兵?”松平齐宣敏锐的抓住忠右卫门话里的关键词。 61.我与明石陈利弊 忠右卫门这个话出口,其实就很有偏向性以及针对性了。在事件尚未明晰,幕府这边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的情况下,直接给岛津齐彬定性“起兵”,这可不是什么好词汇。 在藩内袭击其他人,这个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那就是起兵谋反,内讧乱国。但是往小了说,完全可以说是武装执法,以防万一。 人这一张嘴,活的可以往死了说,死了可以往活着来,全看你怎么认定! 眼下忠右卫门就是希望幕府认定岛津齐彬是在起兵攻杀自己的父母和兄弟,这个罪名就大了,就绝对不可能轻轻放下。同时因为现在幕府衰弱,需要安抚外样,岛津齐彬也不可能因此而被处死,顶多也就是个隐居。 “你同岛津又次郎什么关系?”松平齐宣眯起眼睛,打量着忠右卫门。 “倒也不曾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更熟悉一些罢了。”忠右卫门和重富忠教确实就只是认识啊,没有什么利益交换的,真的! “事情不是你我说得定的,这你应当知道。” “这我自然知道,天下事尽在上様一人而已。然而论及亲厚,天下可有比之于殿下者?”忠右卫门稍显露骨的拍了一下松平齐宣的马屁。 论信任,这年头德川家庆最信任的是水野忠邦,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论亲近喜爱,松平齐宣这个德川家庆一手抚养大的弟弟,那就和儿子是一样一样的。上次能阴了德川齐昭和阿部正弘,松平齐宣在德川家庆身边的三言两语,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呢。 “你倒是利用起我来了,呵呵。”松平齐宣当然明白忠右卫门的意思,但是他心思并不输给中奥的诸位大人,只看他愿不愿意用罢了。 “殿下须知,这岛津修理锐意革新,整军经武。而这重富又次郎,守礼谦让,有儒者之风。我这都是为了幕府,为了上様啊。”忠右卫门知道松平齐宣不是这么好说服的。 但只要把该点明的东西点明了,这说服就容易多了。岛津齐彬和他曾祖父岛津重豪一样,乃是“兰癖大名”,一门心思的学习西方先进科学技术。他要是掌了权,岛津氏必然快速的发展一波,岛津发展,那幕府就落后了。 幕府落后了,岛津不就要嚣张了嘛?作为幕府的亲藩,松平齐宣当然和他哥哥是一条战线的,压制外样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历史上岛津齐彬逼死调所广乡,又掌握了萨摩的大权之后,很快就把调所广乡积蓄的数百万两黄金挥霍一空。建设扩张了集成馆,修筑了鹿儿岛炮台防御工事,购入了超过一万五千支洋枪,甚至希望引进阿姆斯特朗青铜大炮。 萨摩的军事实力快速的膨胀,但是财政也迅速的走向崩溃,难以支持。虽然一开始持有的是公武合体的策略,可等萨摩的财政又再度崩溃,且萨摩已经被调所广乡搜刮的再也榨不出一点油水之后,萨摩也不得不步上毛利的后尘,开始倒幕。 不倒幕,这萨摩自己就得大规模内战! 这些都是事实,或者将来会发生的事情,松平齐宣只要稍微调查一番,就能确定岛津齐彬是个锐意革新的人。屁股所在,决定了脑子里想啥。锐意革新不是个坏事,可是你在外样大名家锐意革新,那就是坏事。 “省得了,此事我不能许你,容后再议!”松平齐宣肯定要去调查一番的。 事情太大,肯定不会两个人嘴皮子动一动,就把事情给定下来的。再说了,帮了这样大的忙,松平齐宣不得见一见重富忠教家里的人,有些规矩你要懂啊。 把松平齐宣送走,忠右卫门也下值回家,岛津藩邸现在被蜂须贺齐裕给封锁了,暂时不方便进人。但是岛津氏在江户的御用商人还没有被幕府监管起来,忠右卫门当初和重富忠教交割一百万的时候,有个专门的联络渠道的。 现在需要赶紧和重富忠教联系一番,和重富忠教统一一下口径,保证在幕府方面询问调查时,能够把锅全部都栽在岛津齐彬的脑门上面。 不过显然重富忠教更着急,他真是看不明白自己的哥哥脑子里面都装的是什么浆糊,怎么回回都把事情往幕府捅。岛津自己的事情,自己内部解决,捅到幕府,那就是“萨奸”! 捅一次也就算了,有惊无险,幕府没有问罪于萨摩。结果你丫的还上瘾了,居然接着朝幕府捅,是嫌萨摩挨幕府的削太少了是吧。 单单是说这一点,萨摩的大部分武士就不乐意支持岛津齐彬! 自己人再怎么互相杀,砍的掉胳膊掉腿的,但是萨摩这碗肉还是烂在岛津家自己的锅里面。可是你捅到幕府,这碗肉就有被夺走之虞。 说个可能不太恰当的比喻,李自成你小子逼死了崇祯,没问题,正常的,要是你能够守住边关,不让满清入关,那人人都支持你。可你小子最后没干过满清,把江山丢给了满清,这大伙儿心里面那一口气就平不下来啊。 傻眼了的重富忠教在幕府这边的支持不多,火急火燎的派了人到江户来,结果发现藩邸被控制,不敢入内。最后来人只敢躲在忠右卫门家旁的小道,想到找忠右卫门说项。 正巧忠右卫门下值归家,来人立刻找到了忠右卫门。不过这小子多少有点冒失,差点就让忠右卫门把柯尔特给掏出来。 “还请大人居中转圜,我家主公危急!”来人忙不迭的给忠右卫门磕头行礼。 “萨摩情形如何了?”忠右卫门赶忙让他回话。 “幕府下令责问,遣使令我家主公还有大殿到府,家中乱起,不能约束。” “又次郎被禁步了?”来人虽然说得不能够清楚,可是忠右卫门却听出了这么一个意思。若是家里人都行动自由,怎么可能约束不了手下。 “修理大夫以幕府问责主公,下令到府前,主公不许行动!” 62.必须行动保忠教 岛津齐彬动手好快啊! 这边刚捅到幕府,他那边就自顾自的宣布幕府已经支持他自己处置这个事情了。现在限制了重富忠教的行动,甚至有可能连岛津齐兴都被他给暂时看管住啦。 “鹿儿岛宰相公呢?”忠右卫门必须确认一下岛津齐兴的情况。 或许历史上处置此事的阿部正弘就是看到了岛津齐彬已经动手,把自己的父亲继母还有弟弟全部软禁,控制了鹿儿岛城,本着幕府不愿意多事的原则,就捏着鼻子给岛津齐彬做了一回冤大头。承认了岛津齐彬的胜利,命其执掌岛津氏。 不过此前他的势力受到重创,同时萨摩人也不支持他这个藩主,加上幕府也不会允许他弑父杀弟,所以岛津齐兴、重富忠教等人最终没有遇害,只是蛰伏了起来。岛津齐兴甚至熬死了岛津齐彬,在齐彬死后恢复执政。 萨摩这是一潭已经被搅浑了的水啊,咱似乎跳进去太早了! “大殿下尚在城内,等待幕府的责问使。”来人知道的似乎也不是很多。 想想也是,岛津齐彬以幕府为大旗,猝然发动,岛津齐兴和重富忠教突然被软禁,根本派不出什么心腹的家臣出来报信,只能让眼前这个不引人瞩目的小喽啰出来报信了。 “也就是说现在萨摩藩政已经为岛津修理把持?” “是的,西乡吉兵卫控制了城守!” “西乡吉兵卫?”忠右卫门一楞,然后便猜到了这人是哪个。 是西乡隆永他爹,现在叫做西乡吉兵卫隆盛。而这位西乡吉兵卫隆盛死后,西乡隆永就改名了,继承他爹的名号,取名西乡吉之助隆盛。父子是一个名字,历史上更著名的是现在叫西乡隆永,未来叫西乡隆盛的那位,咱们在萨摩碰过面的。 “还请大人快些呈请幕府。” 要是请的慢了,保不齐岛津齐彬就痛下杀手,表示自己的父亲和弟弟落水死,感冒死,甚至是吃饭噎死啦。 “你且先在我这里住下,幕府这边我会想办法的。”忠右卫门起身来回转悠,岛津这摊子烂事,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果然只要牵扯到权力的争夺,那什么父子兄弟,都是可以反目成仇的。至于旁人,那死的都是一海一海了。萨摩这把已经杀了六十多,跑了二三百,保不齐后面还要继续死人。 来人显然是没有什么太多计略的,这会子得了忠右卫门的承诺,终于卸下了重担,长舒了一口气,跟着家里的仆人去吃饭休息。 一人独处的忠右卫门有些迟疑不定,如果岛津齐彬已经暂时控制了藩内的情形,那么不出意外的话,幕府还是会按照历史上的处置办法,默认岛津齐彬的作法。 毕竟幕府就是个空壳子,忠右卫门很清楚,幕府没有那个征讨萨摩的军力和财力。没有兵没有钱,就根本不可能硬气起来,扛着可能逼反萨摩的风险,对萨摩进行处置。 岛津齐彬显然也是这样确定的,上一次的“阿由罗诅咒”事件,使得他确认幕府的软弱。或者说幕府只有勉强维持的实力,已经失去了进取的可能。 生米煮成熟饭,幕府就只能默认! 就算他岛津齐彬是起兵谋反又如何?只要没有真的攻打江户,或者其他的幕府藩国,那么这事情就可以当做不知道。 下注下早了? 不行,不论是出于自己和重富忠教的个人交情,还是出于延缓萨长发展,保扶幕府多活两年的本心,忠右卫门都要帮重富忠教一把。 空口白牙的黑一把岛津齐彬显然不够了,必须要让岛津齐兴和重富忠教来到江户,受到幕府的“保护”,同时也将岛津齐彬同萨摩本身的那些学阀、“进步派”、“改良派”都分割开来。双方脱离了萨摩本身争斗,幕府的力量才能决定乾坤。 白天和松平齐宣讨论时,咱们就发现了,幕府明明是萨摩的封君,萨摩是幕府的封臣。但是幕府好像没事人一样,除了以防万一的将高轮藩邸监管起来之外,根本没有什么直接的处置。 派了个人去萨摩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这就算完事了?虽然也说让岛津三父子到府交代,可是真等到府交代,那就是明年六月份的事情了。等到明年六月份,那黄花菜怕是都要凉透咯。 得行动起来,现在岛津齐彬是看管了自己的老子和弟弟,然后派亲信接管了城防。那么下一步就一定是处理掉岛津齐兴和重富忠教的亲信,消灭他们的党羽。 明白了明白了! 难怪历史上最后重富忠教居然会任用明明是岛津齐彬一派的大久保利通担任家老重臣,一来是大久保利通这个人对上极为谄媚,很会讨好权贵上层,把重富忠教给舔舒服了。二来便是重富忠教的亲信被清洗干净了,即使再度掌权也无人可用了啊! 而且再往后,萨摩一藩的兵权都落入了西乡隆盛的手里,若是现在重富忠教的那些亲信还在,怎么可能轮到同样是岛津齐彬亲信出身的西乡隆盛掌握兵权。 再拖一点时间,岛津齐彬对萨摩的大清洗就要开始了,就算保下了重富忠教,也没有任何用处了。萨摩剩下的只有那些激进倒幕,满脑子都是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亚洲;欲征服亚洲,必先征服满蒙;欲征服满蒙,必先征服朝鲜的傻批。 “新太郎,新太郎,牵马,去德岛藩邸!”忠右卫门必须要立刻行动起来。 “天色将黑,现在去,恐怕有些冒犯吧。”寺泽新太郎从外边走进来,有些不解。 “冒犯就冒犯了,不去不行!” 多拖一天,萨摩里的保守派都有可能被杀好几个。保守派或者说稳健派杀完了,这萨摩的江山就彻底姓了岛津齐彬啦。 (我很好奇哦,你们那种一个人单次投的几十张推荐票怎么来的,为啥我起点都三十多级了,也就只有区区六张票,是不是有什么挂?) 63.以理说服德岛侯 奉命监管岛津氏高轮藩邸的蜂须贺齐裕当然不可能在人家大门口站班守卫,他乃是堂堂的幕府老中,阿波国主,只肖点齐岛津氏在江户的人员,然后派兵监管即可。 这不,他才回到德岛藩邸坐下,晚饭还没吃,就听到外间传报,说是御侧御用外国掛江户川忠正前来拜见。 都这个点了,总不会是过来讨晚饭吃的吧? 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毕竟蜂须贺齐裕同忠右卫门关系格外不同,人肯定是要见一面的。就算是来讨晚饭吃,那就吃呗,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情。 见到急匆匆赶来的忠右卫门,蜂须贺齐裕有些稀奇,发生了什么事情,值得忠右卫门这样火急火燎的,连表情神态都不隐藏了。 “殿下,此番事急,事急矣!” 蜂须贺齐裕没有接话,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忠右卫门,好似在揣摩忠右卫门的心思。在他想来,除非是英国人美国人的大兵船已经开到了隅田川河口,大炮就要打到江户城了,能有什么大事需要这般着急? “还请殿下速速呈请上様,召岛津三父子到府交代!”忠右卫门基本上算是摆出了一个最标准的土下座。 “为何!”蜂须贺齐裕看忠右卫门如此郑重,只想知道原由。 “岛津修理禁锢其父其弟,藩中心向幕府忠义之人皆遭其害,延迟一日,多害一人!”忠右卫门靠近蜂须贺齐裕,这话不敢大声说的。 但是蜂须贺齐裕并没有觉得这事有什么,因为萨摩藩内再怎么杀,那也杀得是萨摩的自己人,为什么幕府要去救这些人呢?就是是心向幕府的萨摩武士,那也是萨摩武士。 作为德川家庆的亲弟弟,蜂须贺齐裕其实很清楚他哥哥德川家庆的心思,死掉的萨摩武士,那才是好的萨摩武士。他哥哥巴不得萨摩武士死绝了呢,他们内部杀得越多越好,最好是一次性内乱,杀他几千人,那德川家庆半夜谁叫都能笑醒。 “忠义之人尽死,枭饕之徒秉政,萨摩必有大变!”见蜂须贺齐裕不为所动,忠右卫门只能把事情往严重的方向说。 “变在何处?” “殿下乃是藩侯,当知天下士民贫困已极。值此变乱……” 对于眼下春秋正盛,且好不容易才坐上老中之位的蜂须贺齐裕,忠右卫门必须要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他才会下场帮忙。 道理也很简单,身为德岛藩主的蜂须贺齐裕,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养在江户,可是他也是回过德岛的。他知道的很清楚,普通的老百姓这年头都已经被搜刮到了最后的膏血,完全活在饿不死也活不长的境地。 现在想再刮老百姓,也根本刮不出太多的钱了。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搜刮,大部分武士的生活还是极为凄惨,许多人每年到手几石米,家里好几口,吃饭都未必能顿顿吃饱。 民穷士困! 别以为生活在一片盛景的江户城,就以为处处都是江户城,在广大的日本六十六国乡村,普遍的贫困才是正常的景象。 萨摩的情况,便是如此! 调所广乡穷尽一切手段,搜刮萨摩的农村,让老百姓把自己生活的家园称之为“地狱”,他的搜刮已经到了极点,不可能再从本国弄到更多的钱了。 若是执掌萨摩的只是一帮保守派和稳健派,他们会维持这个局面,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大家继续在饿不死又活不长的阶段活着,占武士绝大部分的下级武士,继续拿着每年几石米,过着虽然贫困,却不需要任何劳作的日子。 绝大多数人会安于现状,不做改变! 可现在岛津齐彬在清理这些不会做出改变的人,等保守派稳健派死绝了,激进派改革派上台,会是什么场景? 在这里咱们不是攻击部分真正有能力的改革者,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指向,真的没有,就是就事论事。这个地球上绝大多数的改革派都是志大才疏的垃圾废物,这就是现状! 这些改革派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拿着点根本不切实际的理论,对着自己的脑门一拍,剩下就是“乌拉”,冲他丫的,干就完了。 结果必然是弄的天怒人怨,国内矛盾重重,社会冲突加剧。到了这个地步,一般的结果有两种,一种是黯然下台,流亡跑路,或者被愤怒的百姓给吊死在路灯杆上。这种比较常见,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也经常上演。 还有一种就是丧心病狂,脑子里面装的全都是粪,悍然发动战争,转移国内矛盾,强行把所有老百姓都绑上自己的战车,跟他一起往地狱里面冲。 眼下萨摩的情形如果不加干涉,稳健派保守派死绝,岛津齐彬上台大手大脚花钱,造不如买,反正不是自己的钱不心疼,可劲造完,结果维持不下去的萨摩藩。会在已经成长起来,并且夺取了权力的激进派的绑架之下,开始了他永生永世,都罪恶滔天,伤害了半个亚洲人民的一百年。 你现在不插手,最先受到伤害的就是幕府! 所以你蜂须贺齐裕管不管! 一番话说得蜂须贺齐裕眉头紧皱,社会上出现大量的流氓社团分子,这个事情蜂须贺齐裕知道。萨摩藩内有大量的“反贼”,蜂须贺齐裕也知道。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一旦萨摩的保守派和稳健派死绝了,会对幕府造成巨大的影响。 “听来确有几分道理……”很显然,蜂须贺齐裕已经算是被说服了。 “还请殿下速速呈请上様,此时拖延不得!”忠右卫门再接再厉,趁热打铁。 “好!明日我便登城,去向上様分说明白!” 有了蜂须贺齐裕这句承诺便好,但忠右卫门还不能就此停下,有两个弟弟劝说德川家庆还不能够快速的推动幕府办理此事。真正能让幕府快速运转起来的,只有“一代名相”,幕府仰为擎天白玉柱的滨松侯水野忠邦。 只有水野忠邦说这事立刻办,幕府才会真的立刻办! 64.换人大打感情牌 秋末冬初的夜,位于关东平原上的江户已经很是寒冷,但是忠右卫门一味催动胯下良驹,竟也不觉凉意。 新建的滨松藩邸门口居然还有人在排队等候,不过也不稀奇,天底下权势最大的肯定已经不是水野忠邦了。但是论及在德川家庆面前说话最管用的,那必然还是水野忠邦。只要水野忠邦嘴皮子碰一碰,天大的事也有可能给他圆了。 守门的滨松藩士一瞧是忠右卫门,立刻排开一堆正在排队的,领着忠右卫门往里面走。走到内厅,还是要通报一声的,凭咱们的面子可以不坐门口的冷板凳,但是这门前能够不通传的,也就只有水野忠邦的老婆孩子咯。 里面依稀传来一个男子絮絮叨叨的罗圈话,忠右卫门没有细听,障门被拉开,水野忠邦闭着眼睛,斜靠在扶几上面,似乎根本就没有在听那个男人说话。 侍从禀报说忠右卫门前来拜见,水野忠邦这才微微睁开眼睛,瞧了一眼那人,那人立刻闭嘴。然后水野忠邦道了一声“知道了”,便让侍从把那男人给带走。那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又不敢对水野忠邦有所忤逆,只得悻悻离开。 “坐罢。”水野忠邦用手指了指,然后又闭上了眼。 “能给口水喝?一路跑过来,不甚觉热,到了您这反倒有些口渴。”忠右卫门在水野忠邦这,不准备讲道理,只准备套近乎,打感情牌。 “自己喝吧。”水野忠邦身边有一个火盆。 日式的火盆就是个陶瓷缸,缸里面填上沙土,上面摆上木炭,生火取暖。一般人家还会在木炭上放个铁网,有人喜欢在上面烤年糕,也有人在上面煮茶。水野忠邦身体不好,这个时节已经用上了火盆,倒也不稀奇。 侍从拿过来一个茶杯,忠右卫门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水正温,喝着挺好。咕咚咕咚灌了两满杯,忠右卫门这气也顺了。 “也不为什么大事,想着来瞧瞧您。” “几点了?”水野忠邦也不搭忠右卫门的话,他已经是修炼完毕的老狐狸精了,就是憋着忠右卫门,让忠右卫门自己开口。 “七点半。”水野忠邦家当然有上好的自鸣钟,侍从瞧了一眼。 “七点半啦,到是该歇下了。” “您歇息前,总得把今日的事办完再歇吧。”见水野忠邦滑的和泥鳅似的,忠右卫门只能主动开口,感情牌真是不好打啊。 “何事啊?” “幕府存续大事!” 忠右卫门靠上前,那名水野家的侍从很乖觉的走了出去,站门口顺道遣开闲杂人等。 这会子水野忠邦的眼睛也睁开了,老迈的气息也不见了,似乎就是在等待着忠右卫门上门,说一说这个幕府存续的大事。 “您当知晋惠帝故事,方今世子殿下,亦是圣质如初。” 说白了就是脑子不灵光,时好时坏,没有统御天下的本事。可是这样的人注定要坐到大位上面,幕府将来要怎么办? 您身为幕府的擎天白玉柱,在躺倒之前,不得把幕府的这摊子烂事给处置完了?您要是就这样直接一躺,等德川家庆也死了,天下交到脑损伤的德川家定手里,这幕府还能有个好?直接完蛋差不多吧! 话说出口,水野忠邦就知道忠右卫门什么意思。他确实深爱着这个德川幕府啊,他怕这个德川幕府完了。所以他愿意为这个幕府奋斗牺牲,不计较自己的成败得失。 所以现在岛津乱起,不论最终的结果如何,那都会使得萨摩藩死掉一大批食利者。少了这么多人,萨摩需要负担的就少了。间接的,萨摩的就有余力去改革变法,萨摩的实力就会愈发的强大起来。 咱们反正一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同样的一件事,这个角度看是这样,那个角度看就是那样了。见蜂须贺齐裕和见水野忠邦,那当然是要说不一样的话的。 现在必须要制止萨摩的内讧,让拥有矛盾的两拨人继续存在。不仅让萨摩继续拥有大量的食利阶层,同时还能让萨摩自己内斗不休,无力统合起来挑战幕府的权威。 水野忠邦作为一个一心保扶幕府的大臣,他当然知道外样强大了,就一定会起来反抗幕府。而忠右卫门说的,让岛津家不分出胜负,继续内斗,实在是太符合幕府的利益了啊。 他十分乐意做这种事情,帮助萨摩一辈子内斗下去,永远不要内部统合完毕! “说下去!”水野忠邦坐直了身子,让忠右卫门把自己的计划说完。 “为今之计,必须让岛津三父子到府交代,幕府居中调和,必不能令其家中一家独大!”忠右卫门见水野忠邦接受,心下狂喜,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计划也很简单,忠右卫门的计划实际上也是符合幕府利益的。威望较高,已经统御岛津氏多年的岛津齐兴隐居。他下面的两个儿子肯定得不到所有萨摩藩士的支持,这样萨摩就要继续乱一阵,是水野忠邦非常乐见的事情。 其次就是继承人的选择,岛津齐彬是正牌子嫡子,虽然在萨摩倒行逆施不少,损失了一批支持者。可是毕竟占着一个又嫡又长,还是有些人缘的。加上外面还有一大帮外样大名摇旗呐喊,给他继承藩主大位,他应该能够坐稳。 可咱们是为了让他坐稳大位的嘛?坐稳了好发展萨摩,起兵干幕府吗?当然不行! 必须让重富忠教继任藩主,身为庶子的重富忠教如果继位,在部分士人看来,那就是废嫡立庶,不得人心。萨摩必然会因为有一部分人不满,甚至造乱。岛津齐彬一派的残余分子,也会处处牵制。 那么萨摩起码要好几年才能够平静下来,即使平静下来,也元气大伤。这对幕府不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事了嘛! 萨摩越乱,幕府才越开心啊! “你这法子,到真有几分意思!”水野忠邦笑了。 这事成了! 65.处置基调已确定 有水野忠邦出面主持,加上蜂须贺齐裕以及松平齐宣两个人吹风,德川家庆下达了教旨,命令岛津三父子克期出发,前往江户到府交代,将萨摩藩内的骚动一事,详细的禀明,容幕府审理定断。 但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幕府内部对于此事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处理意见。萨摩这次一来是事情闹得太大,二来是幕府似乎有意以萨摩立威。 才在浦贺以大军逼退英国军舰,又在小金原募集十余万大军会猎,操练军伍的幕府,颇显几分水野忠邦改革成功的气象。幕府的武备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加强,新募的传习队确实有一副强兵的架子。 如果现在当政的是一位三十多岁春秋正盛的将军,那么保准儿天下诸侯都是恭敬臣服,不敢有什么二心。 可现在德川家庆今天不知道明天,德川家定又圣质如初,上赶着处置岛津家,不是立威又是什么呢? 也怪岛津家不识相,这个时候递了一把刀子给幕府! 刀子都递了,还说什么?就算是前田齐泰、黑田长溥和南部信顺都不能够说什么不行,岛津家货真价实的御家骚动了,幕府要是连这都不管,那还是幕府嘛。 奔走了一夜的忠右卫门在确认幕府的御令已经快马传递去鹿儿岛之后,长舒了一口气。那个重富忠教的年轻侧近,听到幕府垂询萨摩藩内骚动一事,真是大喜过望。仅仅在一夜之间,忠右卫门就快速的倾倒了局势。 千恩万谢的离开忠右卫门家,那人还要赶去大阪,联络在大阪的重富忠教派武士,保证重富忠教在到府交代沿途的安全护卫。虽然这侧近年轻,还感觉有点冒失的样子,到是对重富忠教忠心耿耿。 所以忠右卫门起了好奇,给他塞了十两羽札,让他沿途不要舍不得钱,雇最好的马赶路。顺便问了问他的姓名,年轻人自称是肝付尚五郎,这个名字忠右卫门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可能没有在未来的大浪潮中留下姓名吧。 且不去管这个了,没名就没名,哪能各个人都是名人的…… 把人送走,忠右卫门又赶着去本城,寻找已经退城,和德川家庆商议完毕的松平齐宣。咱们预想的方案,那是临时敷衍出来的,幕府上层肯定还有他们自己的考量。 “你先别开口,容我看完。”松平齐宣是奏者番,在本城有专门的官厅休息室。 正在翻阅着一份文书的松平齐宣眼神飞快,也不知道看的是啥,若说不重要的,不至于要让忠右卫门等他看完,若说重要,哪有一目十行看的。他又不是个天才,以前看《海国图志》都要慢慢记录心得的人,哪里会囫囵吞枣的看书。 “成了!”松平齐宣把书卷合上。 “您这是在看什么?”忠右卫门不免好奇。 “倒也没有什么,方才在中奥,滨松侯说了你出身的事,你已经同岛津氏联宗了?”松平齐宣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 “啊?啊啊啊……其实也并未说联宗。鹿儿岛宰相公当年确实说可以将我联到岛津氏宗支上,但那不过是戏言而已。”忠右卫门并没有把话完全说死。 显然松平齐宣问这个事情,是有什么特殊的目的,不然怎么会在眼下这个当口,突然提这么一茬事。 “我看文书上说,你出身丰川大明神妙严寺,师傅是慈爱和尚,而慈爱和尚是岛津氏家老岛津久芬之末子,于法于理,你都是其后继。”松平齐宣复又展开文书,指出上面的记载。 忠右卫门作为两千四百石的大身旗本,家系源流什么的,肯定都要向幕府呈报。甚至在以前,幕府还会帮忠右卫门编造一个不错的出身,但既然忠右卫门可以挂靠到岛津家上面,那就没有什么好多编的了。 “滨松侯的意思是?”忠右卫门还是不太明白。 首先让忠右卫门去继承什么岛津氏,那太开玩笑了,根本不可能的。就算把忠右卫门过继给岛津齐彬做儿子,也不现实。身为幕府旗本的忠右卫门,如果只是旗本,和萨摩一帮子人交际,毫无问题。 可要是突然变成嗣子,继入岛津氏宗家,那必然引起萨摩绝大多数武士的抗拒。萨摩岛津氏的子弟那么多,忠右卫门一个旁支的旁支继承人,还是幕臣,入继岛津约等于幕府在篡夺岛津氏的基业。 不反了天,才有鬼咯! “这事暂不同你说,上様还未御准。但是你说的那个以庶代嫡,继承藩主,上様已经意动,加上滨松侯劝说,起码七八分吧。” 这倒是个好消息,重富忠教如果继承了岛津家,那么忠右卫门也就等于有了一个七十多万石的外样大名奥援。这小子可比岛津齐彬长寿多了,起码还有二三十年好活,能够给忠右卫门提供不少的助力。 “上様的意思是?”忠右卫门小心试探着问了一句。 “鹿儿岛侯隐居,岛津修理近住江户,交加贺金泽侯看管。重富又次郎继承藩主之位,出役金修筑洲崎、佃岛诸炮台。” 果然有进一步完善啊,岛津齐彬的人脉关系主要就是在江户这一大帮子岛津重豪留下来的子子孙孙里。把岛津齐彬交给前田齐泰看管,首先岛津齐彬的生命安全就得到了保障,重富忠教想要杀人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本事。 其实就是幕府可以立你重富忠教,但是岛津齐彬这个正牌子的嫡子还在江户,随时捏在幕府的手里。是个明白人都能懂这里面的意思,以后事事恭顺着幕府一点,别想着上蹿下跳的。 只要岛津齐彬不死,他在萨摩剩下的那些人,就有个可以依仗的靠山,能够继续和重富忠教斗下去。隐居的岛津齐兴也不是个善茬,重富忠教在没有上位之前,会和自己的爹精诚团结,等把他爹逼退了,后面父子两个也未必能够继续和睦。 反正就是进一步挑动萨摩内部的纷争,让萨摩乱着吧! 66.岩槻侯猝然知情 今早御前会议,大冈忠固名义上是主导,实际上主导的自然是水野忠邦。谁叫水野忠邦牌面最大,无人可及呢。大冈忠固既不想争,也知道争不过,便安安稳稳的坐在次席,看着水野忠邦叙述处置岛津氏御家骚动的问题。 五个老中,久世广周是水野忠邦提拔起来的,自然同调。蜂须贺齐裕也持幕府尽快插手的意见,这样两位老中都支持了,加上水野忠邦力主速办,其他三个人答应不答应都那么回事儿,所以其实议事结束的挺快。 等话茬子说到忠右卫门身上时,水野忠邦一句不经意的出身妙严寺,将只是在场内摸鱼的大冈忠固惊的差点一跃而起。 妙严寺这个名字当然全日本不是只有一家,但是江户城下,还是丰川稻荷大明神所在的妙严寺,那真就只有一家了。 令大冈忠固此生不忘的一个名字! 议事就这么快节奏的过去,有些神思不属的大敢忠固朝起身离开的德川家庆瞧了一眼,便立刻去往储存旗本档案资料,管理《诸家谱》和《藩翰谱》的若年寄处调忠右卫门的档案。 结果他还碰上了一样也去调档案的松平齐宣,松平齐宣纯粹是好奇忠右卫门和岛津家的关系,而大冈忠固则是有自己的心思。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在确定忠右卫门的真的是慈爱老和尚衣钵的继承人之后,大冈忠固不可思议的离开了本城。 “天纵英姿,天纵英姿啊!” 回到家中,大冈忠固心思有些混乱,命令侍从挡掉一切客人。稍微沉思了片刻之后,就写了帖子,约三河西大平藩主大冈忠爱晚上会面。 同时又派人去妙严寺了解一下慈爱老和尚二十七年前收养的那名婴孩的下落,孩子长在寺院里,众目睽睽之下,是掉不了包的。况且慈爱老和尚乃是大冈家的外孙,一门亲戚,也不知道内情,只会好生照料。 心神不宁的在家里转了一个多小时,午饭都没有心思吃,派去调查妙严寺的亲信侍从回来了。这侍从今年都五十了,当年就是他跟着把孩子抱去妙严寺的,十分妥帖。 侍从的回报和大冈忠固所料的完全不差,当年把孩子送到妙严寺后,慈爱和尚就一直妥善的照顾着那个孩子,并且明确要把衣钵传给那孩子。 只是在十年前慈爱老和尚去世时,已经长成人的忠右卫门不甘于寺庙里的寂寞,跟着还俗的金丸家少主,也就是金丸助六郎邦义一道还俗,去做了一个江户城下的町方。 短短十年,便成了如今高居御侧御用外国掛之位,知行两千四百石,职禄一千俵的大身旗本江户川日向守忠正! 已经十分确定的大冈忠固立刻出发,去同大冈忠爱碰头。大冈忠爱在看到妙严寺三个字的时候,也是心头一震,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夜里,他同时任西丸御侧近役的大冈忠固一道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送进了妙严寺。 怎么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突然间旧事重提?这是那个孩子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说孩子的身份暴露了? 两个已经露出老态的堂兄弟,初见之下,眼神中都带着些许的慌乱和无措。也不说话,命左右屏蔽开众人,进入料亭深处的一间和室。 “突然提及妙严寺,不知是?”大冈忠爱有些着急。 “世事难预料,真是世事难预料,今日在殿上会商,滨松侯提及外国掛江户川忠正,此人竟出身妙严寺!”大冈忠固说的又急又快,甚至条理都不是那么清晰。 “难道!江户川日向!”大冈忠爱满脸的不可思议,根本不敢相信事情会是这样。 “没错,忠右卫门便是当年那个孩子!” “一个小沙弥,竟然成了两千四百石旗本,数十年都不曾听闻这般人物啦……” “我一时失了分寸,脑子里乱的很,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置。”大冈忠固很清楚忠右卫门的出身,当年那女子产下忠右卫门之后,不过半月便因产热去世。 不然也不会把那么小的孩子,就送到寺院里面去。交给他母亲,到乡下随便找个村子安居也是毫无问题的呀。时移世易,本来已经渐渐淡忘的事情,居然就这样突然的出现在眼前,令大冈忠固和大冈忠爱措手不及。 “要不这样,挑个时机,把他认到我的名下?”大冈忠爱知道忠右卫门另有身份,但要是能公开,早就公开了。 此时大冈忠爱膝下却是一个儿子也没有,家中已经有了认养其弟大冈忠敬为嗣子的风头。大冈忠爱如果还是生不出来的话,为了保证西大平藩的继承无虞,肯定会接受这个办法,把自己的弟弟当成儿子养。 但现在这不是正好有这么一个现成的忠右卫门摆在面前,把人领进大冈家的话,不说血缘身份上极为不错,光是忠右卫门自己本身就拥有的两千四百石领地,就足够让藩内家臣闭嘴了。 白捡一个儿子,还能加增两千四百石领地,这样的好事上哪儿去找? “不妥,不妥,不妥……”大冈忠固开始有些意动,但是稍微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好这样轻易的就做决定。 “此子身份永世不可公开,如此处置,又有什么不妥?”大冈忠爱已经镇定了下来,他觉得他这个办法相当可以,没话说的。 “反正此事不可轻忽,你我先行通气。若是万不得已,便由你出面,将他认下。若最后无事,咱们只管照看好他便是。”大冈忠固无法决定,最后只能先暂时观望着行事。 实在是当年那事,实打实的丑闻,虽然已经在某人的处置之下遮掩了过去,可是毕竟事情有悖伦理,不可能公开了事。如今绝大部分当事人已经去世。他们倒是好,死了一了百了,秘密已经带进了棺材。 可大冈忠固和大冈忠爱还活着,保守这个秘密,平时还无所谓,现在听着消息,真就是抓心挠肺一般的烦闷苦恼。 67.当年丑闻御落胤 回到家中的大冈忠固屏退左右,一个人安静的坐在宝库的隔间,面前是一个落满了灰尘,已经有二十多年都未打开的柚木香盒。 深吸了一口气,取出钥匙,在手里摩挲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撬动锁芯,沉睡了二十多年的木盒就这样被打开了。 锷! 也即刀鐔,相当阔大的刀鐔上面,装饰着德川三叶葵的花纹。很显然,这枚刀鐔曾经属于一名苗字德川的武士。只不过现在刀不在,只余这一枚刀鐔而已。 大冈忠固心里很清楚,眼下这把名物纲信作小太刀一分为三,刀鞘先是交给了慈爱老和尚,如今应该在忠右卫门的手中。刀鐔,也就是锷,则在他的手中。至于刀的本身,那自然是收藏在江户城本丸的御内藏之中! 文化14年(1817年),持身严谨,行事端正的老中松平信明去世。幕府的中枢机构,在将军德川家齐首先的腐败之下,快速的颓丧下去。原本被整治的稍显清明的风气,也很快被享乐糜烂的风气取代。 在那之后,德川家齐广召后宫,整个大奥有名分的女子居然超过了八百人。这个名分不同于隔壁大陆上后宫的名分,可能大陆上王朝的名分,指的是那种妃嫔之类。幕府大奥这里,有资格面见将军的,就算是有名分了。 有了名分,自然就有资格侍寝。八百人这样庞大的数目,德川家齐就算天赋异禀,也没有办法完全顾及到。同时大奥的女官,过了三十就不再允许侍寝,说来也是惨事。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德川家齐乃是十四岁继位的君主,他的妻子是早年就定下的岛津家出身的茂姬。两人因为从小养育在江户一处,夫妻感情相当的不错。 当然感情不错,不妨碍德川家齐是个色胚,他在和这位正室诞育嫡子时,已经有了三岁多的德川家庆。两人的子嗣很快就夭折了,后面虽然也怀孕,却又流产。所以最终按照幕府的规矩,德川家庆就成为了嗣子兼嫡子,养在茂姬膝下。 你们以为是乳母情节? 呵呵,那太刺激了,德川家庆还没到这地步。他只是和这位御台所广大院茂姬殿下很熟悉,时长请安拜见罢了,一来二去认识了她身边教养的小女官。 可能在某些小电影的剧情中,男主不喜欢漂亮的,不喜欢浪的,喜欢那种平时端庄的不得了,然后强行把人给按倒,肆意逞欢的情调。 约莫三十年前,那时德川家庆还年轻,正是大杀特杀的时候。正巧见到了他名义上母亲身边教养的小女官,那种冷面不笑,但是身段又极好的调子,一下子击中了德川家庆的内心。 男人大多都是贱胚子,越得不到吧,这就越想要! 二十八年前,江户城本丸大火,直接将西丸的大部分殿阁烧毁。避难的德川家庆恰好和众人都避入吹上御所,德川家庆去指挥救火了,广大院夫人则要清点女眷和家齐的一众儿女。 趁着乱起,不该发生的就这样发生了! 那名小女官近在御台所身边服侍,说白了就是夜晚要听床的那种身份。因为这一层,虽然并未给德川家齐临幸,却是实打实的家齐之后宫。年纪大了也不能放出去的,将军様的床上秘闻,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当时随侍在德川家庆身边的大冈忠固,差点跳起来大骂德川家庆,你咋什么人都敢碰?这是你老子的女人啊,还是你妈的陪房,你咋知道你老子有没有哪天一时兴起睡过? 彼时还年轻的德川家庆就说直接向她妈把这个人给要过来不就完事了,可他拎不清,大冈忠固拎得清。别人要就要了,这女官是他能要的? 幕府上一次发生这样的丑事,还是德川家光强了江夫人身边的侍女。德川家光也是美滋滋的,觉得不就是个侍女嘛,多大点事啊。大不了就让他妈把这个侍女赏给他,他再给个名分,小事而已。 可是辅佐他的春日局、土井利胜、青山忠俊一致反对,听过你爸床的侍女,你一个儿子怎么有脸去要的? 大逆不道啊! 在三人的强硬反对下,最终幕府为了将这桩丑事掩盖过去,便以德川家光身边的小姓伊丹权六替死,才将丑闻压住。 一番话说得德川家庆冷汗直流,他连忙询问大冈忠固该如何处置。大冈忠固看到漫天的大火,示意要不一不做二不休,推进火里面完事。德川家庆到还算有点情意,表示这样太残酷了。 换个法子,反正这把火烧死的人不知凡几,赶紧去随便找个女尸,代替此人。这女官则养在大冈忠固家里,将来还方便德川家庆重温。 只肖广大院夫人死了,直接算成是大冈家臣的女儿,再给接回德川家庆身边,神不知鬼不觉的,很容易。 办法还行,说的过去! 于是大冈忠固用锦被的被面把那女官一包,趁着混乱,到处都是救火以及抢救文书财物的人,就把人给带走了。为了方便将来相认,德川家庆把随身的纲信作小太刀给解了下来,拍着胸脯对那个女官说将来一定给她一个名分。 后面的事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德川家庆确实天赋异禀,居然给他一发命中,到底是天下布种的男人。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德川家庆很是高兴。但又觉得麻烦,毕竟女官的身份不好公开,那是他老子的女人啊,所以便让大冈忠固暂时把这女子认下。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男孩! 心中都是辅佐德川家庆好好继位,不希望德川家庆出事想法的大冈忠固感觉这个男孩绝对是个大祸害。反正彼时德川家庆已经有了好几个儿子,不差这一个,于是便在那女官产后并发症去世时,告诉德川家庆母子都已经去世。 还假模假样的将小太刀的刀本身还给了德川家庆,说刀鞘已经陪着母子一道下葬了,刀本身就留给德川家庆做纪念吧。 68.处置岛津有分歧 嘉永三年(1850年)的新春来临,受命到府交代的岛津三父子现在都交给蜂须贺齐裕看管,幕府分别了解了他们就岛津氏御家骚动的口供。 岛津齐兴、岛津齐彬、重富忠教三人也是疯狂活动,到处拉外援,眼下幕府立威的意思非常明显,虽然三父子已经撕破脸一样的内讧了,可是毕竟他们也不希望岛津氏被幕府一分为二,或者没收部分知行是吧。 凭着和蜂须贺齐裕的关系,忠右卫门得以见到了重富忠教。得到了肝付尚五郎回报的重富忠教,已经知道了是忠右卫门上下奔走,才使得幕府速办,保全了重富忠教一侧的大量有生力量,那感激的话都不说了。 直接一拜到底! 都是自家的兄弟,谈什么谢不谢的。忠右卫门上门也很直接,问重富忠教要现钱,起码要三十万。其中二十五万是拿来送给五位老中的,一人五万,剩下五万拿去给御小姓的一众德川家庆之侍从。 这年头老中们收钱办事,还算诚信。而御小姓们则不是为了让他们怎样,纯粹是为了保证他们不会怎样。 只要他们不乱说话,不在德川家庆身边提这事。德川家庆肯定会把事情交给水野忠邦以及大冈忠固处置,甩手掌柜嘛。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能够转圜了。 至于水野忠邦那里,不需要钱,水野忠邦现在感觉他是在弄岛津家给德川家立威呢,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需要重富忠教的钱。 咱们肯定不会坑兄弟的啊,重富忠教知道事情的轻重,立刻找来了也被传唤到府交代的调所广乡。调所广乡此时已经七十五岁,整个人干瘪的就和枯树枝一样,除了眼神尚有几分不可捉摸的神采外,忠右卫门感觉折腾一下,这老头可能命就要丢了。 听说要三十万买通幕府中上层,对于岛津齐彬极为不满的调所广乡二话不说,立刻开票。萨摩的一切财政开支,没有他的签字花押是拿不出钱的。重富忠教有这个财神爷在,行事确实方便不少。 两人很是信任的把钱交给忠右卫门,忠右卫门则立刻给了寺泽新太郎,让他把钱走渠道转给诸位老中。至于御小姓们的钱,则把羽札夹在新年的年菜里面完事。反正按照惯例,忠右卫门广送奶油蛋糕,一次性要送超过二百份。 “幕府现下准备如何处置萨摩?”调所广乡一颗牙都没了,说话瓮声瓮气。 “宰相公隐居,修理交金泽侯看管,又次郎继位,出役修筑洲崎炮台。”忠右卫门直接把幕府的方案给两人透底。 “呼……”听到这个消息,重富忠教面上倒也没有露出喜色,只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明白了……”调所广乡点点头,这个方案是他完全能够接受的,对萨摩也没有太大的伤害。 幕府也通过更立外样大名第二的岛津氏藩主人选一事,向天下诸侯显摆了威风。瞧瞧我厉害不厉害,连岛津家的家主,都是我幕府一言而决。 双赢! 赢麻了! “不过此事可能还有波折,御前会商,我不得列席,众老中或许还有其他的意见。”忠右卫门让他们别高兴的太早。 之前和松平齐宣通气的时候,明显松平齐宣有些处置方案没有抖露出来,可能还是要在萨摩埋雷的。 “全靠你居中转圜了!”重富忠教上前握住忠右卫门的手。 “我尽力而为,只能帮你们打听着……” ……………………………… “御侧御用外国掛江户川忠正,系向州岛津氏后继,此番或可利用此身份。”水野忠邦坐在主座上侃侃而谈。 “庶流旁支,恐难服众。”松平庆永这回倒不是反对,纯粹是就事论事。 “入继岛津宗家当然困难,然则入继向州岛津却可操作。”水野忠邦有一个新的思路。 很简单,现在的岛津宗家,实际上是伊作岛津氏,原本的宗家萨州岛津氏反而成了家臣。但这不是重点,反正就是岛津氏的分家非常多,不是一个两个,几乎整个南九州的著姓都和岛津氏有关系。 此番水野忠邦的设想就是以明确继承了慈爱老和尚一脉的忠右卫门,入继岛津久芬一系的家门,成为鹿儿岛藩岛津氏的家老。 但是这个家老不是普通的家老,而是附家老,既在鹿儿岛藩之下再设置一个支藩,忠右卫门以大名的身份,同时担任幕府的大臣以及岛津氏的家老。 所谓的上国之臣为下国之相! 这种操作在隔壁的春秋时代出现过不少次,晋国就曾经以自己的臣子出任那些小国的相。幕府这边也多次操作过这种事情,包括将水野家的庶流插入纪州藩为附家老,将本多家的庶流插入福井藩为附家老。 既可以插手这些藩的藩政,同时又是幕府的诸侯大名,有参勤交代的义务。甚至可以直接出任幕府的官职,和藩主大名同殿为臣。 水野忠邦此举,自然是为了在南九州插入一颗忠于幕府的钉子,加强幕府在南九州的影响力,同时也削弱岛津家的实力。 “宜在向州与隈州,分五万石之土,新设一藩,以忠右卫门为主!”水野忠邦目视场内众人,威风尽显。 场内的老中还有列席的松平齐宣一时间都有些吃惊,这计划太大胆了吧。直接在岛津的腹心设立一个亲近幕府的新藩,到时候幕府再支援忠右卫门建造一座坚固的城堡,那岛津氏未来不就等于被钉死在萨摩了嘛。 配合上和岛津有世仇的饫(yu第四声,我以前写错了)肥藩,就算岛津家某一天真的跳反了,那么凭借坚城,幕府也能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反正水野忠邦也没指望自己能替幕府维稳万万年,只要在他蹬腿的往后二三十年不出问题,那他就是货真价实的一代名相了,不奢望那么多的。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啊,若是如此,恐怕逼反岛津氏啊!”原本一直是好好先生的大冈忠固,居然前所未有的表现出激烈反对的样子。 69.多方掣肘事未成 大冈忠固如此激烈的明确表示反对,水野忠邦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心生一丝欣慰。因为他以为大冈忠固是个说学逗唱,只占了一个“忠”字的人,凡事都是和和气气,不与人相争的性子。 这种性子其实真不适合在如此风雨飘扬的情况下执掌幕政,如今需要的是有决断,能行动的老中。所以大冈忠固有了自己的想法,这在水野忠邦看来,起码不是一件坏事。 至于其他的诸位老中,心思反倒是统一的,早上来幕府御前会商的时候,家臣都已经悄悄禀报过。重富忠教送的五万两到账了,请诸位老中殿下,网开一面,不要对岛津下狠手。 就现在这样,更立继承人,岛津家的面子被削了,幕府的威风也立了起来。大家好好地共存共荣,不是挺好的嘛。 听到水野忠邦这个不算绝户计,但是也相当狠辣的策略,众人原本还在想应该怎么设法居中转圜,让水野忠邦把这个计划给搁置了。 没成想,大冈忠固先跳了出来,莫不是这老小子多收了两万? 肯定是重富忠教单独给大冈忠固多塞了好几万,不然这个老好人,怎么可能会跳出来反对水野忠邦。几位老中微不可查的互相瞧了瞧,果然大伙儿想的都是一样的。而且四人瞬间达成了共识,让大冈忠固在前面吸引水野忠邦的火力,他们在后面掠阵,旁敲侧击,把水野忠邦的计划给挡回去。 “岩槻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处置岛津过严,未必是好事。”松平庆永平素和大冈忠固没有什么来往,说的好像一切都是为幕府考虑似的。 “在下也是这般以为。”松平乘全也表示认可。 “萨摩对内修明政理,对外整备戎和,若不早图,将来必为大患!”见反对的人还真不少,水野忠邦已经吃味过来了。 你们这帮人收钱了吧! “如今变法初有成效,幕府应当全力稳固根基,而非生起事端,以致兵祸。”大冈忠固也不知道怎么了,硬着脖子和水野忠邦争论。 说来大冈忠固的想法也没错,别人不知道幕府的虚实,在座的诸位都清楚的很,新军传习队不过两千多人,这点子人护卫江户本城都不够,且一半是炮兵,一旦打仗,全都要塞进炮台的。 剩下几百一千人,你指望干嘛?指望靠他们把岛津家给灭了?可能吗?要是幕府有一万新军,那这么做还无可厚非,现在这么做,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幕府在整军经武,萨摩也没有闲着啊。虽然调所广乡不崇尚西洋科学,但是他因为同外国走私贸易,也知道外国的军备强劲。所以岛津家也开始编练新军,购入戈贝司火铳,派人去向高岛秋帆学习铸造新式大炮的技术。 虽然调所广乡的想法,大致上和水野忠邦差不多,不是为了推动近代化,纯粹是为了加强封建统治。可他确实实打实的加强了萨摩的军备,并且购入了新式武器。 保不齐萨摩也有几百上千装备了洋枪的士兵,就凭幕府这点人,出了事怎么征讨?你挂帅,还是我挂帅?在座的诸位,哪个有这个本事说能够讨平岛津家? “岩槻之顾虑,不无道理,还需慎重。此番不妨见好就收,亦可视为安抚重富又次郎。”蜂须贺齐裕也表态反对进一步逼迫岛津氏。 就剩下久世广周,他是水野忠邦援引入阁的,可是他又收了重富忠教的五万两,不帮一把说不过去。收钱不办事,以后就没人给他送钱了。 “此事还是整理条目之后,先行呈送将军様御览再议吧。”说白了就是拖,拖上几天,最后有个什么变数,或者说岛津家走了别的关系,和德川家庆妥协了什么的。 “可以!”只要不把忠右卫门送去继承什么狗屁的向州岛津氏就行,大冈忠固立刻表态,请将军样御裁。 “可……”诸位老中立刻应声答是。 得了,就算水野忠邦威望一时无两,可是毕竟他是退休了的前任老中。若非威望极高,加上德川家庆和大冈忠固默许,他实际上没有列席御前会议的资格。现在一众老中集体反对他的计划,他还真不能强行推动。 瞧了一眼场内众人,水野忠邦颓然叹了一口气,认为幕府失去了一次痛击岛津氏的机会。但也没有办法,无法违逆这么多人的意思,强行推动一个议案。 “还是由明石老弟,集案呈报吧。”大冈忠固难得的和水野忠邦争一次,现在争完,才察觉手心都出汗了。 “明白。”松平齐宣既没有收钱,也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受命旁听罢了。 结果如何他并不十分在意,他只管多学多听就是,快速的把会议纲要整理了一番,交给众人看过签字,便去中奥送给德川家庆御览了。 尚且不知道处理结果的岛津齐兴和岛津齐彬,也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到处托人,请求幕府能够对岛津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打一个巴掌就算了,顶多再出点血,不要太难为岛津家。 德川家庆对于在岛津家设立一个附家老支藩,也认为似乎过于严厉了。岛津家明面上给幕府上报的是七十多万石,幕府自然是按照这个数据分割出五万石,但是经过两百多年的发展,这怕不是有十几万石的领地。 让岛津家吐十几万石出来,虽然名义上还是岛津家的支藩,可岛津家那帮二愣子,肯定不乐意答应。到时候别真闹翻了,弄出点什么烂事来。 于是在多方的掣肘,以及游说之下,幕府对岛津氏的最终处置终于宣布。岛津齐兴治家不严,岛津御门骚动,勒令隐居藩邸,长留江户,成为幕府的人质,禁止再返回萨摩。 觉得幕府软弱可欺的岛津齐彬被严令蛰居,交给金泽侯前田齐泰看管,不允许返回萨摩,不允许到处游历,也留在江户,成为幕府实际上的人质。 重富忠教改名岛津忠教,入继岛津氏宗家! 70.事毕回心脚气病 忠右卫门自然不知道自己刚刚帮着兄弟送钱,给自己送跑了一个十几万石的藩国。听到幕府最终的处置和之前差不多,只是除了修筑洲崎和佃岛的炮台之外,还要协助办理房总半岛上面的富津炮台工程。 算下来岛津家起码还要掏四五十万出来,可是和被一分为二,或者父子三个都被勒令隐居,换上其他岛津支系的子弟相比,这条件算是相当好接受咯。 重富忠教,不对,现在应该叫岛津忠教了,对忠右卫门的感激那是无以言表。被蜂须贺齐裕放出来之后,立刻找到忠右卫门门上。别的不说,其他老中们一人都五万,忠右卫门这里这一份也不能少了。 剩下的,大恩不言谢,随便送的那几个钱,权当是改善生活。以后有用得着我岛津忠教的时候,那就直接开口。咱们就是铁打的兄弟,有我一口吃的,也要分半口给你的那种。 忠右卫门帮岛津忠教当然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报恩,纯粹是拉兄弟一把,外加拖延一下岛津氏的发展。有岛津忠教在萨摩藩内做“维持会长”,萨摩只要能晚发展五年十年,那就是忠右卫门的胜利。 你情我愿的事情,多棒啊! 唯一令岛津忠教不甚满意的是幕府要求要他必须在江户待到明年的四月交代期满才能回去,说白了就是不允许他趁着藩内人心惶惶,他又口含幕府天宪的时候,回去清洗他爹岛津齐兴,还有他哥哥岛津齐彬的残余势力,快速的稳定大局。幕府就是要让萨摩藩内乱糟糟的,越乱越好。 情知幕府不可能在此事上松口的岛津忠教直接把在此番立下奇功,往来奔走,不辞辛劳,年仅十六岁的肝付尚五郎派回了萨摩,成了他在萨摩的临时代理人。就算没有办法立刻展开清洗,起码也把自己的亲信都提拔上来,把萨摩的军权和政权抓住。 财权当然还在调所广乡手里,这位是支持岛津忠教的。他只是岛津氏的家老,没有被幕府强令留在江户,所以也准备动身回国,安定国内的情势。 萨摩国内有自己人主持,勉强也算是能够放心了。岛津忠教谢完忠右卫门,就被幕府命令去往洲崎地方,填海造陆,建造出一座炮台来。想来之后的一年时间,他就只能在洲崎、富津等地来回跑咯。 又要给幕府掏钱,又要给幕府出力,这就是尚且还被幕府压制着的外样大名的现状。反正幕府对外样们就是既提防,又利用,兼之拉拢与打压,各种政治手段齐上阵,勉勉强强的维持着这个到处透风漏雨的幕府破船运转着。 岛津家这摊子烂事总算是敷衍了过去,忠右卫门这边就要继续忙另外的事情了。此前交给绪方洪庵试验的,以吃粗粮甜甜圈,尤其是以那些粗面制作的甜甜圈,缓解脚气病患者的病情一事,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毫无疑问,在连续食用这油炸菓子一个月之后,几名脚气病症状比较轻的患者,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浑身精力充沛,一点儿没有疲弱的样子,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去日本桥下的码头上面扛大包。 而病状已经较为严重的部分病患,在连续的补充了三个月维生素b1之后,病情也出现了相当的改善。已经有卧病在床的病患,可以在家人的搀扶之下,进行短距离的散步。 甜甜圈的疗效完全覆盖各年龄段,以及病况由轻到重,皆有一定的治疗效果,简直是奇迹一般。学艺从医几乎三十年的绪方洪庵根本不敢相信,之前他还以为忠右卫门是戏言,现在却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 无他,日本人对于吃大米饭的执着到什么地步?等二次大战的时候,不少海军士兵明知道只吃白米饭会得脚气病,而且军令严厉规定他们一定要定时吃麦饭,但是他们就敢于在驾船离开港口之后,直接把麦子倒进海里。 老子我就是死,死在这儿,也不会吃你一口别的饭! 我就是要吃白米饭,天塌地陷我也要吃白米饭,科学道理都是屁,要死我也要吃白米饭,死之前请拿白米饭塞满我的嘴。 不讲任何道理,不讲任何科学,说什么都没有用,违反军令也只吃白米饭。心满意足的一天三顿吃完白米饭,再来点什么甜食,那还差不多,可以接受。 某种意义上,碰上白米饭,他们的性格就已经扭曲了。就算忠右卫门拿着科学报告给他们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也没有用处的。在白米饭和死之间,他们就是要选白米饭的。 还是就拿甜甜圈忽悠着吧…… 绪方洪庵找到忠右卫门,身为医者,他自然想要知道这其中的缘由。甜甜圈是怎么做的,加了什么东西,他知道的清清楚楚,绝对没有添加任何的药材或者特殊的配料。就是粗面揉团,发好了下锅炸,然后裹砂糖罢了。 找个菓子店的学徒,一天能做几百个,零难度,绪方洪庵自己都会做了。他甚至拿自己做的和忠右卫门给他的甜甜圈做对照组,发现效果是一模一样的,基本没有什么差别。 忠右卫门只道山人自有妙计,就是不说原因。而且还告诉他,其实直接煮金平地瓜,连续三个月在饭后吃一碗糖煮地瓜也可以的。反正地瓜,也就是红薯、番薯或者山芋,就这玩意儿,也富含维生素b1,天天吃,吃上三个月肯定也能有一定的效果。 但这都不是重点,忠右卫门现在需要已经十分信服的绪方洪庵在为德川家庆的两位小公主接种牛痘时,向德川家庆推荐这种治疗方法。 他已经是天下闻名,活人无数的大夫了,他说的话德川家庆怎么着也都会信上好几分。到时候包括这两位小公主在内的,还有清水菊千代等幼童,又种了牛痘,又避免了脚气病,总能避开大多数时下要命的伤害了吧。 71.甜甜圈入将军耳 因为先有田安庆臧,后有德川庆喜,御三卿、御三家都有子弟接种了牛痘,发烧几天之后,活蹦乱跳,现在都好的很。幕府上层对于牛痘的怀疑也基本消除,开始接受牛痘法。 所以在两名公主都满了周岁的情况下,而且绪方洪庵给江户数千名小儿接种完,其实某种程度上已经把“牛痘”换成了“人痘”,安全系数几乎就是百分之百,不可能再有任何的问题。 身为将军家的公主,享受点这种特权,封建时代嘛,可不就是这样批样咯。 接种是在江户城西丸进行的,其实按照德川家庆的意思,德川家定这个幕府的继承人,也应该接种一下的,毕竟二十几岁中天花,然后去世的病例,也多了去了。不过他就剩这一个继承人,最后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先看看两个女儿吧,两个女儿没有事,再考虑儿子接种不接种。德川家庆当然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方便将来嫁给外样大名。 等女儿三四岁,或者五六岁,基本不怎么会夭折之后,估摸着伊达家、前田家的少主,就会被指婚,变成德川家的驸马爷。 德川家定虽然不接种,却也被带到了现场,德川家庆明知道自己的儿子脑损伤,很多事情根本办不了,可是没有办法,必须要渐渐的让他出面。哪怕只是简单的露一次面也行,要让群臣诸侯见到这位下任将军,在他们中建立“威望”。 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把德川家定给藏着掖着,然后你一蹬腿,大伙儿拥立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新将军吧。 既算是锻炼,也算是培养…… 一众老中也陪着一道看绪方洪庵给两位公主接种,接种过程咱们说过了,乏善可陈,很快就结束了。绪方洪庵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后面侍从要记得详细记录两位公主每日的情况,一般七到十二天,这水痘一发完,终生就不会再感染天花了。 得了,完事了,大伙儿准备散场,绪方洪庵却小心翼翼的取过一个小方盒,说还有一件事,希望禀报给德川家庆听。 嗷,对了,因为牛痘的事情,绪方洪庵已经受赐御家人身份,成为了奥医师以及筹办中的江户大学校西洋医学所头取,正儿八经的幕府直臣。 “将军様请看此物,此物对脚气病有奇效!”绪方洪庵打开盒子,里面是今早刚炸的甜甜圈,一边是洒满糖霜的,一边是涂满红豆泥的。 “脚气病?”别说德川家庆有些惊讶,左右的所有大臣都惊讶。 因为脚气病在当下,就是绝症的代名词,历代将军得脚气病去世的不是一个两个,至于诸侯大名因为脚气病而死的,更是不知凡几。 “你且说来听听。”很好,既然将军様有兴趣,那伺候将军多年的大冈忠固自然立刻跟上。 “此物尚无名称,臣在城下每日给病患食用两枚,轻者一月便可恢复,重者三月亦可步行。”绪方洪庵指着盒里的甜甜圈。 “什么药材制成的?” “并非汉药,也非兰药,不过是些许豆麦杂面而已。”绪方洪庵要不是自己亲手做过,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说的话。 “杂面?”德川家庆深感莫名其妙。 豆子麦子磨面,凑合凑合,下锅炸了,吃了就能治疗脚气病?这不是天方夜谭嘛,对于时人而言,第一反应就是质疑。 “臣之医所就在城下,所有病患,以及病案一一俱在,都可查验。”绪方洪庵受忠右卫门所托,早就准备好了。 “明白!”德川家庆一眼望来,大冈忠固就会意。 随即大冈忠固就命侍从去把绪方洪庵医所的那些病人还有医疗记录,全部都带过来,德川家庆要看。 “取一枚来,那个糖霜的。”德川家庆又指了指甜甜圈。 一名跪坐在侧的御小姓起身,专门用唐纸夹了一枚甜甜圈,但是不是给德川家庆吃的,而是他擦干净手,从上面掰了一截下来吃。剩下十分钟就是干瞪眼,看他是个什么情况。 当然屁事没有啊,就是甜甜圈,绪方洪庵又没下药。德川家庆看那御小姓没事,便拿过来吃了一口,粗面里面含有麸质,不如那种精面好入口,但是油炸的东西香,糖霜撒的也足。反正德川家庆吃起来感觉挺不错,没有任何问题。 “倒也好入口。”德川家庆吃了一半,就递给了大冈忠固。 恩,大冈忠固很自然的接了过去,就着德川家庆吃剩下的半个也吃了起来。不恶心,这就是常态而已。 “所以为何杂面能治疗脚气病?”德川家庆喜欢打猎,吃肉又吃菜,自己没有脚气病,但德川家定其实是有一点脚气病的症状的。 只不过德川家定的脚气病问题不严重,更严重的还是脑损伤的事。若是这个甜甜圈能够治脚气病,那起码对德川家定而言,大小也是一件好事。 “臣不知晓!”可绪方洪庵的答话,真是能够气死人。 “不知缘由也敢上呈?”一旁的诸位老中气笑了,怎么有你这样的大夫。 “此乃御侧御用外国掛,江户川日向守大人教臣所用之法,江户川大人讳莫如深,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吧。”绪方洪庵其实这么说,也是希望逼忠右卫门把原因说出来。 我问不出原因,还不信将军问你,你都敢不回答。要是德川家庆来问,都问不出所以然来,那也就死心了。 “忠右卫门!”正在吃甜甜圈的大冈忠固差点把手里的甜甜圈给失手掉地上。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事?你说这个人会办差,会练兵,会洋务,会交涉,会救火,会赈灾,现在还会治脚气病?这特么还是个人吗?这是天才中的天才,能吏中的能吏啊! “原是忠右卫门做的?他倒是个干吏。”德川家庆已经完全记住了忠右卫门,不再需要别人提醒了。 “我去传他登城!”松平齐宣上前夹了一个甜甜圈,很是积极的去请忠右卫门登城。 72.世子夸我真妙人 其他诸位老中也纷纷取了甜甜圈品尝起来,无甚好说,和他们平时吃的菓子,只胜在一个油炸,毕竟做和菓子的人,哪有想着去把馒头或者点心下油锅的。 “若说这菓子能治脚气病……”蜂须贺齐裕听说这是忠右卫门的办法,虽然不是很相信,可又觉得忠右卫门偌大的名声,用不着添这一笔啊。 “只有豆面和麦面?其他的一概也无?”松平乘全吃着也感觉没有别的。 “今早臣在家中亲手制作,只有豆麦杂面而已。若要说别的,不过是砂糖罢了。”绪方洪庵就差摊摊手,说一句我母鸡啊。 “砂糖到是好东西。”一旁的松平庆永点点头。 这年头穷人补充营养,就是一天三碗红糖水,家里待客要是也端大碗红糖水出来,就很有面子了,砂糖在汉医汉方之中,也多有应用,硬要算他是药材的话,也不是不行。 “豆沙的加了砂糖没有?”久世广周吃的是抹豆沙的,没有撒糖。 “不曾。” 得,众人真是毫无头绪。 没多久,绪方洪庵的那些医案以及得到治疗的病患都被带了进来。据他们的说法,自己脚气病如何如何,都到了什么地步,结果吃了三个月,居然就大为改善了。而医案上面,也确实详细记录了这些人每天的变化。 脚气病本身就是富贵病,穷人吃糠咽菜,反而各个补充得到维生素b1。反而是有钱的町人、商人以及相对顿顿能吃饱的武士,会得这样的病。 他们顿顿都吃(屏蔽)精米饭,又没有办法吃到大量的新鲜蔬菜或者是其他食物,主食副食都缺乏维生素b1,毫无疑问的,脚气病就在这些相对衣食不愁的人里面泛滥。 “你患病多久?”德川家庆对这事还挺有兴趣的,毕竟这玩意儿可比那些冗繁的政务来的有趣多了。 “臣患病几乎十年。”答话的是个武士,很显然是幕府的某个小旗本,祖上十代人没有见过将军的面了,这会子很紧张。 “那吃了这个以后,现在手脚有力?精神健旺?” “是,已经可以步行数百步了。” “嘶……期间可还服用了什么汤药,或者吃了别的食物?” “未曾服药,饮食都同往昔一般。” “果真?” “果真!” 德川家庆见那武士虽然人有些紧张,可是答话不似做伪,又看其他人的情况也差不多。心下已经信了五六分,甚至七八分。 “忠右卫门传到!”松平齐宣这时候又客串了一把御小姓,在殿外通报。 瞧着这一大帮人跟在绪方洪庵身后,加上松平齐宣叼着个甜甜圈就跑来官厅找自己,忠右卫门就已经猜到今天一定要给个说法了。 “拜见将军様。”别的不管,先行礼。 “你快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松平齐宣坐到他哥身边,直接发问。 “其实这只是臣偶然所得,且事前并不清楚是否有效。缘由很简单,脚气病从不见父子相传的。”忠右卫门坐起来回答。 脚气病当然不是遗传病,这是维生素b1缺乏症啊。就和眼前的德川家庆以及德川家定一样,家庆因为时常打猎吃的杂,就完全没有脚气病的症状。而一直卧床休养,只吃“软饭”的家定,就有脚气病的部分症状出现。 “虽然有家中父子一同患病的,但确实并非一出娘胎即有此病。”大伙儿都见识过脚气病,自然认同这个。 “那此病就不是由内里携带,而是由外物侵害!”既然不是先天的疾病,那肯定就是后天生活里染上这个病的,无懈可击。 “不错不错……”众人点头。 “既然是外物侵害,那无非就是食物饮水罢了。” “你且接着说!”所有人都被忠右卫门的话给吸引住了,没有人发现这句话居然是平素几乎不开口的德川家定说的。 “江户人口百万,百姓饮用河水,殿上诸位饮用的‘上水’,若同水有关,则百万人当一同患病,所以并非是水的缘故……” 忠右卫门拿起一枚甜甜圈,继续往下说。水的原因排除了,那只有吃的原因,日本的主要农作物就是稻,所以普天下万民,所吃的就都是稻米。只不过有钱有势的吃的是碾过好几次的精米,穷老百姓吃的是糙米,也就是稻米简单脱壳之后的“玄米”。 更惨的老百姓,那自然就是吃糠(稻壳)、麸(米粒的外层组织),也有吃稗子、小米、地瓜、芋头等等等等。 “所以臣发现顿顿吃玄米的百姓,从未有人得脚气病!”忠右卫门这个论据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因此同样食用稻米,两者的区别就在这一层麸之间!” 殿上众人开始回忆整个证据链,穷人不得病而富人得病,穷人吃糠麸而富人吃白米,喝的水都是一样的水,有人得了有人没有得。 “那也有同样有人吃白米,而不得脚气病的呢?”松平齐宣脑子转的很快,立刻就想到这一节。 “是的,亦有吃白米而不得病的。但是吃糠麸必然不得病,吃白米却有人会得病,这关节肯定还是在糠麸中!” 没问题吧,我不需要证明那些人同样吃白米为啥不得脚气病,我只要确认吃糠咽菜的穷人不得脚气病就完事。 “所以你就用米、麦、豆的粗面混合,制作此物给病患吃?” “脚气病乃是绝症,药石难医,与其等死,何不一试?”忠右卫门到是很坦然,承认自己就是试一试,赌一把。 “哈哈哈哈哈……”一旁围观的德川家定突然笑出了声。 “你也是个妙人啊!”奇迹般地,德川家定第一次这样夸赞一位外臣。 “恩?”德川家庆也反应了过来,自己这个很不愿和外人交流的儿子居然说话了,而且说得还是好话。 “既然有效,不妨再多寻些病患,于城下诊治,若切实有效,当行天下。”德川家庆看了看喜悦的德川家定,又看了看忠右卫门。 下意识的,这两个年岁相仿的年轻人,居然有五六分相似…… 73.天降祥瑞大竹实 江户城内的一场医学现场会结束,大冈忠固照例先侍奉德川家庆歇下之后,再敷衍一番公事。不过他今天没有什么心情处理公事了,直接回了家,反正小事别的老中能处置,大事他虽然有资格拿主意,但一般都不怎么拿主意的。 送德川家庆回去的路上,德川家庆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心的和大冈忠固闲聊了几句,大冈忠固之子大冈忠恕已经担任了西丸御侧近,不出意外就是要辅佐德川家定的。 但是德川家定那个样子,很显然不能够正常理事,所以德川家庆一直在积极的给德川家定布局,安置辅佐小班子,好让政权交接之后,平稳延续。 除了松平齐宣接掌兵权,水野忠精和井伊直弼外任名镇之外,是不是还得在身边放两个堪用的人手,好出谋划策、筹谋机要。起码将来天下出了事,群臣登城询问将军様意见,德川家定还能说个二三四五六出来,不是支支吾吾啥也不知道。 大冈忠固当然知道德川家庆的意思是什么,无非就是看中了忠右卫门,想要设法提拔一下,先塞到德川家定的身边,给德川家定做侧近。将来就可以担任“内相”,当然不是太监的那个内相,而是作为将军和老中之间联络人的御侧御用人。 “余望忠右卫门,与世子颇有两分相似之处,也不知是因何,哈哈哈哈哈……”德川家庆笑着和大冈忠固如此说道。 “少主敦睦仁和,宽容爱士,有仁善之风,气质外露。约略是忠右卫门忠义自许,与少主辉映成趣,颇为合契之故吧。”大冈忠固其实一说到这个事情,心里面已经有些乱了。 “嗯……不是这种,是形貌颇有两分相似。”德川家庆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大冈忠固的说法,他自己看着确实有几分像。 “天下士民三千万,总有一二相似的。”大冈忠固一时间没有什么好说辞。 “哈哈哈哈,也是。” 回想着在中奥的一番对话,大冈忠固越来越觉得事情可能无法保密下去。当年他真不是昏了头,纯粹是为了德川家庆能够顺利继位,不发生什么波折,才谎报母子双亡。 毕竟德川家庆干下那样的丑事,在德川家齐的时代公布,一定会大大的触怒德川家齐。而德川家齐子女数十人,活到现在的还有好些个。当年别看德川家庆是世子,可是只要一天没继位,那就不稳。 像是九代将军德川家重和自己的弟弟田安宗武,那可是前后缠斗了十几年才分出胜负,彻底坐稳了将军的宝座。而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即使已经担任了将军,仍旧受到自己弟弟德川忠长的挑战。幕府的大位继承,从来都是充满了刀光剑影。 加上当时德川家庆连续诞下后裔,现在的世子德川家定当时就已经诞生,并且顺利过了百日,幕府并没有什么继承的担忧。 少个儿子能算啥? 不曾想时间一晃过去二十七年,德川家庆数十个子女居然尽数夭折,到现在就只成年一个脑损伤的德川家定。 于是活蹦乱跳,且智商正常,甚至可能还比常人强那么一点点,为幕府多做了那么一点点贡献的忠右卫门,就显得尤为可贵。 出于对德川家庆的忠诚,他当年隐瞒下了忠右卫门的存在。同样是出于对德川家庆的忠诚,他现在应该要把忠右卫门的事情和德川家庆坦白。 但是人非圣贤,七情六欲皆有。大冈忠固也得为自己和自己的家门考虑考虑啊,现在禀报上去,且不说会不会因此而触怒德川家庆,只说另一桩。 诸侯大名可已经都在德川家定的身上投资了! 别看在外面道貌岸然的,真到了政权继承的大事上面,谁不上心?大冈家不也已经把大冈忠恕送到德川家定的身边担任侧近,准备继承大冈家的基本盘。幕政能不能掌握的,那要看缘分,可是将军様的宠信须得一直握在手里。 现下里要是换上去一个新的世子,所有的诸侯大名,以前的投资必然全部都打了水漂。包括送到德川家定身边的女子,布局在其身边的侍从,恭敬讨好的玩意儿。一切的一切,全都立时会宣告作废。 这其中会产生多大的阻力,不试亦知! 甚至有可能连水野忠邦都会下场,他的儿子水野忠精已经投资在德川家定的身上,预备好了做德川家定的老中。现在突然说要换人,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想法? 纠结啊,到底是不是要把这事给报上去呢?不报上去于心不安,报上去未必符合自己家的利益。况且这事已经没有什么当事人了,全部知情的仅剩下大冈忠固和大冈忠爱两人而已,至于德川家庆,或许早就把这桩几乎三十年前的旧账给忘得一干二净。 “父亲,父亲,父亲!”屋外的呼唤声,突然把大冈忠固从沉思中唤醒。 “何事?”大冈忠恕这么着急叫自己,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虽然是在家里,大冈忠固还是准备批评一下大冈忠恕,都已经做了世子殿下的侧近,怎么还能够这样冒冒失失的。须得沉稳,不露声色,不发表意见,忠心服侍,延续大冈家的家门和宠信。 “父亲您请看。”大冈忠恕捧着一个小盘子。 盘中应该是某种植物的果实,不过大冈忠固人生五十年,没有见过这玩意儿,一时间也叫不出名字。他只以为是外边什么人,为了讨好他,送到他们家的稀奇果实。已经做到了内阁总理大臣的大冈忠固,还能贪这么一口果子嘛。 “不过是些果子,又待如何?”大冈忠固准备好好说一说大冈忠恕,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果子,乃是竹实,等闲数十年都难得一见呢!” “竹实?”大冈忠固就记得有个故事叫做竹取公主,女主就是从竹实里面生出来的。 “大祥瑞啊!诸国竹实大熟,大如麦!” 注:(嘉永)三年(庚戌)夏四月,诸国竹实,大如麦。民取食之。【今日抄】 74.事出反常必有灾 “这是竹米饭?” 忠右卫门端着碗,望着里面的竹米,有些好奇。就算是在前世,也从未吃过所谓的竹米,委实是稀奇至极的东西。 “我也是第一次蒸竹米饭,不知道什么滋味。”阿兰把托盘抱在胸口,略略答道。 “据说诸国的竹子全都结出了竹实,大如麦,百姓纷纷取食。”吉田松阴也正在端详着眼前的这碗竹米饭。 “还是先尝一尝吧。”福泽谕吉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提议吃了再说。 “也是,吃吧吃吧。”忠右卫门扒拉了一口。 确实和麦饭有点相似,到也不能说是喇嗓子,就是不如精碾的白米饭好下口。估摸着这个竹米也算是粗纤维粗粮,可以促进肠道蠕动。尝个鲜的玩意儿,难得吃这一次。竹子开花结果的事,可能五年十年,甚至二三十年才能遇到一回,保不齐这辈子也就吃这一回。 “到处都说这个竹实是大祥瑞,使天下百姓饱餐数日呢。”吉田松阴不挑嘴,麦饭他吃的多了,现在吃竹米饭也挺香。 “我吃着就和麦饭差相仿佛,无甚区别。”福泽谕吉点头。 “使百姓饱餐数日,确乎是祥瑞咯。” 可不就是天降大祥瑞嘛,这年头老百姓哪个不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凭空多出来这么多竹米,能让各国老百姓都吃上几顿饱饭,这祥瑞太大了。 “再来一碗!” “吃完赶紧去上学。”忠右卫门一碗已经足够了,福泽谕吉还在长身体,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嘛。 等吉田松阴和福泽谕吉吃完,一道出发去学校,忠右卫门还有空稍微坐一坐,再出发去上值。咱们能九点准时到岗,那就已经胜过一多半的幕府官吏咯。 既然还有时间,不妨问问寺泽新太郎,这个市面上竹实的事情。竹实居然多到能够整担的挑进江户售卖,那这产量得多大啊。而且开花结果之后的竹子,那一死一整片的,这不得小半个日本的竹子都死绝啊。 寺泽新太郎早上出去练大宝剑的时候,也听到街坊和街上送菜的小贩在说这件事。像是武藏这种没有多少山林的地方,竹子不多,可是像西国、近畿、甲信,除开部分平原和盆地以外,大量的山地上布满了竹子。 结果这些竹子成片的开花结果,现在大抵山林的情况就是“斑秃”,东边少一块,西边少一块,哈哈哈哈哈哈…… 想了想那个场景,忠右卫门心中暗笑,骑着马便准备先去兵营露个面,然后在去学校逛一圈,最后中午之前去表奥的官厅点个到,今儿的公事便算办完。 咱真是幕府的带忠臣,每天都这样操劳! 逛完兵营和学校,再去表奥听听武士老爷们嚼嚼舌头根子,时间过的很快的。都不需要搭话,很自然的插入别人的聊天圈子,大伙儿也没把忠右卫门当外人,继续嚼。 今儿嚼的东西有些稀奇,荷兰又把去年天底下发生的大事汇报总结,以《荷兰风说书》的形势传递给了幕府。那玩意儿也没有个什么保密意识,才送到表奥,有点什么新鲜事儿,就都被人拿出来嚼舌头了。 最令人感兴趣的是隔壁带清的,据说在靠近香港的两广地区,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民乱,而且情况有蔓延的趋势。不过地方上的州县还是比较给力的,又有团练保甲,镇压的还算迅捷。只有一股乱民,逃奔潜伏广西,暂时还在发展。 拜上帝会! 好家伙,忠右卫门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是一愣。没错啊,1850年了都,这会子东王杨秀清已经联合了西王萧朝贵,在紫荆山一代募集了数千棚民烧炭工,用广西地方特殊的请神宗教仪式,号称“天父下凡”,笼络住了好大的人心。再过几个月,这帮人就要联合起来,掀起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了啊。 等等,这会子是为什么能够快速的用几个月的时间募集到成千上万的百姓,跟着信仰拜上帝教,然后起兵反清的? 对了! 大旱! 1850年从春天开始,一场严重的干旱就席卷了从陕西到两广的中国半壁,广西郁林州(玉林)甚至出现旷旱经年,人畜皆死的恐怖场景。梧州地方也是江水不及往年三一,人民大饥,四野草木具枯。 也正是因为这样严酷的旱灾,使得太平军能够在1850年夏季到1851年春季,快速的募集到大量无法生活下去的百姓,进而开始了整场运动。 难怪日本诸国竹实大熟! 懂了懂了懂了,是因为竹子都知道很快将迎来一场恐怖的旱灾!如果不能趁着现在还有些水分营养,开花结果,并且通过庞大到人类无法全部收集完的数量,保存下果实种子,那么整个竹子的群落,都有可能在酷烈的旱灾中灭绝。 这场大旱肯定不光是席卷了大陆上的带清,也会席卷整个日本,到时那就不是死一个两个人了,而是要死成千上万,乃至于数十数百万人。 心下吃惊的忠右卫门面色大变,左右的人还以为忠右卫门是听到说拜上帝会才这样呢。于是都纷纷说洋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先代将军们禁绝南蛮教的传播,真有道理。若是现在日本也有南蛮教的传播,保不齐就有刁民被南蛮教的传教士之流鼓动着起来闹事。 还是咱们的将军様有远见啊,幕府承平二百年,除了一开始的岛原之乱,也就是天草四郎时贞基督教农民起义,后面再也没有听说过什么洋教闹事的事了。 忠右卫门新不在意的和他们敷衍了几句,便立刻准备去找松平齐宣,一场绵延经年的大旱灾就在眼前,咱们就算救不得天下百姓,也要救一救江户百姓吧。 现在还没有旱灾的迹象,甚至因为竹实的大量出现,老百姓还吃了好些饱饭。市面上的米价相对平稳,若是幕府能够收买大米,暂时储存起来,等到夏后灾起,再平价发售,那不知能活多少百姓。 75.面见老中说缘由 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忠右卫门突然现身,就伴随着天下竹实大熟的好事。这年景,能让天下老百姓饱餐几日的人,那就是“神仙”。 试问幕府在座的诸位,还有已经死球的诸位,有哪个能说我一出面,就能让天下百姓白吃好几天饱饭的? 难不成他忠右卫门真是天赐? 大冈忠固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登城奉公,沿途许多人朝他行礼,也幸亏他是老中首座,表奥里面他最大,不需要给其他任何人回礼。不然光是这么一副冷漠的样子,就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咯。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虽然心里面在否定,可是大冈忠固的底气是越来越不足。 正想着,外面的侍从通报说忠右卫门有事来寻正在城内学习处理庶务,跟着一众老中当值的松平齐宣,是否可以进来。 这有什么不能进来的,忠右卫门乃是松平齐宣的副官,同时还是幕府中层官吏比较高级的那一撮,完全有资格拜见老中。今儿当值的老中是蜂须贺齐裕,这位更不可能拦着不见忠右卫门啦,两人完全就是一伙的。 入得官厅,忠右卫门朝厅内当值的大冈忠固以及蜂须贺齐裕行礼,然后便上前请松平齐宣让一步说话。 毕竟竹子开花结果,就意味着今年要发生严酷的旱灾,其中的科学道理啥的,一时间也根本说不清。表奥又最是会传谣言的地方,还是避着一点好。现在不过是春天,不久前还见着几点雨,春种大概还能进行的下去,没有大旱的迹象。 “忠右卫门,此间也就你我四人罢了,什么事须得让一步说?”蜂须贺齐裕好奇了。 两人现在就是紧密的政治利益团体,不说忠右卫门帮他运作上老中,只说往前十代人都根本没有担任过老中的蜂须贺家,在幕府中枢也必须依靠忠右卫门、助六这种可以信任的大身旗本,才能施展。 某种程度上来说,两边的关系也相当的亲密,几乎不会出现破裂的可能性。说的更露骨一点,双方都有用得着的地方,牢固得很。 “唔……”和他们两个也说了,其实算不上大事。 就怕这两位老中一来是不信,二来是觉得死几个老百姓算什么?饥荒就饥荒呗,说的难听一点,饥荒一起,农村的人地矛盾保不齐还能减小很大一截。对封建统治者而言,适度的饥荒和灾害,其实是他们统治的帮手。 “莫不是和城下的竹米有关吧?”松平齐宣现在越来越肯动脑了,他老哥德川家庆的培养还是有用的。 “竹米!”大冈忠固下意识的一抬头。 “有些关系吧。”忠右卫门坦然承认。 “竹米能有多大事,你且坐下,咱们几人说说也是无妨。”大冈忠固心里面正念着这个事情,现在忠右卫门说道,那他自然是一定要忠右卫门把这事说明白的。 听着这话像是商量的意思,实际上内阁总理大臣都发话了,这话就是无可置疑的,忠右卫门无法,只能坐下。 “在下往昔多读汉籍史篇,曾发现,若是竹生实,则必逢旱!眼下天下各国竹实大熟,并非是什么祥瑞,乃是大旱之预兆,今年夏秋必然旷旱无雨,恐怕天下皆有饥饿之苦。”忠右卫门只能托言是在汉籍上面看到的。 “不是祥瑞,是大灾荒?”大冈忠固心里面咯噔一下,突然有了些别的想法。 “果真如此?是什么汉籍,可记得名字,表奥里多有图书,大可查阅。”蜂须贺齐裕一听可能会发生酷烈的旱灾,倒也上心。 “其实未必要查汉籍,往昔我国诸多苦旱年景,前一年或者年初,或许都有竹生实之事。”忠右卫门哪里记得这么多,但是这个事情应该确实是有关联的。 “你且等候片刻。”蜂须贺齐裕起身出门,就找来了几名书吏,去找寻近二百年来,大旱年景前后的记录。 “现在诸国都结竹实,也就是说天下都将苦旱?”松平齐宣带着些不敢相信。 毕竟日本国虽然面积谈不上多大,可是论南北长短,从虾夷地方一直到奄美大岛,也有数千里之遥。称的上一句南北景色迥异,气候不同。 一般正常情况下,处于不同气候带,受到不同气候影响的日本国,关东发生旱灾,关西未必会有什么灾荒。陆奥发生了冻灾,九州的西瓜和荔枝却照样长得不错。 遍及天下的大灾,其实真不是那么常见,一般只有剧烈的气候波动,才会导致这样恐怖的灾害。最为典型的例子就是明朝崇祯年间,一直在发生酷烈交加的水旱灾害,北方旱则南方涝,南方旱则北方涝,总之就是全国普遍性的大灾。 而日本历史上也曾经因为火山喷发等严重的地质灾害,导致全国性的普遍受灾,像是天明大饥荒便是例子。 没多久,便有书办将《荒年要录》送了过来,蜂须贺齐裕直接上手翻看。果不其然,在许多的旱灾记载中,出现了竹子开花结果的内容。他接连翻看,每看到一处便将书页折起来。 简单一翻,居然发现了四五处可以印证忠右卫门说法的记录。直把蜂须贺齐裕看的心情沉重,口中念念有词。 大冈忠固和松平齐宣就着蜂须贺齐裕折角的书页一瞧,也是心下吃惊。原来竹结实真的和旱灾有相当紧密的联系,尽管不明白其中的科学道理,可是这些历史记载应该不会骗人。 “虽然只是下官个人的猜测,可是为免天下饥馑,还是需要早做打算。”见眼前三人信了几分,忠右卫门趁热打铁。 “这……”大冈忠固和蜂须贺齐裕有些迟疑,因为这个事情他们也确实没有遇上过。 【注:】道光三十年(1850年)七月至八月,鬰林州大旱,山崩泉竭,蝗害庄稼,竹开花结果。咸丰元年(1851年)春大旱,竹开花结果如麦穗,蝗害庄稼。【鬱林州志】 76.要为灾年做准备 说来老中们确实会迟疑,若是要预防旱灾,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提前准备粮食。只要粮食足够,那么灾荒就不至于会产生太酷烈的后果。 而且按照封建政府的尿性,幕府可能按照年息一分,也就是百分之十的利息,向老百姓发放赈灾米。到了基层,这个数目变成两三分算是有良心,变成四五分也不是稀奇,直接还一倍,也屡见不鲜。 但是归结到底,有了粮食,哪怕还十分的利息,这命能活下来,那就够了! 甚至幕府还可以趁此机会,动员民工,大面积的整修关东地方的水利,未雨绸缪。不过没有干吏,这事还是不要办来得好,别水利没有修成,最后反倒把老百姓逼上绝路,起兵造反。 可问题的关键是幕府有没有米! 忠右卫门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大冈忠固,从他的面色上面,看不出幕府的财政状况到底如何。蜂须贺齐裕则是带着些苦恼,也不知道是苦恼幕府没有这么多米,或者是没有囤积粮米的钱。 “不瞒你说,去年天领见收年贡米一百二十万石,金三十六万两,银一万五千贯(约合二十四万两黄金)。支应旗本御家人之俸禄,以及大奥等开支,便已捉襟见肘。若非洲崎、佃岛炮台由岛津氏承办,去岁幕府就是入不敷出。”大冈忠固也不避讳什么。 幕府的收入,其实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天领四百五十万石摆在那里,再加上乱七八糟的其他杂税和金银矿收入,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围米诸仓呢?”忠右卫门提及了一项幕府堪称良政,且此时还有个架子在的义仓制度。 先代将军德川家齐治世时,白河宰相松平定信担任老中首座。彼时德川家齐锐意改革,而松平定信也有匡时济世的雄心,于是轰轰烈烈的宽政大改革开始。 当时的农民,已不是芝麻似的散漫和被任意压榨的对象了。当他们再也无法忍受下去时,便团结一致,拿起竹枪、镰刀、锄头,举起旌旗进行战斗。用松平定信的原话说:“出告示,民众也不听,反加诽谤,凡事下凌上。” 社会矛盾空前激化,“稍有变故,人心即生动荡,向农民征税稍苛,便滋生事端。连年到处出现党徒,日光方平息,又出山县大贰。大阪有骚动,佐渡即不稳。伊势起纠葛,越后便喧器,天下渐呈动乱之兆。为国主者自警之日来临矣。” 明和元至贰年(公元1764年—公元1765年),关东幕府天领爆发了自岛原起义以来日本最大的农民起义。它起因于幕府当年向农民征苛税并检地,二十余万起义大军围攻江户城,江户城与天下失去联络数日,但最后仍为幕军残酷镇压。 松平定信为了安抚民心,首先是拿出了幕府积蓄的黄金二十万两,购买大米,平价配售给江户百姓,使得民心逐渐平复。 为了防止米商囤积居奇,再度导致市场混乱,百姓食不果腹,松平定信下达了“围米令”,设立义仓。在各地把军用米作为种子和调节米价用米,贮入社仓,也用以备荒,称为“围米(常平仓)制”。 这个制度现在幕府还勉强维持着运转,之前说的给江户老百姓发放十三年前的老陈米作为赈灾米的事情,便是在设置了围米仓之后才出现。在以前的话,还指望幕府赈济?你想屁吃呢,幕府不在荒年加征就给面子咯。 眼下咱们主要还是说江户方面,当时设立了“江户町会所”,将有财产的町人和地主上缴的市政费用的一部分储存起来,购买米谷存入“义仓”,多余部分低息借给穷困的町人和武士。 所以幕府的围米仓应该是有储存救荒米! “各仓内,帐上或许有五六十万石,实际嘛……”大冈忠固不方便答这个问题,蜂须贺齐裕也不瞒着忠右卫门。 “应当趁现在米价均平,尚未高企,立刻拨款充实围米仓,使仓米有百万石之积蓄。”忠右卫门直球了,也不装了。 “如何来这般多金钱?”大冈忠固神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将军殿下拨给富津炮台的十万两呢?”富津炮台现在也甩锅给了岛津家,德川家庆支应给外朝的十万两黄金应该就空了下来。 “啊这……”大冈忠固和蜂须贺齐裕都不答话。 “难道已经开销了?”忠右卫门脑子里立刻闪现出这个年头。 “倒也算不上开销了,这幕府总得留下些腾挪闪转的钱吧。” “现在将米买来囤积,等灾时可卖二三倍之价,不仅账面能平。重点是江户民情也可稳固,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有大灾,幕府无米配售,百姓暴起,上様必然怪罪。” 还是那个道理,你就算不想管天下各处的灾荒,可是首都江户的民情一定要管。首都百姓的民情向背,在很多的封建朝代都能发挥巨大的影响力。甚至在有些时候,民情真的坏到了几点,封建统治者扔那么一个宰相出来挨揍,也不是罕见的事情。 “若说江户嘛……”说到江户,大冈忠固终于有些要松口的意思。 “纵使今年无灾,米终究是米,发卖出去不折几个本钱。但有大灾,倍利唾手可得。即可救命于困,又可充实幕府,有何不可?” “忠右卫门所言,确有几分道理。”蜂须贺齐裕被说服了。 “也罢,此事我同上様先议一议,成与不成的……”大冈忠固大约也是认可了。 有这句话就得,忠右卫门还有一个计划,趁着灾年将至,江户城内打工的“浮浪小民”会逃离物价昂贵的江户城的机会。看看有没有办法,招募一部分人,把他们送到北海道去。 当年给岛津家开拓了菱刈金山,现在怎么着也要想办法给幕府把鸿之舞金山给弄出来。凭眼下日本这个社会现状,你投入几百吨黄金进市场,市场都不够用的。金银币只嫌少不嫌多,金矿开就完了! 77.备灾情事且泄露 德川家庆听到了大冈忠固、蜂须贺齐裕以及松平齐宣的汇报,看着下面的忠右卫门,微微一笑,笑中还带着某种“宠溺”。 “既然忠右卫门如此笃定,便如此做罢!” “嗬嗬!” 御裁一下,还有甚好说。剩下的无非是商议一番处置的细节,另外就是这事虽然是忠右卫门提及的,可是忠右卫门不管幕府财政,所以主管内藏的永井尚志被传了过来,负责对接和处置这件事。 “忠右卫门,你多大年纪了?哪一年生人?”德川家庆对于预防灾荒什么的,似乎没有很大的兴趣,对忠右卫门的兴趣反而更大一些。 “臣文政七年(1824年)生人,据说生辰是八月十二,今年二十七岁。”忠右卫门恭敬的回答道。 “你竟与政之助同岁!不过比他小了百多日。”德川家庆点点头,对年轻的忠右卫门很是喜欢。 “恰好与世子殿下同庚。” “不错不错,以后亦要如此忠勤侍奉政之助。” 又年轻,又会办事,甚至还会主动揽事去办。德川家庆一开始只是欣赏忠右卫门,现在则是“宠爱”忠右卫门。幕府需要这样的人才啊,这条破船想要继续航行下去,可不得需要这种人燃烧自己,驱动幕府嘛。 “必不敢懈怠。”忠右卫门感觉德川家庆这人还算是能处,大约是算不上昏君的。 得了,这事起码在幕府的中枢,进展的还算顺利。不过阎王好斗,小鬼难缠,保准已经亏空的底朝天的围米仓,才是这回需要注意的地方。别幕府掏了十万两出来,买了大米储存在仓库中,秋后灾荒大起,幕府却抽不出粮食赈济。 离开中奥御殿,大冈忠固派人去召集其余几位老中,这样的大事,肯定要老中们内部通一个气,然后让管理围米仓的勘定奉行配合。买米反倒很简单,幕府的钱一到账,江户的那些米商立刻就能交割大米出来的。 左右手换一换而已,反正幕府的很多粮食本身就储存在米商那里发卖,和幕府对接真就是一句话的事。 就是怎么查验围米仓的实际情形呢? 永井尚志跟着走了出来,他是“财政部”的内部自己人,其实他心里有点帐的,但是他肯定不会说。说出来了,所有同僚都会敌视于他。所以在接受了命令之后,永井尚志单独和忠右卫门交涉了一下。 你先别来查,也别鼓动着老中们来查,这个事情有我,给我三五天时间! 既然是永井尚志的面子,忠右卫门怎么能不给,反正才仲春而已,拖延三五天没有事的。永井尚志这肯定是要去作假账,把账面给抹平了。或者调动些关系势力,让诸位同僚或者是“借”一些米来,或者是吐一些米来,起码让围米仓有个基本的样子。 本来就没准备彻查的忠右卫门自无不可,直接去找助六。担任着江户南町奉行的助六,一旦发生了大规模的饥荒,首当其冲的便是他。江户老百姓实际上也算是相当有葛明传统的群体,只不过巴黎百姓最宝贵的是街垒,而江户因为是木质城市,所以江户之花便是火花。 你们官老爷要是不能够减租减息,降低年贡,那么对不起了,我们就要放火烧毁你的官厅宅院、离宫华殿,你们看着办吧。 此起彼伏的市民暴动和农民抗争,经年不息!从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治世一来,一直到明治新政府建立,二百多年,有记载的各类型抗争运动超过一千二百起。 就在任上的助六要是处置不力,问罪也就算了,被攻杀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幕府对外平价配售大米,必然要助六好生配合的。也就江户町奉行所,能够立刻拉出来几千人,维持江户的街面秩序,保证幕府的救荒米正常发售。 至于售价嘛,只要不是说八倍十倍的暴涨,比平时贵上一倍两倍什么的,忠右卫门也不会去说,不会去管。 封建官吏要是弄不着油水,除了几个货真价实的清官,剩下的肯定干事不会卖力。幕府的破船就是这个批样的,短时间治不好。 江户南町奉行所官厅就在城下,走几步路就到。助六正在升堂问案,他本身就是同心出身,积年为吏,处置过的大小盗案,比日本桥下的船还要多。 案子不大,就是一个普通的盗窃案,小偷出手赃物的时候,一下子便被本身就是混混无赖出身的町方发现。一顿毒打,这个案子的赃物都吐了出来,其他的赃物和家当当然进了那町方的腰包。 助六望见忠右卫门过来,给那个盗贼断了一个城下苦役半年了账。去给江户的诸河道挖臭泥吧,做了贼就要有这个觉悟咯。 “日向守大人这般忙碌,怎么有空来寻我啊?”助六笑哈哈的走了过来。 “略有些事情要交代,咱怎么比得过威风堂堂的金丸奉行大人呢。”忠右卫门也笑了。 “走走走,里面说。” 两人一路走到助六这位奉行的官厅之内,忠右卫门也不瞒助六什么,直接告诉他幕府在预备着收买市面上的大米,为秋后可能发生的大饥荒做准备。 到时候需要奉行所全力维持街面的秩序,同时还需要协助幕府平价配售大米,保障江户老百姓能够挣扎着活下去,不被米商擭取十倍二十倍的血汗。 事情助六肯定会办,但是他很好奇为什么幕府会确定今年大饥荒,现在就开始囤积粮食。忠右卫门就把竹实的事情说了一说,说可能会发生大灾,早做预备罢了。 等忠右卫门离开,助六便召来两三个信用的属吏,告诉他们做好贫民所在街町的走访调查工作,为后面可能发生的大灾(弹压)做准备。 与此同时,几位老中也暗中吩咐自己的家老重臣,积蓄一点粮食,预备着今年可能发生的饥荒。 一传二,二传三,渐渐的,天下可能会发生大规模饥荒的消息在部分小圈子里不胫而走。 78.大旱来临民情乱 幕府一开始拿出十万两黄金购买大米,然后储存入围米仓,一众米商还觉得可能是围米仓的亏空实在太大了,幕府那边维持不下去了,所以需要填补。 等到几位老中也开始命令家臣各自购入一点粮食之后,耳目十分灵敏的米商们就感觉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可毕竟这个事情一点征兆也没有,凭空猜测也猜不到理由。 直到有几个利欲熏心的,想着连幕府都开始囤积粮米了,今年有灾的情况恐怕是真的。正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人勾搭上了豪商,希望挪借一部分资金,做一做这个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消息彻底在社会上层传开! 此时时间已经进至夏中,今年的梅雨季降水远逊于正常年景,随后夏中旷旱无雨,一连三十日,全都是大晴天,天地中的禾苗几乎半枯。 如果再不下雨,便是一场大灾! 虽然江户今年的雨水也较少,可到底还见着几场雨,关东平原的情况处于某种欲灾未灾的情况。加上水利设施还算完善,或许也就是减产个两三成吧。 到是近畿和西国地区,出现了严酷的旱灾,广大的农村,首先是那些火烧田和旱田,作物全部枯萎,接下来便是距离水利设施和河道相对有些距离的水田,为了保证部分禾苗还能存活,也被放弃。 现在面临的局面就是那些径流较短的小河基本干涸,池塘和蓄水池也大多见底,再不下雨,西国和近畿今年全部完蛋! 有心人的囤积居奇,以及实际发生的旱情,最终使得江户出现了“粮荒”! 时下的农民,基本上是种一季粮,然后有下一季的口粮。循环交替,几乎没有什么积蓄。而城市里的百姓,家里基本上也就只有十天半月的粮食,甚至是无隔夜之粮。今天打工挣了钱,吃一顿外卖,明天接着去打工。 灾荒的消息在短时间之内迅速爆发开来,此前两月只在部分人中流传的消息,快速的泄露了出去,江户的百姓开始抢购粮食。 首先就是粮价开始一天一个价,其次就是米商开始捂盘惜售,囤积居奇! 城外的旱情一日苦甚一日,城内的粮价一日高过一日,民情汹汹,市面混乱了起来。德川家庆和大冈忠固等人大呼庆幸,还好听了忠右卫门的话,算上围米仓内还在的三十多万石老陈米,以及花钱买的十几万石米,幕府大约手握五十万石米,理论上完全可以供应江户百姓吃到明年开春,甚至可能还有余力支援一下外地。 既然开始旱灾了,而且市面上的米商都不肯卖米了,幕府把价格涨那么一两倍销售,那就是大大的善政啊! 可忠右卫门却暗暗担忧,现在问题有两个,一个是百姓求购大米的时间来的太早,起码比预估的时间要早两个月。正常情况下,如果不仔细打听,一辈子就在自家村里或者那条街上生活的人,是不怎么会了解到外部的消息的。 旱灾的情况,正常要到秋后彻底绝收,才会大范围的传播开来,夏天的时候顶多大家就是猜测,甚至只觉得今年夏天热。 另一个则是此前没有考虑到,现在才想起来的。这个米平价发售,极有可能会被人钻了空子,有的是黑心的货,会过来抢购平价米,然后再囤积起来,等到冬天江户无米之后,再行销售。 在钱的面前,完全不需要考虑什么人性。这种事情古往今来出现的太多了,数都数不清。而且一时间还没有办法处置,原因也很简单。 幕府不掌户籍! 江户本身那些町人也就是有户口的百姓的户籍掌管在江户的僧官寺院手中,幕府一纸公文就能调来,可是数十万没有户籍的浮浪小民,不仅幕府没有他们的户籍,寺院也没有。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现实的情况,你就是想要按户口来分配粮食,也难以迅速做到。几十万浮浪小民,分布在庞大的江户城下町。就算是在后世里,如果不是人人踊跃配合登记,也需要成千上万的工作人员忙活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才能梳理完毕。 眼下的样子,呵呵,保不齐半年你都统计不完! 那么依靠户口登记售粮,就根本不能实现。至于每天只发售定额的粮食,更不可行了,你们觉得是有钱有势的人能先买到,还是平头老百姓能先买到? 老百姓买不到粮食,还是会闹将起来,且会饿死很多人。到时候别提前准备一场,却约等于什么都没准备。 把这顾虑和老中们一说,众人默然。现在的情况是米商开始囤积惜售,每天只卖出很少的粮食,百姓已经出现乏粮的情况。亟需幕府出面,开始配售平价的粮食。 但是幕府这边一旦开始销售粮食,如果不能够敞开供应,就绝对没有办法把米价打下去,也没有办法把民心给稳定住。可是敞开供应?五十万石大米当然很多很多,堆在一起比山还要高,却也顶不住江户百姓和有心人的抢购。 怎么办? 松平齐宣稍微想了想,开口就是办粥厂。忠右卫门当年不就在江户城下办了好两个月粥厂嘛,前后安置赈济了二十多万人。 忠右卫门听了直摇头,上次那是人力不要钱,柴火不要钱,除了大米以外,没有任何经济成本。而且当年江户只是有一部分街町被火,整个江户的生产生活经营秩序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混乱,想要办什么都很方便。 如今这一回则大为不同,首先是受灾的人数可能会爆炸式的增长,一旦听说幕府施粥,左近农村的百姓必定会蜂拥而来。到时候需要救助超过百万人口,即使有江户町奉行所的协助,忠右卫门也不相信自己能够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赈济。 其次就是这么多灾民难以管理,都是浇了油的干草,随便什么人丢一个火星进去,便会爆燃。乱事一起,江户城可能都会被波及。 “先想办法,疏散城下百姓?”忠右卫门有些无奈。 79.善财难舍滨松斥 忠右卫门的话说出口,大冈忠固直接就否了。他治国理政的功夫虽然未必如何高,可是揣摩人心,世故人情什么的,却拿捏了三十多年,通晓熟悉。 百姓饿的受不了,自行离开江户,逃到山林去,吃树叶挖草根,他们可能一时间还不会觉得有什么。可你要是疏散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那必然是心中怨恨非常,觉得幕府是在甩包袱,把他们驱赶出了生存机会更大的江户城,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到时候别人没有疏散掉,直接把浮浪小民给逼反了! 嗐!大冈忠固说的一点没错,是咱们想的太简单了。一件事就算是那人本来就要做的,如果有人命令或者要求他那么做,那种逆反心理,很好理解的哇。 既然不能由幕府出面,强行疏散,那么该如何处置这城下的数十万浮浪小民呢?官厅内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要是有办法,他们早就有了。可现在不就是没有嘛。 “要不请滨松侯入内会商?”松平齐宣望着一筹莫展的众人,小声的提议了一番。 英米鬼畜打过来,请水野忠邦来主持也就罢了,毕竟他有经验,也有足够的威望带兵。可现在不过是小小的赈灾而已,又要劳动这尊大神? 按理说幕府诸位老中是不太乐意的,可惜幕府的中枢实在没有一个主心骨,同时这中枢也烂的千疮百孔,随便发生点什么事,就是一场大病。所以稍微出点事,就想念水野忠邦这个裱糊匠,起码他在任的时候,裱糊的还不错。 “也罢,请滨松侯来吧。”大冈忠固就是这么一路不争,最后成了老中首座的。 有他这句话,众人心中松了一口气,或许见多识广,侍奉两朝的老宰相水野忠邦能有点办法呢。就算没有办法,起码也说明我们在积极的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这都去求人了,我很努力的在奉公呢。 大家都在混啊…… 灾荒临头还是混…… 得了,那就请吧,水野忠邦是一尊大神,他登城一般就是来见见德川家庆的。现在要请他来,还得和德川家庆提前报备一声。 转天水野忠邦慢悠悠的先去了中奥,和德川家庆喝了茶,闲聊了一会子,这才有空退出来,和一众老中们开会。 他来了,当然是他坐第一座。松平齐宣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整体情况,幕府现在并不是没有供应江户老百姓吃的米,纯粹就是局面迅速的出现了失控,幕府将大米投入市场的话,害不害的暂且不说,利肯定没有。 “围米仓见在多少?”水野忠邦其实是很享受发号施令的快感的,又坐上这个主座,没有一点子不适应。 “见在五十二万有奇。”永井尚志报了一个数字,这应该是实数。 都是明白人,也没人追究你为什么平均一年就被鼠咬虫蛀掉好几万石大米的事情,但现在幕府要用了,你还敢伸手或者隐瞒的话,幕府是真的要杀人的。 “倒也不少……”听到这个数字,水野忠邦还算满意。 “若说……”大冈忠固准备倒一倒苦水,说明一下他自己的艰难。 不曾想水野忠邦却让他不要说了,伸出手往下浮空压了压,然后扫视了一眼在座的诸位老中大臣,全然是打量一般。 “论理说,我一个老东西是不应该对幕政指手画脚的,但既然你们请我来,那这事就得好生办,不教江户生了乱。”水野忠邦似乎是定了一个基调。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连平素一直挺跳的松平庆永这时候也被水野忠邦的气势所压迫,不敢有什么不满或者反对。 “你们几位呢?” “是是是,是是是……” “那我就倚老卖老了,今日退城,诸位回去好生告诉那些札差和米商,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今岁出了岛津那一档子事,诸位的藩政都补充不少,莫要再朝这里伸手了。”话说的很慢,语气也未必严厉,可照样在诸位老中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江户那些从事高利贷和粮食行业的垄断大商人,背后都是老中和将军,没有这样的靠山,也不可能做这些生意。 豪商们挣了钱,虽然他们自己也花天酒地、铺张浪费,可是其中的一半,甚至更多一些,都拿来孝敬诸位靠山以及被幕府借走。 眼前这帮幕府高层,对于赈灾事务不是那么的积极,未必没有期待着明年上贡多好几万的小心思。反正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刮钱,他们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老百姓饿死了,他们也未必有多少负罪感。 现在水野忠邦估摸着是和德川家庆谈妥了,家庆手底下那几家有家庆自己去发话,至于背靠在眼前五位老中身后的豪商,那就需要这五位去嘱咐了。 “这个……” 用《潜伏》里面站长的话来说,要不是为了这点特权,谁做这个官啊。老中被将军丢出去做替死鬼的不在少数,甚至有的老中一退休,家族就被新任将军整治。历史上的水野家,就一路从二十五万三千石,被贬到山形五万石,实惨! 还不是为了能够捞点子孙本,使得自己藩内的财政能够恢复,同时自己也能享受一些普通人享受不到的东西。 “英米洋夷纷至沓来,幕府又要募兵,又要购炮,使钱的地方如山如海,今岁诸位已经大补,既得陇复望蜀乎?” 无人敢于应答,水野忠邦反正已经退了,得到了天下的士望,又屡退英米鬼畜,士民赞誉为“救时宰相”。说白了就是这人你无处去搞他,他已经不办事了,所以不可能办错事。翻旧账是大杀器,可谁没有点旧账,一翻就是两败俱伤。 就算是弄点什么花边新闻,或者是男女问题,时人只会笑谈。大人物有小三,大家顶多说他风流花花公子。小老百姓做小三,那骂的有多难听,不需要形容。凭他水野忠邦的名声,除非他篡位弑君,不然根本搞不臭。 “诸位还待何意!不能与幕府共体时艰!” 80.放大捉小好替死 水野忠邦这话已经带着点不客气了,而且还刻意瞧了瞧松平庆永以及松平乘全,这两位都是幕府的亲藩,天经地义要与幕府共体时艰的。 松平庆永到是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松平乘全老脸一红,低头不语,显然已经败下阵来。 见两位亲藩不敢反驳,大冈忠固知道这个事情他们肯定是得表明一下立场。身为幕府的老中,不管咋说,也都要以幕府的利益为先,至于其他的,那就不得不靠后一点了。 “此事不难,打发个人去言语一声便是。”大冈忠固比其他人看的明白。 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幕府,更加直白的说是来源于宠信他的德川将军。所以他办事不分对错,不计较得失,更关心的是德川家庆的想法。现在水野忠邦显然已经说服德川家庆,他代表的就是德川家庆,那么说学逗唱就占一个“忠”的大冈忠固,自然答应。 只要能够维持德川将军对大冈家的宠信,黄金会有的,权位也会有的。人家能够担任老中首座,做这一任维持会长,也不是简单人呢。 “恩……”水野忠邦点点头。 剩下四个既然不敢明确表示反对,那就只能默认了。话说到这个份上,还不肯去做,真的就过分了。 对于那些有幕府官方背景的大豪商,水野忠邦给出的要求是可以涨价,原价三倍为限,假设正常年景的均价是一两,那么最近几个月只允许这些人卖三两。 也不逼他们敞开出售,只要持续性的售卖粮食即可。比如说原本是大门敞开的,一下子可以接待几十人进来买米。现在则把门关上一大半,就留两个窗口,反正一直对外出售,至于要排多久的队,那不管! 市场需要的是一个信心! 是市面上都在往外卖米,到处都有米,没有限量,人人都有。只要能把民心稳定住,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此番天下大旱没有错,可是在河网密集,尤其还有利根川这样大河的关东平原上,各种水利设施附近的水田大约也就减产二三成,完全是可以保证今年还能打一点秋粮下来的。 只要从现在起,一直到秋粮打下来的这两个多月的时间,江户不乱,等关东数百万石粮食打下来,起码能有一二百万石粮食以各种方式涌入江户。 就算其中的一多半,要用来给旗本和御家人们发放俸禄,可他们还是要把米出售,换取金钱,来购买其他生活必需品啊。那么米还是在市场内流动的。 更重要的是,只要挺过这两个多月,一来是顶级的大豪商被限制警告,不允许过分。一来是上百万石粮食涌入江户,除非有一个人或者一伙人能够调集超过五百万两黄金的现金巨款,买断江户市面上的一切粮食。 不然这个粮价,一定会被打下来! 粮价下来了,江户的民心就不会有什么大的波动,幕府便有了调集资源,继续去赈济西国和近畿诸国。将灾害引起的饥荒损失,尽量维持到一个微妙的界限。 死掉一部分没有产业和积蓄的贫民,消除掉社会的部分不安定因素,挽救大部分自耕农和佃农,使其不破产逃亡或者饥饿而死,明年能够好好种地,继续为将军和诸侯种地服役。 对了,设计完了囤积居奇最大头的十几家豪商,剩下那些还不开眼,想着做一本万利生意的黑心货投机贩子,就要让他们尝尝封建主义的铁拳了。 说白了就是把那些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投机者,作为某种意义上的补偿,交给原本准备趴到老百姓身上大吸狂吸的贪官污吏寄生虫们。虽然他们没有办法从几十万江户百姓身上刮油水了,可是抄几十上百个不开眼的投机商人的家,大小也是个荤腥,能让上上下下尝个味道。 听了这话,五位老中微微点头。水野忠邦果真是老江湖,既让那些豪商每日售米,却又营造出一种“惜售”的错觉。然后在这样的形势下,还准备做投机生意的利欲熏心之辈,杀了也就杀了,该杀,没有心理负担。 保不齐还能用这些投机者的脑袋,取悦几十万江户老百姓,让他们觉得幕府真是为民着想,时刻与百姓站在一起呢。 “此事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天下虽大,不过你我等几人知晓。若是再行泄露……”得,水野忠邦算是作总结了。 众人纷纷离开,准备去联系自己的白手套们,一方面警告他们收敛一些,另一方面也是准备把那些黑心的投机商吃干抹净。 “明国有一句俗语,打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您知道什么意思吗?”忠右卫门看到也是颇有所得的松平齐宣,不由得问了出来。 “到是个好比喻……”松平齐宣笑了笑。 刚刚殿上水野忠邦虽然侵犯了一众老中的既得利益,可是他将那些没有什么根底或者根底较浅的投机商人作为香肉,又投掷给了这群永不满足的饕餮。虽然投机商这块香肉不能吃饱,却也能尝到一个滋味。 所以一众老中们还是乐意被驱动着去处置这件事,水野忠邦也算是拿捏着他们了。一帮人议了好几天,就是没有个人能下决断,水野忠邦来了,一个小时不到便布置妥当。 人说袁绍多谋而少决,忠右卫门感觉自己就有点这个意思,想法到是不少,可是决定却下的艰难。幕府中枢的诸位老中,未必心里面没有处置的办法,可是瞻前顾后,或者另有想法,都不肯轻易的决定。 水野忠邦哪天死了,可咋整呢? 两人离开表奥,城下的“狩猎”便也正式开始了。幕府首先宣布严厉米价暴涨的御令,而且禁止囤积居奇。诸豪商果然配合的将米价调整为平常价格的三倍,然后让老百姓排队购买,形成了表面上“软对抗”的局面。 而后幕府开始大规模的对外发售义仓米,准备“打压”米价,令市场恢复正常。一切的一切都是水野忠邦刻意制造的假象,引君入瓮。 81.收网各个都发财 干投机这一行,除了有钱之外,最重要的是耳目灵敏,有超人的消息来源。很可惜此番水野忠邦亲自下令,全盘知晓内情的只有老中御前会议上的寥寥数人而已。 等到诸位老中把自己的白手套召来,和他们说了一半的计划,让他们以三倍价对外销售之后。有些还兼具长远眼光的投机商就察觉可能幕府要出手了,这是在管控米价! 没奈何人这玩意儿,利欲熏心才是正常。除了少少的二三人清盘跑路,带着三四倍的利润去往他乡或者托庇到外藩下,其余的投机商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兴风作浪,更加肆无忌惮。 幕府这么多年来在许多商业活动上同商人妥协,那是因为豪商和幕府穿一条裤子,每年几十万两黄金塞进将军的中奥,将军自己都跟着豪商盘剥百姓,诸位老中也吃的饱饱的。所以往往改革都是新君继位,豪商白手套连带着老中都需要换届时,才能施展。 像是宽政改革,天保改革,都是这般。一个是德川家齐继位,一个是德川家庆继位,新上任的老中能够把前代的白手套给砍瓜切菜咯。 但说到底,商人在封建社会,还是为封建统治者肆意处置的对象。别看平时人五人六的,封建铁拳真要砸你,不讲任何道理。 忠右卫门和助六,发动起自己亲信的捕吏,在幕府开始对外销售大米之后,随即便开始侦查那些还在吃进大米或者维持高价销售的投机商。 很快便确定了超过百余人的投机商团伙,这些人有的是单枪匹马,觉得自己跟在大潮后面吃点小鱼小虾,绝对没事的。有的是十数人结成团伙,调集数十万两资金,直接搅动市场的。当然也有几个有外样诸侯背景的,但是幕府拿你可不管你出身哪里。 萨摩岛津氏今年年初刚被幕府一顿狂削,外样诸侯现在只会夹起尾巴做人,绝对没有站出来保你一个投机商的可能。 在长达一个月的来回拉扯和故意放水之下,水野忠邦应该已经把一众投机商的钱都拢进了幕府的内藏里。 除开部分被百姓买走的大米之外,幕府这边售出了超过二十二万石的大米,收入了超过六十万两的现金。这些钱应该都是投机商的钱,他们的资本加起来顶天也就一百来万。加上他们收买诸米商的米,以及江户左近豪农的米,这钱应该花的差不多了。 现在钱已经归了公家,等再把他们的人抓了,那米不就还能收回来。当然啦,这中间肯定会有一定的损耗不是。而且幕府也就只能收回自己围米仓卖出去的米,投机商们收买的其他的米存在吗?当然不存在的! 皆大欢喜就是了! 七月十日,收网! 为了以防外一,幕府不动用江户町奉行所内的那些町方、目明,毕竟这里面保不齐有人被收买了。幕府调动传习队一千余人,分作十队,由各位老中指派自己亲信的老练官吏充当领队,好似暴风一般卷入城下。 等到这时候那帮子投机商人才发现幕府根本没准备去吃老百姓,而是准备把他们给吃了! 可面对幕府传习队官军,几个小小的投机商,以及他们雇佣的用心棒保镖,能够掀起什么风浪呢?还想拘捕?那不存在的,戈贝司火铳直接给你打一个对穿,这玩意儿一分钟打好两发,任你刀枪多快,也快不过子弹。 预备着拿来填英美鬼畜炮眼儿的传习队,现在拿来对付一帮投机商,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轻轻松松。之前侦查到的投机商一个都没跑了,暴力抗法他们倒是敢。 一百多个投机商,连带着好几百他们的手下,这会子都被绑了,捆在江户町奉行所前。几位老中都没睡觉,正端坐在上,审视着这些投机商。为幕府分忧,为百姓请命嘛,不妨碍他们也关系今晚缴获了多少。 忠右卫门和助六简单的汇总了一下口供,然后写了一个清单。这帮人现金确实已经没有多少了,加起来不过十来万,但是粮食却囤积了超过四十万石,且具体数目还在清点之中,缴获极为丰厚。 幕府卖出去的二十二万石粮食是要还回去的,这一点诸位老中来前已经达成共识了。至于其他的嘛…… 反正最后忠右卫门又分了五千两…… 一问助六,他也分了五千两。本来两个人也不想要大米,那玩意儿还需要专门拿去给札差销售,保不齐还要再挨一刀,不如直接拿五千两金子完事。 另外就是所有参与行动的传习队士兵,每人加给一石米,一两金。他们老家八王子也受到干旱的影响,对他们而言米比黄金重要。得了赏赐,一众士兵围绕着老中和松平齐宣欢呼,纷纷赞誉将军様圣明,他们愿为幕府竭尽忠诚。 第二天天亮,一夜都没睡的老中们兴冲冲的登城和德川家庆禀报胜利的消息,缴获了二十二万石大米还有黄金三万两,已经全部解往幕府的官仓了。那些投机商怎么处置,请将军様御裁。 还能怎么处置,当然是直接推到江户百姓的面前,全部砍了,以正国法。同时让老百姓体会一下德川将军那爱民如子的殷切期盼,以及大公无私。 好家伙,将军様真是深爱着这片土地呢! 一百多个投机商当然死路一条,在数十万人的围观之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砍了,脑袋送到日本桥上面,用长旗杆挑着,示众三日。 剩下的那些手下以及保镖,原本也说一道砍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忠右卫门想起之前说的移民虾夷,便和上头提了一嘴,直接流放虾夷算求。 此时流放虾夷那是重罚中的重罚了,那个高死亡率,和砍头差不了多少。加上还可以充实虾夷的人口,上面没有什么迟疑,立刻就允了。 现在是七月盛夏,即使虾夷那也不可能冻死人的,正好派他们做开路先锋,去虾夷打基础。 82.流放罪犯鸿之舞 流放地自然是箱馆,也就是后世的函馆。这地方数十年前就已经建立起了一座小城镇,算是整个虾夷地方除开松前福岛城以外的第二大人类聚居区了。 不需要多介绍当地的渔业资源了吧,全世界最顶级渔场之一,北海道渔场就在旁边,光是每年向江户输送的昆布就价值数十万两。可不是诓人,一条真昆布,十米多长,价值黄金十两,可是宝货。 渔民们捕捞各种各样的海产,经由各种贸易路线,向江户、大阪,乃至于大陆上的清国销售。据说光是虾夷的海产出口,每年就高达黄金三百万两,且对岸好像是个无底洞,有多少干货要多少干货,无底洞似的。 经过这么数十年的发展,箱馆已经是一座有数千常住人口的繁荣渔港城镇,还有幕府和诸藩在这里设置“会所”,收购各类海产。 幕府在虾夷地方的官厅也在箱馆,当地有幕府调派的津轻和南部藩兵二百人驻守,这个应该是实数,因为多年来沙俄军队屡次侵入虾夷地方,甚至曾经将数十名罪犯流放至虾夷地方,试图设置定居点。 在往前的半个世纪中,幕府和沙俄的殖民势力,甚至在虾夷地方大打出手,往来交战多次,或者说是冲突更加合适。丢下的人命,均以数百计。这地方完全可以说是两国争端的前线,也是个送命的地方。 对了,为什么选择箱馆呢? 因为这地方居然可以种稻! 整个城镇地处平坦沙洲上,这一地区又被称为箱馆平原。港湾东部有箱馆山,山前为箱馆港,港内水深,是天然良港,乃是整个虾夷对本州岛的门户。松前、龟田两半岛阻挡了西伯利亚吹来的西北季风,使该地成为北海道冬季气候较温和的地区。 难怪未来美国人会选择箱馆开港呢,果然就是当地已经发展到能够自给自足,甚至算是生产型城市,可以养活一定数量的非农人口。加上还靠近北太平洋,方便美国捕鲸船靠岸补给修养。这才在黑船来航之后,成为第一批对外通商口岸。 不过忠右卫门肯定不是让他们在箱馆做苦力啊,这回是要把他们送去鸿之舞金矿,先设法建立起能够渡过虾夷地方长达五个月冬季的坚固保暖住房的。开销不算什么事,咱有钱。而且他们作为幕府的流放犯,本来幕府就会出钱出力,把他们载运到虾夷的。 能坑幕府一点是一点,反正发现了金矿也是给幕府,又不是咱们自己占下来。忠右卫门直接就去找蜂须贺齐裕,让他把这批人指派成去搜寻矿山的苦工。反正在蜂须贺齐裕眼里,这些人早就是死人了。 派去搜寻矿山,还能让他们发挥一点余热,死了就死了。要是能发现金矿,那他们正好留在原地做矿工,完全省了幕府去招募人手的功夫。 和蜂须贺齐裕打招呼的时候,他随口问了问,虾夷是有什么矿的。他常年住在江户,只去过几次四国德岛,对于虾夷地方完全不了解。 听他这一问,忠右卫门小心翼翼的靠近他的耳边,然后很是神秘的说出了两个字,两个是人是鬼都动心的字。 砂金! 果不其然,听到有砂金,蜂须贺齐裕眼神立刻明亮了起来。后世里面,日本相对高昂的人工费用,以及国际金价的持续下跌,使得掌握了世上最顶级的几座富裕金矿的日本住友财团,居然都放弃了鸿之舞金矿的开采。 这可是年产黄金一吨半以上,白银小十吨的顶级富矿,就直闭矿了,不干了。原本矿上有超过一万三千名矿工还有不少技术人员和家属,以及随着而来的大量服务人员。矿一倒,呼啦啦全散了,偌大的金矿就成了一片废墟。 但是在现在嘛,呵呵,一条人命才值几两?最不缺的就是人命,就算每年都发生矿难,幕府也根本不会在乎,当然前提是真的有金矿。 而且忠右卫门耍了一个小心眼,没有说是金矿,而是说砂金。就是那种挖掘河边泥沙,直接在水里淘洗,洗筛出黄金的天然金粒。这玩意儿见效快,拿着簸箕去淘,大小总能淘到一点,保不齐还能淘到和花生米一般大小的金粒。 加上日本不少地方都产砂金,奥州羽州地方更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砂金产地。源平合战时,占据奥州的藤原氏,那更是富裕的连源赖朝都眼馋。等到两边交战,世人甚至觉得有钱雇佣、招募、供应更多军队的藤原氏赢面更大。 虾夷和奥州不就在一起嘛,差不多就是一个地方的啦。 连为啥感觉虾夷有砂金的原因忠右卫门都想好了,之前不是去萨摩游历嘛,有幸和曾经亲自采掘金矿的调所广乡交游。这位大伙儿都认识,泥巴都能刮出二两油的人物,他的寻金法肯定很好使。 学了他的寻金法,忠右卫门平时又爱看杂书,前儿看到几年前去世的大探险家间宫林藏对虾夷地方以及桦太地方的记载,有个地方的描述很像是有砂金的存在。 蜂须贺齐裕知道忠右卫门和新任萨摩藩主岛津忠教有些关系,也去过九州游历。一下子便信了七八分,连连点头。 只可惜虾夷地方是幕府的天领,不是说谁占下来就是谁的,发现了金矿便是幕府所有。不过蜂须贺齐裕是德川家庆的亲弟弟,也属于希望幕府好的那一部分人,倒也没有什么失望。 作为轮值的老中,决定流放的囚犯去向那还不是随便勾画一番完事。忠右卫门多了一个心眼,这事你别声张,真寻着了黄金,功劳是你的,当然也是我的。没寻着,或者那帮人死求了,那就拉倒,反正也没人在乎。 很好,两人说定,忠右卫门便以寺泽新太郎为领队,带着一百名传习队的士兵,监押着超过三百人的流放犯,离开江户,坐船去往箱馆。 乘船只需区区八天,这还是因为沿途不断停靠的缘故,要是未来有了蒸汽火轮船,保不齐一两天完事。 83.虾夷进展尚顺利 八月份的北海道正是美好的时候,不冷不热,和气风清,渔港小镇箱馆的官吏接收了这一批三百多的流放犯。 原本地方官还有点头疼,这三百人虽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或者山贼强盗,可这么多人总是不好安置的。带队的寺泽新太郎直接打消了他的烦恼,询问纹别村在哪里? 纹别在后世是纹别市,基本上没有多少的居民了,但是在此时,却是个正在蓬勃发展的渔村。当地内外有九个大小村落,瞧着也有千把人散居在广大的海岸和山林之中。 居民们当然主要从事渔业以及林业,北海道的松木质量非常的好。就和隔壁东北的松木一样,为了获取阳光,树木拼命往上长。气候寒冷风又大,使得树木的密度很高,材质极佳。每年伐木工开采完了,直接拉到港口,就能有江户的木材商人过来收买。 箱馆的官吏听说是纹别,急忙派人去拦住准备离港的船只,无他,纹别和箱馆,一个在虾夷的东北,一个在虾夷的西南,从箱馆坐船过去还得四天。重点是要去赶紧去,再过两个月肯定就去不了了。 因为纹别地方北侧就是鄂霍次克海,这地方冬天大面积封冻,号称可以在海上直接开火车,大卡车更是直接能渡海。冬季那港口冻得和啥似的,现在不去以后没得去。 而且一下子去这么多人,最好把要吃五个月的粮食也都带上,那地方不能种稻,全靠外界交换,不自带粮食,直接饿死完求。 幸亏问了问人呗,忠右卫门到是知道纹别在虾夷的东北部,也知道那地方冬天会冻,可书本上的东西也就了解一个片面。现在有了地方官的协助,寺泽新太郎起码了解了个详细,还得到了补给和向导。 此行先去建工棚,这是忠右卫门来前的吩咐,金矿的技术人员会从幕府诸矿山上面抽调而来,但最快也要比他们晚一个月。等人到齐,虾夷估计就要下雪了,一切的生产活动都要停止,保住狗命要紧。 好在北海道木头不值钱,泥巴也不值钱,纹别有的是伐木工和木匠,寺泽新太郎只要带着米去,他们都可以帮忙,材料都是现成的。剩下的就是拼速度,能不能建好供一百名士兵和三百多流放犯居住的棚屋咯。 得,寺泽新太郎也不废话了,买了大米、味噌、咸鱼、皮草、工具铁器就带船北上,很快便来到纹别地方,当地九村庄屋闻听消息,齐来拜见。 他们还以为幕府是要和俄国人打仗了,这才来了数百大兵,又担心需要他们地方上面供应,一个个面色局促不安。 不过等寺泽新太郎询问藻别村的户长庄屋所在,并且拿出整袋的大米,雇佣地方上的伐木工,集体到藻别村搭建可以过冬的工棚之后,众人便改换了颜色。 也不必瞒他们,鸿之舞金矿就在藻别村附近的山谷中,或者说藻别村当地的某座山就是金山,几百吨金子埋在这里,可不就是一座金山嘛。 对着答案推过程罢了…… 纹别的百姓也不打鱼了,也不伐木了,反正干活就是为了买米吃活下去。现在寺泽新太郎给米给咸鱼,那干啥都一样。 似这等严寒地区的房屋,最关键的地方便是墙壁要厚,注重他的保温功能,同时还要设置火炉、火塘和烟囱,保证室内取暖的问题。 地方上的百姓也是这样建议的,先用原木搭建内外两堵墙,然后在墙中间填土,把土填结实了,这屋子就能保暖。别看在江户,一根上好的松木,怕是五两黄金都买不着,在这里约等于不要钱。 甚至长得稍微有那么一点子歪的,就直接劈了当柴火烧了。好松木油脂足,耐烧的很。很多东西在众人眼中,都是新奇的。河里面的鱼不怕人,直接下去拿大棒子砸就能有。林子里面野生动物也非常的多,甚至还有熊,鹿就更多了。 虾夷给众人展示了一下他最好的一面,至于残酷的一面,来临的也会很快! ……………………………… “纹别这里的百姓很朴实,每日只需要两升大米,就愿意为我们搭建房屋。甚至在夜里无偿的为我们劈柴。据他们说这里的冬天很冷很长,但过冬的房屋已经好了一半,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忠右卫门念着寺泽新太郎的回信,絮絮叨叨的,但是可以确认事情的进展还算顺利。相应的准备也做了不少,应该可以扛过第一个冬天。 要想办法把土豆从西伯利亚给引种到虾夷去…… “怎么新太郎将你们都遣了回来?”合上信,忠右卫门询问送信的传习队士兵。 也不知怎么的,寺泽新太郎把八十名传习队士兵都趁着封冻未临,给送了回来。只在他身边留下了少少的二十人,这点人未免太少了。 “寺泽大人说有没有看守都一样,不怕人跑了。”那个传习队士兵比手画脚的。 一说忠右卫门就懂了,可能几千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就只有纹别海岸边有小一千居民居住,剩下的地方都是无人区。没有船只,那你就只能徒步南下。 请问穿越数万平方公里无人区的是什么神仙? 要是还在冬天呢? 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太多的看守,离了群的人,等待他的只有死亡而已。保准跑不了三天,就灰溜溜的回来,然后求饶。 “哈哈哈哈哈哈,是这么一个道理。”确实如此啊,忠右卫门一时没想到。 “另外这个也是寺泽大人让我带给您的。”士兵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皱巴巴的布袋被打来,不用猜,赫然便是砂金。鸿之舞金山那么大的储量,被地质活动从地底喷出来的时候,肯定也散落到了周围一些。 藻别村的河流里面,果然也带着一些砂金,寺泽新太郎安排了两个人淘洗河泥,很快就得到了这么一小袋砂金,此番一道带回来给忠右卫门。 大有可为啊! 84.学习佐贺好经验 忠右卫门把寺泽新太郎的书信和一小袋砂金都带到了德岛藩邸,顺便还带了两个传习队士兵,这不得给蜂须贺齐裕一点子盼头嘛,最好的盼头莫过于已经发现了黄金。 砂金没多少,加起来不过百十克。重点是你得倒在蜂须贺齐裕面前,要那种金粒在他面前滑落倾倒的那种刺激。 很好,蜂须贺齐裕连连点头,黄金谁不爱。他愿意听忠右卫门的,把人都送去虾夷,还不就是为了这。 坚定完蜂须贺齐裕的心思,秋收也就到了。 今年西国和近畿基本上算是绝收,关东普遍减产三成,奥州羽州反而受到的影响比较小。可能和所处的位置有些关系吧,日本的地形狭长,奥羽和其他地方本身也不是一个气候带的。 前番打杀了投机商,警告了江户豪商,关东这边的情势稳定了下来。虽然还是按照往年平价的三倍在出售大米,可是已经没有了什么乏粮的危机。市面上敞开供应,宵小之辈都打压了下去,问题不大。 幕府这把不仅卖出去的米一粒没少,还白赚了投机商买米的六十万两。扣掉成本,起码有五十万两黄金和二十万石米可以拿出去救灾。 救肯定先救亲藩谱代,以及对幕府历来恭顺的外样诸藩,至于那些平素就很一般,甚至心怀二心的外样,那只能对不起了。 这会子的日本可没有什么民族意识,一藩就是一国,你是哪个藩的,你就是哪一国的。反正不是我德川家的子民,死了白死,关我屁事。 像是明石藩,都不需要向幕府开口,不光是松平齐宣早就暗中得知消息,储存了几千石米,幕府还另外还“借”了几千两给明石藩。这种“借”肯定是有借没有还的,过两年幕府大手一挥直接免除债务。 明石藩又有钱又有粮,虽然发生了旱灾,却也没有严重到人人逃荒的地步。得到赈济的百姓甚至还有余力简单的整备一下自己村庄的水渠,或者上山砍树,打造水车。也不是什么专业的那种十人高的大水车,小水车能把沟里的水送上岸就是成功。 其他的诸藩也向幕府求得了几千到三万这样的借款,大小是个补贴。整个西国,仅有佐贺一藩,不仅没有向幕府伸手,反而还有余力,去支援附近的藩国。 不是因为他没有受灾,相反佐贺不光受了旱灾,还受了风灾,可是他成熟完善的农村保障机制,以及相当充裕的藩内财政,使得他有足够的存粮用以应付这般大灾。 像是萨摩、防长、土佐这些藩,顶多做到自保而已,这就已经难能可贵。还有余力拉一把左近邻居的,佐贺藩真是独一份。 这个事情也引起了江户方面的注意,诸藩请求幕府救援的表章,如同雨下,可佐贺藩不仅不向幕府求援,反而还向幕府表示,如果幕府方面在九州有什么困难,完全可以和佐贺藩商量着来,佐贺愿意尽绵薄之力。 对了,锅岛直正是德川家庆的妹夫! 因着这一层的关系在,德川家庆下令命锅岛直正到府交代,幕府愿意和他学习一下,佐贺是如何在风旱连灾的情况下,还能够保持领内安定,百姓勉强糊口的。 忠右卫门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欣喜,因为佐贺的那个模式,是忠右卫门认为封建政权模式下,算是能够做到最好的那一款。未必能够保证千载万年,可是只要能保证社会平稳几十年,便是善莫大焉。 若是幕府在天领之上,学习佐贺藩的各项策略,进行有限度的土地改革,救助佃农,稳定自耕农,打击豪农地主。然后将农村多余人口消化进入手工业,减小对农村的盘剥,使农村恢复活力,那么幕府的财政造血功能,一定会焕然新生。 正经事,绝对是正经事,忠右卫门随即登城向幕府打听事情的进展。现在的幕府还处于水野忠邦改革的落日余晖之中,政策是有惯性的,很多以前幕府没有办的事情,因为水野忠邦强力的推动,现在也成了“成例”。 保不齐大冈忠固真就想也做一个“救时宰相”呢? 伴随着江户的第一场大雪,从佐贺到府交代的锅岛直正也终于赶到江户,作为德川家庆的妹夫,自然得到了第一时间的召见。 随后老中御前会议时,便由锅岛直正向一众老中详细介绍佐贺地方,对于恢复农村,建立工业的一系列举措。 而且锅岛直正说的很明白,他任用了大量弘道馆出身的下级武士,实际上将颟顸无能的上层藩士都给丢到一旁养老了。他现在之所以敢于向幕府提议,也是听说幕府建立了江户大学,开始招收和培养幕府中的有识之士。 只要江户大学的学生毕业,加上幕府还掌握着数千人的传习队新军,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幕府完全有推动整个天领大规模改革的实力,就看诸位老中敢不敢。 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一直闭眼在旁边听取报告的水野忠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在退休前,已经把幕府下一次改革的基础给打好了。只要再过两三年,江户大学的学生毕业了,一切都可以顺利展开。 至于德川家庆,则是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弟弟,松平齐宣是注定要做德川家定的辅政大臣兼老中首座的。蜂须贺齐裕看年纪,肯定也会一直干到德川家定在位。 你们两个等会儿跟着锅岛直正这个姐夫学习一番! 把佐贺特区已经成功的先进经验都学会了,现在虽然未必能够用的上,可是等将来新均继位,一切条件成熟,变法就可以展开。两个弟弟看自己哥哥的眼神,立刻会意,纷纷表示之后要朝锅岛直正请教。 临了临了,德川家庆又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忠右卫门,于是略带着随意的开口说了一句。 “忠右卫门,你也同去,多学习一些,总是好的。” 1.公私皆有喜讯传 嘉永四年,新春,元月初一日,大吉。 吉在何处?在江户城! 任是谁也无法相信,已经五十八岁的德川家庆再度造人成功,侧室于琴之方受孕成功。这已经是这位极为受宠的侧室第五次怀孕,一来说明这位侧室夫人真的是很容易受孕的体质,二来说明德川家庆的耕耘实在勤奋,令一众小年轻汗颜。 天下二百六十余位大名,登城向德川家庆献上太刀,恭贺新春。将军様大喜,设宴招待一众大名,在江户城内欢度新春。 幕府到了嘉永四年(1851年),虽然积弊重重,可是在一番机缘巧合之下,居然还维持着某种“中兴”的气象。幕府的财政出现好转,通过去年以三倍价平价出售救荒米,不仅救活了江户百万生民,还使得幕府增收超过一百万。 德川家庆恢复了五代将军德川纲吉时的豪爽,对于诸侯大名的求援一概允许,直接撒币出去黄金四十余万两。毫无疑问的,天下诸侯都感觉到了幕府在恢复。 军事实力在加强,财政状况在好转,加上还有五十八岁都能生娃的长寿将军,幕府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好时候啊! 去年的饥荒在幕府内外上下的协力合作之下,大小算是受到了控制,现在冬雪落下,冬小麦无虞,明年想来不会再是荒年。 真一个天下承平! 身为两千四百石大身旗本的忠右卫门也是要登城的,不过德川家庆露个面就完事了,咱也乐得清闲,回家躺着不好嘛。 大过年的,连传习队的士兵都领着黄金大米回家过年了,谁愿意在外面应酬,在家躺躺床,闲话聊聊多好。 忠右卫门这么急着回去,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人家大奥都能传出喜讯,咱们家里怎么就不能传呢?以前那是忠右卫门克制了,阿兰比忠右卫门小七岁多,十几岁怎么舍得让她生孩子呢? 那不仅仅是身体发育没完全,骨盆都打不开的问题。那样早生下来的孩子,夭折的风险,肯定比二十多壮龄生下来的要大。 按照绪方洪庵的说法,孩子也就三个月的样子,但也需要紧张起来了。阿兰头胎没有经验,保不齐有个什么磕磕绊绊的。所以这会子已经请她母亲过来,妥善照顾。 一路小跑回家,却见着门边有个年轻人在探头探脑的,腰间有佩刀,看样子怎么也是个豪农家的子弟吧。或许有什么难处,来找咱“关东呼保义”救援则个。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忠右卫门声名在外,乐意结交士人。 有本事的好生交往,没本事的也给个三瓜两枣,看那年轻人的衣着朴素,或许是有什么难处。 “江户川大人!”忠右卫门没有开口发问,那年轻人看到忠右卫门一行退城回来,兴冲冲的迎了上来。 认识? “你是?”忠右卫门仔细端详了一下年轻男子,好像有点面熟。 “小的是浦贺町船工黑川德六郎之子黑川新八郎庆德。”黑川庆德一介绍,忠右卫门就想起来了,当初在浦贺最先“主动”出来拥军的那位町人。 他们家又是民家又是船家,似乎有那么百十亩地,还兼营造船业。不过也不是造什么大船,就是普通的渔船或者往来江户和大阪的廻船。 前番忠右卫门带兵去浦贺迎击英军士他花利所部海军,结果浦贺奉行户田氏荣倒行逆施,百姓大多逃散,大军无处安置。幸亏忠右卫门名声在外,又有黑川德六郎这个本地人协助,才把百姓给喊下山,使大军不为饥寒所苦。 到也是个故人之子呢! “原来是你,且进去说话。”黑川庆德跑来肯定是有什么事的,既然有一段香火情,能帮就帮。 阿兰听说忠右卫门回来了,起身到门口来迎接。三个月的身子还不怎么显怀,行动也没有什么不便。若非忠右卫门看到她居然在吃酸梅,而且人家顶多一碗饭吃那么一枚两枚,她却当零嘴在吃,可能一时间还发现不了。 “既然有了身子,就不必再次次都迎了,且好生歇着便是。”忠右卫门牵着阿兰的手,两人一道往里面走。 “母亲说还是趁能走动的时候,多走动走动得好。”阿兰笑了笑。 倒也有道理,这年头应该已经有了剖腹产,但是普通人生产肯定还是用的自然顺产。这事儿不仅仅很疼,还非常考验孕妇的体力。有些第一次生产的孕妇,据说从羊水破了,到孩子生下来,前后达十个小时之久。 一旦体力耗尽,那真是危险非常。还不如趁着这会子还有精神,也方便行动,每天走两步,保证身体健康,有那个体力生孩子。 “是是是,夫人说的是。”忠右卫门怎么可能和阿兰争呢,请她去泡壶茶来。 这边黑川庆德也坐下了,书房挺大的,吉田松阴回藩邸过年了,福泽谕吉的家人都在中津,所以还留在忠右卫门家里,很是乖觉的和黑川庆德见礼。 “此番前来,是有什么事?” “父亲想着今年大旱,江户米价飞扬,大人家口多,让我送两石米来。”黑川庆德略带着些犹豫,说得很慢。 江户米价飞扬是真的,忠右卫门家里男仆女仆十几二十几个也是真的,但是两千四百石的大身旗本家里,怎么可能缺这两石米。 “代我谢过你父亲。”不过人家一番好意,忠右卫门怎么可能拒绝。 “是是是,小的一定转告父亲。”黑川庆德肯定还有话说,但是年轻人嘛,脸皮子薄。 和吉田松阴就不一样,那小子是人是狗都能混熟了,不管是日本人还是外国人,三天之内必定称兄道弟。 “是不是想在江户寻个出路?”忠右卫门望着有些扭捏的黑川庆德,也不难为他,直接开口。 “小的愿意给大人鞍前马后!”一听忠右卫门主动开口,黑川庆德大喜,连忙应声。 “噗嗤!”端茶进来的阿兰没忍住笑了出来,忠右卫门这是又往家里带了一个年轻男人。 2.兴办文武两学校 把黑川新八郎庆德收下来,忠右卫门身边便又有了可以奔走的人。只不过他的武艺肯定远不如天野八郎以及寺泽新太郎,只是现在人手拨不开,有人用就得了。再说了,都有柯尔特了,咱们还能怕了天罡剑不成? 等把人带熟了,才好安排去办差啊。 去年德川家庆吩咐忠右卫门和他的两个弟弟,一道去向锅岛直正学习佐贺变法成功的经验。新军幕府已经有了,而且是请了洋教官,用的老农民,练得相当不错,完全算的上合格的列兵了。等拔了军官,就会想办法再行扩招。 怎么的也得在英国人美国人下次来之前,拉起五千人的队伍吧。 剩下主要还是培养新的干部队伍的问题,佐贺的弘道馆那不去说了,都办了多少年咯。毕业生里干上郡代的都有,许多人走上了各自的岗位。 幕府这边筹办的江户大学现在也已经从当初简单的语言学校,开始扩充为一所综合性的学校。现在文学部和医学部都已经建立了起来,文学部有好为人师的麦克唐纳,医学部有绪方洪庵以及雇佣来的荷兰大夫。 至于理工还有法律,这些东西嘛并不着急。像是幕府要求学生学习测量,只是为了画地图和开大炮,其他的人学测量没有太大的必要。 反正你有心去学,就跟着去学,荷兰雇佣来的教师以及日本本国的大量兰学者,现在都充实进了江户大学。只要学校里的学生认真学,三五年出师,做大官不行,做个实务官吏没有啥大问题的。 学校的名字也彻底确定为江户大学校,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会变成国立江户大学吧。本来还有人说用现在正在使用的元号嘉永,起名叫嘉永馆或者嘉永塾的。到是德川家庆把这个提议否了,直言用地名江户很好。 根据德川家庆身边的御小姓透露出来的信息,一来是德川家庆最近顺风顺水,事事俱平,类似于我治国齐家之后,现在就要立言了。好理解的哇,这成功人士在功成名就之后,不都写点传记或者成功学书籍嘛。 既给自己继续扬名,同时也开始追求金钱以上的,更高一个层级的东西。 德川家庆眼见着之前孝明天皇下旨让他修建学习院,教育公卿子弟。他这边好容易也弄起来一个有几分成效的学校,那当然不能用天皇的年号做学校的名字。嗷,我出钱建的学校,最后用你的元号来取名,那必不可能。 二来嘛就很简单了,德川家庆最近很欣赏忠右卫门,而忠右卫门的苗字就是江户川。江户川办江户大学,那将来说出去,也是一桩不可多得的美谈。所以德川家庆也乐意成全一下忠右卫门这个校长,和学校去凑一对。 上层怎么想,忠右卫门是不在意的,反正有个正式的名字就好。定下了名字,忠右卫门就可以去幕府给学校要预算了。趁着水野忠邦、大冈忠固这帮还算开明的人都在,把学校预算先给编列进幕府的开支之中,成为常例。 说到开支,暂时是每个月拨黄金四百两,另外还有一个麦克唐纳的开销,是幕府另外比照一名一千石旗本的开支编列了,不算在学校的支出内。 一个月四百两,一年四千八百两,也是一笔很大的款子了。按理说应该忠右卫门自己亲自照管的,可咱们的事情真是不少,传习队那边也相当的紧要。 而且忠右卫门也想多培养一下学校里面的学生,所以专门召开了第一届江户大学学生大会。让学生们自己推举出五名代表,由这五人管理学校的财政支出,当然也受全体同学的监督,账目每个月都要公示。学代每年一选,可以连选连任,毕业自动退出。 最后这玩意儿会发展成什么样,忠右卫门也猜不透,鼓励一下大学里面自由之精神、文明之思想,未来或许能有点用吧。 除了江户大学以外,听了锅岛直正的讲述,有所启发的松平齐宣又向德川家庆上奏。表示现在新军没有足够的合格军官,从训练优秀的士兵中拔擢军官固然也很好,可是现在军队少,他们几个人管的过来,未来军队多了呢? 除开选拔优秀的旗本御家人,把他们送去英国军校外,幕府这边也不能懈怠下来。直接培养中低级军官似乎还不现实,但是也可以预备起来。 怎么预备呢? 筹办步兵传习所,分为小学部和中学部,小学部招收八到十二岁的旗本御家人子弟,教授他们忠于将军的思想,培养他们坚毅的品格,锻炼他们勇敢的气质。在小学校里面摔打了那么四五年,最小的孩子也能够十三四岁了吧。 就很方便往江户大学里面塞,学上两年英语,正好打发去英国留学,直接对接,一点子问题也没有。 中学部则是等留英的那些军校生归来之后,幕府自己着手培养中级军官,那是后话了,暂且按下不提。先把小学部给办起来,保证幕府新军的军官,能够按梯次培养起来,不停地轮替交换,保持活力和新鲜。 见自己的弟弟已经会举一反三了,德川家庆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打击松平齐宣的积极性。不仅直接答应了开办步兵传习所的请求,还直接从自己的内帑中拨出三千两给松平齐宣使劲造。 有个做将军的哥哥就是这么好,只要计划像模像样,立刻就能得到审批通过加拨款。 趁着现在传习队已经有了几分成色,选了十来个老实可靠,忠心耿耿的兵,松平齐宣就硬把步兵传习所给办起来了。反正都是教孩子,不急着教什么战技枪术,那些士兵教官勉强也能胜任。 因缘际会,文武两所学校,就这样创办了出来。或许对幕府而言,他们来的太晚,可是终究幕府也踏出了这一步。只要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前进,结果总不会比什么都不做更坏吧。 3.留英求学在伦敦 英国,伦敦。 即使是伦敦东区最贫困的工人,只要一想起英国的工业和财富,也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恩,胸膛挺没挺起不知道,反正肺癌是挺多的。初来伦敦的幕府遣英留学团,就这么突然闯入这座号称全世界最繁荣也是最伟大的工业和金融中心,充满了震撼。 除开恼人的浓雾以外,其他的一切都令人感到新奇。泰晤士河上面往来竞渡的大小蒸汽火轮船,保卫着加莱海峡的皇家海军舰队,象征着第一次工业革命无双伟业的高大烟囱,以及轰鸣着呼啸过大道的蒸汽机车。 一切的一切都让小栗忠顺、胜海舟等人深感大英帝国此时的强大! 有赖于荷兰驻英国大使的推荐,幕府这群梳着奇怪发辫,穿着打掛,腰配长刀的年轻学生,开始设法进入英国的各处学校,并努力学习。 当然啦,入乡随俗之下,这些人都将自己的佩刀收了起来。伦敦大街上的警察可不是好惹的,警棍打下来的时候绝对不讲任何道理。 这群日本人的到来,当然也成为了伦敦当地的一个大新闻。德川幕府作为一个闭关锁国的政府,外界对他的了解仅仅是从荷兰获得只言片语。现在不声不响的,就这样突然派遣了留学生团,怎么能不引起注意呢。 此时的英国外相便是之前提过的亨利·约翰·坦普尔·帕麦斯顿(henry john temple palmerston,1784~1865)。他早先得到了远在香港的港督文咸的消息,得知看似封闭的德川幕府居然已经委托荷兰向英国派遣了留学生。 为了带英帝国在东亚的利益,以及进一步可能的行动,最好对这一批留学生妥善照顾。能够把他们全部改造成为“精神带英人”,那就最好不过了。 除开一般的学校可以让他们就读以外,应该允许他们进入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greenwich college),以及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royal military academy sandhurst )。 供他们学习带英帝国那举世无双的军事科技以及先进战术,从而令他们更进一步的感受到带英帝国的强大。 而且这些留学生学习了英国的一切之后,回到日本,必定会协助幕府展开近代化军事和工业改革,到时候英国的科技文化,以及典章制度等,都将由他们作为中介,在日本大大的传播。 等将来带英打进日本国,日本就有现成的“精英”带路人,扶持傀儡,建设殖民地政府,那就都能收获事半功倍之效。 最后的最后,这帮人统共才三十多号人,根本花不了几个钱。希望英国内阁或者议会,直接拨款资助他们学习,进一步获得他们的敬仰和喜爱。 反正对于带英帝国而言,三十来个大学生的开销,那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既能获得三十多个“精英”,又能为未来的行动铺路,何乐而不为呢? 帕麦斯顿之前也从报纸上看到了日本留学生的消息,其实他当时就有些想法,但是他的主要精力都在遏制沙俄在东欧、黑海、中亚地区的扩张,以及英国在清国经济利益的掠夺与加强上面。日本只是一个小国,一时间还真没什么思路。 在东亚干了许久,算是亚洲通的文咸的建议,得到了帕麦斯顿的认可。花点小钱,为未来做打算,这是很合算的生意。带英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比较乐意撒币的。只要你有利用价值,带英撒起币来,那真是一点儿不手软。 于是原本还有些求学无门的遣英留学团,在帕麦斯顿的支援之下,得以各自进入大学,并获得了去往重要工业机构参观的机会。举凡造船、矿山、冶金、化学等部门,都是时下世界第一流之所在,无不令人钦羡。 作为留学生团的团长,小栗忠顺也被引见到帕麦斯顿的面前。荷兰方面派出了一名曾在东亚供职的领事,作为引荐人。 “拜见帕麦斯顿大人!”小栗忠顺换上了吴服,头戴乌帽子,腰配太刀,尽量使得自己庄重一些。 帕麦斯顿没有立刻回答小栗忠顺,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番,年轻的小栗忠顺眉目不过平常,但是气质尚可,重点是英语的口语还行。虽然之前是和野鸡英语教师学的,可是在前往英国的轮船上,他们又不断地和英国的乘客交流纠正。 虽然未必符合英国贵族们的腔调,可也不同那些蹩脚的土音英语那般晦涩难听。光是这一点,就令帕麦斯顿有些喜欢。愿意主动学习英国语言的,就有可能被拉拢成为“精英”。 “你好。”帕麦斯顿坐在椅子上,向小栗忠顺点头问好。 说来在英剧《是,大臣》中,阿诺德还在首相身边担任秘书时,见到身为行政大臣的哈克,那都不过是点头问好罢了。带英封建礼仪的这一套东西,其实也是根深蒂固的。作为全国最有权势的男人,区区大臣算得了什么呢。 “来之前在下已经听卢卡斯先生介绍过,是大人您免除了我们所有人的学费,还推荐我们入学,十分感谢。”小栗忠顺这人办事分明的,我对英国人啥看法那不管,现在这个英国人帮了我们一把,那就得谢谢人家。 “不过是小事而已,听说你在日本,担任着国王的建设大臣?”帕麦斯顿从荷兰人手里拿到了学生资料,发现小栗忠顺居然是日本的大身旗本,很是感兴趣。 荷兰人大概是翻译成了国王身边的佩剑贵族,然后小栗忠顺之前不是还担任建设全国重要建筑的普请组长嘛,理论上确实是德川家庆修筑和维护各类建筑的大臣。 “是的,在下的家族代代侍奉将军,也曾出任过佐渡奉行和勘定奉行。”一旁的荷兰领事解释了一下,一个约等于地方的高官,一个约等于财政部长。 果然是个贵族世家! 心中多少有些欣喜的帕麦斯顿对小栗忠顺更高看一眼,还邀请他参加下周的餐会,算是相谈甚欢。 4.和魂洋才入人心 江户大学的筹办算是告一段落,忠右卫门开始协助松平齐宣创办步兵传习所,校舍好找,场地也好找。就是八到十二岁的旗本御家人子弟不好找,尤其还要矢志向学,愿意忠心护卫德川将军家万万年的八岁小男孩不好找。 最后走的还是推荐制,这年头选拔,才能并不是第一紧要之处。唯有对德川家庆的忠诚才是关键中的关键,先确定忠诚,再考虑才能。 而且头期嘛,也不需要一下子招几百个人,先来三十个人,把第一期带起来,后面的看成效再研究是不是扩招。 正和松平齐宣讨论着这个事情呢,外头说有遣英留学团送回江户的书信。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书信审查制度,书信先是送到荷兰的长崎商馆,然后再由飞脚一路往江户送。 一般学生的家书,这个时候已经分发投递到各家去了,唯有小栗忠顺和胜海舟两人单独给幕府的上书,这会子一齐送到忠右卫门这个外国掛手中。 “怎么说?”松平齐宣随意的问道。 “容我看完。”忠右卫门抬了抬头,小栗忠顺的信有点长。 信上的内容其实令人欣喜,英国方面在得知幕府派遣留学生之后,不仅免除了所有学生的学费,还领着一帮乡下土包子参观了皇家海军的伍尔维奇造船厂和德特福德造船厂。 船台上面在建的上千吨战舰,有如吞噬万物的巨兽,让队伍中的胜海舟倾心非常,就差留在原地跟着人家学习造船了。小栗忠顺则是不断的将在这些工业部门参观到的一切记录下来,此番已经全部邮寄回了江户,供将军様御览。 除了极言英国人的军事机器强大以外,小栗忠顺还参观了英国的钢铁部门,对于高大的锅炉,以及滚滚留下的钢水,触动极大。胜海舟喜爱海军,小栗忠顺则关心这些先进的繁荣工业,希望幕府有朝一日也能建设起这样强大的工业企业。 反正在英国的每一天,都是震惊的一天,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是前所未见。小栗忠顺深感幕府此时的落后和愚昧,表示自己一定会学尽英国的新技术,回国报效德川家庆。 最后的最后,也是很重要的一条,小栗忠顺说自己认识英国的外交大臣帕默斯顿,在他的支援之下,英国议会已经批准了一个议案。 每两年幕府都可以向英国派遣三十名留学生,这些留学生的一切开销,全都由英国政府支付。暂时先安排十批学生,如果后续学有所成,两国的邦交有更加深入的发展,这个资助的规模和范围,也可以继续扩大。 这才是重点啊! 当初让幕府掏两万两出来,那真是要死要活的,现在有每两年三十人的留学名额,还全都是免费的,幕府里面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强烈的反对了吧。 “英国允许我们每两年派遣三十人留学。”忠右卫门把小栗忠顺的信交给松平齐宣。 随后他又打开胜海舟的信,里面则是极言胜海舟在英国的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的见闻,英国的海军军官培养已经形成了十分有效的体系,中级和初级的海军军官选拔以及提升,都有迹可循。 加上那些强悍无比的战舰,人船合一,举世无敌! 幕府一定要尽快开始海军的培养和建设,不然凭日本处处海岸的天然地理环境,将来一旦有外敌入侵,则必然处处烽火。且海军在大洋上面纵横驰骋,根本不能被轻易捕捉或者阻截。 别到时候今日长崎有警,明日大阪烽火,后日江户被战,幕府就算训练起了十万大军,也不能在陆地上面处处设防。到时候兵力分散,只会被外敌给各个击破。 他现在正在如饥似渴的研读之前第一次中英战争的战报和研究,这对于幕府有相当的参考价值。研究的材料他也随同书信寄了一份回来,十分详细,还配有英军的战报,希望幕府这边一定要重视起来。 “走,登城,这事须得向上様禀报。”松平齐宣看完,立刻拉着忠右卫门往江户城跑。 英米鬼畜纷至沓来,一年甚于一年,一日快过一日,幕府这边表面上看着还像那么一回事,可实际上呢? 用《红楼梦》里的话来说,那就是连内囊却也尽上来咯! 争分夺秒发展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别人可以不着急,松平齐宣着急。既然现在有机会继续向英国派遣留学生,为何不早派? 此前佐久间象山的“西洋技艺,东洋道德”一说,现在在天下传播的越来越广,作为信浓松代藩的执政家老,他正在藩内积极的实践他的理论和思想。 受到他的思想影响,原本就有这点子意思的松平齐宣更是推崇佐久间象山。连吉田松阴也多多阅读佐久间象山的著作,表示当年在江户相识时没有好生请教,实在是可惜了。 有一说一,英美等国接二连三的前来浦贺叩关,确实极大地震动了日本的有识之士。许多人都已经认识到了学习西洋技艺的重要性。不然当初江户大学筹办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自愿赶来求学。 像是田边太一甚至舍弃自己的官职,也要回到江户学习。外样诸藩,也因为久在西南,见识过外国军舰的强大,而积极的向江户派遣学生。 整个社会已经出现了一种愿意向外国学习的风潮,虽然面对封建保守势力而言,还十分的渺小,可是这点火种,或许有一天能燃烧成熊熊大火吧。 及得登城,两人先是拜见当值的大冈忠固和久世广周,将小栗忠顺以及胜海舟的书信呈上。然后便请求拜见德川家庆,当面陈述继续派遣留学生之要。 眼下正高兴的德川家庆直接派人传话,不需要陈述了,这事他准了。消息随之传开,因为三十余名学生的家信,幕府派遣留学生求学英国的事情也被世人知晓。现在留学都不要钱了,我也也想去啊。 包括亲藩、谱代以及外样在内的诸侯大名,纷纷请求获得幕府的留学生名额。 5.尾张侯有意留学 果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诸藩本身就有许多武士在长崎、大阪和江户的兰学塾求学。时人对于知识的渴望,仅仅是言语,根本形容不了。 别的不说,单说在忠右卫门家里借住的福泽谕吉以及吉田松阴,那种满眼小星星的样子,就可见一斑。 只不过这三十个人的名额,幕府肯定照顾的还是幕府自己的旗本御家人。你们诸侯闹得再凶,上头也未必肯答应。好家伙,不要钱的出国留学机会,可不得先紧着幕府自己人来嘛。幕府实在选不出好的,也是先轮亲藩和谱代哇。 对了…… 事情既然公开了,大家也都摆到台面上说了。整个事件的发展便出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画面,尾张藩主,德川庆保有意带团去英国留学! 今年十六岁的德川庆保因为出身尾张御连枝,所以尾张藩内对他没有任何的反对以及挟制。藩政根本不需要他烦心什么的,甚至他老子在尾张都可以帮忙。常年留在江户,御三家身份高贵是高贵了,可是就是幕府养在笼中的金丝雀,根本没有什么自由。 心怀振作幕府、挽救颓局之志的德川庆保在江户呆的人都要毛了。他觉得这是在浪费他的美好青春,眼下幕府既然派遣学生去往英国留学,那为啥他不能去? 论对德川家庆的忠心,德川庆保自认为不输给任何人! 他要只是私下表态,也就算了,无非就是大伙儿茶余饭后讨论一番。不曾想这小子还是个行动派,忠右卫门这边还没有拣选学生,他就自己屁颠屁颠的登城拜见德川家庆,表示自己求学的决心,希望带队去英国求学。 德川家庆当场就拒绝了他,虽然德川庆保距离将军的宝座很遥远,可到底他也是将军预备役之一。身份贵重,一切都以安稳为重,怎么可以远涉重洋。这一去四五年,山高路远,要是有个波折,尾张藩怎么办? 可这小子这回居然铁了心了,再三恳求德川家庆,并表示第一批留学生去了英国,屁事没有,肯定没有什么危险的,还请将军様应允。 得了,德川家庆很是不悦,起身就走,根本就不搭理德川庆保。还让当时在一旁的松平齐宣,把德川庆保给带走,不要在眼前晃悠了。 客观来说,英国和幕府的关系真的很一般,甚至差一点开战。作为德川将军继承人之一,继承顺位排名第五的德川庆保,就这样跑去英国留学的话,要是出现个什么闪失呢?甚至被英国人绑了作为人质,或者成为英国人拥立的傀儡,对幕府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历史上德川昭武出使欧洲,参加万国博览会,还在法国留学。都是建立在法国和幕府合作,不仅给幕府大笔贷款,还直接派兵协助幕府建立新军的情况下。 有一说一,现在确实不是什么好时机。 “尾张侯这是怎么了?突然想着要去英国留学?”忠右卫门碰见松平齐宣,自然有心问一问,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我怎知道,他竟是个那般固执的人。”都是自家亲戚,松平齐宣当然不能骂人。 德川庆保是个固执的人,这事忠右卫门到是有所了解,历史上的松平容保可不就是个固执的人嘛。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仍旧持佐幕的姿态,结果他佐的幕府将军德川庆喜都投了,你上哪儿说理去。 “所以上様不许,尾张侯还待如何?”忠右卫门有些好奇,这小子会怎么样。 “今日又求见上様,不过未准。想来后面还会求见的吧。” “唔……” “大人,尾张侯在外寻你。”两人正在聊着,外边的一名侍从过来,说是德川庆保来找忠右卫门。 “你小子有的烦咯,哈哈哈哈哈……”松平齐宣拍手大笑,他也没想到德川庆保找不着德川家庆,就来找忠右卫门。 “这种事,我又做不得主,尾张侯何必呢。”忠右卫门也是苦笑,怎么就找上咱的门了。 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德川庆保乃是御三家,忠右卫门不可能避而不见,只能硬着头皮去见咯。松平齐宣虽然忙,可是有戏看,却也跟着一道往外走。两人没走几步,德川庆保已经找了过来。 “拜见尾张侯。”忠右卫门低头行礼。 “快快快,忠右卫门快随我去中奥拜见上様,你乃外国掛,深知外国厉害,正好说服上様允我去那英国。”德川庆保一把拉住忠右卫门的手,就往前拽。 别看德川庆保才十六岁,可这小子居然长得还挺高,已经和松平齐宣差不多了,也就比忠右卫门矮一点点罢了。 “殿下殿下殿下,上様都未必愿意召见我等,去了又有何用?”忠右卫门牵住德川庆保的手,肯定要劝一劝的。 “不去试试怎知道?” “您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我身为御三家,拱卫幕府,藩屏德川,正该学习西洋技艺,好未来报效世子,哪里不可了?”德川庆保这话其实也有点道理。 眼下德川幕府的统治者本身,也就是德川家庆对于学习西方科学技术,其实并不是很关心。只有对幕府统治有用的东西,他才会让人去学一下。比如大炮,比如洋枪,又比如开发矿山。其余的东西,他都没啥兴趣。 如果统治者本身是个封建保守主义者,那么这个变法改革能走多远呢?其答案是很明显的,绝对走不远。 身为统治阶级的德川庆保要是愿意学习西方,改变封建的那一套玩意儿,其实对于之后幕府的变法改革是有好处的。现在天下是德川的天下,要想真的挽救德川,还需要德川他自己有这个改变的心思。 “那殿下有没有想过,一旦英国来战,身处于英国的殿下,该何以自处?”忠右卫门有一点赞同德川庆保去留学,但是屁股在佐幕这里,想的肯定更多一些。 “隐姓埋名便是,大不了易作他人,不教英夷知道。” 6.萨摩飘来一大船 这小子心够野啊! 堂堂的御三家尾张侯,怎么可能隐姓埋名,就跑去英国留学了呢?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可是这未免也太过了。 “上様必定不准。”都不用忠右卫门拒绝推辞,在一旁看戏的松平齐宣都忍不住开口了。 咱说话不好使,人家自己一家人说话显然有力多了。松平齐宣是个乐于接受外国先进事物的人,但是他也没有说什么直接跑出去留学什么的。顶多将来时机成熟了,跑去荷兰国瞧一眼,好见识一下西洋的景物。 “是啊,殿下贵为御三家,人品贵重,不可轻涉远地。”德川庆保终于撒手了,忠右卫门松了一口气。 “不可行?” 德川庆保尚显年轻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种失望,也不知道这失望的是自己有志难伸,还是失望幕府已经走到了这样的地步,居然还是故步自封,不愿意更进一步的突破革新。 带着几分落寞的感觉,德川庆保就这么离开了表奥。这位历史上一心保扶幕府的亲藩忠臣,可能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尾张侯若是能去英国修学,窥得英夷坚船利炮之术归国,于国家而言,其实是好事。”忠右卫门把自己带入到这个年代的有识之士的话,其实也会想去英国。 击败了东亚曾经的中心帝国清国,这般强大的国家,与只能生产米和绢,积贫积弱,军伍不振的幕府相比,真的是强太多太多。 怎么会不想去瞧瞧,去见识一下,自己到底是输在了哪里呢? “其实我也想去西洋瞧瞧,只不过身份有差,轻易离开不得。”松平齐宣望着远去的德川庆保,轻声说道。 “……”忠右卫门没有回答什么。 往后两天,大约是偃旗息鼓,没了那个心思。到表奥点到的忠右卫门没有听说德川庆保又来城下请求召见,小伙子难得有这样的心思。 不过幕府本身的旗本御家人的选拔可以开始了,对于诸亲藩、谱代、外样大名的请求,老中们的御前会议还没有商量出一个章程来。毕竟一开始是根本没人愿意去,现在是想去的人成百上千,想要安排明白,太难了。 对忠右卫门而言,实际上是件好事,咱不用上街抓男人了呗! 幕府旗本和诸侯们,因为上次士他花利浦贺叩关一事,就算不是亲眼见过强大的英国皇家海军,起码也见过浮世绘或者听过别人的传言。带英帝国的强大,这会子在江户也算是深入人心,人人都知道带英算是很厉害。 机会难得,人生短短几十年,今年不能去就又要等两年,两年复两年,韶华不再啊。 甚至可能江户大学里面的那些学生,都没有办法全部安排去英国留学呢。忠右卫门心里当然希望把学校里那几个相当不错的苗子都送出去见识一番,可条件不允许啊。 要不……要不你们自费? 嗐,想想也不可能,像是福泽谕吉、吉田松阴这种武士,自己的俸禄就几十石。而在英国留学四年,起码须得五百两黄金以上,要是学骑兵或者海军什么的,恐怕八百两都挡不住。把他们全家都卖了,也凑不齐八百两。 说到这个事,插一句闲话,《天皇的料理人》里面,男主的朋友松井新太郎(桐谷健太饰)想要去法国学习西方的绘画艺术,主角则是想去法国学习法餐。两个人都是穷鬼,没得钱,那怎么办呢? 男主的哥哥是个律师,有钱人,所以给了他二百日元,这时候日元金本位嗷,很值钱。于是就得到了去法国的机会,而松井新太郎是怎么得到二百日元的呢? 他在风月场所有个老相好,这个老相好姿色极佳,两个人已经是深入耕耘的那种关系了。所以在得知松井新太郎没有出国的二百元之后,那相好毅然决然的嫁给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大财主,做了大财主的妾,然后从大财主那里骗了二百元送松井新太郎出国。 闲话结束,像是福泽谕吉,那绝对是没有可能有什么风月场所的老相好,替他骗八百两黄金,送他出国的。吉田松阴到是有可能,这小子到处鬼混,是人是狗都关系好的很,保不齐有人愿意替他出去骗钱。 既然众口难调,忠右卫门觉得完全可以选派官费生,同时允许自费生一起。这年头总有有钱人的,你要是没钱,那你就娶个人家豪商家的女儿呗。把自己卖了,武士的家名这年头还算值钱的,等将来“苗字必称令”下达,那就跌价咯。 忠右卫门随即登城,拜见大冈忠固以及其他诸位老中。几位老中这时候并没有在议论留学生的事情,天下大事那么多,不可能天天就议论一件事的。 内里似乎在说什么,可能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几位老中也没有避着忠右卫门。稍微一听,原来是萨摩藩控制下的琉球国,居然开进来一条日本人所有的三桅大帆船。 幕府有造船禁令,普通的藩国肯定不敢私自建造什么三桅大帆船的。而且还是一个日本人从国外开回来,那更是离奇。 “忠右卫门,忠右卫门,你且进来。”大冈忠固朝忠右卫门招手。 “拜见诸位大人。”忠右卫门进来坐好。 “方才的事情你都听到了?” “约略听清了。” “你先瞧瞧。”大冈忠固把一封岛津氏上奏幕府的文书递到忠右卫门面前。 难怪明明有从外国回来的日本船,消息却没有报给忠右卫门,萨摩藩想着是日本人自己的事情,就直接上奏幕府了。 瞧瞧吧,上面写的倒也明白,有一伙儿日本人,开着一条三桅帆船,自称是从美国的檀香山地方历经风浪回国的。他们所拥有的三桅帆船是一条美国的捕鲸船,愿意献给幕府,作为参考。 至于他们本身,乃是十年前自土佐出海捕鱼时,不幸遇难的百姓,全都是良民,家乡都有亲友可以作证。 对了,船主叫做万次郎! 7.福井侯出款助力 万次郎! 这个名字似乎是有几分熟悉的,忠右卫门又把报告恭敬的转呈回去。现在幕府已经不处死从外国归来的飘民了,所以诸位老中也不是喊打喊杀,只是在商议怎么处置这帮人。 或者说,怎么处置那条船! 那条三桅大帆船,实际上是一条远洋捕鲸船,按照描述的样子,起码有五百吨大小,甚至六七百吨也不是不可能。他甚至还配有武装,除了简单的刀枪以外,还配有四门大炮。 配备大炮主要是为了防备海盗,当然据说也有轰开北太平洋和白令海浮冰的用处。硬要算的话,万次郎带回来的那条船,甚至算的上一条“武装商船”。 对幕府是件好事啊! “下官以为,当命鹿儿岛藩派兵登船,监押万次郎等人,将船驶来江户。”这不就是瞌睡送枕头嘛,白送的“军舰”。 “洋船入港,不妥不妥!”大冈忠固摆了摆手。 毕竟牵扯到“洋”这个东西,就很容易让人误解。普通百姓没有什么太强的鉴别能力,以为来的真是洋船怎么办?徒然在江户城下造成恐慌。 “那就送船至浦贺,人员遣至江户问询。”忠右卫门想了想,折中一下也好。 “可!”一旁的松平庆永突然同意了这个办法。 好家伙,他这一同意,连原本算是保守,不太乐意的大冈忠固也不说什么了。这幕府就是这个批样,事事没有人能够做主,有人做主以后,那事情就能干下去。等再出现新的问题,所有人继续装死,等待下一个能做主的人。 “那忠右卫门你便关心一下此事。”松平庆永似乎对于那条船有点在意,嘱咐了忠右卫门一句。 “对了,你来是?” “下官来是为了选拔留英学生一事,众口难调,是否允许诸藩有自费生?是否幕府另拨些许款项,增加官费生之名额?”临到场,忠右卫门又加了一条。 让幕府掏钱是千难万难的事情,估计幕府不太会乐意,但是忠右卫门还是把这个给提出来。这样子的话,或许幕府中枢就会答应自费生的事情。典型的你说开窗他们不答应,但是你说要拆屋子,开窗就能够商量了。 “此事嘛……”确实幕府还没商议出一个章程,诸位老中也确实拿不准。 “忠右卫门,你且细说说。”一旁在御前观政学习的松平齐宣让忠右卫门细说,多提一点意见,好让老中们选择。 “是!” 其实有什么好说的呢?无非就是三十个名额太少了,幕府这边要是占了十五到二十个,剩下的光是亲藩都不够用。别的不提,现在天下诸藩都希望去英国,学习英军的枪炮大轮船。毕竟这玩意儿他们看在眼里,真的很强大,他们很敬畏。 日本的这个民族性摆在这里,眼下可能还有很多人认为日本的文化还是高人一等的,还是自神武天皇以来,万世一系的神国。但是军事上面确实稍微落后了,落后也不可耻,去学就是了。 白江口战败之后,遣唐使络绎不绝,即使要跨越鲸海狂波,还是有数不清的人来大唐学习。完全称得上是如饥似渴的学习一切他们觉得好的东西,回国之后“大化改新”。 所以现在即使是江户最保守的大名,也认为应该去向英国学习他的军事技术! 个个都想去做英国的军校生! 矛盾肯定是没有办法调和的,此时此刻也没有一个什么公平公正的选拔方法,这样操作有那些人不满,那样操作有这些人不满。 要么就是幕府再出钱,把官费生人数扩充成六十名。要么就是除了三十名官费生以外,容许诸藩自己掏钱,派人去英国求学。 “前番派遣学生去往英国,所费多少?”松平庆永继续问道。 有一说一,松平庆永有一名侧近藩臣唤做桥本左内,七岁受学,十岁通读《三国志》,十二岁已经精通经史。这位老兄是个主张拼命学习西方先进军事技术,然后坚决锁国,不和外国有任何妥协的人。 历史上是死于安政大狱,被判斩首。现在他已经在松平庆永身边出谋划策,加上松平庆永本人也是一个主张学习西方军事科技的人,两个人一拍即合,算是知己,气味相投。 互相影响之下,松平庆永其实很希望派上一个藩臣团,去英国学习军事,然后回来和英国干,把所有外国人挡在国门之外。 “三十余人,四年合计两万两。”忠右卫门如实应答。 “倒也不甚多……” 什么意思? “这样吧,幕府财政不宽,前番赈灾耗费了不少。福井奉纳幕府两万两,只出十二人,剩下的加给幕府官费生名额。”松平庆永摩挲着下巴,居然大手一挥,就掏出两万来。 “恩?”左右老中纷纷望向松平庆永。 他这一表态,幕府一下子多出了十八个官费生的名额,很多方面就都能照顾到了。问题迎刃而解,什么争论都不必要咯。 “既然如此,那么其余诸藩,若是愿意自费,亦可派遣学生。至于官费生,先选旗本御家人出身二十人备案。”还是那句话,有人做决定,后面都好说。 “遵命!” 允许自费生的消息很快从城内流传了出去,部分家中有些积蓄,或者本身就家资饶富的武士欣喜若狂。至于西南诸藩,他们也最终得到了允许,可以以一千两一人的身份,选派自费生。为什么外样大名的钱要多,那幕府不得收点手续费嘛。 为了这个事,吉田松阴立刻回往藩邸,向他的另一个老相好桂小五郎打听。桂小五郎不是在毛利敬亲身边担任侧近嘛,基本上藩内选谁不选谁的,他都能提前知道。 而借住在忠右卫门家里的福泽谕吉就有些落寞了,他根本不可能得到中津藩的援助,去往英国留学。 望着满脸落寞的福泽谕吉,咱们江户川哥哥怎么可能舍得让他流小珍珠呢?不就是八百两的事情嘛,咱们给他出了! 单说几十年后,福泽谕吉在书里夸几句忠右卫门,这八百两就出的值。 8.一声校长定名分 已经看明白自己是被保守派推上去和改革派打擂台的桂小五郎,在得知藩主毛利敬亲准备派遣一个十人的留学团之后,直接把自己和好兄弟吉田松阴给带上了。 两人在萩藩内被内定为遣英留学生,回来收拾包袱的吉田松阴那个高兴的劲儿,可别提了。等听说忠右卫门资助福泽谕吉一道去,吉田松阴更是高兴,大伙儿一道去,互相都有个照应,还可以互相激励求学。 幕府这边的二十个人,其实很好选,江户大学里面已经学了英语的,语言关毫无问题的,挑一些直接选送就完事。至于旗本御家人中,有愿意去的,忠右卫门也让他们到学校去报名,等人多了,凑一起面试一下再决定。 此时此刻在土佐高知城下,幕府选派留学生去往英国的消息传来。正在江户交代的藩主当然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山内容堂,他也是睁眼看世界的人,而且十分亲厚幕府,所以已经从幕府处得到暗示,土佐允许派遣一名官费生留英。 这个人应该选谁呢? 按理说已经在江户大学学习了好一段时间的吉田东洋最合适,可是吉田东洋说自己已经三十五岁了,别去留学完,回来没干几年就哦豁,还是把这个机会让给藩内年轻的武士好了。选那些十七八岁到二十冒尖的,学完回国,可以侍奉山内容堂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有大用。 至于他自己,完全可以再等等,称得上一句高风亮节。山内容堂于是转而寻找其他的才干之士,送他一个前程。 人选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在上士中选择。土佐广大的乡士,则完全无缘获得官费生的机会。这和他们的身份也有关系,没有办法的事。 当年山内一丰因在关原合战的大功,受封土佐一国,他带入土佐的武士成为上士。而土佐本身原属于长宗我部氏的武士,以及那些一领具足众,则全都成为乡士也即下士。两者虽然都是武士,可是身份有如鸿沟,根本不可逾越。 高知城下一间尚算阔大的屋敷之中,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任由面前的书籍被风胡乱的吹动,脑子里全都是留学英国的愿景。 坂本梅太郎直阴! 或许另一个名字更加赫赫有名,坂本龙马! 身处于土佐高知这样封建秩序森严,压迫严重,百姓日益贫困,有识之士纷纷寻求富国强兵之策的地方,坂本龙马怎么会没有上进之心呢? 在一番思索之后,坂本龙马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坂本八平直足,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他只是简单的陈述了自己希望去英国留学的想法。 坂本直足望着眼前的儿子,因为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他母亲不免带着一二分的溺爱,可是父兄并没有一道纵容。对于坂本龙马的教育还是相当严厉的,读书认字,经义儒学都教授通晓。 现在孩子心大了,想去英国了,学习英国人的洋枪大炮,蒸汽轮船。对于只是家中次子,无法继承家业的坂本龙马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列强纷至沓来,幕府需要才干之士,留学回来,要是能够在幕府出仕,那就是坂本龙马的造化。 “还请父亲允许!”坂本龙马极为郑重的向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行礼。 他哥哥坂本权平也是第一次见到弟弟这么郑重,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看向两人的父亲,暗示坂本直足答应。 “好吧!但是去了英国之后,须得不忘忠孝修行第一,不移心志浪费金钱,不沾色情忘怀国事,专心一致学本领。” “明白!” 于是这名叫做坂本龙马的年轻男子,在向藩内报告之后,怀揣着一千二百两巨款,随同高知藩选派的留学生佐佐木高行(佐々木高行、ささきたかゆき,文政13年10月12日(1830年11月26日)——明治43年(1910年)3月2日)一道去往江户,拜见山内容堂。 去往江户的路上,一切都很新奇,船只驶过浦贺和富津,两侧正在修筑炮台,工地上热火朝天。而品川河口的台场炮台,上面更是诸炮位森然陈列,威视江户湾。从日本桥下船,又见到繁华的日本桥大市场。 幕府给坂本龙马的第一印象,和以前所说的腐朽衰败,完全不似一般! 路过本城城下的步兵传习所,新军传习队正在日常的操练。松平齐宣和江川英龙练兵的时候,是不避讳着百姓和外样诸侯的,就是要让人看到幕府有强大的武备,才好安定民心,才好震慑诸侯啊。 “真是土佐从未见过的强兵啊!”坂本龙马这般感叹道。 入住土佐高知藩邸,坂本龙马和佐佐木高行拜见了山内容堂,山内容堂勉励一番之后,让他们两人写好履历,到江户大学去找御侧御用外国掛江户川日向守忠正大人,接受面试,同时入学修习英语,同藩的吉田东洋会帮他们引见。 两人歇了一日,便带着自己的履历,在吉田东洋的带领下,来到江户大学。整个学校的求学气氛极好,大清早的,不少学生正在修习口语,互相对话。也有学生在义务打扫学舍,协助管理。 很新奇,一切都很新奇。 看着和吉田东洋打招呼的一众学生,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的那种在死气沉沉的土佐所难见的蓬勃朝气,坂本龙马深感自己真的来对了。 “校长,这是我的两位同乡,受命前来入学。”吉田东洋突然停住脚步,对着一个不过二十多岁,却颇有气度,笑容和煦的人行礼。 “拜见江户川大人!”坂本龙马和佐佐木高行也跟着低头,他们来的路上已经听吉田东洋说过了,江户大学的校长就是江户川日向守忠正。 “你二人便是土佐侯选来的学生?以后不必称我大人,叫校长便是。” “学生佐佐木高行。” “学生坂本梅太郎直阴。” 听到这个名字的忠右卫门并没有把惊讶表现在脸上,只是微微点头。 9.提拔约翰万次郎 “釜次郎,釜次郎!” 忠右卫门朝正在擦地板的榎本武扬招手,已经十六岁元服的榎本武扬在去年进入江户大学就读,此番留学英国的官费生里肯定有他一个。 作为家里的老二,是不可能继承家业的。他的父亲榎本武规也支持他好好学习,挣出一个前程来。所以留洋去英国,学习一番,便是极好的出路。况且人家自己也乐意去学这个,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会保送皇家海军学院的。 “校长,您找我什么事?”把抹布交给旁边的同学,榎本武扬跑了过来。 “这两位是土佐来的新同学,你带他们去宿舍安置。” “在下御徒目付榎本家次男,榎本釜次郎武扬。”年轻的榎本武扬满脸带笑,毕竟这可能是未来去英国的同学呢。 三人见礼,忠右卫门把吉田东洋留了下来,因为还有一件事需要吉田东洋确认一下。那些自称土佐飘民的人,已经在萨摩藩士的监押之下,开着船到了浦贺。船自然是丢在浦贺,人则被一路送到江户。 身为御侧御用外国掛的忠右卫门,受命向核验这些人的身份,最好的核验办法当然是让土佐人自己去问啊。本来是需要请求山内容堂派人协助的,现在学生里正好有个土佐人,那不用白不用。 万次郎一行人回国的事情,已经作为新闻在江户传过了,吉田东洋也知道这个事情的。既然忠右卫门让他帮忙是吧,老校长都开口了,不帮那不就是不给忠右卫门面子。 “你上午没有课程是吧?”之前不是分快慢班嘛,没基础的上午,有基础的下午,吉田东洋就在下午。 “是,校长!” “好,那同我去南町奉行所。” 从萨摩解来的万次郎等人都被暂时押在江户南町奉行所,因为不是罪犯,自然也没有受到什么虐待,待审问清楚之后,大概率就会放回土佐。不过忠右卫门感觉他们既然能够把那么大一条捕鲸船开回日本,留下来作为海军预备役也不错的。 两人赶到南町奉行所,本月不是助六当值,所以也没有什么需要闲话的。直接打一声招呼,去里面提审完事。 “官兵卫,你且问一问。”忠右卫门坐在一侧,让吉田东洋先去。 吉田东洋张口就是土佐的土话,四国的口音还是比较难懂的,如果不是土佐人,可能这一关就过不去。下面坐着的那些飘民,好容易听到一句乡音,无不动容,纷纷拥挤上前,以土佐的方言和吉田东洋求告。 诉说他们漂流在无人岛上半年之久,喝雨水,吃海鱼,几乎丧命。好容易被美国捕鲸船只所救,又因为幕府的锁国令而不敢归国的痛苦。现在已经有人病死在檀香山的遥远他乡,再也无法回到日本,惨啊。 仔细听完他们的哭诉,吉田东洋又详细的询问他们的家乡,因为吉田东洋曾经担任过土佐之郡奉行,实际管理民政,对于土佐的乡土十分了解,这些人要是欺瞒他的话,他立刻就能听出破绽。 一番交谈下来,吉田东洋和忠右卫门表示,这帮人的口供完全没有问题,应该是土佐的百姓无疑,可以把他们放归家乡了。 忠右卫门点了点头,拿起吉田东洋记录的口供,快速的浏览了一遍,也觉得看不出什么破绽。于是便询问那个领头的万次郎,他在美国是干了啥,居然实现了美国梦,用短短十年,就买了一条捕鲸船,开回日本。 万次郎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他当时被美国捕鲸船长约翰·霍伊特菲尔德中意,收为养子,跟着去了美国东海岸,甚至还在马萨诸塞州的学校里上了三年学。在通晓了英语、数学、测量、航海和造船之后,再度跟着他的养父霍伊特菲尔德出海。 但是他的养父霍伊特菲尔德在出海捕鱼时,于菲律宾马尼拉病逝,按照规矩,那条捕鲸船就归他所有了。不过他礼让了船只,只带着养父的其他遗物回到美国。靠着熟练的英语以及优秀的航海术,他又干了两年捕鲸船员,存了一点钱。 拿着养父的遗产和自己的存款,这位老兄去了加利福尼亚,在疯狂的采金热之中,得到了相当大的一笔财富。这才有了钱在檀香山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捕鲸船,回到日本。 好家伙! 听完这一长串故事,忠右卫门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万次郎,就是那些日本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幕末大名人。 约翰万次郎! “你在米国是否被唤为约翰˙蒙?”忠右卫门脱口而出,不过现场也根本没有人发现这里面有什么不对。 “是!”唯有约翰万次郎略带着几分惊异。 “好了,你们且在此处安歇,待本官上奏之后,便有区处。” 这个约翰万次郎那可是个宝货啊,历史上日本早期的那些西式船只,有不少就是在他的主持之下建造的。除此之外,他还建立英语私塾,帮助他人学习英语。在幕末近代化的大潮之中,留下了不少笔墨。 此番既然人被送到了忠右卫门这里,完全可以在他的指导之下,在浦贺地方,建立起新式的造船厂,甚至秘密的建造新式的船只,为后面留洋归来的那些学生,打下一个基础,培养熟练的船工和技术人员。 而且还可以把人留在江户大学,这数学、测量之类的东西,正好缺个日本的教官呢。有人直接用日语授课的话,这玩意儿就事倍功半了吧。 等于文学部和医学部建立以后,理学部也可以慢慢的建立起来,这个大学咱们也算是倾注了不少心血的,当然希望他慢慢的发展和完善起来。 说干就干,忠右卫门上奏老中会议,表示这帮人确实是土佐的飘民,身份已经核对无疑。其中的那名万次郎,修习洋学,堪称精通,不妨吸纳为御家人,赐予武士的身份,令其为幕府效力,培养幕府自己的理工和造船航海人才。 10.保举川路任浦贺 现在的幕阁勉强还算的上一个开明专政幕阁,所以忠右卫门递交上去,雇佣约翰万次郎为江户大学数学老师的报告得到了允许。 幕府方面给出的价码是抬入御家人、年俸四十俵,同时赐予苗字,至于世袭不世袭的,这个观了后效再说。大小也要给个提升的空间不是,最低级的御家人确实就是不能够世袭的。 得,有这个价码忠右卫门也好开口了。找到约翰万次郎之后,先是和他们其余的人说可以回家了,幕府会提供路费,把他们送回土佐老家。如果愿意侍奉幕府的,之后再回来,可以安排去浦贺造船场。至于约翰万次郎,则是单独留下,将幕府招揽他的意思转达。 不出意外,约翰万次郎大喜过望。他哪里想到出海漂泊十年,回到故国之后,居然还能落一个幕府御家人的身份。这等好事,打着灯笼都难寻。 忠右卫门放了他两个月假,让他回家寻找家人,然后拜会亲友,也有足够的时间把家眷给搬到江户来。 把人放走,忠右卫门便需要去浦贺瞧瞧那条美国捕鲸船。可惜这条船只是普通的帆船,并没有配置什么蒸汽机,到是船体结构堪称牢固。无他,能够在北太平洋和白令海捕鲸的船只,要是不解释,肯定经受不住当地的风浪。 后世里面,应该有不少纪录片,展示了阿留申群岛、千岛群岛、阿拉斯加半岛等地那种捕捞帝王蟹以及挖掘近海黄金的船只。狂风巨浪之中,上千吨的大船,也就和玩具一样,随意的被抛来掷去。 咱们不懂什么造船,这个事情还是需要专家来看的,结果江川英龙看了也摇头。除非把整条船全部拆开,一点一点的记录分析,不然幕府这边暂时是没有办法建造这样的大船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等约翰万次郎回到江户,再行处置了。这小子学习过造船,一般的西式帆船应该没有问题。 只不过这条捕鲸船还是全木质的,忠右卫门记得现在的许多船,其实已经是铁肋木壳船。然后铁肋木壳船的技术成熟之后,便进一步发展成了全部由钢铁制成的铁甲巨舰。 不知道约翰万次郎学习造船学到了什么地步,会不会造铁肋木壳船,会不会在船上设置蒸汽机和明轮? 真是万事开头难啊! 也罢,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造出了帆船,再造蒸汽火轮船,积累那么二三十年的技术,差不多就能够自己建造钢铁蒸汽大轮船咯。 离开船场,忠右卫门又顺道和江川英龙视察浦贺以及浦贺对岸房总半岛上面的富津炮台,这两处工程都由岛津家出钱承办,已经基本完工。 浦贺这边的炮台,依照山势修筑,前后设置了十二门大炮,将作为封锁江户湾出入口的主要火力输出单位。而对面的富津炮台,只作为协助的火力,暂时安置了五门大炮。 如果英米鬼畜还不来的话,江川英龙准备继续向幕府申请资金,把之前瘸腿的富津炮台给完善起来。现在富津炮台不是只对太平洋一侧有火力嘛,等幕府的款子批下来,可以把对江户湾内一侧的炮台也修起来。 “早知炮台最后由萨摩承办,便设置双面炮台了。”江川英龙抚摸着自己打造的大炮。 这话要是被岛津忠教或者调所广乡听到,保不齐就直接拔刀上来砍人了。花了十万两修筑的浦贺和富津炮台,江川英龙犹自不满足,还希望岛津继续掏钱,哈哈哈哈哈…… “此番鹿儿岛侯为幕府大尽忠矣,不可强求啊!”忠右卫门心疼了一秒岛津忠教。 “能为幕府俭省一个是一个。”江川英龙和岛津忠教又没有什么很好的交情,身为幕府琼本,他巴不得外样各个被掏空呢。 原本还是小渔村的富津,因为设置了浦贺东组与力,现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镇。围绕着官厅以及渔港,不断有官差在两个半岛之间的航道上拦截商船,征收过税。 之前忠右卫门还想在当地设置个什么产业的,这办法还没有想出来,新上任的浦贺东西两组与力已经自己分配好了收取过税的方案。一边收一天,谁多谁少,全都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到也算是十分公平,两边运转的很好。 浦贺和富津的奉行以及两个与力,之后还是需要选用能干才捷之士,光会在收税上面动脑筋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两边随时需要面临英米鬼畜的入侵,要是再碰上一个同户田氏荣差不多的废物,幕府修筑炮台便没有了意义。 “老兄有没有什么良才,荐来这浦贺?” “一时间怎么寻着?” “真是一个也无?”忠右卫门有些无奈。 人家总说什么“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或者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幕府到了他的末期,其实也有不少能够办事的大臣,忠右卫门现在就是使劲的扒拉这些人,已经成年的就结交提携,尚未成年的便培养帮助。 只不过大大小小能够点的上名字的,忠右卫门感觉自己已经见了不少,有的太小的,根本没办法提拔上来。 “等等,其实有一个。”江川英龙似乎想起了什么。 “谁?” “勘定吟味役川路圣谟!” “原来是他!”忠右卫门猛地点头。 在幕末浑浊的官场上面,忠右卫门这样的人,其实已经算是同流合污了。可是有个人却真的是清如水明如镜的清官,这人就是川路圣谟。 历史上的《日俄亲善条约》也是在他的主持下同俄国人签订的,在幕末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先后担任勘定奉行、御用外国掛、外国奉行等职。安政大狱时受到井伊直弼的贬谪,但是初心不改,继续忠心侍奉幕府。在幕府的末期,他还为幕府不停的奔走。 最后江户开城时,这位老兄开枪自杀,与他一生忠诚侍奉的德川幕府同殉! 11.传习队扩军募勇 担任着勘定吟味役的川路圣谟突然接到了一封调令,改任其为浦贺东西奉行,同现任的勘定吟味役相比,这个职位谈不上什么大的升迁。 大致可以比为财政部副长官改任省会城市市长,级别上差不多,如果不是为了后续升迁积累地方上的行政经验,这可能就是外贬了。尤其这年头大家当官只想在江户当“京官”,去外乡当知县啥的,简直比为流放。 但是川路圣谟却没有任何的不满,在他想来,他是幕府的一块砖,幕府需要把他往哪里搬,他就去哪里。 很快他就收拾好了包裹,去往距离江户四十公里外的浦贺。作为一名老练的幕臣,他一到任,就仔细的巡视了浦贺和富津的两座炮台。 他很清楚,浦贺奉行这个官,以前可能主要是管理进入江户湾的船只。现在则已经成为了幕府抵御外国势力进入江户湾的前线,什么都可以不管,这军备一定要看好了。 两座炮台是传习队的炮兵在驻守,一个月一轮换,除了吃饭是地方上面接济之外,其他的东西一概不用川路圣谟劳心。而且这个接济,其实也不过就是组织老百姓蒸米饭做菜罢了,传习队的老规矩就是掏钱买便当。 有外卖的地方,就有传习队! 传习队的士兵操练严格,军纪严明,管束的又相当到位,根本没有骚扰地方或者其他什么的恶行。绝大部分的事情,都在炮台附近驻扎操练,不需要川路圣谟挂心。 不过一旦战事起来,东西两座炮台,就都要接受川路圣谟的指挥。这是松平齐宣和忠右卫门千叮咛万嘱咐过得,也是幕府的章程。 巡视完了炮台,川路圣谟还办了一件事,他在富津炮台巡视之后,发现炮台不完善,于是便上书请求幕府添设款项,修筑富津北炮台。 咱们忠右卫门举荐他来浦贺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 换做别的官吏来浦贺上任,无非就是混一日是一日,能敷衍过去便是安泰。唯有像川路圣谟这样的官吏,才有可能在任上实心办事,查漏补缺,尽职尽责的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希望幕府越办越好。 至于为什么忠右卫门不去提,反而让川路圣谟来提。理由也很简单,忠右卫门提了,咱就变成了提案人,很多话就没法说,不能够全力促成此事。若是提案人换成了川路圣谟,忠右卫门就能变成支持者,在幕阁之中到处游说,使其成案。 大小也算是利用了一下川路圣谟吧…… 而且忠右卫门现在事情很多,江户大学草创,各种规章制度需要定下。幸亏之前建造校舍的时候圈了不少地,这会子不需要再迁移什么校舍了,省去了非常多的麻烦。 除开学校这边,传习队那里的扩军提案,也在幕府里面彻底走完程序,德川家庆在水野忠邦的建议下,准备把部队人数扩充至五千或六千,预算也已经编列了出来。就是兵源暂时不好找,需要再行商讨。 所以富津炮台的事情,忠右卫门只能旁敲侧击,帮着通过。确实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专门为了多添设几门大炮奔走。 眼下还是先紧着募兵的事情办吧! 怎么办呢?幕府还是不敢跨出招收平民从军的那个坎儿。这回经过商议,换成了招收关东天领上面“苗字带刀”者家中的男丁。约等于是把招兵范围放开到豪商、豪农、地主、町人中有钱有势的那一部分。 这些人不是武士,但是有佩刀权,理论上在将军様打仗的时候,也会征召到他们的头上。将军様赐予他们苗字佩刀权,那附带的义务就是打仗扛枪呗。 有一说一,这个事情办起来,也没有太多的反对声浪。一来还是没有触及平民当兵的底线,二来就是幕府历年来,本身就大量的雇佣各种苗字佩刀者奉公。 尤其像是自数十年前开始的,对虾夷地区的探索和考察,大多都是雇佣这种有测量以及制图本领的苗字佩刀者。毕竟老旧的幕府武士团里面,很难有专门研习这些技能的武士。 咱们之前的侍从,天野八郎和寺泽新太郎,不就都是农家的次子出身嘛。换到隔壁大陆上面,这约等于是“良家子”,小地主家的儿子。有时间有金钱,读书识字,可能还学习了武艺,身体素质相对也比较好。 因为日本此时固有的长子继承家业的制度,如果家中有几个儿子的话,除开继承家业的那人以外,其他人一般连分家的资格都没有。大多数时候,都是送人或者想办法自谋生路。 幕府愿意出钱募兵,这对于他们而言,当然是一条好出路! 保不齐被松平齐宣赏识了呢?松平齐宣那可是未来的辅政大臣,得了他的赏识,将来必定一飞冲天啊。 反正就是消息发布出去之后,报名应募者极为踊跃。因为年俸黄金十两,营内管吃管穿,还另给一人份扶持米,这条件比给人做苦力强多了。很多“市民”也想要进来当兵,好混一份饷钱。 历史上传习队中就混杂了大量的市民,军队难以约束,甚至许多人拖家带口,老婆孩子就住在营外,夜里翻墙出去和老婆私会,天亮再翻回来。这样的军队能有什么战斗力? 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严把招募的关口,就算工作量大,也尽量做到一一核验。毕竟就算只是苗字佩刀者,这玩意儿也不是好随意冒充的,无论是天领还是诸藩,对于有苗字者,一般都有相应的登记记录。 武士们最后一点子尊严,可不就是在这“苗字佩刀”上面?平头老百姓哪儿来的苗字?你地里刨食,刨几辈子也刨不出来的。 前后两个多月,甄别筛选,挑出来小三千人。兵确实是完全募好了,可是后面的问题也出现了,问题还很大。仅凭现在的幕府和传习队,是没有办法补充足够的军官进入新兵队伍中的。 12.要就要很有精神 招兵容易练兵难,募练军官难上难啊! 仅凭佩德罗以及跟着他或者由他引荐一道来日本的十几个军事教官,和幕府这几年来练兵练出来的那点子军官,想要一下子填满三千人的新军,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现在传习队也就两千五六百人,算起来还没新募的士兵人数多,想要从其中抽调军官,未免过于玩笑。 真是没有任何办法,你就是整个天上的八百万神明全部请来,他们估摸着也变不出几百个合格的基层军官。 所以募集到的三千新军,先挑选其中识文晓字,同时还身体素质较强,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的七十余人,充入步兵传习所。预科儿童班已经办起来了,初级班就算是强行推动吧,也要生拉硬拽上马咯。 其余的人,暂时还是老一套,头三个月只打熬力气,把身体素质给大致拉平。这段时间内基本不需要有太多的军官带领,挖坑砍树盖工事,怎么辛苦怎么来,大夏天也逃不了。 现在打仗不像以前啦,以前游牧民族那是秋高马肥南下,一路打到开春回去。没有游牧民族威胁的国家,打仗也多选择在秋冬季节,因为这个季节粮食好获取。而且天气冷,不大滋生蚊蝇,人群密集的情况下也不太容易爆发瘟疫。 可现在还管你什么时候?不管是大夏天还是大冬天,不管是暴雨还是冰雹,只要说干仗了,就得往前送。 再说了,把他们招进来又不是给他们享福的,那是为了将来去填英米鬼畜炮眼儿的。没点子耐力战斗力,英米鬼畜的大炮一响,这帮人跑了咋整? 对了,其实这帮士兵有个极佳的士气来源。 这批人和之前的八王子千人同心不一样,这帮人是地主家的老二老三,你要说他们当兵是为了尽忠将军,报效幕府,其实说出来忠右卫门都不信。但是有一点却可以非常明确,他们来当兵,那就是有追求,有上进心的。 哪个不是为了封侯拜相,得到将军様的赏识,最终受封旗本,代代承袭,光耀家门? 只要松平齐宣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精神面貌,大伙儿可以理解吗?应该都能理解吧?要是换成德川家庆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那个士气,保准一下子就上天了,嗷嗷叫的往前冲。 表现好了,那就是高官得做,知行得领,为啥不拼! 大小也算是一个好处吧,总比拉来的壮丁,或者就是为了入营混日子的强。只要奖罚并用,不偏不倚,公平公正,那这部队的战斗力就有保证了。和欧陆那些用民族主义以及大棒打起来的军队比一比,未必能落了下风。 正好松平齐宣现在也全身心的投入到军队的操练之中,每天起早吹哨让军队早操,然后入城学习政务,中午吃完饭午睡以后再来操场继续督练军队。就差和一众士卒同吃同住,帮他们吸大腿根上面的脓水啦。 忠右卫门也充分发挥自己待人和善,乐于撒币的优势,每天收了操,就去和士兵们拉家常,谈谈心。时不时的请大伙儿吃个刨冰,人人加餐添一块鲷鱼天妇罗啥的。 但是说到底,新兵期三个月收骨头结束以后,军官问题还是需要解决。 怎么办? 望着下面正在哼哧哼哧拼命挖坑的士兵,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也是一筹莫展,至于江川英龙,那更是眼睛一闭,只管督促挖坑完事。谁让您二位是正副长官呢?出了事肯定是长官们拿主意啊,怎么会轮到咱们呢。 江川老大人是没有办法指望咯,咱们还是指望一下自己吧,开动开动聪明的小脑筋,寻个办法,把队伍拉扯起来。 “你办事我放心!”松平齐宣如此这般,拍着忠右卫门的肩膀,然后就与士兵同乐去了。 真是一位好掌柜啊!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忠右卫门还能推辞不成。在操场苦思了好几天,忠右卫门最后无奈,想起了某种被考验过得战术。 (限于审核,不要提名字,不要提战例,尤其是半岛那块的,啥也不要提,大伙儿收敛一点。) 一个老兵带两个新兵,也谈不上什么军官不军官的,结成一个小的战术小组。这玩意儿还很适应时代,你要是玩排队枪毙,就三个人列成一排,和其他人组成一个大方阵。你要是玩散兵和轻步兵,那么就更简单啦,三人小组,很合适的。 而且这样老兵带新兵,在某一个特殊时期,使得某支军队的人数急速膨胀,战斗力还不下降太多。除了思想上面的加成之外,这种战术的设置想来也是十分符合时代发展的一种东西。 说干就干,忠右卫门简单的写了一个章程,就把报告送给了松平齐宣。松平齐宣草草一看,直接认可,就在上面署了自己的名字,交到了幕府中枢。 明石侯办事,那自然不会有什么阻碍,走了三天的程序,就直接批了下来。连带着添置军服器械、枪炮弹药的预算,也很痛快的划拨到位。 在之前以护卫炮台为名,操练出来的那些步兵,这会子直接一人带两个新兵,同吃同住。出操集合,驻扎生活,全都在一起。 类似于我们是前年入伍的士兵,就是来监管你们的,我们老兵是你们最好的老大哥。你们有不懂的事可以问我们,我们会亲切的回答你们。 很有精神! 论理来说,八王子千人同心,那是正儿八经的武士,只不过是下级武士,是乡士。而新军是次一等的苗字佩刀者家里的次子三子,在阶级分明的目下,新兵对于老兵那天然的具有身份等级上面的压制。 根本谈不上什么服不服的,你要是不服,就是自己去挑战自己追求的封建等级秩序,可能吗?或许有一两个刺头会闹事,可是这年头做刺头,那直接一脚把你踹走就完了,你还能去报官不成? 传习队好赖也算有一个旅那么大咯! 13.滨松遗泪悲无人(为暮色小镇郭某加更) 策马出兵营,松平齐宣今儿有局,打马就往日本桥奔,忠右卫门到是无事,慢悠悠的往家走就是了。黑川庆德在前面引导,转过街口,突然看到前头净街。 好家伙,都傍晚了,德川家庆出巡啥啊! 不过既然是将军様出巡,那即使是忠右卫门,也只能立刻下马,把随从之类的隐入街巷,空出主干道来,给德川家庆出行用。 敲锣打落的御庭番士兵一路往前大喝,被动员起来配合的各街町的目明町方,也纷纷工作起来,命令士民百姓就地等待,不允许随意走动,一切都等德川家庆过去了再说。 忠右卫门这会子也只能和探头探脑的百姓一样,杵在街边,望着一队又一队涌出来的官军,在街边侍立。可这人马还没有安置好,前头净街的锣鼓声尚且能够听到,就见着城内奔出数十骑人马。 为首的不是德川家庆又是谁! 这下忠右卫门真是不懂了,什么样的事情,值得堂堂的幕府征夷大将军,这样子不顾仪从,着急忙慌的就跑出去?这又不是要打仗了,出去逃命。现在江户虽然也谈不上人人安居乐业吧,可起码大致上是太平的,跑什么? “哟!这是怎么了?”左右的町人百姓都是这样的疑问。 “不知道呀,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有人附和着。 “江户川大人!您可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路旁一名小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发现了站在身边的忠右卫门,低头行礼。 “事发突然,我亦不知。”忠右卫门摇头。 不过江户城这个蜂窝煤,不管啥事,只要没有刻意保密,用不着半天全江户就都知道了。咱们稍微去打听一下就成,简单的很。 “新八郎,你稍后去城内问一问。”转身吩咐黑川庆德,德川家庆的骑从和随扈也都已经跑了过去。 将军过去了,净街自然也就结束。忠右卫门直接拉住了一名准备收队的御庭番士兵,询问情由。那士兵也只说不知,临时通知他们将军要出行,立刻出动净街。 正说着,忠右卫门看到一个熟人骑马去追德川家庆,正是继承了他老爹阿部正藏职位,担任御庭番大番头的阿部正外。 “长吉郎,这是往何处去?”忠右卫门招手大呼。 “滨松藩邸!”阿部正外身负保护德川家庆安全的职责,自然没有停马下来和忠右卫门闲聊,只是大声回了一句。 居然是去滨松藩邸?今年年初开始,水野忠邦出席完了恭贺新年的仪式之后,就几乎淡出了幕府的中枢。据称是头痛、腹痛、腹泻等等一大堆疾病缠身,不过他这个年纪,外加早年间透支自己,服务幕府,一身病也实属正常。 莫非! 忠右卫门不记得水野忠邦是哪一年去世的,但是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也唯有水野忠邦病笃,才有可能劳动德川家庆亲自出城相见。 这老头要是死了,幕阁会迅速的走向无力化! 会在蝇营狗苟,混一天是一天的维持会长大冈忠固的带领下,瞬间转换为一个合格的封建王朝末期腐败政府。 富津北炮台的报告才刚打上去,传习队新兵更是只拨了头期款。若是没有了水野忠邦这个定海神针,世上便再也无有其他人有那个威望和资历,强行推动幕府改革啦。 突然听闻此消息,忠右卫门不免心中担忧。不出意外的话,就在这一二年之内,英国或者美国的军舰就会前来浦贺叩关,强迫幕府开国。到时幕府军备不整,人心不齐,百姓骚乱,幕府腐败,还怎么打? ………………………… 此时此刻,滨松藩邸。 举日本六十六州,尽天下之士,唯有水野忠邦一人,能够使得德川家庆这般急切的出城赶来探视。君臣相得,名为师徒,却胜手足。德川家庆最为信任的宰相,同时也是最为亲近的大臣,远州滨松侯水野侍从忠邦,已经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 积天下之深望,秉将军之厚恩,厉行天保改革,十余载之久。如今才将将有所成效,可改革的推动者水野忠邦,却已经形容枯槁,再也不见往昔之风采。 德川家庆根本不顾及从人的劝说,没有避开水野忠邦好几米,也不怕沾染上什么病气,只是倚在水野忠邦的口边,紧握着自己这个最亲近的朋友的手,听他的临终遗言。 “臣之将死,唯有一言。” “你只管说来……”德川家庆看着水野忠邦的眼睛,这是他浑身上下仅存的一处还透露着神采的地方。 “世子……世子……世子圣质如初,清水卿年幼,未必能够长成。田安少主受其兄操纵,未来恐有乱政之祸。纪州侯出身水户,自不必去谈。尾张侯其人,臣观其人,虽非经世济用之大才,却也可以辅佐。” 水野忠邦反正已经要死了,无所谓了,他说完人就没了,这决定天下宝座的话,尽可以说得。眼下将军宗家,外加御三家御三卿,水野忠邦只看好一个德川庆保。 其实连德川庆保他也不大看得上,觉得这人虽然有改革变法的心思,却未必有这般匡正天下的才能。可在幕府一大帮矮子里面,德川庆保已经是长的最高个的那个了。 是好是孬,没办法再选! 别看现在于琴之方又怀孕了,但是这一胎未必是儿子,就算是儿子,已经五十九岁的德川家庆能够看着他长大吗?方今幕府身处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英米鬼畜纷至沓来,正是国赖长君的时候,怎么可以推一个小孩继位。 只不过德川家定是将军世子,不得不选罢了,毕竟封建宗法不能坏。等无法生育的家定去世,这天下必将显然风雨飘扬之中。 宜早图之,宜早图之! “銈之允这孩子执拗,有好胜心,并不一定能听得进辅臣的谏言呐!”德川家庆原来也考察过自己的这个大侄子。 “然无更优之选矣!”说完这句话,水野忠邦居然流下泪来。 14.幕府佳期时已尽(为暮色小镇郭某加更) 眼见得水野忠邦悲从心来,泪珠如牵线,德川治世二百余年,行至此时,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有御三家御三卿,以及数十家松平亲藩。 结果却挑不出一个好继承人来! 除了德川诸子,出身最靠近大位的越前松平氏,松平庆永是个上蹿下跳,一点儿不输德川齐昭的货色。掂量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脑子里全都是攘夷攘夷,坚决攘夷。你倒也要有洋枪大炮和大兵去攘夷啊。 同样属于越前松平氏的松平齐宣,这位老兄勉强也算是个聪明人,可是性子太烈,办事又急。真要上位了,恐怕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够劝得住他。 至于越前松平氏的另一支越后高田藩,早就在五代将军纲吉时便被改易削藩咯。剩下的诸支藩,和德川宗家血缘疏远,不作考虑。 一番话说得德川家庆也落下泪来,这么大一个德川家,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 “你意如何?”德川庆保肯定是不可能取代德川家定直接担任继承人的,这里面应该怎么操作,还需要商议。 “待将来必要之时,以世子为君,居本丸,位将军,号令天下。以尾张侯为后见辅佐役,居西丸,协理戎政兵马。再立清水卿为世子,若清水卿长成,一切皆有前例可依。若清水卿夭折,则尾张侯顺势继位,幕府总有二三十年太平。” 水野忠邦闭上了眼睛,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德川家实在没有什么好苗子能够辅佐。只能在这样的歪瓜裂枣里面,尽力保扶,再让德川家维持二三十年的治世。 等二三十年过去以后?那世道变成什么样子,就绝非眼前的两人能够控制得了了。一代人干一代事,能为下一代稍微铺路,就算是不错咯。 “余记着了……”德川家庆点了点头,但似乎并没有全然答应。 “既如此,臣别无他言,这便去追随东照大权现驾下……”水野忠邦心中苦叹。 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做劝谏和解说,为这个德川幕府,操劳了一辈子,忧心了一辈子。办成了一些事,办坏了一些事,总之办过一些事。有失败的遗憾,也有成功的喜悦,如今悔恨都是多余得了。 “五郎,五郎,五郎……噫呜呜噫……”水野忠邦最后一丝生气消逝,牵着他手的德川家庆低下头,伏在他身上。 和历嘉永四年夏,西历一千八百五十一年中,为世人赞誉为“救时匡正之宰相”,有天下诸侯之景望的原幕府宰相水野忠邦,于江户城下赤坂滨松藩邸中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后追赠正四位上左近卫中将,法名英烈院忠亮孝友大居士。 作为德川家庆的“帝师”,又是幕府的前首相,水野忠邦去世的消息立刻在江户传来。太阳才落山没有多久,黑川庆德就连忙跑来家中,向忠右卫门告知这一消息。 水野忠邦真的死了…… 不知道多少外样大名在心中狂喜,幕府至此再也没有了能够锐意进取,改革变法的忠直大臣,只能在滑向深渊的缓坡上一路狂奔。加上继承人要么是孩子,要么是脑损伤,这幕府怎么看怎么要完啊。 可心里面怎么想,面上却不会有人表现出来,德川家庆尚未宣布如何治丧,诸侯们致哀的使节便络绎不绝的赶到滨松藩邸。一方面是前来吊丧,一方面也是想就近瞧瞧德川家庆的状态。 毫无疑问的,德川家庆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很多,人都失了神采,也像一块枯木一般,只是坐在水野忠邦的身前,无人敢于打扰。 还是大冈忠固赶了过来,把人给搀扶坐起,然后稍加询问,便宣布了对水野忠邦丧礼的处置方案。 首先是任命五名老中以及寺社奉行松平齐宣,合计六人,共同担任水野忠邦的治丧大臣。如果不是德川家定实在办不了事,领衔的应该是德川家定。然后便是下赐内帑二万两,作为水野家的治丧费用,另外再赐给布、纸、酒、果饼、礼器、银若干。 最后也是比较重要的一点,继任滨松藩主的水野忠精,从大坂城代任上解职,立刻到府,主持自己老爹的丧礼,至于之后的职位,尚未宣布。 不过按照士人们的猜测,以及侧近透露出来的口风,水野忠精应该会接他老子的班,在今年或者明年入阁担任老中,当然也有可能是做寺社奉行兼奏者番,留给德川家定提拔。反正人已经回来了,肯定是要接班的。 身为大身旗本的忠右卫门,也被临时抽调到松平齐宣的麾下,协助整个丧礼的办理。整个丧礼起码要持续三十多天,在这三十多天里面,就不要指望幕府还能干成什么事了。 本身水野忠邦就是准亲藩的家门,加上十五万三千石的国主家格,丧事必定盛大豪华,现在有了德川家庆的添势,那更是办的隆重至极。只说一个点,就够了。 和尚请了八千人! 八千个和尚念往生咒,好家伙,要不了半天,所有滨松藩邸内奔走的人就都能全文背诵往生咒了。按松平齐宣的话来说,如果不出意外,出殡的时候,德川家庆要求起码有两万名和尚沿途念经,保证水野忠邦一路顺顺利利的往生极乐。 圣眷之优渥,已经无法形容了,但他水野忠邦都不配的话,还有谁配呢? 对了,水野忠邦死后,最先导致的便是德川家庆彻底的怠政,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鞭策着德川家庆努力起来了。原本就是贪财好色性子的德川家庆,又受到水野忠邦去世的巨大精神冲击,彻底撒手政务,只准备再想办法弄出两个孩子来。 而幕府的老中首座大冈忠固,根本不会劝谏德川家庆自强努力,两位都是“日子人”,混一天日子是一天。剩下的老中,要么是没有那个匡正的想法,要么就是没有匡正的本事。 全员日子人! 幕府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 15.迁任西丸三老中(为暮色小镇郭某加更) 幕府的人事开始出现相对的调动,原任德川家庆鹿狩御用掛这种看似很高贵,实际上没有什么太大实权的大冈忠爱改任奏者番,为大冈忠固政权添势。 大冈忠爱正室夫人的娘家侄子,伊势长岛藩主增山正修升任若年寄,受命管理旗本诸项事务。这个增山正修还是出羽庄内藩主酒井忠器的次男,在谱代中也算是较有人望者。 另外就是大冈忠固妻子娘家的侄曾孙(只是宗法上而已,因为中间两代死的太快),山城国淀藩藩主稻叶正邦受命担任京都所司代,将现任的京都所司代井伊直弼改替进入江户。而且这位老兄乃是陸奥二本松藩藩主丹羽長富之子,也是有各种关系的。 总之各种各样的人事任命一连串的下发,或许有德川家庆的授意,或许只是大冈忠固的心思。但不管怎样,德川家庆留给德川家定的三名辅政大臣,也即松平齐宣、水野忠精和井伊直弼,现在全部在江户交代。 到底是什么深意,忠右卫门一时间也看不明白,但是在密集的人事任命结束以后,江户便又恢复了平静。旗本大臣方面,暂时没有做什么太多的调动,大冈忠固似乎也没有安插什么私人。 水野忠邦的丧事也了结了,幕府的调整也结束了,江户恢复了平静。除了还有零星几人谈论着水野忠邦出殡的盛景之外,一个时代也已落幕。 在此之后,松平齐宣、水野忠精和井伊直弼一同得到了德川家庆的召见。也算是正式公开了他们的身份,谈话的内容即使是忠右卫门也根本不知道。在外人面前,松平齐宣他们三个的嘴牢的和什么一样的,根本就不说。 七月中,三人的任命都下达,同时担任西丸老中兼奏者番! 不出任何人的意料,这把算是走马上任。他们三个也同德川家定彻底捆绑到了一起,成为了德川家定的傅役。 据说德川家庆亲自拉着德川家定,和他们三人对坐,然后互相行礼。这架势,和隔壁大陆上面那种托孤也差不了太多了。不过似乎大陆历史上的托孤大臣的结局都不是太好,幕府历史上的权臣结局不大好,但是类似于他们三人这样的傅役,结局到还算可以。 重点是德川家庆留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这基本上就避免了未来德川家定暗弱,权势被某个权臣操弄的情况。且松平齐宣代表亲藩,井伊直弼代表谱代,半是亲藩半是谱代,还做过德川家外戚的水野忠精居中调和。 想来问题不大吧…… 等三人走马上任结束,忠右卫门终于有机会约这三位好生谈一谈。也就是忠右卫门的面子大,换做别人,根本请不动这三尊大佛,更别说让这三尊大佛一块儿吃请了。 尽管忠右卫门紧守秘密,可未必这三位的侍从各个都是嘴紧的。况且三位都是十万石格以上的国主大名,出行须得数十人的仪仗,须得提前准备,这消息自然就走漏了。 一时间,仅仅只是为了来忠右卫门这里求做一个陪客的人,就有如黄河之沙一般,短短一个下午,就有上百封帖子投进来。不为了别的,坐在旁边斟酒都行。保准儿不瞎说话,只求一个露面的机会。 呵呵,这话也就鬼会信,不是为了蹭上两句话,凭啥舔着个脸,跑到忠右卫门门上,这般的恳求啊。 反正忠右卫门扫了一遍以后,没发现什么值得一提的人物,只当自己没瞧见,走侧门,提前两个小时就出发,躲开这些人。 到了一升庵,忠右卫门确认过菜单和酒水,结果连奈良茂这小子也按捺不住性子,说愿意亲自过来做传菜员。 毕竟天下世人皆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德川家定那一朝的臣,就是松平齐宣他们三位罢了。剩下的不过是聊以充位,敷衍故事罢了。 忠右卫门也知道奈良茂没有什么坏心眼,只是想给三位明日之星送钱而已,并不是想要什么官职差事。这算不上什么坏事,反正他们三个真的上任了,肯定也要用自己的白手套的。用谁不是用?横竖就是他们拿钱包庇,奈良茂经商渔利罢了。 难不成换个白手套上来,还能干的比奈良茂更强一点?再说了,奈良茂这还在辛辛苦苦的帮忠右卫门培育蚕种呢,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等差不多时间,三位西丸老中大人络绎而来,掐着点的那种。稍一露面,就被精神状态极为饱满的奈良茂给接待了进去。今儿为了接待这三位,一升庵就没开张,其余顾客全都推掉。全身心的就服务这一桌,这便是人类趋向于权力最好的写照。 三人依次落座,作陪的乃是助六。江川英龙那不需要什么提携了,人家和松平齐宣天天练兵,火热的很。小栗忠顺飞英国呢,其余的大身旗本,要么不需要咱们提携,要么水平太次,未必入得了三位的眼。 初坐下,不谈事,只是聊一聊数年未见的感情。井伊直弼不必说,那是微末时就认识的,这回再见更加亲近。而水野忠精虽然和忠右卫门不算亲,但当年有人蓄意纵火焚烧滨松藩邸,是忠右卫门仗义挺身出来搭救。 加上水野忠邦挺赏识忠右卫门,这感情自然也就父子相承,算是落到了水野忠精这边。以后他做了老中,肯定有用得着忠右卫门的地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话才说到深巷。 “忠右卫门,你此番寻我三人同来,必定有事,且说说看。”井伊直弼年纪最长,直接开口。 “其实也无有什么大事,难得一聚罢了。”忠右卫门当然想知道一点德川家庆之后的想法,可是直接问,那就太露骨了。 “若说求官,凭你的本事,到时自有美官。若说结交,你同我们,哪里还需得这般。所以嘛……” “嘿嘿……”忠右卫门举起酒杯,以袖掩面,微微的笑了出来。 “此事虽密,但不须多时,便会公开。上様有意以尾张侯为世子之后见职,并且此番遣英同去,稍后接留英诸生归国,示之以恩,为世子殿下所用。” (还欠十三更!) 16.德川长吉郎诞生 原来如此! 忠右卫门心下一块石头落地,德川家庆并未昏聩,或者也可能是和水野忠邦商量过。进一步强化了后续幕府的运作体系,预防幕府短时间内出现御门内讧的烂事。 德川家定的世子地位那是士人皆知的,不可能轻易改变,就算是脑损伤,扶也要把他扶上位。而且这样子的君主,一定是谱代重臣们最喜欢的君主。 因为他不会理政啊! 若果不是德川家定不能生育,保不齐在幕府儒学家这里,历史上给他定的谥号,那就是仁庙大王啦。 “世子一旦继位,尾张侯担任后见辅政,那后继?”忠右卫门不自觉的伸长脖子,试图离眼前的三人更加近一些。 “嗯哼!”松平齐宣显然是故意的咳嗽了一声。 井伊直弼闭上了嘴,虽然可能本来也没准备说。忠右卫门立刻也知道自己失言,这个事情估计一两年之内是不能见分晓的,不像德川庆保要担任后见这样快宣布。要是现在说了,走漏了风声,在座的吃罪不起。 事干将军家后继,除了水野忠邦那种今儿就要蹬腿的,其他人一般正常没有胆子在这上面说啥的。 “不可说,不可说,不可说呀……”水野忠精摇晃着酒杯。 “是我失言,是我失言。”忠右卫门连连告罪,能知道德川庆保将要担任德川家定之后见职,已经是惊喜了,这席面没有白请。 既然忠右卫门乖觉,及时收口,剩下的时间也不可能谈什么紧要事了。大伙儿恢复平常,只是饮酒作乐,而且忠右卫门还示意可以上特殊行业工作者了。 先上来的是男艺伎,说笑话,插科打诨,把现场气氛炒热起来。然后才有十余名艺伎被传了进来,容三位诸侯挑选。这些年轻的艺伎都是“舞子”,并不具备单独上台的资格和实力,但胜在十五六岁,正是好时候。 年纪稍长一些,十七八,十八九,这种已经磨练出来的,做了头牌乃至花魁的,这时候才由男佣背着来到和室门口。据说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花魁们赶来的路上出汗,或者是发鬓头饰以及衣物散乱,反正这年头的花魁一般是不走路的。 在家门口就有轿子,到了风月场所也只是坐着罢了。被客人点了,就由男佣背着送去。大概也是为了防止走动太多,小腿健壮,摸起来不舒服吧。 谁知道呢? 对过三位,都不是贪恋于美色的人,有很好,没有也无不可。也不选,随手指了几个便算完。整场酒宴就在和风暖色之下,顺利的结束了。 当然啦,忠右卫门还把助六给介绍了一下,作为江户南町奉行的助六,三人是都认识的,这回更多的就是作陪罢了。到是临走时,忠右卫门指了指奈良茂,说这是先代家齐公治世时的御用商人,前头坏了事,但当年的案子是咱们经办的,有一段香火情,请三位有机会提携一下。 三人点了点头,忠右卫门认可的白手套,“孝心”应该还算可以的。奈良茂全程只说了一句拜见殿下,然后就美滋滋的去给这三位送钱去了,据说是一家两万,权当奈良茂的一份心意,不要任何回报。 反正皆大欢喜就是了…… 回到家的忠右卫门,一人独坐,反复考量今儿酒席上面那三位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德川家庆这年纪早一天晚一天的,随时可能蹬腿。 也亏咱们之前多有结交,起码在德川家定一朝,是绝对不会靠边站的。不管最后他们三个谁担任首相,咱总有一碗热乎饭新鲜饭吃。只是家定朝以后该怎么办? 历史上是德川家茂在以井伊直弼为首的一众谱代重臣的拥戴之下,继位为君。现在德川菊千代入继清水家,可偏偏德川家庆将德川庆保设置为将军后见职。 原本这个职位是德川庆喜出任的,现在换成了德川庆保。咱们当年协助德川庆保入继尾张,纯粹是希望尾张藩在幕末能够稳下来,不至于将来内战了,在阵后跳反,直接投了新政府军。 而且还怀着一点,也许德川庆保能够让尾张藩变成幕府的坚定支持者的希望。暗中已经开发到一百多万石的尾张藩,真要是佐幕,光是挡在尾张这个东海道的关口上面,就足以威慑西面可能存在的倒幕军了。 现在倒好,瞧这个模样,是准备当继承人培养? 六代将军德川家宣临终之前,就准备以自己的儿子德川家继为将军,同时以尾张侯德川吉通入主西丸,担任后见职。若是德川家继能够正常长大,诞下后裔,那自然还政。若是德川家继夭折,则顺势继位,保证幕府稳定。 这么说来,德川家庆现在在德川菊千代和德川庆保之间摇摆?尚不能下最后的决定?还是在等什么其他的消息?未及思考清楚,德川家庆就给出了一个足够让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生了! 男孩! 时隔数年,德川家庆的侧室于琴之方,再度为将军诞下麟儿。原本已经算是安定下来的江户,又开始暗潮涌动起来,纷纷打听这位少主哭的响亮不响亮,几斤几两重,是否健壮,等等等等。 突然又有了一个儿子的德川家庆,再度召见了三位西丸老中,很显然这是要嘱咐些什么东西。水野忠邦死前肯定也没有想到,应该来儿子的时候,要么不来,要么夭折。不应该来儿子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儿子。 他的那些布置和嘱咐,最后德川家庆会怎么执行,已经不得而知了。众人只知道德川家庆在小孩子出身满三十天后的御命名仪式上,给这个他最小的孩子赐名“长吉郎”。 什么荣华富贵,英明神武,都不需要了。只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长大,那就是这个孩子最大的福分。所以长吉长吉,长久安吉,寄托了德川家庆最朴素的愿望。 因着这个突然降生的男孩,幕府的一应安排,全都延后,更加充满变数。 17.喜得麟儿名拾丸 御三家御三卿,以及主要的谱代大臣,全都围观了德川长吉郎接种牛痘。因为有两个姐姐的成功例子在前,德川家庆这把很放心的把只有两个多月的德川长吉郎带出来接种牛痘。 左右手抱着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女儿,德川家庆眼下就剩下这点爱好和精力了。什么国事都去他的吧,爱咋咋样,凑合着过就得了。 与此同时,在忠右卫门家中,忠右卫门也顾不上其他什么消息了,只因阿兰怀胎十月,现在正在生产。不管什么差事,一概推了。都这时候了,脑子里早就乱成一团麻,根本没有办差理事的心思。 很可惜绪方洪庵虽然精通兰医,但是对于接生却没有经验,也不敢说来帮着接生。没办法,只能找诸家的老保姆们一道来帮忙。 说来日本一直到后世里面也很坚持顺产,与隔壁大陆上平均百分之三十五左右的剖腹产相比,日本的剖腹产率常年低于百分之七,有些医院的甚至一年都没有一例剖腹产。 更加夸张的是,日本全国居然还有一千多家,接近两千家家庭助产所。说白了就是准备一张床和热水剪刀,然后在家庭助产士的语言鼓励之下,自然顺产。 绝对不打麻药嗷! 每个民族的生产习惯,真是一门大学问,或许会有人乐意去专门研究一下这里面的有缘吧。反正忠右卫门不在乎怎么生,只在乎母子平安。 从下午羊水破,生到现在傍晚,又是八月十日,这种尚算暑热的时节,三个多小时的生产,阿兰就算是武家女子,保准也精疲力尽。 “哇哇哇哇……” 终于,室内传出一声清亮的哭声,这是生了!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忠右卫门长舒了一口气,就想进去瞧瞧。 “是个男孩,是个男孩,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一名老保姆从里面走了出来,但是又拦住了忠右卫门。 “是啊是啊,旗本江户川氏两千四百石的家门,后继有人啊!”另一名老保姆也跑了出来,这下左右金刚,把门彻底拦住了。 还是阿兰自己的母亲出来把忠右卫门推开,这刚生完,还得紧着关注产妇。顺产之后,保不齐会出什么产后并发症。 “容我进去瞧瞧阿兰呀。”忠右卫门这话根本就没和自己的丈母娘说完,丈母娘就已经跑没影儿,转身进了烧厨房。 “老爷且宽心便是,母子平安。”两个老保姆跟着上来把忠右卫门给挡走了。 里面好一番擦洗收拾,这才从刚生孩子的手忙脚乱之中恢复了过来。这时候忠右卫门也终于得到允许,进入室内,见到了已经脱力,十分虚弱,但是又满脸慈爱的阿兰。以及旁边那个皱巴巴,只比忠右卫门手掌长些的小婴儿。 没敢上手,忠右卫门只是小心翼翼的靠近瞧了瞧,甚至都没有和阿兰搭话。这会子阿兰也未必有力气搭理咱,见到母子平安即可。 且让他们母子两个休息,忠右卫门退出来以后便开始写喜帖。喜帖当然是邀请人家来孩子的“百日宴”,日本也称为“初食宴”,虽然还太早,可这不是激动呢嘛。 除了同僚,好友以外,包括诸位老中、奉行、若年寄、大番头等和咱有工作往来,或者人情往来的,都要通知到位。幕府的旗本大多铺张,在“体面”一事上面,都极为注重。 忠右卫门到不是为了把百日宴给办的多好看多盛大,纯粹就是为了分享自己的喜悦而已。大伙儿来的都欢迎,人不能来只送一份红豆饭的,那也很好。 说白了就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当爹了呗! 喜帖送到岩槻藩邸,大冈忠固瞧了瞧抬头,是忠右卫门写来的,仔细一瞧,居然是忠右卫门喜得一男,恭请岩槻侯前来参加百日宴。 “男孩!” 大冈忠固反复念叨着这么一个词汇,他很清楚这个男孩对于德川家庆意味着什么。这是德川家庆到现在五十九年的人生中,第一个孙子! 也许未来不是唯一一个孙子,但是现在就是唯一! 咱们说过封建家天下,一个继承人最重要的能力不是什么聪慧英明或者能征善战,最重要的永远是能不能生孩子。反正君王家里是不愁吃穿的,你越能生才越好。 现在德川家庆不停地布局,全都是因为德川家定已经注定没法生了。生不出儿子的继承人,在当下,那就是“失德”。用更加文绉绉的词汇形容,那基本上就是什么“薄德匪躬、上干天咎”咯。 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就要有能生育的特质! 眼前的忠右卫门乃是御落胤,又能生育,以目下视之,实属幕府之必要。到底要不要把这个事情告诉德川家庆呢?大冈忠固心中反复纠结,利益实在无法平衡。 他犹豫他的,忠右卫门只管抱着自己的孩子,然后被吐奶吐了一身。一边哈哈大笑,说这小子顶风吐奶吐的都比他老子撒尿远,一边把孩子交给阿兰。 孩子的名字简单,八月十号生的,就叫拾丸。反正是幼名嘛,无所谓的,叫着顺口就行。 就这么晃眼到了孩子的百日,忠右卫门家中自然是宾客盈门,都是卖忠右卫门面子来祝贺的。心有所思的大冈忠固不像其他老中,只是送一份红豆饭贺礼完事,而是亲自赶来。然后再不经意的提出瞧瞧孩子,这当然可以。 一瞧之下,这和当年还是孩童的德川家定以及忠右卫门实在太像了,两人孩童时,他都亲手抱过,绝对不会有错。 各种情绪充斥在大冈忠固的脑海里,天人交战而不歇。百日宴一散场,回到家的大冈忠固就躺倒了。起初几日还能够起身登城视事,等到十二月里面,乏力难行,天气地冻这一激,居然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 闻听此消息,德川家庆先是派遣御医前往诊治,得到不好的消息之后,德川家庆决定出城去见自己的老侍从一面。 18.上様已有好圣孙 德川家庆摆驾岩槻藩邸,若是在以前,大冈忠固保准儿一大早就准备开来。只可惜他现在都起不来身子了,自然只能让儿子大冈忠恕出面接待。 按着仪制规矩,德川家庆慢悠悠的赶到岩槻藩邸,简单的问候了两句,便在大冈忠恕的引导之下,前去探视大冈忠固。 毕竟三十多年主从一场,德川家庆看到大冈忠固这个样子也很难受。但是大冈忠固还没到他的末期,所以起码两人还能够正常的对谈。 病情无甚好说的,按照常理大冈忠固五十八岁,这个年纪发生啥都很正常。无非就是年纪大了,操劳国事,外加秋冬换季,气候波动,一冷一热的,人就躺下了。 两人对谈了一会子,德川家庆嘱咐大冈忠固好生养病,不要挂心太多东西,这幕府的中枢还需要他来执掌。岩槻侯的维持会政权,还有的干呢。没了水野忠邦的德川家庆,最信任的便是大冈忠固了。 见德川家庆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能是要回城了,心里郁结着的大冈忠固突然请德川家庆屏蔽开所有侍从。 怎么? 虽然这不合规矩,可是德川家庆很信任大冈忠固,于是便命左右全部离开。偌大的和室内只留下君臣二人,估摸着大冈忠固有悄悄话要说的德川家庆还靠近了大冈忠固一些。 “若是为了兵库,你放心!”德川家庆以为大冈忠固是请他照顾大冈忠恕。 这还用说?两个人这么多年的交情,就算大冈忠固不说,德川家庆也会大大的抬举大冈忠恕的。岩槻大冈氏,肯定能够保全荣华富贵。 “咿呀,咿呀……”大冈忠固摇了摇头,挣扎着试图起身。 见他要起来,德川家庆上前扶了一把,也就是大冈忠固了,若是别人德川家庆未必有这意识。大冈忠固也顾不得这许多,从病榻上爬起来,找到自己的书桌,打开抽屉,从里面摸摸索索的掏出一件东西。 刀鐔! “上様可还记得此物?”大冈忠固郑重的将刀鐔交给德川家庆。 一入手,德川家庆就知道这是自己的东西。不为别的,纯粹是这玩意儿和自己平时用的一模一样,有那种“精气神”,用惯了的,不陌生。 “余何时赏赐你的?”德川家庆显然没有想起什么,只是随意的瞧了两眼。 “并非是赐予臣的,而是赐予一名女子……”大冈忠固说的很慢很慢,甚至有点要接不上气的样子。 “女子?”德川家庆一脸的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大冈忠固在说什么东西。 身为德川幕府的将军,他给臣下赐予刀剑,那是很正常的事情,将军的藏刀数以百计,保不齐几十年前给了大冈忠固两把,又算得了什么。可是他怎么可能赏赐给一个女人刀剑,丝绸锦绣、华服衣裳、西洋奇珍,那倒是赏赐了不少。 等等! 德川家庆的脑子里突然“轰”的一下炸开,约莫三十年前江户本城大火,那一夜他犯了些混账事。情急之下,解下自己的佩刀,赐予了一名不可公开的女子。 “是她!她不是产热早逝了嘛!”德川家庆一把抓起刀鐔,连忙凑近大冈忠固。 “是,那位夫人早已去世,只是……” “只是什么!”德川家庆心中突然升起某些预感。 “臣有罪,臣有大罪,那位夫人诞下一名少主,臣将其送去了寺院,隐瞒至今。”大冈忠固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事实。 “你是说余尚有一子?尚在!”德川家庆的面色急剧变换,伸手握住大冈忠固的手臂。 哪里还管什么隐瞒不隐瞒的,要是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在,那德川幕府的社稷便不再有无卵之危了! “上様还曾见过,不对,是见过多次?”大冈忠固脑子也乱的很,勉强整理着思绪。 “是哪间寺院的住职?不曾受苦吧,若说住职也是极好的去处,你安排的总是妥当的。”德川家庆已经开始自己脑补了。 名山大寺的寺院住职是需要拜见过天皇和将军,得到敕许才可以上任的。历史上德川家光就是剥夺了天皇对这些名山大寺以及诸宫司的独一敕许权,来羞辱天皇和公卿的。前儿天皇刚给人家敕许,还赏赐了人家紫衣,后脚德川家光一道教旨,下令全部作废。 既然那个孩子被送到了寺院,想来这么多年来,肯定已经被大冈忠固给运作成了住职。不光是拜见过德川家庆,甚至可能是拜见了很多回呢。 “臣将其托付丰川稻荷大社妙严寺住职慈爱和尚,慈爱和尚也确实准备传与其衣钵,只是他……”大冈忠固欲言又止,竟不知道怎么把话说的更圆融。 “不管这些,你只说这孩子在哪儿。速速寻来见余便是!”德川家庆也不猜了,他估计大冈忠固可能有什么顾虑,这话就是表态直接翻篇,孩子还在就行。 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吃过苦就吃过苦,人健健康康的便是。做和尚的就让他还俗,先给一个诸侯做。要是寄养去了别处,也是无妨的,都一样。 “那……那……那……” “你说便是!” “那人便是御侧御用外国掛,江户川日向守忠正!” 说完这话,大冈忠固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就算被德川家庆扶着胳膊,也坐不住了,徐徐的躺回榻上。 “忠右卫门?忠右卫门!忠右卫门……” 德川家庆先是满脸疑惑,随后眼睛瞪得老大,最后只剩下惊叹。他知道这十余年来,忠右卫门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幕府的中层岗位上来,并成为诸位老中的重要下属。 “是臣有罪,是臣有罪……”大冈忠固居然哭了起来。 “当年臣将刀鞘留给了慈爱和尚,现在就在忠右卫门手中,殿下只需合阖无误,便可证明。其余舍弟越前尽知。” “还有一事,三月前,忠右卫门家中才得一子……”说完大冈忠固不再言语,今天这一番话,算是他拼了老命说出来的。 19.祖孙和乐在一堂 德川家庆帮大冈忠固把被角掖好,嘱咐他好好休息,然后便紧紧攥着那枚刀鐔,离开了岩槻藩邸。 去哪儿? 当然是去赤坂旗本屋敷江户川家! 表面已经恢复成风轻云淡模样的德川家庆,其实心里面急的一塌糊涂。又撇开了阿部正外和永井尚志,带着几十骑往前狂奔了十分多钟。冬日下午的街道上面没什么行人,况且这还是武家屋敷密集区,跑的极快。 等到了地方,德川家庆才想起来,自己并不清楚具体哪一家才是忠右卫门家。于是便有侍从随意的敲开了一户旗本的大门,然后出示了德川三叶葵的手牌,询问忠右卫门的家在哪里。 那家的男主人问询赶来,陡然见到德川家庆,大惊失色,也根本不顾及什么体面了,直接跑到德川家庆的马前,为他牵马。绕了一条街,转到了忠右卫门的家门口,还很狗腿的上前去叫门。 很可惜,忠右卫门并不在家,去兵营和一众传习队新兵们拉家常了嘛,一般要等到吃晚饭才回来,忙得很。 家中男主人不在,那边只能女主人出面了。阿兰听到说有贵客上门,以为是忠右卫门交好的某位谱代诸侯,她这几年见惯了地位高低不同,各种模样的男人,已经风平浪静了。 “这位便是将军様!忠右卫门人呢?”那引路的旗本向众人公布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是什么风把将军给引来了?自己男人什么时候钓上将军了?难道钓上将军弟弟还不够吗? 呼啦啦的,忠右卫门家里跪了一大片。德川家庆看样子就知道阿兰是主母,很是慈祥的叫人起来,一众御小姓侍从纷纷左右散开,警戒侍从,然后去通知阿部正外他们。 “忠右卫门尚未下值?”德川家庆到你家,还不是他想去哪儿去哪儿,怎么可能有人能拦住。 “夫君想来尚在军营。”阿兰已经紧张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那余便在此等他。”这个答案真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天底下除了水野忠邦以外,居然还有能让德川家庆等待的人。 阿兰连忙吩咐送茶送点心,还立刻派人去一升庵,保不齐德川家庆饿了要吃啥,现在买材料根本来不急了,只能找这种料亭,才可能有适合料理的各种东西。事发突然,也不存在什么投毒的风险。 “哇哇哇哇……”德川家庆坐下,拾丸很适时的哭了,孩子小,两个小时就饿。 阿兰连忙出去喂奶,家里倒是请了老保姆,可是这母乳喂养不是更好嘛。而且阿兰也不放心孩子交给别人喂。 “且把孩子抱来,容余见一见。”德川家庆听孩子哭声止住了,吩咐道。 没多久阿兰喂完奶,孩子便也抱了过来,虽然才不过百日,这孩子蹿的可快,原本也就比小臂长些,四十多厘米。这会子已经能和整个手臂比长短了,往六十厘米上面奔。 拾丸被交到德川家庆的怀中,孩子也不怕生,小手伸啊伸的,约略是才吃了奶,眼睛欲睁未睁。德川家庆看这个孩子,那真是喜欢的不得了,这就是自己这辈子第一个孙子。 他下意识的便伸手去摸拾丸的脸,拾丸乱伸的小手终于捉到个东西,一把攥住德川家庆伸上来的手指。那小手还怪有力气的,德川家庆都能感觉到。 “哈哈哈哈哈哈,忠右卫门生了个好儿子啊。”今儿真高兴呀今儿真高兴,眼前的小孙子居然这般健康。 “孩子叫什么名字?” “因这是八月初十日生人,所以便叫拾丸。”阿兰如实回答。 “你又唤何名,出身哪里?”德川家庆点点头,贱名好养活,孩子起名要么就是好寓意,要么就是便宜名字,都有希望孩子健康成长的意思在里面。 “臣出身御家人安田氏,家禄一百五十俵。” “忠右卫门知行两千四百石,你家门第怎这般低?”德川家庆不是贬低的意思,纯粹是疑惑。 “不行,太低了,来人。令(增山)对马守给安田家新知二百,不,新知五百石,擢为御徒目付。” 阿兰刚想解释,就听到德川家庆把自己娘家从御家人突然提拔到五百石旗本,真是大喜过望,喜得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上様洪恩,上様洪恩。” “你辛苦了……”德川家庆才不管安田家是什么东西呢,他只管眼前的阿兰给他生了大孙子。 说完这句不着头脑的话,德川家庆完全不顾及其他人的目光,就这么抱着拾丸在屋内溜起弯来。那场面别提有多和谐了,隔代亲的嘛,爷爷爱孙子,便是如此。 这边厢含饴弄孙,那边厢传忠右卫门赶快回家的侍从,也终于找到了在兵营内的忠右卫门。说是德川家庆突然驾临江户川家,让他赶紧回家接驾。天下的事情真是看不明白了,一个区区的两千四百石旗本,居然能够让将军在家等着。 闻听消息的忠右卫门拍马就往家里冲,前面领路的是德川家庆的骑从,谁敢阻拦,在街上撞了人都根本不管的。 等赶到家中,前院后院,大门侧门,站满了卫士,附近各家也都在张望。忠右卫门下马先是在原地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也顾不上换袜子,便急忙去拜见德川家庆。 进入书房,却瞧见德川家庆抱着拾丸,在那里自得其乐,孩子在他怀里睡得很香,德川家庆则静静的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微笑慈祥的样子,好似从未见过。 “拜见将军様!”忠右卫门恭敬的行礼跪拜。 “嘘……”德川家庆挥挥手,让忠右卫门自己起来。 他怀里的孩子睡得正香,差点被忠右卫门这一叫给吵醒。忠右卫门被这“嘘”的一声给弄愣住了,这是我儿子,又不是你儿子,你那么上心着干嘛。 忠右卫门回来了,德川家庆还有事,只能恋恋不舍的把孩子交给阿兰,那不舍得样子,不知道的人真的以为这个孩子是德川家庆的老来子呢。 20.君臣好似父子谈(为暮色小镇郭某加更) 德川家庆自然是要在忠右卫门家里吃晚饭的,对于臣子而言,这是“盛宠”! 忠右卫门当然欢迎,不就吃顿饭的事嘛,就算吃掉几百两上千两,也是小事。重点在于你咋不提前说呢?提前说咱也好去借厨子,买材料,然后请几位陪客一道来啊。 这临时上门,家里能有啥?都是些家常饭菜,连个好一点的点心都没有,拿出来招待德川家庆就太失礼了。 只不过德川家庆的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面,有啥吃啥,他现在来的目的只有忠右卫门和刚刚出生没多久的拾丸而已。 “前头从主膳(大冈忠固任从五位主膳正)家里出来,想着你家近,便过来瞧瞧。”德川家庆只留下忠右卫门,命赶来的阿部正外等人都在外面侍立,给他和忠右卫门以单独的空间。 “殿下驾临寒舍,是臣的福分。”忠右卫门一听原来是随便过来看看,长舒了一口气,没事最好。 估摸着是大冈忠固病了,他们家里肯定也不方便招待德川家庆。正好咱们家近,咱最近也“简在帝心”,就过来瞧瞧。 “你这宅子选的好,前头我抱着拾丸瞧过了。” “此处还是前代相良侯的旧宅,用料扎实,臣只略作修缮。” “孩子怎么不多请几个保姆?” “内子要强,想着亲自养育好些。再者臣不过是一介旗本,哪里须得多大排场。” 一来一回的,仿佛不是什么君臣对谈,只是一个老父亲在询问刚从大学回来,还稍微有点子“陌生”,本来交流也少的儿子。 “也好,母亲总是更上心的。这便是你的书房?最近在读什么书?” “唔,是禁书……”忠右卫门稍微迟疑了一下,但是咱也知道的,德川家庆算是个比较宽容的人,但前提是你得对他的胃口。 “禁书?” “前代白河宰相封禁林子平之《海国兵谈》。” “林子平?到是有所耳闻。书中说了什么?怎滴就成了禁书?”作为宽政三奇人之一的林子平,德川家庆知道,其他的就完全不懂了。 忠右卫门于是从一侧的书桌上面把书取过来,准备简单的和德川家庆说一说。《海国兵谈》是幕末海防论毋庸置疑的起点,书中极力渲染俄国南下威胁,主张充实虾夷。 但是巧了,白河宰相松平定信扳倒了政敌田沼意次,田沼意次的政治策略是积极的开发虾夷,使得虾夷足兵足食,能够拥有对抗沙俄大军南下的兵马钱粮。而作为他政敌的松平定信则反其道而行之,松平定信认为应该将虾夷彻底无人化。 将虾夷的所有人口百姓迁移到内地,所有的农田设施建筑全部毁掉,以虾夷地方严酷的自然环境作为武器,阻挡试图南下的沙俄侵略者,保证北方边疆的安全。 林子平的策略同松平定信抵触,于是被禁! 除了北方虾夷以外,林子平紧扣日本地理上的岛国特征,认为如果没有强大的海军以及遍布全国的炮台守备,击退外国势力将是不可能的事情,特别是作为政治中枢的江户,极有可能直接遭受敌国来自海上的攻击,他主张在江户湾入口处配置忠于幕府的有力诸侯。 此外,为建设一支强大的海军,林子平认为幕府权力以及经济实力急需进一步强化。不过他不知道怎么强化幕府的政治和经济实力,这是他的短板。 忠右卫门长话短说,把内容梗概和德川家庆说完。很难理解一直是贪财好色形象的德川家庆,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听着忠右卫门,把这样相对枯燥的东西给说完了。 “这不就是如今幕府所行之策略吗?”德川家庆没想到几十年前就有人提出这样完善的海防策略。 “是了,臣读之亦有此感。” “除了海防呢?这林子平不是还说要充实幕府财力,财力如何充实?”德川家庆顺着话题往下说。 “臣以为天下农田已经开发至极致,不可能再以新田充实幕府财政。且百姓人口日益滋繁,想要使其不变为浮浪之民,只能发展乡村之副业,使其有所饱暖。再由幕府出面组织乡村副业之产品,向外输出。换取粮食也好,换取金银也罢,都可为之。” “恩……”德川家庆示意忠右卫门往下说。 “我国惯来与荷兰通商,另外清国、朝鲜商船也往来不息。然则还是有限,而西南诸藩走私不绝,以致钜利。幕府若是能扩大荷兰贸易之额度,极力出口我国能生产之物,则幕府不富而富,百姓衣食无忧。” “若说出口金银以及红铜,那是万万不可的,你意出口甚么?”德川家庆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忠右卫门的观点。 “臣以为生丝便很好!” “生丝?” “是!英米诸国,对生丝之需求极为强烈,仅仅是清国,每年出口便达数百万斤,多时愈千万斤。只这样,洋商尚觉不足,持币求购。”忠右卫门这说的都是实话。 如果不信,完全可以找个在广州做生意的过来问。当然现在可能找个上海的更方便也更直接,毕竟上海已经开始在屈辱中,逐渐发展成为整个东亚的经济中心。 “居然有如此之多……” “然则我国所产之丝,其质尚差,还需培育良种,细加选用,最后才能得好蚕种,进而得好生丝。”忠右卫门现在不正在办这件事嘛。 按奈良茂的说法,这事情基本算是有眉目了,剩下的就是设法采购先进的蒸汽缫丝机,然后建立工厂,开始缫丝。 至于出口嘛? 忠右卫门这不是凑巧在给德川家庆灌迷魂汤呢嘛,不过灌不灌都一样,反正最后英米鬼畜都会打上门来,逼迫幕府开国通商的。到时候有的是销路,毫无问题。 “我听人说,城下百姓皆呼你为‘智慧江户川’,此事你必然早有准备了吧。”德川家庆笑着问忠右卫门。 “臣只是做了些许的准备而已。” 21.心虽笃定暗调查(为帅哥的真理加更) “哈哈哈哈哈……” 德川家庆开怀大笑,只是一名德川幕府卑微的小小公器的忠右卫门用手擦了擦鼻子,抿紧了嘴,露出了一个汉弗莱式的笑容。 “余知晓了,你很好,很好很好。”德川家庆难得如此开心。 今儿也乏了,不想再谈什么乱七八糟的政务,只想吃个饭然后再逗一逗拾丸。瞧瞧天色也已经奔五点去了,虽然天还没黑,可确实该吃晚饭了。 轻轻拍了一下手,外面就有侍从打开门,服侍德川家庆更衣,再等候忠右卫门家中的饮食。这回德川家庆去大冈忠固家是有准备的,所以一切都预备齐全。 忠右卫门退出来,赶忙问阿兰,准备了什么东西?就算是粗茶淡饭,那也不能太差劲了,德川家庆是吃惯了好东西的,太差的他怕是连动筷子的兴趣都没有。 阿兰这时候也已经镇定了下来,一升庵不仅是把所有的好材料给送了过来,连厨子都送了过来,现在是奈良茂亲自指挥在厨房收拾。主要也就是个现切现做而已,这个问题不大。 家里的厨房,以前是田沼意次待客用的,他家天天饮宴,相当的大。而忠右卫门家里不仅有各种男人借住,还有人来蹭吃,同样也需要个大厨房。 “上様来了之后,你怎么应对的?”忠右卫门肯定要问一问,才能够放心啊。 “就稍微聊了两句,稍后便抱着拾丸不松手。”阿兰回忆了一下。 “没了?” “对了对了对了!上様下赐姐夫五百石知行,擢为御徒目付。”阿兰其实也是才消化完这个消息,现在猛然又想起来。 “什么?五百石?平白无故?”忠右卫门一个灵魂三连。 咱们当年为了奔一个五百石,那真是差点“吾将上下而求索”啊,往来奔走,前后奉公,就差呕心沥血,倒在任上了。一直到给幕府拉来了萨摩岛津氏的一百万两巨额赞助来,成了催款员,才真真正正的坐上了五百石的位置。 咱那大舅哥是踩着狗屎了,还是被天上的馅饼给砸中了,从区区一百五十俵的御家人,瞬间跨过好几级? “不知,上様只说了一句太低了,当下便命若年寄增山大人加给知行。”阿兰当时也确实莫名其妙的,但是转瞬的喜悦彻底掩盖掉了所有的疑惑。 “太低了?这是什么理由?” 听了这回答,忠右卫门只剩下摇头,真是君心难测,君心难测啊。德川家庆的心思咱们根本就猜不透,或许也就大冈忠固等寥寥数人,有这个本事吧。 得了,还是赶紧做饭,伺候了人家吃完,然后恭送人家回城。至于跟过来的数百名随扈,这会子全都要招待到位,除了给赏钱以外,还得订外卖和酒水。几位随扈而来的旗本大人,还得另外备桌菜酒席。 忙都忙不过来,哪有什么闲心思去揣测德川家庆的心思。 到是德川家庆在忠右卫门家里怡然自得,一点儿没有什么不舒适的,只是逗着拾丸玩,也不觉得这么大点的孩子麻烦。忠右卫门的印象里德川家庆虽然对生孩子很执着,可是对于养孩子好像也不是这么紧着巴着的人。 今儿不懂的事情太多了,根本看不透了。就由着德川家庆在那里逗孩子得了,既然德川家庆喜欢,保不齐将来这孩子的起点就是御侧近,比他老子混的轻松多了。 德川家庆估摸是和拾丸特别合缘吧,吃饭的时候酒也不喝了,就让阿兰抱着孩子在旁边,瞧着孩子来下饭? 等饭吃完,德川家庆先是说有一个西洋荷兰进贡的黄金自鸣金丝鸟笼,赐给拾丸玩。又想起有个机械驱动,只要上好了弦,就会自动扇风的童子玩具,也赏给了拾丸。反正逗一下想起个什么,有啥给啥。 玩具给了十几件,乱七八糟的衣服料子又赏了许多。一直玩到七点多钟,孩子困了,彻底睡着了,德川家庆才离开。 临走还说有机会可以让阿兰带进大奥,和长吉郎以及他的两个姐姐一道玩耍。留下了一脸感恩,但是心里莫名其妙的忠右卫门夫妻。 回程路上,德川家庆已经把拾丸是自己的孙子,忠右卫门是自己儿子的这个事情笃定了八九分。之所以还不立刻揭开,毕竟这个事情太大,他不能只凭大冈忠固一面之词,以及一件信物就立刻相认。 要是这年头有亲子鉴定,那他拔了忠右卫门的头发,立刻就能鉴定。可这不是没有嘛,那就只能寻找当年还剩下的那些当事人,仔细的调查清楚。 而且多了这么一个儿子,尤其是已经生了孙子的儿子,需要好生安排,不能再送去别的诸侯家中,做别人家的儿子了。 回到中奥,德川家庆没有召见嫔御妾室,只是安静的睡了一夜,然后就急匆匆的把自己尚且年幼的两女一男抱到面前,好生的回忆对比。虽然理论上是叔侄,但是瞧起来是真像。甚至现在想想,以前就有过感觉,德川家定和忠右卫门相像。 作为权力无限的将军,德川家庆有自己的“私人”,很快就吩咐下去,开始调查有关于忠右卫门的所有事情。并且下令专门召见大冈忠爱,和他秘密咨询忠右卫门的事情。 大冈忠爱和他哥哥早就通过气了,也知道德川家庆找自己干嘛。现在他哥哥要蹬腿了,如果再不说,这个秘密就只有他一个人来保存了。那真的是能够把人给活活憋死的事,还不如现在说了就算。 “你是说现任江户南町奉行金丸助六郎邦义从小同忠右卫门长在一起,须臾不离?”慈爱老和尚死了,德川家庆不能直接确认当年有没有谁把孩子掉包了。 但只要一起长大的人够多,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长大的,那么起码也能确认个大概。再结合长得像这个关键点,德川家庆便没有了顾忌。 说来也是他爹他嫡母等主要当事人都去世了,这个丑事完全可以用其他的借口敷衍过去了,只要合乎情理,能自圆其说。 22.可效猷王之故事(为诗情画意加更) 理论上,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助六的父母是都看过忠右卫门的。这是一个关键点,助六是他父母意外的产物,所以送入了寺院,事实上两个人生日也只差了一点点而已。 现在金丸义景和金丸义庄都赋闲在家,每天基本都是去老年活动中心找老兄弟玩耍吹牛批,活动轨迹非常简单。 很快这两位就在半路遇到了神秘人,他们又折回家,并带着助六的母亲,把当年送助六去妙严寺的一切内容仔仔细细的说了个明白。然后对于见到的忠右卫门是什么模样,也尽力说清。 当然这样突然仔细的调查,肯定会引人疑惑地。可是神秘人让助六这个家主出面做了解释,助六听神秘人说他们是大冈忠固派来调查的,立刻会意。 到现在为止助六还以为忠右卫门是大冈忠爱的私生子! 所以身为族兄的大冈忠固调查一下族弟的个人作风问题,也很正常,甚至助六还表示一定会好好保守秘密,绝对不会走了风声。就是大冈忠爱要认亲就赶快的,忠右卫门这个儿子都生了儿子了,大冈忠爱却还是没有个崽。 很美丽的误会,助六和家里人说忠右卫门身份不简单,是某诸侯家的私生子,人家现在上门调查来了,保不齐金丸家以后也能外结诸侯,内立旗本咯。 金丸家一听这话,他们当然希望忠右卫门能更进一步,所以别人问啥答啥,尽全力还原当时的情况。 在金丸家调查结束之后,妙严寺内主要大和尚,也就是忠右卫门和助六的那些师兄还有师叔们,都被专门请到某处。要求全部分开,回答关于忠右卫门入寺的各种情况。同时去寺社奉行处,调忠右卫门做小沙弥时的档案,务必详细。 最终材料全部汇总到了德川家庆这边,德川家庆至此完全确认,大冈忠固和大冈忠爱没有说谎,忠右卫门确实就是他当年的御落胤,身份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认不认?怎么认? 不用说,这个儿那是要认的,但是怎么认还需要商量。当然不是和御三家以及御三卿一大帮几岁十几岁的小孩们商议,这人选还是只能从自己的亲信中来。 得了,圣眷宠渥的大冈忠固在病榻上得到了德川家庆的第二次探视,如果水野忠邦没有去世的话,德川家庆肯定去找水野忠邦,但水野忠邦不是已经去世了嘛。两个亲弟弟都不是成熟的政治家,剩下的幕阁成员更不要说了。 想来想去,还是大冈忠固这人好,起码是个贴心人,德川家庆想啥,大冈忠固就知道啥,而且会顺着德川家庆的意思办好。 大冈忠爱这回也在场,就三个当事人,或者说直接经办人,坐一块儿。当然大冈忠固是躺那儿的,他现在根本无法起身了,每天饭都是别人喂得。但是人精神还行,现在脑子里没有精神负担,眼神又恢复了人畜无害,万年老好人的模样。 普通人做万年老好人尚不容易,在幕府的中枢做老好人做到维持会长,这位老好人显然有自己的一套政治哲学。 “其实臣并不建议令忠右卫门直接归宗,毕竟世子尚在,关系重大。现在宣布,不仅影响世子安稳,还可能对忠右卫门不利。”躺在床上的大冈忠固实话实说。 基本上眼下所有的当权者或者不当权想要当权的人,都已经把筹码压到了德川家定身上,有远见一点的压到了清水菊千代身上。但主要还是押注德川家定,大冈家的大冈忠恕不也成了德川家定的御侧近。 现在德川家庆年迈,突然要更立世子的话,如何保证整个幕府中枢权力的顺利过渡? 电影《天国王朝》里其实有这么一段描写,鲍德温临死前希望巴里安娶自己的妹妹为妻,然后自己的外甥成为耶路撒冷国王,而巴里安成为摄政王。整个王国的军政大权暂时由巴里安掌握,将来再还政。 巴里安于是问居伊和那些支持居伊的骑士怎么办,鲍德温很淡定的说他们都将被逮捕,然后全部处死。 只有杀杀杀杀杀杀杀,才有可能让巴里安坐稳位置! 不然就算巴里安做了摄政王,还是会面临国内的反对,根本无法抵抗大马士革方面的压力。难以保全圣地和整个王国。 废掉遍地支持者的德川家定,立毫无根基的忠右卫门,只会让忠右卫门遇到危险,或者说的直白一点,那就是无穷无尽的刺杀和阴谋。 要是现在德川家庆只有四十多岁,还能为忠右卫门铺好几年的路,从无到有建立起一支班底,获得诸侯的认同、旗本的拥戴,那还则罢了。可德川家庆已经五十九岁了,还能活几年?难道真的要大杀特杀? 有一说一,大冈忠固说的是实话无疑,突然出现的健康、且已经诞下子嗣的另一名继承人,就算没有取而代之的意思,也会有人想要帮德川家定动手。 “然则幕府乏嗣,余难道舍忠右卫门用他人?”德川家庆被大冈忠固这一说,也很明白这里面的关节。 可是他是一个正常的,带着七情六欲的人,在明明自己有儿子有孙子的情况下,却要把家业让给别人,甚至是那种隔了好几代的侄子,他怎么舍得。 “只怨臣说晚了,全是臣的过失。”大冈忠固很有为人臣子的意识,有错全是自己的,领导只是被蒙蔽了。 “你错什么错了,若非你将忠右卫门送去寺院,他未必能长成。”德川家庆现在心中只有感恩,毕竟男孩在大奥不长命啊。 “臣时日无多,有些话不该说,臣也不得不说了。”大冈忠固勉强侧身过来,望向德川家庆。 “你尽管说来。”德川家庆看大冈忠固郑重的样子,也正了正身子,让他直说。 “效台王(德川秀忠)与猷王(德川家光)之故事,忠右卫门另给一藩,或入继某藩便是。然则其子养在江户,入嗣一桥,备位后继!” (欠十更!) 23.权衡政治忧后事 德川家庆对大冈忠固的想法不置可否,这年头小孩的夭折率太高太高,忠右卫门这要是有三五个小男孩,还则罢了,这才刚第一个啊。 看出德川家庆或有几分不乐意,大冈忠爱瞧了瞧自己的族兄,又赶忙凑了上来,补充了那么一句。 “兄长的意思,大略是御三家,抑或是福井或者会津等近枝。” “唔……”德川家庆点了点头。 若说是这几个藩,那还可以考虑考虑。御三家不说了,福井或者会津,那都介绍过多次了,一个是结城秀康之后,一个是保科正之之后,都是德川家的亲儿子,位在诸松平之上。 况且这些人家生的儿子,可以在诸德川之间继续“流通”,抱养到任何一家都说得过去。历史位面上,德川齐昭的儿子到处派送,前前后后送了多少个出去,甚至连池田家都抱养的德川齐昭之子。 可惜冈山池田家不是亲藩,不然三十多万石的家业给了忠右卫门,那也不吃亏的。 “余意也是归宗得好,只是诸近枝一时间也无法安置他呀。”德川家庆倒未必一定要忠右卫门继位,毕竟只要肉烂在自己儿子孙子锅里,那就都一样的。 现在主要的问题集中在尾张庆保、纪州庆喜以及水户庆笃都在任,且一时间都无有过失,不可能无过令其隐居,把位置腾出来的忠右卫门。福井松平庆永,会津松平庆胜(就是历史上被过继给尾张家的松平容保的大哥,德川庆胜)两人也才过继过去没几年,都干的还行。 “越后高田改易多年……”大冈忠固继续慢悠悠的建议。 越后高田藩是德川秀忠为了只喜欢搞小男孩,始终生不出儿子的德川家光,所准备的继承人松平仙千代的藩国。在五代纲吉公治世时因为高田骚动被改易,现在则是榊原政爱在藩,十五万石谱代大名。 这番话的意思当然不是说直接去夺人家榊原家的家业,而是让忠右卫门去顶越前松平氏仙千代这一支的家名,选个藩国,给个十万二十万的。 “还是不妥,忠右卫门家里不过三五个家臣,如何撑得起家业。”德川家庆现在就完全是按照老子给儿子分家产那个心思来考虑,还是很周全的。 忠右卫门现在正经的家臣就三个,天野八郎在英国,寺泽新太郎在虾夷,黑川庆德倒是在身边。其他的都还小,还在学艺,福泽谕吉要送去英国留学,土方岁三和未来的近藤勇还在学习武艺。 就这几个人,怎么可能撑起一份十万二十万的家业?十万石的大名,怎么着也要有个五六百的家臣,这是最少了,甚至还凑不够参勤交代的诸侯行列呢。 “效仿御三卿之例,直接拨给旗本御家人五百家便是。”大冈忠固心想你这老子怎么连这点弯都转不过来。 御三卿的家臣就都是将军直接拨给旗本御家人充任的,现在忠右卫门另立一藩,也别去什么狗屁封地了,凑合着和天领继续管着就是。主要是给忠右卫门一个身份地位。 不论是德川家定还是另外的长吉郎和拾丸,其实都有先于忠右卫门去世的可能。两个孩子那么小,有今天没明天的。虽然说是让拾丸入继一桥家,作为嗣君的人选之一,可他要是没活下来呢? 到时候忠右卫门家门也立起来了,名声也壮大了,势力也培植了,保不齐还能拉拢点诸侯和谱代。国赖长君,正好忠右卫门就顶班呗。 若果孩子能长大,他身为诸侯,且年富力强,正好辅政在朝。有这样一个能办事的人辅佐,这江山不得多活几十年啊。 “倒也可以……”大冈忠固到底是那个跟在德川家庆后面擦了三十年屁股的老侍从,基本上德川家庆想到啥,大冈忠固都提前想到了,并且有所安排。 “单独立一家门可否?”不过德川家庆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跟自己一个苗字。 以前他很年轻,不在乎,反正能够生呢。基本上就是一年一到两个的速度在诞下子女,所以把孩子送给别家也无妨。可现在他已经五十九岁了,格外的重视亲情。不然之前也不会摒弃上一代仇怨,提拔德川庆喜去纪州家。 人年纪一大,可能就真的更加渴望亲情的陪伴吧。这也是德川家庆极为喜爱拾丸的缘故,好孙子天天抱着也不嫌烦。 好容易多一个儿子出来,德川家庆尽管知道把他分出去继承一个别的家门,这样比较稳妥,可是这不是心里面不舒服嘛。自己这好好地儿子,一下子又成了别人的儿子了。 “若如此,何不直接立为世子之嗣?”大冈忠固就差翻个白眼了。 考虑考虑政治影响,以及后续的操作好不啦。也不瞧瞧你多大年纪了,幕府现在万事求稳,最好什么波折都不要发生呢。真要不计后果,你直接宣布不就完了,还和我们在这儿商量啥。 “可以吗?” 也不知道是真的天真,还是装傻,德川家庆脱口而出。说明他心里确实有过这个想法,而且这样做也很正常,符合日式的封建继承法。 “上様孟浪了,孟浪了……”大冈忠固发现自己还是太小瞧现在只想保住自己后裔血脉的德川家庆的思路了。 “真不可行?政之助恐怕无法诞下子嗣了,收养其弟,有何不可?况且忠右卫门已有拾丸,幕府数十年继嗣无虞啊。”德川家庆自己掰着指头盘算了起来。 他的想法很美好的,现在很多人投资了德川家定,所以不能够更立世子,这个没错,他也不准备换。那为什么不能把这个投资延续到忠右卫门的身上? 政治嘛,无非就是利益交换,如果忠右卫门能够坚定的捍卫德川家定的王权,间接的维护投资到德川家定的人的权益。他们未必不能接受忠右卫门的统治啊。 “臣恐世子不虞啊……”既然你要说政治了,那我也说肮脏的政治。 你把忠右卫门立为后继,你能保证他不急着下药把自己哥哥给药死了? 24.世子心中又如何 啊这! 这话说得,德川家庆一时间人都愣住了! 玩政治的人心里面有多脏,德川家庆清楚的很,一个个就算是洗剥干净了扔到河里,都能够冒黑油。 现在在幕府台上的诸位,哪个不脏?不说脏透了,干的烂事还少了?水野忠邦满载着天下的荣誉去世,他整治的人少了?杀的人少了?害的家破人亡的少了? 以前死掉的阿部正弘是干净人?被逼退的土井利位是干净人?呵呵了,整个幕阁,上上下下,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大冈忠固之所以说让拾丸去做德川家定的后裔,那其实就是在赌忠右卫门还是个有起码的良知的人,虎毒不食子。他会一边辅政,一边让拾丸正正常常的长大,若是拾丸没有那个做将军的命,忠右卫门再顺势上台。 若是让忠右卫门直接得到继承权,他年富力强,正是可以大展宏图的时候。大冈忠固不敢赌忠右卫门的良心足够大,可以安安静静的等着德川家定自然去世。 所以您认为呢? 德川家庆说不出话来了…… 作为屁股最不干净的人之一,德川家庆为了统治,干的烂事也多了去了。他自己很清楚幕府这几十年来的各种肮脏和下流,表面上平平静静的幕府,每一次政权更迭,都不知道有多少腥风血雨发生。 忠右卫门是他的儿子,德川家定也是他的儿子啊。虽然德川家定脑损伤,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养了这么多年,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害死? 而且因为德川家定常年病弱,传出可能不虞的消息都不是第一次了,就算忠右卫门下药弄死了自己的哥哥,保不齐也没有什么人质疑。那真就是死了白死,挺好一孩子,就这样直接铺盖一卷,往宽永寺埋了拉倒。 “还请您三思吧……”大冈忠固把话都挑明到这个地步了,后面也没啥好说了。 “余明白了,你且好生休息,稍后还得仰仗与你。”被大冈忠固这话一说,德川家庆心情有一点点沉重。 大冈忠固说的不错,古来天家无亲情,日本历史上父子相残的例子也多了去了,至于什么兄弟阋墙,那更是连篇累牍的。 往前推二百来年,战国时代,父子兄弟互相攻杀,把自己老子的脑袋砍下来欣赏的儿子都有,更不用说直接一枪崩了自己兄弟的了。德川家自己还有德川家康杀松平信康呢,一样的。 这回德川家庆就没有“顺路”再来一次忠右卫门家里了,他去岩槻藩邸,那是因为大冈忠固乃是首相,是内阁总理大臣,病倒了他需要去看的。可忠右卫门就是一个中层官员,第一次路过去一趟也就算了,怎么可能过几天又路过。 回到江户城,德川家庆先是去西丸见了见德川家定。德川家定到了冬天活动就少了很多,很畏寒,但是今天人已经起来了,在火盆旁边制作南瓜点心。秋时收获的南瓜长得很好,南瓜还有自然的甜味,其实也挺适合做点心。 看到自己的老子过来,德川家定连忙擦手过来行礼。望着这个傻儿子,德川家庆流露出几分天家里少见的亲情。拿过一块手巾,慢慢的帮德川家定擦手,德川家庆自己擦的匆忙,没有弄干净。 “你是世子,将来要做将军的,日日只是做菓子怎么行,多少看些书文表章。”德川家庆一边擦,一边细声细气的和德川家定嘱咐着。 “恩……”德川家定有些怕人,虽然是自己的父亲,却也不愿意多说话。 “你们都下去,余同政之助有话说。”德川家庆叹了一口气,让左右全部离开。 侍立在一侧的乳母歌桥,以及侧近大冈忠恕很是乖觉,带着一大帮人离开,还不露声响的把门给拉好了。 见到自己熟悉的人都离开了,德川家定居然露出了一丝恐慌,另一只德川家庆没有在擦的手伸了起来,像是要招他们回来。 “唉……”德川家庆心中一声长叹。 这个儿子太过于孱弱了,根本无法托付国事。如果为了幕府的未来,把国事托付给忠右卫门,才是最佳的选择。可是就情理而言,你养一只猫猫狗狗,都有感情呢,怎么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推到险地之中呢。 “政之助,你觉得忠右卫门做你的御小姓头可好?”德川家庆收敛好精神,认真的问道。 “好!”德川家定不假思索。 在他的思维里,起码忠右卫门是个认识的人,见过面,觉得这人能处。总比换一个五六十岁,每天逼逼赖赖,说什么殿下应当以国事和后嗣为重的死板老头来的好。 更重要的是,他的三位傅役,都曾向他举荐过忠右卫门,说将来德川家定做了将军,这外国的事务都交给忠右卫门处置,便安泰无虞了。 “那你觉得幕府的后继呢?”德川家庆稍待着试探。 “……”德川家定叽里咕噜了一声,然后低下了头。 “什么?”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听到什么,德川家庆追问了一句。 可惜德川家定这回回答的还是一句音节难以辨认的叽里咕噜,明显德川家定是有回答的,但是又带着些情绪在里面。 “你到余耳边说。”说是让儿子过来,实际上德川家庆放下手巾,自己靠近了德川家定。 还是叽里咕噜的,但是说了好几句,可是因为靠的近,德川家庆终于听懂了不少词汇。串联起来,大约就是德川家定听到别人说他生不出来,要早做打算。 所谓的打算,无非就是投哪一位“明主”罢了。有的人看好田安家的少主田安庆臧,有的人看好清水菊千代,也有人看好德川庆喜。但说到底,就是其他人都在说他活不长。 很气! 另外就是德川家定个人觉得还是长吉郎最好,要是长吉郎活不下来,那就清水菊千代,反正他也不希望有什么外人入继德川。 “明白了……”德川家庆回过身来。 自己这个儿子并不是傻子,只是思维比较慢,并非不能辅佐! 25.西大平侯认亲来 一个消息从江户城传了出来,在明年的新春元日,将军德川家庆将在天下诸侯以及旗本重臣的面前,宣布一件大事。 众人猜测纷纷…… 忠右卫门则很平静,因为咱们不是提前已经知道了嘛。估计就是宣布要以尾张侯德川庆保为世子德川家定的后见职,奠定德川家定时代的基本政治格局。 和前头宣布任命西丸三老中是一个意思,都是为了给下一任将军铺路嘛。忠右卫门安如泰山,下一届政府里面自然有咱们的一席之地,只会更进一步,不会退步的。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急的,十二月的大冬天里,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好吗?传习队也都放回家过年,不再需要出操。江户大学也放寒假了,作为官办机构,旗本老爷们有的假期,江户大学也有。 学生们有的回各自的藩邸过年,旁听的也有许多家在江户或者附近,各有去处。连福泽谕吉都在之前跟着廻船去了九州,转年过来,他们这班人就要留英,起码四五年才能回来,须得和母亲以及兄姊们告别。 吉田松阴和桂小五郎来了一趟,两个人的想法都是去修习英国的政治经济,还有工业技术。但是又想去军校,可惜分身乏术。唯一令忠右卫门感兴趣的是他们带了一个小学弟过来,也是萩藩这一回的官费生。 志道闻多! 不认识? 井上馨! 又是一个吉田松阴的小迷弟,见天的绕着吉田松阴喊。现在又被吉田松阴介绍到了江户川校长这里,过来拜码头。 作为萩藩士?井上光亨(五郎三郎、大組?100石)的次男,这小子已经被过继给了志道氏(大組?250石),所以现在被称为志道闻多。此番从藩内的选拔之中脱颖而出,成了官费的留英生,未来约是要大用。 不管他,一声校长定完名分,忠右卫门就让他好好学习完事。咱们连坂本龙马都见识过了,还能惊讶于一个小小的井上馨嘛。 少了来来回回的男人,家里也终于平静了下来。前所未有的平静,黑川庆德都回浦贺过年了,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别的男人和阿兰抢老公了。 年前的准备其实也挺多的,家里要装饰打扫,还需要打年糕做年菜,又要准备宴席,还有提前敲定走亲访友的日子。不过忠右卫门都懒得烦了,这些事儿都可以托付给家里的大管家阿久,她都做了这么多年了,早已熟练。 到了冬至日,所谓的“一阳来復”或者“一阳来福”之日,指的是一年的坏运气都会在冬至这一天里逐渐消散,阴阳调转,向着美好的,积极的幸运一面转化,颇有“否极泰来“的质感。 一家人吃南瓜饭喝红豆粥,也不知怎么的,日本人过年过节好日子的时候,基本上都在吃红豆饭喝红豆粥,和红豆杠上了一样。 “你说上様为什么这般喜欢拾丸?”阿兰奶着孩子,有些不解。 “上様只是喜欢孩子罢了。”忠右卫门估摸着德川家庆就是年纪大了,现在全身心的目标都是生娃养娃,现在最喜欢的肯定是孩子。 要是有可能,德川家庆巴不得现在有一二百个苗字德川的小孩绕着他跑,百子千孙满床走。这种心理挺正常的,好理解。 “你说是不是为长吉郎少主挑选小姓?”阿兰现在也是五百石旗本家的女儿,这政治觉悟肯定要伴随着政治地位的提高而提高啊。 “有可能吧……” 这一点忠右卫门不好说,因为历史上有没有这位少主,这位少主活了几年,忠右卫门完全不知道。而且历史上德川家庆就只有德川家定这唯一一个成年了的儿子,长吉郎恐怕会夭折。 但是现在又是接种了牛痘,还弄出了甜甜圈,告诫了诸大名子弟,一定要每天吃一个,预防脚气病。也许就能有点什么变数,使得长吉郎不早夭。 “长吉郎少主恐怕会担任一桥之主,那拾丸岂不是有可能做一桥之年寄?”阿兰奶完孩子,便把孩子放在褥子上,望着他安睡。 “亦未可知。” 忠右卫门上去瞧了瞧孩子,吃饱了就睡,一点儿烦恼也没有。前头德川家庆送了好些玩具来,孩子太小,还用不上,只能先收着了。 “哟!好清闲呀。”走到门外的助六,看到忠右卫门在逗孩子,不由得羡慕。 说来助六之前订婚的阿部正弘家老的女儿,后来阿部正弘坏了事,这婚事自然也没了。前前后后又找了两年,但是政局风云变幻,实在不知道该选谁家的好。最近情势平稳了,他也算是订了亲事,这回订的是水野忠邦兄长内藤正縄的小女儿,过年就成婚。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忠右卫门把火盆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外边冷,让助六暖一暖身子。 “嫂子好。”助六和阿兰点了点头,算是问好。 “有一桩事,这回受人所托,过来知会你。”助六靠近忠右卫门。 “阿兰,你把孩子抱去睡吧。” “前头西大平侯派人来查你!”见室内无人,助六这便开口。 “什么?”大冈忠爱居然真的来调查了?忠右卫门虽然早就有所预感,但一直没有行动。 因为大冈忠爱明明没儿子都不来找忠右卫门,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波折,不能够轻易的就把事情给说开。 “而且这回西大平侯派了个人跟我一道来,让你带上那个刀鞘,在新年参拜时,一道面见将军。”助六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那种文字不能描述的激动。 “人在哪里?”这么突然,忠右卫门微微一惊。 “就在外面等着,我传他来。” 不必多说了,来人表明身份,随后便是和助六一样的说辞。表示多年前将忠右卫门送去妙严寺,现在家中乏嗣。也不搞什么认亲不认亲了,在家门承继的大事面前,直接拜见将军,和德川家庆把话说清楚完事。 你意下如何? 26.将军様决意退位 和历嘉永五年(1852年)新春元旦,江户城。 由大廊下、大广间开始,一溜伺候席上面跪满了诸侯。按照武家之法度,每年有约三分之二的诸侯在府,三分之一的诸侯在国。所以现在在江户的诸侯,实际上并不满二百人,大约有一百七八十人。 按着身份等级,家名官爵,出身以来,最上手的自然是御三家之笔头尾张侯德川庆保,次后是德川庆喜和德川庆笃,外样大名中的前田齐泰也安然坐在大廊下,这是身为百万石大大名,以及家齐之女婿的身份决定的。 御三卿这回只来得田安齐匡一位,菊千代太小,一桥无人。另外就是松平齐宣了,他既出身越前松平氏,乃是幕府的亲藩,同时还是德川家庆的亲弟弟,又担任本次呼名的奏者番,一道坐在上手。 比较令众人惊讶的是已经在病榻上面躺了两个多月的大冈忠固,居然也出现在德川家庆的下手,衣冠齐整,然则老迈衰朽之气满溢。 幕府果然是有大事要宣布,不然连坐都坐不稳的大冈忠固怎么会来! 但是整个恭贺新年的仪式不会变化,松平齐宣着礼服,手持折扇,很是有气度的在上面唱名。每个被叫到名字的诸侯大名,就一路小碎步上前,向德川家庆朝拜,并道恭贺新春。 每年都是这个流程,大家都很熟悉。一百多个人朝拜其实也花不了多长的时间,主要是坐着一直保持仪度端庄比较累而已。 德川家庆表情平静的坐在首座,接受着诸侯的朝贺,但是心里面还是很焦急的,多少带着一点紧张。他时不时的以眼角余光观察大冈忠固,今儿大冈忠固乃是重要人证,须得关注。 “好!”终于一百多个诸侯朝贺参拜完了,可以宣布幕府后续的大事了,德川家庆威严慢慢的说了这么一个字。 别看将军年迈,威严却是无可挑战的! “今日将军様有两件事要宣示!”松平齐宣明明跪坐上榻榻米上,也不知怎么练习的,居然一下子就做了九十度转身,面向一众诸侯宣布道。 “嗬嗬……”一众诸侯当然答应,身为臣子,听令而已。 其实来之前,一众诸侯们也多有猜测。有消息灵敏的已经提前听到一点风声,德川家庆可能要为德川家定选后见职。消息不灵通但是脑子转的快的,估摸着也猜到了幕府是为了后面继承的事情。反正大家起码心里都有个底在,“静候佳音”。 “将军様决意于上巳节让位于世子殿下!” 有一说一,松平齐宣的声音并不是太大,但是这个话却和炸弹一样,一下子就炸进了整个伺候席从上到下。当然顶部的诸位在几天前已经通过气了,对于让位给德川家定,众人并没有什么意见。 反正大伙儿都已经投资了德川家定,父子双方友好的让位,先让德川家定正大名,定大位,没有什么不好的。 德川幕府历史上父子让位的事情太多了,德川家康让给德川秀忠,德川秀忠再让给德川家光。纪州这一系,德川吉宗也让给了德川家重,德川家齐不也让位给德川家庆嘛。 现在德川家庆要让给德川家定,又不是说完全让权,德川家庆无非就是变成大御所,继续执掌权柄。主要还是为了保证德川家定这位脑损伤的将军,继位能够顺顺利利,不出任何的意外。 免得哪天德川家庆突然去世的,天下大乱,出现点什么狗屁倒灶的烂事。现在德川家庆能够威慑诸侯,控厄天下,正是让位的好时候。 理由也十分的充分,过了新年,德川家庆就六十岁(虚岁,本文用的一直是虚岁,古人用的也是虚岁)高龄了。所谓六十而耳顺,七十而古稀,现在德川家庆已经到了安养天年的时候,不需要再为国事操劳。 德川家定也是“长君”,出生于文政七年四月八日(1824年5月6日),到现在已经二十九岁了。这个年纪担任将军,正是好时候呢。 当然前提是正常人! 可偏偏德川家定是位“芋头公方”,脑子里只有做点心菓子那点事,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如此安排,用意真是令人猜测万端啊。 尽管来之前,一众诸侯心里面都有些准备,可是听到这个消息,仍旧不免稍微骚动,衣衫甩动,交头接耳。 “肃静!”松平齐宣手中的折扇向下一指,命令众人不许喧哗。 一众诸侯当然不会直接跳出来反对这种事,连历史上跳的最凶的德川齐昭,也不敢在阿部正弘拥立德川家定时大放厥词。还不是由着德川家定这个众人已经投资到位的世子正常继位,大家分享到了该获得的回报之后,才开始继续上蹿下跳。 老中们三日前就知道了德川家庆的决定,当然都表示同意,他们也早就投资了德川家定,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况且德川家庆退位,不过是换汤不换药,他们还是干着老中,起码要到德川家庆去世,这个老中的位置才需要让出来。 到是御三家的三位脸上的表情有些吃味,德川庆保是连连点头,表示欣喜。德川庆笃则瞧了瞧自己的亲弟弟,然后微微闭眼。至于德川庆喜,只当没有任何事发生,好似木胎泥塑一般,只是来做背景板。 既然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反对意见,“众望所归”,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德川家定被大冈忠恕引导到殿上来,坐在德川家庆的前面,接受一众诸侯的朝贺参拜,算是把君臣名分都给定了下来。 幕府这边也会立刻派遣使者去往京都,告知朝廷,请朝廷派遣敕使,敕任德川家定为德川幕府征夷大将军,并昭告天下军民人等。 今儿宣布的第一桩事情这么劲爆,所以还有另外一桩事情到底是啥?殿内众人心中纷纷猜测起来…… 【注】:此时德川家定其实应该叫德川家祥,只是为了行文和读者阅读方便。 27.消息劲爆诸侯惊(为诗情画意加更) “另一桩,请主膳大人详述。” 松平齐宣只知道第一件事,自己哥哥要退位了,他个人也是支持的,有利于幕府权力交接的顺利进行。但是第二件事,德川家庆甚至瞒着他,只和大冈忠固通过气的样子。 管他呢,再大能有什么大事? 已经做了西丸老中,将来一定会执掌幕政的松平齐宣如此这般的想到。他的家庆老哥哥都宣布让位了,这世上不可能还有比这大的事。 “咳咳咳咳……”大冈忠固真的突然就老的不成样子了。 人这玩意儿,真是说不明道不清的存在,以前精神好的时候,大冈忠固见人和善,是个和乐的小老头。现在精神不好了,反而看着面目有些“狰狞”,或者说这才是他本来应该有的面貌,威严端肃,不苟言笑。 可再威严,这人动不得就是动不得,只能由两名侧近搀扶着他坐到德川家定的旁边,正对着一众诸侯。稍微清了清嗓子,大冈忠固回头瞧了一眼德川家庆,暗暗定心。 “今日单有一事须得同诸位说明……”没什么力气了,大冈忠固说话的声音算小的,甚至后排的诸侯都要听不见了。 但越是这样,诸侯们就越是屏息静气,竖起耳朵来,听大冈忠固说话。大冈忠固再老迈,那也是幕府的宰相,而且是首相,是内阁总理大臣。 身处幕府中枢三十余年,见识了不知道多少潮起潮落。虽然未必有水野忠邦那样一呼百应,四方恭从的景望,但是起码他说话的时候,大伙儿会听他说完。 能让全国所有人都听完自己说的话,这个潜移默化来的权势,已经不小! “上様现今共有两子尚在,除了世子殿以外,还有长吉郎少主,这是诸位都知道的。” 然后呢? 大伙儿心想你一条腿都踏进棺材瓤子了,说什么废话! “然则……然则……然则……”大冈忠固突然还是大喘气了,一旁的松平齐宣看着真费劲,直接上手把他抚背顺气。 “然则将军様尚有御落胤在外!”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刚刚的德川家庆要退位的消息还要劲爆,劲爆到松平齐宣正在拍背的手失了轻重,差点一掌把已经只剩半条命的大冈忠固给当场拍死。 惊的后面的德川家庆也差点叫出声,松平齐宣这要是把大冈忠固拍死了,就没有足够分量的当事人把这个事情给说明白了。 左右众人这一回惊讶的议论声再也抑制不住,你就是喊肃静也不好使了。这凭空多出来一位德川家的少主,在座的那么多人投资了德川家定,可已经没法跳船了啊。 “现在御落胤已经寻到,今日一道宣示于天下六十六国。”还好大冈忠固没有被松平齐宣给拍死,接着说道。 这时候就是御三家御三卿,以及其他的那些老中和侧用人,都完全不顾及礼仪体统什么的,纷纷往前凑,希望第一时间听到大冈忠固嘴里说出的答案。唯有德川家定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正在努力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他老子让他今天镇定就完了,别的啥也不要干。 “请少主入内吧……”大冈忠固向外一指。 早就得知内情的大冈忠爱,他现在是奏者番,本身就有引导外臣拜见将军的职责。听到这话,一跃而起,走的飞快。 ………………………… 此时此刻,尚且在外间等候的忠右卫门正在平复心情,等下要被大冈忠爱领着拜见德川家庆了,咱也能摇身一变,成为万石大名了呀。是个人都会激动,是个人都难以抑制躁动的心。捧着刀鞘的手,都有一丝丝的颤抖。 凭白多个爹不算什么大事,忠右卫门早就有了心理建设,反正也叫不了几年的。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忠右卫门估摸着殿上恭贺新春的典礼就要结束了。于是先站起身来,瞧了瞧自己身上是否有什么不妥。 今儿是五节之一,可不敢殿上失仪。 “忠右卫门,忠右卫门,忠右卫门……”外面有人呼唤,忠右卫门立刻端正好身子,向外走去。 怎么是大冈忠爱亲自来传? 虽然忠右卫门心中疑惑,可想想也对,在外面大冈忠爱是万石大名,诸侯之位,在江户城里面,也就是个普通官吏。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亲自过来带忠右卫门拜见也实属应该。 因着大冈忠爱走在前面,忠右卫门走在后面,忠右卫门瞧不着大冈忠爱的面色。若是能瞧见,忠右卫门恐怕就不会这么天真了。 但是忠右卫门一进入殿内,就发现今天这情况不对劲!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诸侯大名们根本没有散场,原本这个点是应该散场了的。现在一大帮人就这么瞪大了眼睛的看着忠右卫门。那种眼神不仅仅是打量审视,更是一种赤果果的,想要把忠右卫门吃干抹净,全身内外看透的“扫视”。 见到进来的人居然是忠右卫门,前排的一众诸侯神色大变,再能克制自己的人都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像是岛津忠教、松平齐宣、蜂须贺齐裕、井伊直弼、水野忠精等大名,现在已经惊讶的完全说不出话来,他们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没睡醒,就差甩自己两个巴掌了。 “拜见将军様!” 很可惜,没有时间给忠右卫门思考,见了德川家庆,先行礼跪拜再说。可头往下磕,自然也就看不到一旁松平齐宣的挤眉弄眼。 “忠右卫门,你且将鞘呈上。”大冈忠固吩咐了一句。 “是!” 众目睽睽之下,刀、刀鐔、刀鞘三者合而为一,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的问题。就是当年德川家齐赏赐给德川家庆的天下名刀,名物纲信作小太刀。 “诸位也都见到了,此物乃是先代文恭院殿下赐于将军様之名物,纲信作小太刀,确认无误!”大冈忠固再次向众人宣布。 “所以江户川日向守忠正,便是御落胤无疑!” 28.好一场认亲闹剧(为诗情画意加更) 忠右卫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来前再多的心里建设和准备,也敌不过大冈忠固那一句话。 “御落胤”三个字,那么直白的词汇,在江户已经呆了十几年的忠右卫门当然听得明白。说好的咱是大冈忠爱的私生子,为什么临到地方,就突然变成德川家庆的私生子了。 脑子一急,本身又是会多想的人,呜呼哀哉一声,忠右卫门斜斜的倒了过去。 好家伙,今天刚说有个御落胤,消息才宣布,这人就死殿上了! 左右诸侯大臣,手忙脚乱往前挤,尤其是松平齐宣,年轻力壮,把折扇往旁边一丢,抄手就把忠右卫门给提进怀里。 “快快快,取水来,取水来!” 松平齐宣把忠右卫门的脑袋摆到自己的腿上,对着一帮人大喊。可这地方上哪儿去找水去,又不是在家里。德川家庆这时候也到了近前,这事情闹得,好容易说是有个“新鲜”儿子,怎么消息才宣布,人就吓着晕倒了。 “找大夫才是要紧啊!”大冈忠固心想平时看你忠右卫门人模狗样,上蹿下跳的,怎么小年轻这么点事儿都能闭过气去。 也是他这句话,德川家庆把左右两边的侍从直接打发去找绪方洪庵,作为奥医师,绪方洪庵现在就住在城下幕府分的房子里面,应该不会乱跑。 “水来了,水来了。” 大冈忠恕许是带的德川家定要喝的水,这时候从外面拿了进来。松平齐宣管他是什么水呢,只要不是尿就得了,打开水壶盖子,对着忠右卫门的脸上就浇。 众人拥挤在这一小团圈子周围,德川家定的脑子也终于转到了忠右卫门这里,他想要挤进去看,当然没有人敢于阻拦。还好大家都是有素质有体面的诸侯大人,没有人骂街也没有人上去就攮一拳的。 “呀,这不是忠右卫门!” 左右一愣,好家伙,世子大人您刚才神游天外了是嘛。御落胤都宣布完了,您这儿的脑程序才运行到见着忠右卫门啊。这可是您的嫡亲小老弟啊,您未免心太大了。 仿佛是为了呼应德川家定这句话,被浇了一壶水的忠右卫门也悠悠转醒,刚才一股子热血涌上来,这会子凉水浇头,人也清醒了过来。 “世子殿下同少主真是相像呢。”也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大伙儿左看看本身就有点迟钝的德川家定,右看看还“痴呆”着,正在清醒的忠右卫门。可不就是有六七分相似的嘛,太像了。 都一脸傻样! 凡事最不能预设前提,这前提一预设好,众人瞧忠右卫门和德川家定那就是铁打的亲兄弟了。以前就没几个人瞧出来,这会子说是亲兄弟,居然个个都信。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很好,人醒了,这大夫也被人给飞速传了进来。 绪方洪庵一瞧满屋子的诸侯外带德川家庆,还以为是德川家定出了事,脑门瞬间汗就下来了。毕竟脑损伤无药可医,这可咋办。 怎么是忠右卫门?而且为啥这么多诸侯都绕着忠右卫门?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庆还杵在旁边,瞧那样子也很紧张。 得了,先瞧瞧忠右卫门啥样吧,明明忠右卫门睁着眼呢,还翻动眼皮,看看眼球活动是否正常。再听听呼吸是否平稳,最后是问问话。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呀?你几岁了呀?你知道你自个儿叫啥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绪方洪庵从医这么多年,不光是了解了兰医,也学过汉方医术。确认忠右卫门是死是活,并没有问题。 “喂喂喂,忠右卫门,忠右卫门。”松平齐宣抱着大侄儿,就差再给忠右卫门一个大比兜了。 “怎么了?明石侯您……” “叫什么明石侯,你当叫我明石叔父。” 不管别人咋想,松平齐宣决定先占一个便宜,明明他还比忠右卫门要小一点,可不妨碍宗法上他是忠右卫门的叔叔。 “明石叔父?” “诶!”松平齐宣答应的老快了。 “没事了,好了好了,都散了都散了,成何体统。”占到了便宜的松平齐宣把忠右卫门交给绪方洪庵,又变成了维持秩序的明石侯。 “所以忠右卫门果真是御落胤?”松平庆永作为近枝亲藩,今天当然也列席,他就站在德川家庆后边。 “岂能有假?”德川家庆点了点头,再度确认。 “与世子殿下,孰兄孰弟?”蜂须贺齐裕也好奇,这突然多出来一个这么大这么壮的大侄子。 “政之助为兄。” 一听到这话,暗地里就有好些人在心里面长舒了一口气。这幕府现在主要采取的还是长子继承制。忠右卫门如果是弟弟,那么继承权天然的就落在德川家定后面。只此一条,未来很多事情就不用怕了。 “忠右卫门,你可好些了?”井伊直弼是谱代家臣之首,加上三十五万石家门,席次很靠前,抢到了忠右卫门身边的位置。 “好些了好些了……”忠右卫门其实脑子还是很乱,正在打鼓。 “以后我等都应呼你为少主了。”井伊直弼也没有想到今天会有这样的事,真是好一场人生大梦啊。 “少主?啊!”忠右卫门立刻挺身起来,寻着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的位置,跪坐下来。 “从即日起,尔等便当尊忠右卫门为少主!”见忠右卫门无事,德川家庆也坐回了主座上面,大声的向一众诸侯大臣宣布。 “谨遵御令!”松平齐宣带头应是。 “谨遵御令!”德川家庆都认了,其他人怎么可能不认,众人纷纷应是。 事发突然,就算在座的谁谁,心里面有什么不满或者反对,可如此情况下,一时间也根本找不到好的理由,以及足够多的盟友,一道反对这个事情。 宰相大冈忠固亲自陈述当年德川家庆到他家游玩,临幸了身份低微的侍女,以名刀为信物。当时德川家庆才迎娶净观院乐宫乔子女王没多久,要是传出这样的事,会影响德川家庆的声誉,所以便遮掩了下来。 现在时过境迁,可不就得公开嘛! 29.或许考察才开始(为诗情画意加更) 平时江户城就是个蜂窝煤,有点子消息传得比飞机还快,今儿这事就有点稀奇了。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离开中奥的御殿,但是全都闭嘴不谈。 诸侯大名们不谈,侍从们难道也不谈?没错了,侍从们一方面自己闭嘴,一方面还在脑子里疯狂运转,瞧瞧有没有机会先给自己铺个路。 在宣布了忠右卫门乃是御落胤之后,德川家庆决定先按照十万石国主大名之格,给忠右卫门一个身份。但是暂时不做地位的明确确定,到底是继承哪一藩,还是入继一桥家,需要同老中以及亲藩诸大名商议。 当然啦,更主要的还是幕府现在的首要大事是德川家庆让位给德川家定。让位的典礼将在上巳节之后举办,幕府没空忙别的。 理由很正当,也确实应该先把退位的事办好! 天大地大,权力交接的问题最大! 可脑子转的快的人,也从幕府的安排中发现了一点什么。你为了宣布这个认亲的消息,连忠右卫门本人都瞒着,想来已经预备了很久。那么既然预备了这么久,难道就预备出一个先认亲,其他啥也不论的结果? 而且忠右卫门经过公开,是德川家定的弟弟,先天要比德川家定低一等。这样的情况下,还是先办德川家定的继位之礼,而将忠右卫门的事情推后。这里面肯定还有些别的什么考量,德川家庆肯定还有什么安排。 所以一直到绪方洪庵出来,这个消息才快速扩散。说来也是奇特,幕府认亲这个事情是向天下昭告的,也确实昭告了啊,天下诸藩的藩主不都通知到了嘛。结果这扩散的速度还不如那些不昭告的。 反正忠右卫门被人推在马上出城的时候,江户的街面上消息还没有传开,御侧御用外国掛江户川大人,还是和他的小伙伴松平齐宣一道出城。当然啦,现在已经是小叔父松平齐宣。 两个人没有说话,虽然想上来搭话的人数不清,可是看两个人在一起走着,一时间也插不上嘴。也就只有岛津忠教派了一个家臣过来,说是有空详叙。井伊直弼点了点头,意思是回头再说。 一众诸侯有的骑马,有的乘轿,纷纷让开道路,由着忠右卫门这位新出炉的少主先走。最后还是大冈忠固把人给拦住了,已经没有力气骑马的大冈忠固坐在轿子里向忠右卫门招手。 忠右卫门立刻下马跑过去,这必是有话要说! “少主还未明白过来?”轿子停下,大冈忠固斜靠着轿门,坐的显然很难受。 “还请您赐教。”忠右卫门能够转过来就有鬼了,来前说好的,和来后发生的,天差地别一般,换做谁来都得懵。 “万事镇定,不疾不徐,做好分内之事。”大冈忠固今儿说完忠右卫门的事情,那点子神采算是散完了,这会子就是个干瘪小老头。 “分内之事?” 若要说以前,无非就是办好大学,管好传习队。可现在突然身份上面的改变,还是继续干这些事情吗? “好了,少主且珍重吧。” 这老头,说话说一半。忠右卫门还待再问,大冈忠固就合上了轿门,命左右的侍从抬着自己回家去也。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忠右卫门。 “怎么样?岩槻侯说了甚么?”松平齐宣刚刚特意没有靠近,在一旁等忠右卫门。 “让我做好分内之事。” “说的不错。” 望着已经走远的大冈忠固,松平齐宣笑了笑,反正今儿对他们德川家而言是好事。多了一个能当继承人的儿子,该高兴才是。 “我现在人乱的很,说甚也不明白了。”忠右卫门从进入中奥,到现在出来,感觉自己就没清醒过。 “哈哈哈哈哈哈,且好生回家歇着。”松平齐宣拿出做叔叔的派头,拍了拍忠右卫门。 得,就留下忠右卫门一个人慢悠悠的荡回家。家中这时候已经知道了忠右卫门突然被认亲的消息,到底是乱作一团。 连原本每天都会到门口来迎接忠右卫门的阿兰都忘了事了,抱着个孩子杵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更没发现孩子早就吃饱了。 家里的从人仆役,见着忠右卫门,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原本无非就是喊一声老爷或者大人,现在好了,叫啥好?叫殿下?还是叫主公? “且饿着孩子。”忠右卫门伸手从阿兰怀里把孩子抱了过来,才发现拾丸吃的饱饱的,睡眼朦胧。 现在满江户,最平静,最没有心事的,怕也只有拾丸一个了吧。 “是是是……”阿兰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往回走。 “拾丸呢?谁抱去了?”走回来见着忠右卫门,又连忙询问。 “这不是在这儿呢嘛。”忠右卫门这一瞧,阿兰脑子比自己还乱。 ……………………………… 人群散去的江户城内,德川家庆认亲的消息里里外外都传遍了。或许是因为就处于权力的中枢,这里的人们反而平静的多。 和德川家定捆绑在一起的众人虽然可能有些着急,但是德川家庆退位的事情已经向天下宣布,不可能更改,那么他们的利益自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顶多就是长吉郎的生母于琴之方,或许会有些别的想法。可长吉郎能不能长大,那还两说呢,她以前生的儿子就夭折了,所以起码面上还算平静。 望着已经换了衣裳躺下的德川家定,德川家庆流露出难得的父爱。今天不光是他累,端坐许久的德川家定也累的够呛。 “忠右卫门将来要做将军吗?”躺在床上的德川家定望着德川家庆,小声的问道。 “你不喜欢这个弟弟?”德川家庆靠近了一些。 “不是,只是觉得父亲另有安排。”德川家定摇了摇头,他大约感受到这里面有些什么,可惜他一时间根本想不明白。 “且看着吧……”德川家庆把铺盖都给德川家定撸好了,说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看什么?” “你歇下便是……” 听其言,观其行,对忠右卫门的考察这才算是开始。 30.家定问我是何意 接下来的数日内,忠右卫门啥也没有干。 除了新年真的没有太多的活动之外,忠右卫门的脑子也根本转不过来,就这么直愣愣的在榻上躺着,先躺了两天。要不是还得吃饭洗澡解手,根本就不会起来。 家里一开始慌张,现在则是安静,就是那种字面意思上的安静。说话都不敢大喘气,仆人们连走路都垫着脚。 今儿好容易起来的,但是忠右卫门还是“木”的,就坐那儿,面前摊着一本书,半小时没翻一页。 “又有人来递帖子。”阿兰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她现在知道拾丸对于德川家而言,是什么存在了。难怪德川家庆随手就赏了她家五百石知行,不为了别的,只因为这个肚子够争气,给德川家庆生了孙子呗。既然拾丸这么紧要,可不就得她一直看着,生怕有个什么闪失。 “不见不见,见个甚么!”忠右卫门烦着呢,哪有空见乱七八糟的人。 连松平齐宣、岛津忠教、井伊直弼都没见,其他人更不可能见了。这会子来拜见的,纯粹就是想来攀高枝儿,那点子心思,傻子都能瞧的出来。 前头忠右卫门的那个姐夫,还有已经隐居了的岳父,还悄咪咪的跑来,想要说两句话呢。很可惜阿兰现在政治觉悟高了,见着自己的亲爹也照样拦住。在门口说了两句,就打发他们离开。反正不管是谁,都得忠右卫门乐意再见。 “是岩槻藩邸递来的帖子。”阿兰把名帖送到忠右卫门面前。 大冈忠固? 这位的话…… 忠右卫门拿起名帖来,上面当然不可能说什么事由,纯粹就是约一下忠右卫门。别人见不见还在其次,这位应当见一下的。 “送信的还在吗?”忠右卫门略一思量,出身询问。 “在的在的,我请他在门房喝茶稍息。” “快请!” 未几,大冈家的人便来了,幸亏忠右卫门没有回了,来的居然是大冈忠恕。这位可是大冈忠固的政治继承人,未来的德川家定政权一定会大用的人物。 用的岩槻藩的帖子,只是不知道大冈忠恕这回来,是代表他老子大冈忠固来,还是代表他的主公德川家定来? “听说您身子不爽利?”虽然忠右卫门人看着精神很好,坐在书房待客,可大冈忠恕还是问了这么一句。 “没有没有,不过是这两日懒怠了一些。”忠右卫门把面前的书本收拾了一下,又将小书桌给挪开,吩咐下人给大冈忠恕送一个火盆来。 “无事便很好,家父与世子殿下都十分挂念您。” 恩?你小子到底是代表的大冈忠固还是德川家定啊?忠右卫门不着痕迹的瞧了一眼大冈忠恕,并没有从他的脸上瞧出什么来。 “有劳世子殿下与岩槻侯挂念。”既然还在打哑谜,那咱们且也不表态。 “拾丸可好?” “好着呢。阿兰阿兰,把拾丸抱来,给兵库瞧瞧!”来看孩子咱们也欢迎。 大约是遗传了忠右卫门好交际的性子,拾丸从来都不怕生,见着陌生人也从不哭闹。只是用小眼睛不住的打量大冈忠恕,好像是要记住这张脸似的。 大冈忠恕到是想要上手抱一抱,手伸了伸,可最后还是缩了回去。拾丸现在身份精贵,他大约也是怕麻烦。到是已经有了好几分他老子大冈忠固的气象,身处中枢三十年,处处小心,竟然不曾得罪过一个人,不曾犯过一桩错事。 “劳烦夫人了。”见孩子相当健康,大冈忠恕朝阿兰示意可以了,孩子你抱走吧。 “想来兵库到我这家里,不光是为了见拾丸吧。”忠右卫门试探了一句。 “倒也无甚大事,世子殿下想要见一见拾丸。”大冈忠恕面色平淡,语速也很正常,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没有什么太大关系的事。 “明白了!”伯父要见大侄子,很正常的要求。 转天这时候,忠右卫门一家已经到了本城西丸,等候德川家定的接见。 作为已经昭告天下,马上就要继承将军宝座的世子殿下,德川家定毋庸置疑就是君。就算忠右卫门认祖归宗,明确了身份,照例还是要以臣礼拜见德川家定。 座上的德川家定照旧是那个略显“平淡”的面相,凡俗的事物似乎完全无法引起他的注意。今儿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起码他在认真的看拾丸。 孩子现下交给德川家定的乳母歌桥抱着,原本德川家定也想抱一下来着,但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抱孩子,索性便让自己的乳母抱好,他在旁边看。 “拾丸这般康健,是我德川之福。”在认识熟悉的人面前,德川家定是能好好说话的,就是一字一顿,略带吃力。 “得殿下喜爱,是拾丸的福分。”忠右卫门恭敬的回答道。 之前大冈忠固说的可明白了,让咱做好分内之事。人家老江湖好心提醒,咱们且先听着,不会有啥坏处的。 “于理你是我的臣子,于情你却是我的兄弟,我当重重的奖赏于你。” 德川家定把孩子送回阿兰怀中,靠在扶几上,瞧着忠右卫门,慢条斯理。 忠右卫门一想也对,德川家庆只说比照十万石国主格,暂时确认忠右卫门的身份地位。但是实际的处置,都要等让位仪式结束之后再议。这很有可能是为了让德川家定施恩于忠右卫门,方便兄弟两个和睦关系。 显然德川家定自己也考虑过这个事情,或者是听取了他的三位傅役的建议。总之最后肯定是德川家定给忠右卫门赏赐,这个不会变。 “臣弟不敢居功。”不管心里怎么猜测吧,面上忠右卫门还是要推辞的。 “不专为赏你,也是为了拾丸。”德川家定指了指拾丸,这话说的倒也实在的很。 光是看在拾丸的份上,阿兰娘家就赏了五百石,忠右卫门怎么着也得给份大礼吧。 “你是愿要山形二十五万石,还是一桥十万石?” (还有一更在下午,偷懒了,对不住!) 31.山形一桥概不要 问题出口,德川家定的乳母歌桥和侧近大冈忠恕都迅捷的起身,在忠右卫门尚未反应出来的当口,就跑没影了。阿兰见他们跑路,于是也抱着拾丸往外走,很是乖觉。 “你意如何?” 德川家定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有魔力一般,原本是因为口齿不清才一字一顿,现在反而带上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臣弟……”忠右卫门原想着可能会有些试探,但是没想到德川家定的问题居然如此的“尖锐”,问的这么直白。 “但说无妨。”德川家定笑了笑,他等闲对陌生人是从来不笑的。 “如今国用匮乏,臣弟以为不宜再树大藩。”忠右卫门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来。 “这么说你是要一桥之十万石?” 不想要幕府割二十五万石天领出来设置一个新的大藩,那只剩下两条路,现找一个没有继承人的诸侯藩国继承,或者直接领一桥家十万石的俸禄。 “非也非也!”忠右卫门起身靠近德川家定,坐到了他下手。 “臣弟以为,分割天领,抑或是支取幕府俸禄,都会影响国用。现在四方支应艰难,诸多匮乏之处。还当设法俭省,并设开源之处。” “天下田土开发已极,如何开源?”德川家定一时间想不明白了。 既不要山形二十五万,也不要一桥十万,反而建议幕府需要开源节流。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嘛?他们两个讨论讨论就有用了? “臣弟早年间同德岛侯一道流放死刑犯往虾夷勘探,往昔间宫林藏曾绘制虾夷、桦太全图,图中有几处形貌,颇似金山。现在矿脉已然寻至,日产黄金数百两(他这里单指黄金的话,一两只有七到十一克),另有白银数贯。” “竟有这等事?”德川家定虽然久在深宫,可是他也知道现在幕府的财政几乎崩溃,完全就是寅吃卯粮。 连带着世人满满的赞誉辞世的水野忠邦,在没有钱的时候,要么就是去抄豪商的家,要么就是去敲诈勒索诸侯。甚至还发行了天保当百钱,改铸了金小判,反正就是搞钱,为了搞钱已经算是脸都不要了。 幕府最近这几代将军,包括德川家齐、德川家庆,以及现在眼前的德川家定,实际上都知道幕府没钱,所以德川家齐任用松平定信,德川家庆任用水野忠邦,都试图重整财政,恢复幕府的经济基础。 有一说一,能够有这样的意识,还真的进行改革,虽然改革大多失败了,并没有使得幕府的财政好转,可幕府这末期的几位将军,光是这点来说,就算不上纯粹的昏君。 “正是如此!臣弟以为现在应当继续流放罪犯去往虾夷,充实金山,开拓矿脉。然后再以此金山为本金,开拓实业,振作国用。”忠右卫门开始给德川家定画饼。 咱们之前其实就有这个想法,但是当时的想法是靠鸿之舞金山那个年产黄金一吨半,白银好几吨的庞大财富,来给幕府补补血,最后好让幕府有多余的钱来整军经武。内修兵备,外御强敌,尽量的延缓幕府的衰亡。 现在则更进一步,忠右卫门身份不同了,可以实际执掌的权柄也不同了。那么这个计划完全可以拓展开来,进行更加详细的操作。 以庞大的现金来源为支撑,忠右卫门可以先行发展和培育缫丝业。在缫丝业扩张完成,出口大大增加,获得相应的收入之后。再将这些利润投入铁矿、煤炭、化学、金属、造船等事关军事的工业之中。 尽快在幕府西国的天领之中,设置长崎制铁所,调用西国地方出产的铁矿石,以及佐贺长崎外岛上面质量不逊于威尔士白煤的煤炭,加大国内的钢铁产量。 另外就是在横滨地方,也就是浦贺到江户这沿线的临海地区,设置制钢所和造船厂以及海军兵学校,充实幕府在海军上面的短板,加快幕府海军的建设。 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有钱就要选拔留学生,往欧美送,不论是学矿山也好,是学机械也罢,都行。只要留洋归来,学有成材的人能有数千员,那么后续不论是办学还是实业,都将有足够的人才储备。 蓝图很大,起码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有所成就! “不妥不妥!”忠右卫门的大饼画完,而且还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结果德川家定听了居然连连摇头,表示这么做不行。 “何处不妥?”不应该啊,忠右卫门这都是为了幕府能够延续而设想的啊。 对幕府只有好处,没有什么坏处的。顶多就是派遣留洋的学生多了,可能就培养出了几个脑子里塞满了什么自由平等思想的人,回来要造幕府的反。可这不是未来的事嘛,等发生以后再考虑便是。 “于你而言,只是苦差,并未有奖赏,不妥不妥。”德川家定接着说道。 原来如此! “臣弟愿取专卖权,结合诸方豪商,建立国产实业株式会社,自任总裁。到时所得之财富,不下千金万金,十万石二十万石之家业,不过尔尔。” 时代变了,土里刨食能够刨出来几个钱。况且按照幕府的这个情况,就算给忠右卫门山形二十五万石,也不是说把山形附近的领地都封给忠右卫门,而是山形给个五万石,然后关东里面给个三五万,东海地方再给五万,畿内五万,西国五万,凑一起的样子货。 根本不能够在领地内大展拳脚,甚至有可能都离不开江户,只能派遣家臣遥控领地而已。至于发展实业,进行贸易,那更是无从谈起了。 所以与其要什么十万二十万的领地,不如问幕府要产业垄断经营权。先发展出一个托拉斯来再议,别管什么财阀弊病有多少,咱们先谈有没有,再谈行不行。 啥狗屁都没有,只能出产绢和米的国家,还在这争论什么健全行业发展,扶持中小企业,那就是脑子有病。 “如此嘛……” 32.家庆疑虑稍消散 “还是不妥,知行传世,万年不易,区区金钱,旦夕消散如烟。” 德川家定这会子思路到是很清晰,忠右卫门说只要自己去搞钱就完事了,不需要幕府的赏赐。可是一点儿都不赏赐的话,既不能体现德川家定对兄弟的仁慈宽大,更进一步说,也不能够试探出忠右卫门的心意。 “殿下言之差矣,有朝一日,拾丸何须十万二十万之知行?”忠右卫门尽量说的很坦然,说的很开诚布公。 你就算赏赐了我十万二十万石的知行领地,那又有什么用呢?我确实可能能享受到这点子知行领地,可是你赏赐给我,名义上是为了留给子孙后代的。 拾丸他需要这十万二十万吗? 很显然,以幕府如今的状况而言,拾丸很有可能根本就不需要这点子知行。他的未来虽然没有注定,可是肯定比忠右卫门要光明多了。 “哈哈哈哈哈,说的不错……”德川家定抚掌大笑,两人绕了这么一圈,就这句话最实在,也是德川家定最想听的。 “一切都由殿下做主!”忠右卫门恭敬的后退几个身位,给德川家定行礼。 “好说好说,且将拾丸抱来。”德川家定笑的很开心。 忠右卫门起身到外面去,一众人都躲的远远地,这会子见忠右卫门出来,暗中观察的众人便又突然出现在殿外。得知德川家定还想瞧一瞧拾丸,阿兰赶忙跟着过来。 后边儿无甚好说,德川家定把自己幼时穿戴的衣服啥的,全都赏赐给了拾丸。说是旧衣服,其实很多都只穿过一两回便收了起来,这会子全都便宜了拾丸,完全足够他穿到大的了。 德川家庆不知道是才知道拾丸进城,还是早就知道没有说,听到忠右卫门一家人拜见德川家定结束,又命阿兰带着拾丸进入大奥,见一下他的姑姑小叔。 不用说,又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了一大堆,人人都知道拾丸对于德川家的重要性,送点子小玩意儿不算什么,结个善缘。 等一家人坐到家里时,外面从江户城挑着箱笼过来的仆役侍从,足有数十人。箱笼上面的德川三叶葵纹装饰,无不宣告着他们的由来。 外人猜测纷纷,这到底是赏赐了多少东西给忠右卫门。唯有忠右卫门在想,自己这个房子可能得改造一下,弄两个足够大的衣帽间出来了。 闲话不提,忠右卫门今儿在殿上,敢于同德川家定说那样的话,主要还是鸿之舞那边已经送来了确切的消息。 现在日本的人力根本不值钱,有的是人每天在日本桥边扛大包,就为了混一顿饱饭的。即使是技术工人,也不过是待遇比力工强那么一些罢了。 也就金矿的工人因为工作危险系数高,同时金矿的收益远远高于未来,而有相当的收益,算是一份高薪工作。 在鸿之舞发现金矿矿脉的消息传回之后,蜂须贺齐裕就开始着手招募矿师,矿工则没有刻意招募。忠右卫门居中串联,咱们的小伙伴助六不是担任江户南町奉行嘛,但凡是在江户犯了事的,只要不是穷凶极恶,一定要判死刑的,全都都改判流放一千里,充入虾夷勘探队。 说白了就是假公济私,把人都截留送去鸿之舞金山做免费矿工。同时忠右卫门允许他们干满多少年以后,就能够获得释放,由幕府的官船送回江户。 这当然就是画饼,眼下这个时代,沙俄也是这么干的。把流放犯送到远东和西伯利亚的金矿里面,说是干五年十年,流放就结束了。 那也要你能活下来咯! 也正是因为这样连续不断地投入和开发,现在鸿之舞金山已经初具规模,完全可以做到盈利。只要金山的消息再散布出去,要不了几天,鸿之舞附近就能变成数万人口的城镇。就和佐渡一样,明明是没有多少资源的小岛,因为金山的存在,变成了人口二十万的大城镇。 从幕府里面抠钱出来千难万难,还是要咱们自己想办法开辟财源,才能继续后面的各项事务。 ……………………………… “忠右卫门不要知行,只要市上诸项专卖权?”德川家庆拿着密报,喃喃自语。 明明全场就德川家定和忠右卫门两个人在谈,可是两人的谈话记录,却又这样完完整整的出现在了德川家庆的面前。身为将军,果然是有点自己的门道。 只可惜现在他身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了,水野忠邦死了,大冈忠固眼看着就这几天了,两个最贴心的人都不在,只能他自己考虑了。 从忠右卫门的表述来看,忠右卫门似乎有一个很大的“野心”,这种野心不是纯粹政治上的野心,而是金钱或者经济上的野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一点是很正常的,德川家庆自己都是个贪财好色的人,所以对于自己的儿子有一个追求金钱的野心,并不觉得奇怪。 但是推辞掉了所有的知行封赏,这是不是有些故意了? 是为了装出自己一副大公无私,完全没有争位的念头,还是为了表露自己的心意,对自己的兄长德川家定示之以诚? 继续翻看报告,忠右卫门最后说的话,一下子打消了德川家庆的疑虑。忠右卫门这小子大抵是在为拾丸铺路,作为现在德川家庆直系血脉唯一的第三代,拾丸差不多已经算是一只脚踏在将军的宝座上了。 忠右卫门这样做,想来也有为拾丸铺路的意思在里面。拾丸太太平平的变成世子或者一桥之主,忠右卫门则替他在外面背骂名,挣钱储蓄。等到拾丸上位,或许就能有足够的财用支应国事。 到时候不论是枪炮军队,还是洋船兵轮,都是轻易,只要有钱,就都能从荷兰人手里买过来。作为小商贩,荷兰人还是十分可靠的。历史上幕府一开国,荷兰人上赶着向幕府出售蒸汽军舰呢。 “倒也算是赤诚,希望他们兄弟同心吧!” 33.预计虾夷十万石 调整好了的忠右卫门终于开始见客了…… 最先闻着风向上门的是咱们的铁兄弟小伙伴助六,原本他上门那个轻车熟路的样子,就差自己进卧室的那种。现在虽然还是很轻车熟路的进门,可是人规矩了不少,恭恭敬敬的坐在书房,等忠右卫门过来见他。 以前都是自己先给自己倒一杯热茶,这会子却先给忠右卫门倒了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上。还好这小子知道忠右卫门的为人,并没有怎么疏离,正常的聊完天,送上了一份年节礼物,就告辞离去。 看似啥也没谈,实际上只要确定忠右卫门还念着和他的旧情,这波他们金丸家就稳如泰山了。聪明人并不需要什么确定的承诺,大家点到即止。况且玩政治的,嘴里的承诺是最不能相信的东西。 随后一些平时相处比较亲密的诸侯大名,以及旗本重臣,都先后同忠右卫门交换了意见,进行了一定的友好交流。本着共同学习,互相进步的原则,用发展的眼光,畅述了未来的各种期许,并达成了共识。 直白一点就是大伙儿都在说废话,先和忠右卫门把交情给套住就完事! 最实际的是岛津忠教,上来就问忠右卫门短钱使不?只要你说短钱使了,你岛津又次浪哥哥有的是钱,金票大大的,只管开口。十万八万立马给你送来,二三十万提前开口就是。咱们那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就差说出那句将来坐了江山,你老大,我老二了。 把人都打发完了,这个新年假期也基本过往,元宵节以后,传习队的士兵们纷纷归队,江户大学也重新开学。 忠右卫门天天在揣摩大冈忠固那句做好分内之事的话,一点儿也不逾矩。将军或者世子殿下给的我就要,他们不给的,咱也绝对不伸手。“本分”二字,咱也算是玩了半个通透。横竖里外里只管安安静静做人,不想其他。 反正现在忠右卫门十万石国主大名的地位已经暂时确定了,有了一个基础的政治身份,其他的都可以再议。 咱们就每天认认真真办学,勤勤恳恳带兵,正常的交际,平凡的出行,什么风头都不要出。 幕府的重心此时也都在办理德川家庆的退位和德川家定的继位上面,“真的”没有心思来管忠右卫门的事情。这特正是忠右卫门想要的,事情不找上们才好呢。 恰好在虾夷呆了一年多的寺泽新太郎带着大量的黄金、白银成品以及矿石样品回到了江户,他急着赶回来,一来是为了将这些东西送给忠右卫门,二来也是为了赶上开春之后,去往英国的留学旅程。 天野八郎已经跟着去学陆军了,他也想跟着去学。反正鸿之舞那边已经有蜂须贺齐裕派遣的人手在管理,不需要他再留守当地监管。只要有黄金这么现实的利益驱动,后续的发展用一句俗套的话说,那就是未来可期。 至于他带回来的黄金,如果改铸成小判,大约能值四万五千两。白银则带回来约三千贯,价值金判四万九千两。 几乎十万! 问德川家定要一个山形二十五万石的领地,一年的年贡米加起来,未必能够收到十万两黄金。还是实实在在的开采金矿,再办实业来的好。不仅仅是来钱快,而且来的还都是现钱,不需要在卖米的时候,再受到米商和札差的盘剥。 凭他鸿之舞金山的储量,开采个一百年完全不是问题,现在才初步开发,等进入他的盛产期,这一年的产量,不得翻番啊。 先把寺泽新太郎安排去江户大学插班,忠右卫门立刻带着样品往本城去找蜂须贺齐裕。虽然咱们之前和德川家定提了一嘴,让他把鸿之舞金山充为本金,交给忠右卫门使用,可这毕竟不是还没有宣布嘛,需要和上面通个气的。 井伊直弼和松平齐宣已经被派去京都,担任呈请使,水野忠精和蜂须贺齐裕被任命为“御飨应役”,准备接待朝廷来的敕使,一个个都忙的很,暂时也没有空来管忠右卫门了。 抽空见忠右卫门的蜂须贺齐裕,他到没有像松平齐宣似的,让忠右卫门喊什么德岛叔父,毕竟他过继的蜂须贺氏,那是外样诸侯,理论上他已经不再是德川家和松平家的人了,且跟德川没有了宗法上的关系。 百忙之中见到平平静静的忠右卫门,蜂须贺齐裕像是调侃一般的讲了一句好清闲啊,随后便公事公办的将金矿的样品和部分砂金以及豆银收下。现在鸿之舞金山已经开始生产开采,需要在幕府老中会议上面公示宣布,不能再偷偷摸摸的。 这是正常的手续,虾夷是幕府的天领所在,地上地下的一切物产,都是德川家庆的,发现了金矿就得告诉德川家庆。 “少主且回去等候通知吧。”蜂须贺齐裕换了称呼,但还是和忠右卫门保持着友善。 东西被拿到老中会议上,同时也呈报给了德川家庆。诸位老中并不是很清楚鸿之舞金山的开采量,加上也没有人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得罪忠右卫门,于是便十分一致的将事情推到了德川家庆那里,请将军御裁。 德川家庆早就知道了忠右卫门的想法,既然忠右卫门不想要其他的知行,那么索性就将鸿之舞周围的领地,编为十万石,直接交给忠右卫门完事。 金山就金山了,和江山相比,一座小小金山又算得了什么了? 得到了德川家庆的首肯,蜂须贺齐裕便将幕府的处置意见转达给了忠右卫门。德川家定继位之后,会以虾夷十万石,实际上就是鸿之舞金山作为知行,交给忠右卫门管制。 至于忠右卫门想要的专卖权,也都可以得到。忠右卫门拿着这些钱,真的去办实业也好,花天酒地也罢,幕府是绝对不会管的,这一点放心就是。 有了这么一个承诺,加上忠右卫门的身份,这实业有的办了! 34.将军宣下大礼成 朝廷方面,自孝明天皇以降,没有人觉得年届六十的德川家庆让位有什么不对的,年老的将军让位给世子,还是很有助于德川家的江山稳固的。 所以京都在收到了幕府的赞助之后,很是爽利的派出了敕使,最后幕府议定是在上巳节后的第三日,也就是三月初六日举行典礼,将军宣下。 为了庆祝德川家定的继位,按照惯例,幕府向全江户的百姓撒币,每人都可以得到两升米以及一百钱。连远在京都的数十万百姓,也都得到了幕府黄金七万两的赏赐,一并发放。 对了,因为德川家定的两任正室夫人鹰司任子,以及一条秀子都已去世,所以御台所之位空悬,朝廷方面还询问是否需要另择一位御台所。 幕府同朝廷公卿结亲,那是自德川家光以来的惯例了。每结一次亲,幕府就要支付数万乃至十数万两黄金的礼金。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大大的改善了幕府和公卿们的关系,这么大一笔钱送到京都,雨露均沾,可不就都高兴了嘛。 不过这个事情德川家庆都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体弱,已经不可能诞下后嗣。现在就算再找一位出身高贵的妻子,也没办法行人事。 找了白找! 敕使热脸贴了冷屁股,也不着恼,幕府才给了四百两的劳务费,心里正美着呢。天皇和公卿嫁不了女儿,关他一个敕使什么事,又不是他自己嫁女儿。 坐在一旁的忠右卫门突然想到一个人,历史上同德川家茂结亲的和宫内亲王。不过这位和宫现在应该还是个小女孩,顶多只有几岁而已,想来是不可能用来结婚的。 “宫家还有可以结亲的皇女嘛?”忠右卫门偏过头来,询问井伊直弼。 因为现在咱们享受的是十万石国主大名的家格,所以自然可以坐到井伊直弼的身边,等之后官宣了虾夷十万石,地位就和御三卿平齐了,能往更前面坐。 “容我想想。”前儿才从京都所司代任上回来的井伊直弼还是很了解宫家的情况的。 “摄关家的也算上。” 现在德川家定的身份不同了,他已经将军宣下,乃是武家栋梁,源氏族长,就不能够再简单的迎娶公卿之女。只有摄关家的女儿和皇女才有资格做他的正室夫人,历史上笃姬夫人,也就是天璋院,便是以近卫家的养女身份嫁入大奥的。 “若说皇女,到还真有一位合适的!”井伊直弼一拍手。 “哪位?” “当今之妹,敏宫·淑子内亲王(1829年2月22日-1881年10月2日,仁孝天皇第三女)!” 原来是这位啊,忠右卫门有所耳闻,这位其实算是人生经历很凄惨的一位。她原本和闲院宫爱仁亲王订下婚约,但是爱仁亲王在她受封内亲王的第二天,居然就突然暴病死了。所以可以算是望门寡,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后来这位没了夫君的淑子内亲王继承了桂宫家,成为第十二代桂宫当家。叙任准三后、一品之地位,并被称作桂准后宫。 论年纪的话,这位淑子内亲王今年二十四岁,实际上真的很配今年二十九岁的德川家定。如果在后世,这样的年纪结婚正常的很。就是放到现在的话,淑子内亲王的年纪稍微大了一点。 “京中有这个意思?”忠右卫门到是没有兴趣给自己这位才寻着的便宜老哥娶媳妇。 毕竟这娶回来也是守活寡,而且一旦嫁给了德川家定,这辈子就不存在什么改嫁的可能了。德川家定体弱,未必还能活几年。历史上的笃姬更惨,没几天德川家定就撒手人寰,几乎半辈子都被关在大奥的金丝笼里面。 “这我不清楚。”井伊直弼只是京都所司代,又不是孝明天皇肚子里的蛔虫,他也不好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反正敕使已经读完了简简单单的圣旨,现在台上一帮人正在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和问候。不出意外还有赐宴和送礼的环节,流程还得继续走。 唯一令忠右卫门有点子不舒服的是明明三代将军以前都是将军坐在上面,敕使坐在下面,由身份地位更低的敕使恭敬的向将军读圣旨,现在却是敕使坐在原本属于德川家定的位置上,德川家定反而坐在臣子的位置上,接受圣旨。 这天底下,德川将军明明就是最大的,也就只比天皇一个人低那么半级罢了。甚至在国际上的对外交往之中,日本国王就是德川将军,他一个狗屁天皇算个球。 真是看不顺眼! 嗐,只可惜咱们现在人微言轻,也不可能有什么改变,台上的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心中只有欢喜,根本管不到这些东西。 总之典礼在比较欢快的气氛下宣告成功举办,以后这个天下就是德川家定治世。德川家定入主本城中奥,而德川家庆则带着他的一大帮,起码有五六百人之多的后宫团,改住到了西丸。 一番整顿安置,成了大御所的德川家庆表示了自己让权的心思,不仅不再干预幕府的各项事务,还让诸老中们有事都同德川家定商议即可,不必再经过他的同意。 实在有什么大事,也只需要告诉他知晓便可,保证权力能够正常的、完全的、有序的交接到德川家定的手中。 诸谱代大臣当然欢喜,德川家定虽然不蠢,可是有脑损伤,很多事情要想很久才能得出自己的看法。大臣们只需要自己拟定一个处理意见上报给德川家定,懒得去想的德川家定往往就直接同意了。 甚至历史上的阿部正弘连装这个样子都不装,直接就把处理结果通知德川家定拉倒。连幕府的许多人事,都是先斩后奏。 幸亏当时还有个井伊直弼能够大大的钳制阿部正弘,不然和德川齐昭勾结在一起的阿部正弘,保不齐真的就从了公议,让德川家定收养德川庆喜为嗣子,直接让位给德川庆喜。 35.虾夷侍从新上任 家定的治世开始了,自然也可以宣布对忠右卫门的赏赐。和之前私底下通气的时候说的一样,只是细节上面略有差距。 仿御三卿之例子,自幕府的天领之内,给予忠右卫门十万石的俸禄,不单独设置一个独立的家门,苗字允许使用德川,家纹也可以使用德川三叶葵。留下了一个悬念,世人纷纷猜测,或许这样做是为了将来方便忠右卫门可以继承某一个大藩吧。 另外就是在德川家定的治世稳定之后,也是等拾丸稍微年长一点,就会收养拾丸,以拾丸为幕府的继承人。 不为别的,只为这是德川家庆仅有的“好圣孙”! 只要这好圣孙在,那说句实话,忠右卫门这就安全的很。当然要是忠右卫门家里能够再生他十个二十个的,就更加安全了。 也别说什么过分不过分,或者直白不直白,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的心里,未尝没有把忠右卫门当成是生育机器的意思在里面。 你能不能保扶幕府,或者匡正将军的得失,协助幕府改革变法,这都是次要的。多为德川家庆生孙子,那才是最正经的事情。生的越多,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就越高兴。德川家庆巴不得忠右卫门啥也不干,只在家生孩子玩儿。 总之事情算是就这么定下来了,剩下的就是由幕府出面,先为忠右卫门叙任从四位上侍从兼日向守,算是把官途安置到一众松平亲藩的最顶级。然后以此官途开始,按照年纪和资历往上升,一个正三位问题不会太大。 忠右卫门暂时大约可以被称为虾夷侍从殿…… 职务的问题,肯定也不能再担任什么御侧御用外国掛了,幕府专设了外国奉行职,交给了忠右卫门去做。至于忠右卫门想要的北海道开发产业株式会社,以及德川兴业株式会社,暂时还处以计划中,钱和人才都没有到位,稍后再做总裁吧。 幕府还另外设置了步兵奉行职,也称传习队总取次,还是由松平齐宣担任。继续管理整个传习队的事务,并由江川英龙担任了步兵奉行与力,忠右卫门担任步兵奉行并。 江户大学的校长,还是继续由忠右卫门担任,并开始派遣第二批留英学生。 这回遣英学生团真的是规模庞大了,居然有足足一百二十五人,除了幕府官派生四十八人以外,福井藩十二人,萩藩十人,鹿儿岛藩十人,土佐藩六人,佐贺藩十人,等等等等,像是明石、中津、尾张、纪州、水户、彦根诸藩除了各自占据了两个幕府官费生的名额,还自己加派了二三人不等。 因为绝大多数人已经在江户大学修习过英语,算是上完了预科,所以此番不需要再赶去长崎,荷兰直接派了一条船过来,在浦贺出发,径直去往香港,办理各种进入英国的手续,也提前和英国方面通个气,好让英国方面安排一下。 留学生里面,去学步兵的最多,去学机械制造和矿山开采也很多,其他的寥寥。幕府这次还是选了人去学造船,有大师兄胜海舟带着,希望奔着好路走。 荷兰当面也很积极,甚至给出了一个提议,一个幕府方面听了莫名其妙,但是忠右卫门却感觉可以一试的提议。 在长崎设置银行代办处! 幕府这么多留学生出国,因为交通不方便,不像是后世里面,飞机飞一天,就能从日本到英国。现在坐蒸汽轮船,加上苏伊士运河还没有开通,算上沿途停靠的时间,大约要三个月左右才能抵达。 一来一回,半年未必能够走完。这样的情况下,幕府是一次性让学生们带着好几万两黄金的现金去的英国,然后用这些黄金去伦敦兑换英镑。 不仅旅途上面十分危险,而且携带如此庞大的现金,也十分的麻烦。你得专门安排好几个学生,二十四小时背着这些黄金,寸步不离。 与其这样麻烦,不如就把钱全部存入荷兰的阿姆斯特丹银行,这家银行未来会合并组成荷兰银行,成为一家资产超过一万亿欧元的庞大金融机构。 阿姆斯特丹银行早在1826年,便设置了印尼雅加达的分行,开展亚洲和欧洲之间的金融汇兑业务。历史上于1858年,便于新加坡和日本长崎设置了代办处,并进一步发展成为分行大网点。 凭着超人的眼光,未来的荷兰银行,成为了全世界第一家在亚洲开展金融业务的欧洲银行,占据了先机。 如今幕府较历史上,展现出更为开明的气象,荷兰方面有着敏锐的做生意嗅觉。所以毫不犹豫的向幕府提出了可以在长崎设置代办处,协助处理幕府留学生团体的金融汇兑需求。 幕府方面只需要在长崎将现金交给阿姆斯特丹银行,那么所有的学生就不需要再带钱了,可以直接在伦敦的阿姆斯特丹银行分行支取英镑。 当然啦,阿姆斯特丹银行需要收取一点点兑换英镑的手续费,反正你们去伦敦换也是要收手续费的。给谁不是给,给荷兰这个二百多年的贸易伙伴不是更安全吗? 再说了,学生里面有的穷,有的富。像是坂本龙马这种家产数十万乃至百万的人家,儿子在英国留学,保不齐花钱大手大脚的,直接带身上几千两黄金,又在异国他乡的,很不安全啊。 弄个户头,以后只要家里给长崎的银行存钱,过不了多久,坂本龙马就能在伦敦取钱了,多方便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就和幕府这边一样的,豪商在大阪存了钱,拿着票据就可以来江户取钱,好理解。 所以允许不允许呢? 允许啊!为啥不允许! 在长崎设置银行代办处,有什么不允许的,本身长崎出岛上面设置商业机构幕府就不管的。这个事情设置都不需要上升到德川家定的层面,身为外国奉行的忠右卫门直接就答应了。 凭他阿姆斯特丹银行几百年的信誉,有啥不能信的。 36.考察英式之君宪 对了,遣英留学生团这回带队的乃是御三家笔头德川庆保。他要求直接去英国留学的事情被德川家庆给拒绝了,但是大约德川家庆也有点睁眼看世界的意思,于是批准了他带队去英国的请求。 当然名义上他改换姓名,成了尾张藩的一名武士,护送尾张藩家老之子渡边半藏去留学。然后跟着多年前去英国留学,已经修习完毕大学课程的第一批留学生归国。 出去见识见识,总没有坏处的! 德川家庆反正最后同意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也没啥好反对了,不是有忠右卫门、拾丸以及长吉郎三个预备役呢嘛,多他一个德川庆保不多了。 临走前,忠右卫门和德川庆保见了一面,嘱咐他尽量多瞧瞧英国的新科技,像是电报、铁路、工业工程机械之类的,这些东西引进日本国内,都有大用。 另外就是着眼于英国的政治制度,小心考察一番。作为君主立宪制的代表国家,对于幕府而言,是有相当的参考意义的。 英国为什么会有君主立宪制?或许往宏观上面说,什么宪政的传统,城市自治权的发展,封建权力与宗教权力的斗争导致二者削弱,等等等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是说到底,原因归结起来,只有一个。 国王以及旧贵族干不死新贵族和资产阶级,新贵们也干不掉旧势力! 就这么简单,很朴素的。要是新贵们有足够的实力,能够彻底的扑灭封建王权和旧贵族的势力,共和国早就长长久久的施行下去咯。还不是保守派的实力足够强大,足以维护自身的统治。 最后双方互相妥协,才促成了所谓的英国式君主立宪制。这一点与波兰的那种贵族共和选王制,或者未来德意志第二帝国的开明君主制都有本质上的不同,并不可同日而语。 忠右卫门个人觉得,幕府想要加强统治,除了积极的应对国内各方的挑战力量之外。接受英国的支援,做英国的狗,做一个买办,也是延续统治的方法之一。 学习英国,同国内渴求政治权力的外样诸侯,以及那些在天下承平的二百年间,逐渐发展出来的豪农、豪商、町人,进行斗争和妥协。 打,估计还是要打几仗的。但是光靠打,是不可能把整个试图分享权力的阶层给消灭掉的。既然消灭不掉,那么最后就需要一定的妥协。英国式的君主立宪制就很符合幕府的现实情况和需求。 吸纳部分愿意和幕府妥协的外样诸侯,以及富裕百姓阶层,给予其一定的政权特权。打击另外一部分不愿意合作的诸侯以及富人,给予相对中立的诸侯和富人以参与政治的希望和途径。 进一步的分化这一部分,约二百万反对幕府统治的人群,延续幕府的统治。至于能延续多少年,能延续几代人,那都是后话了。只要比历史上幕府光速倒台,连将军都率先投了来的强不是。 至于出卖一点国家利益什么的,说句赤果果的话,有时候国家的统治阶级,并不一定和国家的百姓以及国家利益完全站在一起的。 虽然不是很明白忠右卫门的话,但是德川庆保还是把这些话给记下了,表示一定会在英国多看多学,增长见闻。 到是萩藩的吉田松阴、桂小五郎、志道闻多,以及土佐的佐佐木高行、坂本龙马等人,忠右卫门担心他们在英国学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所以格外多嘱咐了几句,花了这么多金子出去留学,一定要刻苦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科技书。 学的枪炮军舰、科学技术越多,越扎实,才能更好地回来报效他们的藩主,建设他们自己的家乡和藩国。 他们心里面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只当忠右卫门是殷切期盼,对他们好,并没有想那么多的东西,只是满口答应。 希望吧…… 剩下的就是钱的事情,忠右卫门把事情和幕府禀报之后,几位老中也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就是在长崎存给荷兰人,然后荷兰人开票,到了荷兰就能取。荷兰人在中间收取一定的手续费,很正常的模式。 一众大人们没有反对,于是黄金九万两的巨款,就都交给了荷兰人,荷兰人出具了一个总的户头文书给幕府。只要持有这份文书,幕府在英国的留学生就可以每个月得到生活费开销,自费生交给大学的学费也可以从这上面直接划款。 除了这个便利之外,忠右卫门其实想的更长远一点。单凭幕府这个已经无药可救的财政状况,想要每年弄出钱来,固定的投资实业,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 凭借缫丝出口获取利润虽然可行,但是这是个需要慢慢发展的行业。桑树需要大规模的种植,蚕种需要在全国推广,先进的缫丝机械也需要进口或者仿制,真要做大,起码需要十几年的时间。 这段时间光靠鸿之舞金山一年十几万的投入,还是不够的。想要快速的投资发展,那最好的方法当然是举债! 借洋款! 忠右卫门比别人最大的优势在于他知道日本后面真正成功发展的产业是什么,而不需要像其他的人那样,不断地试错,建设生产那些不能够获得利润,或者是不能够得到较大利润的事业。 只要投资的事业获得了成功,那么就算是借债发展又如何?咱们能够还得上本金和利息,那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唯一需要顾虑的是,如果借洋款,一般而言这些洋款都会附加各种各样的政治条件。像是许多列强同隔壁清国之间的借款,修筑铁路就要路权,就要沿途的各种治权。 有些借款的利息非常高,甚至还有大量的手续费以及回扣。还有的借款,规定了借款只能拿去做什么用,甚至根本不给到你手里,直接往需要使用的造船场或者武器公司打款。 既得到了借款利息,还促进了本国武器的销售,全是对他们自己有利的条款。 37.筹谋设法借洋款 尤其是英法两国,以及之后的俄、德、日、美等国,同清国签订的借款合同,就没有正常的合同,全特么的附加特权。 那种合同是敲骨吸髓,奔着把你吃干抹净来的。忠右卫门感觉能不签还是不签,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还是别借这种钱。 所以荷兰是个好选择! 为啥是个好选择,很简单啊,荷兰已经没有了用铁与血为自己开辟和争夺殖民地以及势力范围的军事实力了。或者他确实还有一定的实力欺负欺负土著势力,可是英国法国等大国,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号称日不落帝国的带英帝国,正在全世界夺取各种有利可图的殖民地和贸易点,日本作为一块尚未被瓜分的肥肉,很显然也在英国的地图上面。 加上法国人和美国人也觊觎着日本这块处(屏蔽)女地,凭荷兰,根本没有资格在日本获取实质上殖民利益。 那么荷兰方面最好的选择,其实应该是和日本开展更加广阔的贸易交流,在贸易上面占据先机,在经济上面展开合作,进而在日本获取一定的利益。 这便是忠右卫门最看重的地方,荷兰不是不想把日本收入囊中,他既不行,也不敢。从这样的贸易伙伴那里借洋款,安全系数相对就更高一些。附带的那些政治条件也会很少,更多的也就是经济条件。 不过说到底,这个事情还是要从长计议的。历史上的幕府,在黑船来航以前,就算已经穷的揭不开锅,甚至开始辞退数千家御家人,也根本没有想过借洋款。 一来是幕府根本就没有想过借洋款这种事情,没有这种概念。二来便是幕府觉得自己的也算是“上邦大国”,怎么可以脸都不要,去朝南蛮人、蛮夷借钱? 要等到幕府被美国人佩里的坚船利炮把国门给彻底打开,和外国先后签订了各种不平等条约之后,接受到了欧美的新思潮,同时国内的财政进一步恶化,又面临着内外部一道的军事威胁。这才豁出脸去,朝英法等国举债,整军练武。 现在忠右卫门提出借洋款的话,可能幕府内部还是不大肯答应的。重点是幕府也没有可以拿出去作为抵押的财产或者物权。 关税?那几乎不存在。 盐税?也几乎不存在。 金山?那是幕府的命根子,绝对不可能让给外人的! 剩下的还有啥?忠右卫门在脑子里面过了一圈,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充为抵押物的东西。不知道阿姆斯特丹银行,愿不愿意无抵押贷款,以幕府这么多年同荷兰贸易的“友谊”作为担保。 嗐,恐怕很难。咱们也不是借三万五万的,起码要借几百万英镑的洋款,才能开始成规模的对内建设。想要弄到几百万英镑,有点悬。 事在人为,既然准备干,忠右卫门感觉可以去试试。之前的荷兰商馆长布洛霍夫和自己还算有几分交情,现在布洛霍夫已经回到印尼雅加达,担任荷兰在香料群岛的高级商务专员。这位老兄或许愿意做一次金融掮客,帮忠右卫门办一笔贷款。 大不了给回扣就是了,相较于上百万的贷款,给予百分之二甚至百分之三的回扣,都是可以接受的,百分之五咬咬牙也没问题。 思罢,忠右卫门便写了一封信,送交长崎的荷兰商馆,请他们转送到雅加达,交给布洛霍夫。至于荷兰方面设置的阿姆斯特丹银行代办处,也可以开始接触起来。 当然是瞒着幕府接触! 先试探一下荷兰有没有利用贷款,扩大在日本的贸易的意愿。如果对方有强烈的意愿,那么这个洋款就能够谈一谈啦。 ……………………………… 乘坐荷兰商船离开日本的遣英留学生团,原本可以直接去雅加达,再换船往欧洲去。但这不是需要英国的香港总督府开具外交文书,方便直接入境英国嘛,所以船只先去了一趟香港。 港督文咸就是推动培养日本“精英”的人之一,对于一百二十五人的留学生团真是看得欢喜。精英这种东西,越多越好。只要精英多了,未来英国进入日本,进而扶持买办势力,就更加的简单容易咯。 所以他不仅设宴招待了遣英留学生团,还很快就办理好了各类手续。当然啦,他需要这些留学生变成精英,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留学生们被带英帝国的强大和繁荣所折服。 于是远东舰队的十余条战舰在香港湾内,被一一展示给了这些留学生观看。这还只是英国的二三流舰队,远不如在欧洲本土的那样强大。可即便如此,也足以震慑一帮留学生了。 超过两千吨的蒸汽明轮军舰,在港内开火齐射,震天动地,完全称得上摧枯拉朽。这样的展示,效果确实非常好。一帮留学生们感叹至极,对去带英留学更添向往。 可是陪同一道前来的荷兰人却感觉不对,因为正常情况来说,英国人在亚洲的统治中心是在印度。甭管是新德里还是加尔各答,反正不是在香港。 香港顶多算是英国在远东的重要港口和落脚点罢了! 仅凭香港的地位,是绝对不需要安置这样强横的舰队的。两千多吨的蒸汽明轮战舰,不管是在什么国家,那都是第一等的主力舰。仅仅在香港居然就有六艏? 这是要干嘛?预防在两广地区爆发的太平天国起义?那也不像啊,太平军尚未大规模进入广东,哪里需要这样的防御? 更加重要的是,英国增派了大量的人员到港。有一名唤做哈里·斯密·巴夏礼(sir harry smith parkes,1828-1885)的外交官,现任广州副领事,见到日本的留学生团非常高兴,借着宴会和学生们攀谈,尽全力了解日本国内此时的情况。 当得知日本居然换上来一位“芋头公方”之后,巴夏礼显得十分感兴趣,一再了解德川家定的为人处世。 一股浓浓的阴谋气息…… 38.英米鬼畜将用兵 与此同时,美利坚合众国第十三任总统米勒德·菲尔莫尔(millard fillmore,1800年1月7日-1874年3月8日)召见了海军准将马休·卡尔布莱斯·佩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1794年4月10日-1858年3月4日)。 佩里得到的总统和国会的授权,率领海陆军舰人马,准备前往东亚,为了打开日本的国门,进行最后的政治交涉以及军事威胁。 作为美国进一步在太平洋上扩展势力的重要一环,日本对美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是在北太平洋地区,人口殷实,发展程度较高,且有大量优良港湾的日本,是美国进入东亚贸易的重要中转港,以及捕鲸船的优良补给港。 因为某个不知名的卑微的社会公器翅膀的扇动,美国政府方面和英国以及英国的印度殖民当局勾搭上了。在双方的交流之后,两国单独对日本的外交交涉全部以失败而告终,得到的都是幕府方面的敷衍和搪塞。 一个老牌资本主义大帝国,一个新兴资本主义美洲帝国,居然全都在小小的日本这里吃了瘪,无法威胁和逼迫日本的幕府当局开国。 这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 所以在反复的外交磋商之后,英美决定动员在东亚和太平洋上可以动员的力量,对幕府进行一次决定性的外交交涉。务必毕全功于一役,将日本的国门完全打开,进行广泛且深入的贸易以及交流。 根据事前的约定,英国方面将调集在印度、新加坡、香港等地屯驻的殖民军和远东的海军力量,而美国则由本土调遣海军以及海军陆战队跨洋而来,双方合力逼迫幕府。 与历史上不同的是,佩里得到了允许动武的军事授权,如果幕府继续保持冥顽不灵的态度,拒绝融入世界资本主义的大潮,那么美利坚合众国将用他们资本主义的铁拳协助日本和幕府“愉快”的进入。 为了这个计划,美国国会不仅批准了相应的军事拨款,还命佩里携带由米勒德·菲尔莫尔亲笔所书之国书,务必当面呈交日本国大君或者国王。 随即佩里便被任命为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官,去往维吉尼亚州的诺福克港整顿海军人马,并调遣各类军需。克期出发前往香港,同驻港英军汇合,开赴日本浦贺。 而美军的海军中校普雷布尔此时已经抵达香港,同英军方面进行会和之前的交涉以及布置。很巧合的,普雷布尔也参加了对遣英留学生团的招待酒宴。 这一点也为荷兰人所发现,美国人在清国派驻军队和使节那是很正常的事情,现任的美国驻厦门领事华若翰(john eliott ward 1814——1902)怎么看怎么像已经和英国人沆瀣一气,完全站在了一起。 一帮十几岁二十岁的学生当然瞧不出这里面有点什么,但是荷兰人那是坐过全世界第一把第二把交椅的。加上天生的小商人性格,对于很多事情的观察称得上细致入微。荷兰人得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测。 英美将对日本用兵! 不管是猜测也好,预料也罢,这对于幕府而言,是一件大事。荷兰人和幕府也友好交往这么多年了,大致上还是有一点邦交友谊的。于是在得到文咸之允许,遣送一大帮学生留英之后,荷兰人便急急忙忙的派遣船只向长崎驶来。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英米鬼畜就要打过来啦,德川家定你得准备好呀! 消息率先转送给了长崎奉行内藤忠明,内藤忠明查看消息之后大位惊恐,毕竟英米鬼畜很有可能前来攻打长崎,他守土有责,若是不战死在长崎,面临的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所以他一面将此事紧急上奏江户,一面派人携带巨资,准备迁转他职。 紧赶慢赶,走了半个多月,消息终于送到了江户,送到了忠右卫门的手中。忠右卫门很是平静的打开急报,看到上面英米将对幕府不利的消息,真就是一个该来的还是来了。 毕竟心里面早有预期了,该来的总归会来,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再说这回就算来了,也未必会真打。就算真打,幕府依靠工事和传习队,未必会惨败。就算是惨败,起码也在英米鬼畜前面露过了筋骨,不至于被一压到死。 得了,忠右卫门阅读完急报,把文书夹在腋下,便急忙登城,拜见诸位老中。大冈忠固这位首相大人,已经病了五个多月,一天不如一天,在德川家定继位之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老中们现在少了一个主心骨,办事多有拖沓。 或者说也不是拖沓,就是互相扯一下后腿,毕竟下一任老中首座到底是谁干,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消息,现在任上的诸位都有可能。 嗷,对了,蜂须贺齐裕没可能。作为外样大名,天崩地裂他也做不了老中首座,所以这个时候也就他还在正常理事,其他的三位都在串联勾搭,积极的寻求声援,并设法影响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的心意。 那咱们肯定也只能先去找蜂须贺齐裕了,蜂须贺齐裕看着长崎送来的急报,然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瞧瞧这个。”蜂须贺齐裕掏出一封文书。 “是什么?”忠右卫门接过来一瞧。 居然是长崎奉行内藤忠明拟调任大阪城番的文书,这小子跑的到是快。不过这人见到了荷兰人当面,可能真的察觉到荷兰人说的不假,英米鬼畜真的要来了。 “这等人不去管他,英米两国并至,如何应对?”忠右卫门把文书甩手扔到一旁,询问蜂须贺齐裕对于荷兰送来的急报是何看法。 “无甚办法,我国无海军,不能远洋制敌,无非就是死守浦贺一线,相机处置罢了。”蜂须贺齐裕到是坦诚的很,就这么实话实说。 “也是,直接禀奏上様?”忠右卫门叹了一口气,蜂须贺齐裕说的真的是一点儿没错,现在的幕府只能被动挨打。 “大人,大人,大人,岩槻侯薨了!” 39.偌大幕府不理事 得! 也别谈什么英米鬼畜了,作为一个闭关锁国的封建政权,宰相死了,还是现任的宰相死了,那不管什么人,都不会再有心思去管什么国外的事情,一切以国内为重。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起身去中奥拜见德川家定。德川家定今儿的情况不错,起码能正常的起身理事,德川家庆也从西丸赶了过来,坐在德川家定的身侧。 一众老中以及西丸老中纷纷入内,商议处置事宜。德川家庆要求大办,他就两个好哥们,水野忠邦走在了前头,现在大冈忠固也走了,他真是心痛万分。 这位封建君王,一辈子也就这两个能说知心话的人,现在都先他而去,说实话也怪惨的。肉眼可见的,德川家庆的精气神差了许多。可能确实受到了这件事的影响,可以理解。 既然大御所都说要大办了,在座的怎么可能会有人反对。德川家定更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面和他老子起什么冲突了,优待老臣,尤其是已经死掉的老臣,那是封建君主最乐意去做的。不管这个老臣咋样吧,优待总没错的。 大伙儿一道转向,去了岩槻藩邸。忠右卫门夹着的那份荷兰急报,根本就没有送出去的机会。一帮老中都在想着赶紧表现出哀悼痛失同僚的那种感情。德川家定需要出面表个态,表示他不忘老臣。德川家庆则是完全懵了,只有默默垂泪。 赶到岩槻藩邸,大冈忠恕已经提前在家设置好了应该设置的一切,丧礼该预备的早就预备下了,据说是大冈忠固之前吩咐好的。这位也是个妙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不仅没有一点儿忌讳,反而很高兴的样子,觉得自己死的时候很好。 心里面没有负担,他做维持会长的时候天下太平,幕府又是后继无虞,又是军备加强。也就比水野忠邦差一点吧,可是他还允许了诸藩自费派遣留学生,加大了对外国的学习交流,未来的名声未必比水野忠邦差。 更重要的是,他伸腿的时间点好呀,明明山雨欲来风满楼,他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蹬腿了,留下了一个裱糊的还能看的过去的幕府给他的继任者。 后面出了事,那都是后面的办事不力了,同我大冈忠固有什么关系? 有时候吧,掐着点死,也真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学问呢。 和之前水野忠邦去世时一样,幕府的所有事务全部停顿,人人都有差事,全力操办大冈忠固的丧礼。花上几万两办这个一棚白事也是在所不惜,许多诸侯见到德川家庆这般心痛,那更是积极表现。 老中现在又缺人啦,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 连松平齐宣都被众人所“感染”,只管尽力办理大冈忠固的丧礼。就算忠右卫门和他说了荷兰传来的消息,他也只是让忠右卫门回去和江川英龙通气,保持部队的操练和警备算完。 说到底,小霸王并不是真的有什么超前的意识,他也是个普通人,汲汲于功名利禄是很正常的。忠右卫门无奈,只能回去和蜂须贺齐裕商量。蜂须贺齐裕两手一摊,他是老中不错,可他也是外样。 很多话他没有资格说,他没有资格提,就算他是德川家庆的亲弟弟,可是德川家庆现在什么话都听不进,就想送自己的老朋友最后一程。你和他能说什么?说马上亡国啦,英米鬼畜就要打上门来啦。 开玩笑!英米鬼畜在哪里?哪儿呢?一根毛也没见着?还在数万里之外的海洋那头?他飞过来啊! 算了算了,忠右卫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先行帮办,且把大冈忠固的最后一程送完。这位老兄怎么说都对忠右卫门有恩,于情于理,都应该送一送的。 一送过去一个半月,全部办完,幕府总算安定下来。德川家庆算是彻底躺了,既有忧心处置丧事的操劳所故,也有精神上面接连受到打击所故。 幕府仅剩的主心骨也躺了,剩下的人有谁可以指望? 能指望的没有掌大权,不能指望的就更别说了。忠右卫门又去找井伊直弼,这位更加豁达,看的比谁都开。幕府现在实力不振,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继续周旋。实在周旋不了,就允许这些蛮夷鬼畜到长崎贸易便是。 有朝一日我掌了权,那就都好说了,我会比水野忠邦做的很好,起码练出几万大军,几十条大军舰,御敌于国门之外。 至于现在,暂且隐忍,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比别人差又不丢脸,丢脸的明明比别人差,还不肯承认,不愿意去学习。 于是,明明偌大的幕府,顶层的统治阶级都知道了英美两国很有可能要对幕府动兵,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主持应对。大多投身于对下一任老中首座的争夺之中,不作他想。 好家伙,忠右卫门也是无奈了。咱们到是可以直接去找德川家定,可惜德川家定不爱理事。单凭咱们自己带不动这帮队友啊,怎么办? 无法,先瞧瞧谁能做老中吧! 只有这个维持会会长和会员都选完了,这幕府才能继续办差事。不然只能陷入无休止的内斗和阴谋之中。忠右卫门很想豁出去说一句你们别干了,我来! 但是想要做老中,就得改变苗字,成为亲藩松平氏,这显然是不能接受的。那么支持谁上位,支持谁入阁比较好呢? 不得已,忠右卫门又找来了自己的小伙伴助六,这位执掌江户南町奉行所,手底下闲散流氓探子数以千计。不光是维持江户的治安,同时还多少了解一点旗本重臣和幕府谱代的动向。 和他了解一下,现在跳的最活跃的是哪个,勾结的最广的又是哪个。做到心里有数,然后再选择一个起码算是支持开国的人选,助推一把。 今时今日,真仿佛那时那日,忠右卫门也是这样和助六在密室会商,运作了蜂须贺齐裕的上位…… 40.此不可彼亦不可 两个政治资历已经十多年,但是实际上不过才二十九岁的年轻人,颇显几分阴谋像,坐到了一升庵的密室之中。 “侍从殿下最近在忙什么?”助六自年后娶了老婆,也开始蓄起胡须,颇有几分威严气度。 只可惜他和忠右卫门是你知我深浅,我知你长短,根本装不出什么相来。威严嘛是根本没见着,全都是取笑的促狭。 “你这人怎么年岁越长,越没正经。”忠右卫门白了他一眼,今儿来说正事呢。 “怎么?有大事?”助六要正经的时候,还是能够很快就正经的。 “你久在江户,上上下下有没有什么风声?” 忠右卫门俯身过来,助六立刻会意附耳详听。话虽然没有直接挑明,可是眼下江户上层建筑最关心的无非就是老中一事罢了。 “有一个!” “说!”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多年前因为美国海军詹姆士炮击江户一案,德川齐昭和阿部正弘被判谨慎,当年在任的老中,越后长冈藩主牧野忠雅被命令辞官隐居,同时收养三河西尾藩主松平乘宽之三男为后嗣,起名为牧野忠恭。 此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如果不说,忠右卫门未必能够记得起来。当年过继成为长冈藩主的牧野忠恭和忠右卫门以及助六同岁,都是二十九岁,已经完全可以任官奉公。 所以在料想到自己可能无力竞争为老中首座的松平乘全的支持下,牧野忠恭大致上已经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可,很快就要担任奏者番。 没错了,松平乘全实际上就是牧野忠恭的大哥。他先把自己的亲弟弟给援引进入政坛,培养一个有力的臂助。 为了换取老资格的松平乘全不参与进入老中首座的竞争,其他的候选人实际上已经完全默认了这一任命,就差公示了。 现在蜂须贺齐裕和松平乘全已经退出了老中首座的竞争,剩下的就是松平庆永和久世广周,两个人的优势和劣势都非常的突出。 “你仔细说说!”助六把松平乘全的消息说完,也想听听其他人的消息。 松平庆永出身越前福井藩,乃是亲藩诸松平之首,这几年又会折腾,积极的代表亲藩同谱代们争权。在亲藩里面享有较高的威望,得到了亲藩的支持。基本盘非常坚挺,相当有力。 可是败也就败在他是亲藩诸松平之首上面,咱们以前说过的,诸德川要是死绝了,那么轮到的就是以松平庆永为代表的的越前松平氏这一支。所以如非必要,将军们是绝对不会任命越前松平氏出身的人担任老中首座。 而久世广周则部分继承了幕府名宰相水野忠邦的人望,同时他也是幕阁中仅存的一名谱代诸侯。在无可选择的情况下,谱代诸侯们为了抗衡松平亲藩,都会设法支持久世广周的上位,保证谱代在幕府的权威。 坏就坏在这位老兄的资历实在难以服众,而且久世家上一次出任老中,已经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久世广明,没有什么太多的余荫留给他。 更加重要的一点是,他原本继承了部分水野忠邦的人望,可现在水野忠精也想要进入幕阁,这就大大分薄了久世广周的气势,使得他无法压制住松平庆永。 因此,除了这两位幕阁中的现任人选之外,有可能直接补入幕阁的人选,实际上便也有了担任老中,乃至于老中首座的可能。 首先,最有可能担任老中的,自然是三位西丸老中,松平齐宣、水野忠精、井伊直弼,排名不分先后,都有可能。他们都是德川家庆留给德川家定的辅政大臣,全都在三十岁上下,正当年,方便用。 这三位嘛…… 都有可能,甚至可能很大,毕竟这都是早就说好了的。甚至很多人也认为这回可能三位一下子全部入阁,将幕阁人数扩充至七人。 反正老中的人数也不是固定的,只不过毕竟是宰辅大臣,不是萝卜大白菜,不可能十几个人一起干。所以往往人数会在五六人之间徘徊,有时也会只存在三四人。 七个人不算少,但也绝对称不上多。一名老中首座,加上六名辅佐的老中,这个配置其实也很好的,没有问题。 但是,咱们要但是了,上述诸位,哪一位做了首相,做了内阁总理大臣,会无条件的全力支持忠右卫门备战? 如此想来,井伊直弼是暂时妥协,留下时间整军经武一派的。久世广周大致上也持这个意见,水野忠精也差不太多,且其人远逊于其父,无有水野忠邦灵活的道德底线和行事标准。 可能会积极备战的,那就只剩下松平齐宣和松平庆永了。真是讽刺啊,松平庆永这个老是和幕府对着干的,反而可能是最坚定的攘夷派! 怎么办?忠右卫门和松平庆永真的谈不上关系好,甚至两个人在某种程度上是敌对的存在。 因为忠右卫门之子拾丸可能会入继将军宗家,这就使得松平庆永的弟弟田安庆臧的继承权又往后退了一截。 “这么说来,也就明石侯一人?”助六顺着自己的胡须,若有所思道。 “明石侯性急,我有时亦劝不住,战端若起,恐非好事。”忠右卫门感觉松平齐宣没有水野忠邦那么灵活,未必能在这样的时局下处理好外交事宜。 “此不可,彼亦不可,为之奈何?” “可还有别的人选?”忠右卫门也犯难,偌大的幕府,挑不出一个相对灵活和机智的主心骨来。 怪就怪英米鬼畜还没有骑到头上来,所以这帮人都没有什么真正的紧迫感。不是说不发展军备,是没有那么急的备战。还在按部就班,一点一点的推动。且推动备战的精力,要远远少于在幕阁内夺权的精力。 有一说一,历史上幕府败的真是不冤,火都要烧到屁股了,结果这帮人还在争权。也不想想真要是幕府完了,他们争个屁啊。 “其实说来,前头龙野侯来拜会父亲了。” 41.龙野侯顺势而上 “龙野侯?” 所谓的龙野侯,便是播磨龙野藩主胁坂安宅。若是在以前,他是肯定不会上助六家拜访的。只不过现在金丸家乃是两千石大身旗本,有了和胁坂氏平等交往的资格。加上助六担任江户南町奉行这样的要职,胁坂安宅过年来联络一下感情也无可厚非。 两家其实算是故交,胁坂安宅的爸爸胁坂安董之前不是担任寺社奉行嘛,助六的亲爹金丸义庄就在他手下任职。现在胁坂安宅也做了寺社奉行,而助六的养父兼亲哥金丸义景之前也担任寺社奉行之与力。 几十年来,两家一直都是上下级的关系。后来胁坂安董甚至做了老中,只不过十多年前就去世了。现在胁坂安宅做着寺社奉行,维持着家门不堕而已。 “龙野侯到是个开明之人,不过……”助六现在也开始品评起人物来。 “不过似乎略有些优柔,并非你所想的锐意进取之人。” “详细说说!”在这个年头,开明就已经很不错了,不是事事都要求那么高,忠右卫门稍微来了点兴趣。 胁坂安宅的这个龙野藩是个五万三千石的藩国,在谱代诸侯里面,算是不上不下,甚至比较大的藩了。在之前也同样面临着财政困难和农业危机,经营相当的不善。 眼下这位龙野侯在接了父亲的烂摊子之后,开始了积极的改革。除了削减自家因为常年在江户奉公而导致的庞大开销之外,还设法扩大龙野藩的财源。 几经考量,胁坂安宅意识到藩内的酱油品质不错,于是他凭借着和京都、大阪较近,家中历代有人出任京都所司代以及大坂城代等职位,和京都公卿以及大阪豪商多有相识的便利,大力的推广藩内生产的甘露酱油。 因为他本人和家臣的努力,以及酱油本身确实品质优良,基于此,龙野藩得以大量的出口酱油,获得了相当的利润,进而挽救了藩内崩溃的财政。 也因此,胁坂安宅获得了龙野藩内的民心,且在藩内有“明君”的赞誉。大致上也算是一位成功的改革者,知道利用自己本身有限的资源,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这个思路是忠右卫门所认可的,发展生产,积极出口销售,而不是盘剥农村,竭泽而渔。 “你觉得这位面相如何,能当上老中吗?” 忠右卫门点了点头,略带着询问的意思,向助六打听这位胁坂安宅的“面相”。事实上胁坂安宅在历史上,就因为藩内改革成功,为人开明,同时也支持开国论,为井伊直弼援引入阁。同样的,也因为井伊直弼遇害,而被迫辞官。 “这不是你擅长的吗?怎么反倒问我来了?”助六笑了笑,指了指忠右卫门,又指了指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心照不宣。 过了没几日,忠右卫门便秘密的见到了胁坂安宅,已经四十四岁的胁坂安宅朴实面相,既非浓眉大眼,也非贼眉鼠眼,脸型到是方正的,气质亦可,但确实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若是拿着他的相片来给忠右卫门看,忠右卫门可能会直接说“我看是没戏了!”。 “拜见殿下。”胁坂安宅很莫名其妙,但又恭敬的行礼,那天在江户城,天下大名都见到了忠右卫门昏死过去的样子,记忆犹新呢。 他原本只是正常的和金丸家走动,交好一个熟悉的大身旗本。前头助六说要请他吃饭,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便来了。结果不来不知道,一来却见着忠右卫门端坐于榻上,好像正等着他来的似的。 “龙野侯少见啊。”忠右卫门面带微笑的点头回礼。 “不敢不敢……”也算是累代奉公的名门,胁坂安宅在没搞清楚忠右卫门的想法之前,自然只会打太极。 “我听助六说,龙野侯处事开明,颇能容人啊。” “殿下才是总戎军务,堪有成效。” 得,好好地密会,就这样不停地转圈圈。胁坂安宅很显然也是个老官僚了啊,段位保不齐比忠右卫门还要高呢。 “开门见山,龙野侯,你要做老中不要!”助六情知这场会面不能持续太久,要是拖下去被人发现就不美了。 反正他也知道忠右卫门的意思,无非就是希望内阁里面多个坚定支持备战,但是在必要时又能有灵活的道德底线,可以转身允许开国的人。眼前的胁坂安宅光是这个灵活的道德底线,其实就已经有点那个意思了。 没皮没脸的和忠右卫门在那里互吹! 然而他这句话还是太吓人了,国家幕府的名器,难道是这样私相授受的嘛。就算大伙儿知道确实是私相授受的,也不能明说啊。 “不可说,不可说,不可说啊……”胁坂安宅连连摆手,可是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心动,还是没有逃过忠右卫门的观察。 挺好,助六这一嗓子,起码把胁坂安宅的馋虫给勾引了出来。人这玩意儿,一旦贪婪的心思起了,很多东西就好操作了。 “难道龙野侯不欲为此?”忠右卫门趁热打铁,用略带引诱的语气问道。 “这……” 说不想干是假的,可是胁坂安宅很清楚,眼下好几双眼睛盯着老中的位置。表面上风轻云淡的,实际上背地里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了。这样的情况下,他要是下场,保不齐被人给撕碎了吃掉呢。 “方今所争,乃是首位,其余不过尔尔。”忠右卫门进一步暗示。 眼下那几位都想做首相,如果不能做首相,那反而都不乐意跳进这个大坑里。大冈忠固已经撒手了,英米鬼畜要来的消息可在上层传开啦,这时候做老中,就是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也是山芋,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台上几位已经有了下棋的资格,他们只是想要坐到棋桌上,做那个落子的人罢了。你一个连下棋资格都没有的人,你怕个啥? “若事可成,但随殿下驱策!”胁坂安宅离开坐席,大礼向忠右卫门跪拜。 ……………………………… 历史上英美进攻长州藩,炮击下关不是史实吗?为什么英美绝对不会联合?况且不过是十几条船,几千人而已,这点规模怎么会影响到几十万人会战的克里米亚战争? 我感觉让他们一起来“劝”幕府开国很正常啊,甚至捎带上其他殖民势力都可以的。虽然英国可能需要遏制美国在亚洲的发展,可这日本连国都没开呢,他们不至于为了一团空气就互相怄气,然后死不合作吧。 更重要的是,美国人历史上逼幕府开国,是英国人完全知情,甚至可能说直接同意的,毕竟连翻译都是佩里朝英国人借来的啊。 42.左右折冲退众人 忠右卫门和胁坂安宅的秘密会商结束之后,照旧平静如水的去江户大学和传习队巡视,其他人投身于串联和勾结,忠右卫门还是要继续办正事的。 “殿下,大番头阿部大人来了。” 一名卫兵引着阿部正外从城上过来,忠右卫门见着立刻朝阿部正外点头。有些事须得这位老兄协助协助,忠右卫门自己开口未必行。 “劳烦兵库专门赶一趟。”忠右卫门同阿部正外绕着操场走了起来。 恰好就是那种到处都是人,众目睽睽之下,不怕被人怀疑。可是偏偏左近又没有什么人,还伴随着操场上的操练训练声,两人的谈话不会有任何人听到。 “既然是殿下有召,自然得来。”阿部正外并没有落后忠右卫门半个一个身位的,大家都是在江户城混大的,这摆明了就是有事要说。 “你同滨松侯也算是义兄弟,他可曾央你同大御所美言几句?” “恩?” 阿部正外不答,停住了脚步。他娶的是长谷川家的女儿,而长谷川是水野忠邦的弟弟。事实上他就是水野忠精的堂妹夫,自己大舅子想要做老中,甚至是老中首座,那身为妹夫的肯定要帮一把。 但是这种事情都是大伙儿心知肚明的事情,忠右卫门直接大咧咧的问出来,可不就让阿部正外觉得话里有话嘛。 “劝一劝滨松侯,当下不是好时候……”忠右卫门也停住了,回头和阿部正外直说。 “单凭您这么一句话,义兄……”阿部正外表情淡淡,意思很明确,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这话我不会回家和我大舅子说的。 “英米两国,决意发兵二万,战舰百支来战。其时就在明岁夏秋,幕府恐难抵御,到时若败,身为老中,家门改易都是等闲!” 忠右卫门说的纯粹是瞎编的假话,但是政客嘴里难道有真话吗?咱们虽然不是政客,可是偶尔也需要客串一下政客。在这个充满了阴谋和较量的幕府宫廷之内,有时候说真话未必有人愿意信,说假话信的人保不齐更多一些。 配套上忠右卫门外国奉行的身份,以及幕府上层人人皆知的英米鬼畜即将来战的消息,这个话就有那么几分说服力了。 原本那几位被担任老中首座的巨大诱惑所蒙蔽了,在巨大的权力诱惑面前,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愿意去趟一下。可是如果有个人当头棒喝呢?你就算坐上了最高的权力宝座,那又怎样? 传习队就那么五千人,干的过两万英米大兵吗? 肯定干不过! 这是幕府上层人人皆知的事情,一旦战败,肯定需要人承担责任。那时候的老中首座,必定会被问责。不光是丢官罢职的事咯,很有可能直接减封去个山沟,乃至于家门改易。 是你你乐意吗? 当然还是有人乐意,毕竟英国人他明年才来,我起码可以干一年的首相。人这一辈子,要是能干一年的首相,你让他立马去死,他都有可能愿意。 所以忠右卫门只能说是尽人事,听天命,赌他水野忠精有更大的抱负,有长远的意识。不会被眼下这点子利益给蒙蔽住,懂得让一让。 历经数百年,从战国时代残酷的兼并战争开始,一直活到如今的水野家,想必有这样的政治智慧吧。连某人都知道用自己肠子不舒服,来把烂摊子丢给下属,传承了几百年不绝的水野家当家,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明白了!”阿部正外左右望了望,便告辞离开。 从他这个模样来看,忠右卫门就确定这个事情成了。阿部正外肯定会好好地和他的大舅哥说一说,没浪费忠右卫门这一番口舌。 剩下就是松平齐宣和井伊直弼了,松平齐宣自然有人帮着阻击。作为松平亲藩,现在已经有两个松平氏出身的老中,再给他进去,那么谱代诸侯起码得四个人才能镇的住,所以谱代诸侯们一定会阻击松平齐宣,不用忠右卫门出手。 至于井伊直弼,还得另换一波说辞。作为溜间谱代大名的笔头,实际上也是德川家所有家臣的笔头,井伊家就和镰仓幕府的执政北条氏,或者室町幕府的斯波氏、细川氏一样,常年都在江户辅佐将军治国理政。 所以井伊氏在谱代大名和旗本中,有非常高得威望。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井伊直弼一下子担任大老,大杀特杀,还是有很多支持者的缘故。他的出身决定了他本身就能够聚拢一批支持者,普通人天然的愿意相信和支持一个威望高的人,这是从众心理所决定的。 忠右卫门这个坏水就要从这儿憋! 怎么憋?当然是制造舆论起来,让井伊直弼除了老中首座,其他的就不能干! 当然大老也可以,可是现在幕府并没有到风雨飘扬的时候,起码表面上没有风雨飘扬或者需要大老坐镇。 只要把井伊直弼抬高到非老中首座不干的地步,那么他就会变成其他所有老中们的“一生之敌”,很多人虽然未必会直接反对,但是给他拖个后腿什么的是吧。 拖后腿的人多了,井伊直弼自然就会因为“众议”,以及他本身的地位所带来的那种面子的需求,放弃老中的争夺。学水野忠邦曾经的那样,继续养望,假装不屑于去做那些卑官野职,只等将军请他出山,去做首相! 这事情好办的很,本来井伊直弼在谱代诸侯和旗本重臣中就很有人望,随便撩拨几句,让她们去拱着井伊直弼完事。都不需要煽风点火,也不需要忠右卫门出面。 把这三位都搞定,就剩下幕阁内的松平庆永和久世广周了。老中首座自然是从这两位中间诞生,忠右卫门倾向积极主张整军备战的松平庆永。 就算是关系不行吧,可他的这个政策忠右卫门利用得上。更重要的是,等将来问责了,正好又能把松平庆永给踹下去。 忠右卫门这心啊,也挺脏了! 43.现在用他才正好 老兄弟助六去悄悄拱火了,用不了几天井伊直弼就会非老中首座而不能为。忠右卫门则着手于德川家庆本人那边,此番老中首座的人选决定,德川家庆的意见要比德川家定重要的多。 见自己便宜老子是吧,哪有比抱着拾丸去更简单的呢? 德川家庆喜欢这个“好圣孙”那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他未必多喜欢忠右卫门,可是他却万分喜欢拾丸,不为别的,就因为拾丸是他仅有的一个孙子。更加重要的还是这个孙子是男孩,是可以继承大位的男孩。 所以忠右卫门登城去西丸见德川家庆,那是“政治任务”,因为老头天天都想瞧一眼孙子。然后看着孙子和一帮儿子女儿在一起玩耍,最好是爹爹爷爷的乱叫,他就更高兴了。 幕府的普通事务,德川家庆一概不问,既显示出他让权给德川家定的坚决态度,他让他能够从幕府的烂事里面脱身,享一享天伦之乐。 孩子抱来,果然德川家庆根本就不搭理忠右卫门,只是伸手接过拾丸。拾丸马上一岁了,德川家庆就希望他赶紧开口叫爷爷,一直逗着他。 得,忠右卫门没得开口的机会了! 还是德川家定过来问安,德川家庆才放下了孩子,准备和两个儿子说上几句话。但即使如此,还是让侍女把孩子放在近前,不许抱走。 “松平春岳委实聒噪,真是不喜!” 反正都是自己人,德川家定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他对个人的好恶好像也一直都是摆在脸上的,喜欢的不喜欢的,从不避讳。 “……”德川家庆和忠右卫门一起看着他,暂时都没有接话。 “日前议事,当面顶撞于我。”德川家定还是愤愤不平的样子。 原来如此! 忠右卫门心想他现在还只是顶撞你,历史上他更是厉害,直接拉着你的手,让你赶紧滚,别干将军了,退位给德川庆喜吧。德川庆喜超棒的,你自己是个芋头公方,好好在家做和菓子算求。 坐在上手的德川家庆更是风轻云淡,他早就遇到过德川齐昭这种级别的喷子了,松平庆永什么的,都是小场面啦。不就是顶撞几句嘛,将来的顶撞保不齐更多。偏偏这种人还是亲藩,你还不能太过于苛责。 “你只当不曾听过,不曾见过,不作理会便是。”德川家庆逗着四个孩子,继续风轻云淡的说道。 “气人,委实气人!”德川家定很显然还没有学会他老子的乌龟法。 正所谓为人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就算是将军,很多时候也不能够快意行事。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 “将来寻个由头,总能将其罢了。”忠右卫门不做痕迹的插话进来。 “余恨不得现在就将其罢免。”德川家定则继续愤愤不平。 “主膳去了,还得仰仗他处理政事,免了他,你用谁?”德川家庆已经是个很现实的统治者了。 现在水野忠邦和大冈忠固两位能够服众,干了几十年官的首相先后去世。国内的臭番薯烂鸟蛋们难以服众理事,还不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他松平庆永,继续管事。 “扫部头不可?”哦豁,德川家定果然还是很有眼光的。 他的三位傅役,他一下子就看出井伊直弼有管事的本事。果然是金子到哪儿都能发光,混乱的时候,就是需要井伊直弼这个强硬的人,用强硬的手腕去治理。 “说到扫部,臣弟以为松平春岳眼下反而更合适一些。”忠右卫门已经组织好了语言。 一句话,让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都转了过来,毕竟忠右卫门以前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在他们面前发表过关于人事的议论。 “你且说说看。”德川家定倒不是说要提携这个弟弟,纯粹就是脑子没转过来,我说他不好,你小子居然说他好,这不是和我对着干嘛。 “据荷兰报,英米两国已在筹谋对我国大派兵船,或许就是明岁夏秋。凭他松平春岳,能处置得了这般大事?也就水野越前这等人物,才能处置妥当。 是以不妨令其暂时主政,若能处置完善,功劳尽在您知人善任,用人识明。若是不妥,其罪大焉,您如何处置都是应当。又可趁势启用扫部,两全其美。” 忠右卫门其实很坏,预设了一个两人觉得非常高的起点。水野忠邦因为死的时间很恰当,幕府正是鲜花着锦的时候,所以他的能力已经被世人无限拔高了。 先说只有他才能处置得了内外大事,别人的本事都不如他,先入为主,让两人也觉得松平庆永肯定不行的。于是在这个前提之下,既然松平庆永把事情办砸了的话,那就完全可以正大光明的把人踹了。 不是为了让他做好,纯粹是相信他做不好,可以合情合理的把他干掉! “唔……”德川家定开动起自己比较迟钝的小脑袋,考虑起这件事情来。 “你同兵部相好,怎么不举兵部?”德川家庆则想到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已迁任从四位上·兵部大辅)关系很好,为啥帮着井伊直弼着想。 “兵部掌兵,扫部理政,这不是父亲您定下的策略吗?”忠右卫门反问德川家庆。 “哈哈哈哈哈,也是,各有职司才好。”德川家庆笑了起来。 肯定不能让一个大臣把所有的权力聚拢在怀里,井伊直弼管政事,松平齐宣管军队,加上水野忠精中间说合辅佐,这样的三角形体制才是最稳当的。 “那岂不是现在任他松平春岳做老中首座才好!”忠右卫门和德川家庆已经闲聊完毕,然后逗了一会子孩子了,德川家定终于思考完毕。 “可!”德川家庆点头。 “臣弟以为可以。”忠右卫门附和了一句。 “爷……爷……”三人正说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拾丸突然开口了,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诶!我的乖孙!”德川家庆还管个屁的松平庆永,只想拾丸再叫两声 44.春岳任事真积极 一声爷爷给忠右卫门又带来了不一样的好处,德川家庆认为自己的乖孙住的实在是太寒酸了,忠右卫门家里的千坪豪宅不行。 于是他便下令迁移附近的旗本武士,将他们迁移到附近的旗本屋敷之中,而后将环绕着忠右卫门家的另外四间旗本屋敷全部拆除。 其中两间什么都不干,挖掘一个足够庞大的池塘,方便拾丸夏天乘凉。反正各街町都有活水,可以直接引水做堰,汇聚成池。剩下的两间屋敷拆除掉,给拾丸建设别院,和忠右卫门现在的主屋以回廊和中庭相连接。 幸亏之前忠右卫门已经改建过了大门,这回不需要再拆大门了,可如此庞大的工程,还是令家中众人惊讶万分。若说在未来的东京市中心赤坂区域,有一个万坪大豪宅,那真是不敢想象的美事。 宅邸的改建费用,全都是德川家庆自掏腰包,既不要幕府的钱,也不要忠右卫门的钱,他为自己好圣孙花钱他开心。 永井尚志再度出马,过来核验工程材料花费,当然也是恭喜小小一个的德川拾丸真是好命,摊上了一个有钱爷爷啊。 “老中首座已经宣下?”忠右卫门这几天表面上在忙拆家的事情,实际上还是十分在意城内的。 “奇了,此番居然任了福井侯,将军様行事真是神机妙运,我等臣子无法揣测啊。”永井尚志知道德川家定讨厌松平庆永,而喜欢井伊直弼,所以这次人选一宣布,真是大跌眼镜。 “居然是福井侯嘛!”虽然心里面早就有了数,可是忠右卫门这不得装出一副完全不知道的惊讶样子嘛。 “福井侯任事,明石侯便失了气势,彦根侯又不愿居于人下,现在连滨松侯都主动退让,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可不就是浪大的很,这都是忠右卫门催出来的浪啊! “那老中只得四人,且是福井侯任事,必然要补一位谱代入阁吧。”忠右卫门说的平静,好像只是从幕府的现状来说。 “那是必然的,也不知将军様属意谁。”永井尚志感叹了一句。 “无非是自寺社奉行任上拔擢。”此番选一个谱代入阁,纯粹是为了平衡幕阁内的亲藩与谱代之均势,用谁不用谁就不是那么必要了。 “也是!” “大御所为了拾丸,拨了多少款子?”忠右卫门岔开话题,仿佛真的只是和永井尚志闲聊罢了。 “两万两!” “大手笔啊,委实好大一笔款子。” “殿下难道还羡慕自家孩子?哈哈哈哈哈哈……”永井尚志只觉是和忠右卫门在聊天,确实没有想到其他那么多。 再说了,忠右卫门点到即止,一点儿也不深入,装的确实挺像的。所以永井尚志没察觉也正常,就当和以前一样随意的聊天完事。 与此同时,突然被委任为老中首座的松平庆永也是惊喜莫名,他原本以为最有力的三位竞争对手,也就是西丸三老中们,这一回居然全都没有被选上,事情发展的这么顺利,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除了惊喜之外,更是生出一股舍我其谁的豪气。自认为这天下也就他能够担当大任了,其他的人不过是臭鱼烂虾罢了。 不过他的谋臣桥本左内,这会子已经送去了英国,所以松平庆永一时间也没了商量的人,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施政起来。 对了,在忠右卫门的某些暗示之下,德川家定在为了幕阁稳定的大前提下,选择了前代就担任老中,现在也担任寺社奉行的胁坂安宅出任老中。谱代诸侯方面只要推出的是谱代即可,所以支持了这一动议。 现在幕阁的情况再度稳定,以松平庆永为老中首座,以久世广周、松平乘全、蜂须贺齐裕、胁坂安宅为幕阁成员,建立了福井松平春岳临时政权。 还别说,松平庆永上台之后,确实按照自己的设想,积极的应对起可能会出现的英米联军叩关浦贺以及长崎的事件。 除了亲自带人巡视自浦贺、富津一线开始,一直到品川、洲崎、佃岛的江户湾炮台群之外,松平庆永还要求诸雄藩参与操练,包括鹿儿岛、萩、仙台、冈山、鸟取、熊本、福冈诸藩,都被命令出兵三百人至八百人不等,凑出了六千人的大军。 原本他还希望这些藩兵和传习队会操,被松平齐宣和忠右卫门严辞拒绝了。好容易选的良家子,没有沾染上社会上的坏风气,这要是会操了,还不知道变成啥样呢。 所以这帮藩兵被打发去了上野附近,而传习队则继续在城下操练,并开始进行大规模的实弹演习。戈贝司火铳已经做到了人手一支,更专业化的炮兵二千余人也开始执行战时的标准,轮换常驻炮台,警备湾内。 紧张的操练了两个月之后,松平庆永强烈要求德川家定去往常陆和下总交界处秋狩。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要把这事个做起来。 不让军队进行一定程度的“实战演习”,天天在城下训练是没有用的。在英米鬼畜攻来之前,必须要有一定的大规模战阵配合经验。 很显然,松平庆永对战争的理解还处于宋襄公那种不鼓不成列,堂堂正正而战的程度上面,还要求军队表现出严密的阵型。 不是说排队枪毙已经淘汰了,马上发生的南北战争还有大量的排队枪毙的战例,但是排队枪毙极为考验军队的实战经验以及军心士气。拿破仑的老近卫可以以一敌三,甚至以一敌五,那就是因为他的精气神同一班征召而来的国民兵极大不同。 希望根本没有见过血的传习队和英国的龙虾兵正面对决,确实有点难为传习队了。不过能会操一下也是可以,忠右卫门并不反对。 大军便这样护卫着不情不愿的德川家定,以及左拥右抱的德川家庆出发,进行本年度的秋狩会操。既向诸侯展示幕府的军力强大,也为不久后可能发生的战争进行预演。 45.将军将军御马前 此番幕府并带诸侯十一万人马去往霞浦捕雁,人家大雁明明是来过冬的,这回全都成了练习枪术和弓术的靶子了。 德川家定的身体支撑不了他在马上驰骋,但是他还是可以坐下和诸侯们开茶话会的。对于吃东西和料理,他非常有心得,居然因为这个和诸位大名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实在是诸位被关在江户藩邸内的大名也没有事情好干,有的种花养草,有的就只能把心思花在吃饭上面了。一聊起这个,大伙儿都不困了,纷纷讨论起鲸鱼和大雁应该怎么烹调才好吃。 是的,水户的德川庆笃送了半头鲸鱼过来,说是海上刚捕捞到的,请诸位品尝。德川家定也没料理过鲸鱼,还是金泽的前田齐泰命手下大展身手,获得了一众诸侯的好评。 别说,起码这场秋狩确实在某种程度上使德川家定和睦了与诸侯们的关系! 至于忠右卫门,正在和松平齐宣布置传习队的会操。说白了就是演练战阵,如何数千人集群而进,方阵不乱。又如何使火炮同步兵协同,相机进战。反正大致上就是这些东西,当然也有火枪轮射之类的表演。 所以在教官佩德罗的建议之下,采用西式操典的传习队,在军队中间配置了一定数量的鼓乐手。这些鼓手从哪里来?当然是从步兵传习所里的初级学生兵里面选用。 反正他们年纪还小,普遍只有十二岁左右,这样大的孩子是不可能扛枪打仗的。但是背着行军鼓,跟在队伍中间,敲击鼓点,体会军队的气氛,培养军人的气质,还是很不错的。 “所以你弄出了什么新花样?”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名为叔侄,实际上还是以兄弟相处,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改变而改变。 “你来听听这个。”松平齐宣招了招手,数十名军乐手少年被召到近前。 “将军様啊,将军様啊! 您的御马前到底飘扬着的是何物啊? 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哒。 那是外敌们! 你不知道这是要征伐他们的德川三叶葵吗? 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哒。 逞凶恃恶的外敌们,也要同将军对抗吗? 你们这些人! 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哒。 传习队的士兵们瞄准好了凶恶的外敌。 咚咚咚呀嘞咚呀嘞哒。” 好家伙!忠右卫门直呼好家伙!这到底是那个大宝贝提前魔改出来的《将军将军御马前》。这日本调子配上西洋乐器,居然还挺适合拿出去给传习队的士兵吟唱的。 若要是在后世,忠右卫门肯定要在这首歌的下面发一个评论。我是会津藩的一名足轻,因为伏见鸟羽之战的战败,这首歌被萨长反贼给彻底封存了起来,今天又在up这里听到,我感到无比的高兴,爷的青春都回来了。 “好听!曲子也好!”忠右卫门直接鼓掌。 “是吧,传习队也得要自己的队歌军歌,那个佩德罗提议的确实不错。”松平齐宣也极为自得,感觉这事办的好。 “应当让上様听一听。”可不得让德川家定听一听,最好让坐在一旁的德川庆喜也陪着过来听一听,瞧瞧他有什么感受。 “走!” 松平齐宣这次竞争老中首座失败,已经基本上做到了不悲不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再说了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只不过他就是不知道,自己这回没选上,又是因为某个已经逐渐一肚子坏水的好兄弟。 闲话不提,和一帮子诸侯大名讨论完了吃喝拉撒那点子事情之后,秋狩的重头戏,传习队演武开始了。 千难万难,德川家定被人好生簇拥着,推戴上了一匹极为温顺的母马。德川家庆也策马在旁,若有必要,可以代替德川家定发号施令嘛。诸大名望着层层护卫之下的德川家定,也终于见到了这位德川幕府征夷大将军的些许“威风”。 高声欢唱着《将军将军御马前》而入场的数千传习队,更加增添了德川家定的威风,这是货真价实的威风,一点儿不打折扣。 毕竟不管台面上的将军是谁,这几千扛着火枪,拉着大炮而来的传习队,在日本算是首屈一指的强兵。足兵足饷,操练不堕,加上松平齐宣本人以及诸多幕府高层的重视,这支军队绝对有实力压制住任何一个敢于跳反的外样雄藩。 当然两个三个一起跳反就不知道了…… 不去想那么远的事,只管眼前这场,众诸侯听着传习队的队歌,心中各有所思。所谓的外敌英米鬼畜,完全可以换成萩藩反贼或者萨摩反贼,大家各自对号入座。这歌还真是一用百用,只要换个对象,就是一首好军歌啊。 每年幕府都来这么一出,确实能够震慑诸侯。起码让诸侯知道,单凭自己是干不过幕府的,要么继续憋着,要么就出门找几个足够能干的帮手,大伙儿一道跳反。 可是跳反也分个先后呢,谁主力,谁配合,谁殿军,枪打出头鸟。谁先跳反,幕府肯定攥紧了拳头第一个揍谁。光是这么一个先后,就足够外样诸侯闹腾得了。 演习顺利的在霞浦边的广阔原野上进行,新上任将军的德川家定真是挣够了面子,又亲近了诸侯,又威慑了诸侯,正高兴,一骑使番自浦贺飞马赶来。 有事! “浦贺急报,有洋船一只前来叩关!”跪在地上,恭敬的向德川家定禀报的使番,说话稍微带着些急喘。 “一只?”德川家定下意识的就看向忠右卫门,外国的事务是忠右卫门在处置的嘛。 “哪国洋船,所为何事?”忠右卫门立刻出声询问。 英美两国不是说明年才能集合,然后发兵日本吗?怎么今年就有船来,而且还只来了一条,这是玩什么呢? “露西亚国船,据称是前来送还肥前国飘民七人。” “无有其他请求?”德川家庆接着询问道,送还飘民那是小事,有附带要求才是大事。 “不曾!” 幕府内众人长舒了一口气…… (实际送还地点为伊豆下田港,此处稍作修改。) 46.露西亚亦有心思 霞浦附近的秋狩继续,德川家定身为一国之君,那是需要镇之以静的。遇到这点子小事,就改变既定的行程,那就一点儿也显不出国君风范啦。 所以在猎场的首相松平庆永便立刻请忠右卫门走上一趟,去往浦贺,处理露西亚国洋船叩关一事,妥为应对,不失国体。 但是松平庆永还是那个松平庆永,他给忠右卫门的要求就是啥条件也不能答应,除了可以提供食物、饮水、煤炭等必要物资以外,最多给以一定数额的赏赐,且这不是赏给他们的,是赏给救助了日本飘民的人的。 等把飘民接收确认之后,立刻令露西亚船离开日本,不许在日本有任何的逗留。必要时可以以武力相威胁,开炮驱逐。 好家伙! 这位福井侯到真是个强硬派,水野忠邦起码还知道审时度势,看着情况来开炮,他更好了,直接一言不合就开炮。 不过想想也是,幕府历史上好几次开炮驱逐欧美等国的舰船。现在已经算是讲道理了,先语言劝说,然后再武力威胁。 至于便宜老爹德川家庆的意思,那就是相机处置,反正只要不开国就行,给两个就给两个,不要不舍得。大不了让江户的豪商们乐捐嘛,摊派个几万两就足够填饱洋人的胃口了。 如出一辙啊,忠右卫门真是鼓掌连连,您和隔壁的咸丰太像了,咸丰是让十三行的大行商们乐捐,而你是让江户豪商乐捐。反正都不是自己掏钱,大气的很。 封建统治者的思路真是出奇的一致! 忠右卫门让黑川庆德先行赶到浦贺,命川路圣谟做好准备,他这边则是点上二百传习兵,不光是充作护卫,也是和俄国人说明白,幕府是有军备的。 随后忠右卫门便点了一队人马,从霞浦离开,径直往江户赶去。到了江户便可以坐船直抵浦贺,现在浦贺对太平洋一面有充分的防备,一条洋船想要突破这样的防御,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从江户坐船到浦贺半岛的北面是十分安全的,并没有什么冒险不冒险的事。况且驻守浦贺、富津炮台的炮兵,也是从江户坐船来轮换。江户到浦贺四五十公里路呢,真要两条腿走,一天未必能走完,坐船却只要小半天。 在江户临时从佐贺藩邸拎了几个肥前出身的武士,忠右卫门当天便赶到了浦贺。远望浦贺洋面,确实有一条升着俄国鹰旗的船只停泊。 不是军舰! 这很好分辨的,上面根本没有罗列的炮位炮口,且吨位很小,粗略一瞧,大概只有二三百吨,很像是俄国在远东自行建造的那种帆船。西伯利亚大铁路建成以前,俄国在远东的力量还是比较薄弱的,所以大约没有建造蒸汽轮船的实力。 说来在不久之后的克里米亚战争里面,俄国海军还是用的木质帆船,同奥斯曼的海军进行了一场好似中世纪晚期的风帆战舰对决。只不过这场锡普诺海战的决胜因素并不在船上,而在所使用的开花弹上面。 也就是俄国人冒险一般的使用了各国海军都绝对不愿意在大型木制战舰上使用的开花弹,所以很快导致了参战的法国人在几年之后建造了世界上第一条蒸汽铁甲舰。 闲话不提,忠右卫门立刻找来川路圣谟了解这几日的情况。毫无疑问的,俄国人在和川路圣谟交接之后,便派出小船,开始测量浦贺外样的水文情况。川路圣谟不是很懂这个,所以只要俄国人不上岸袭扰,就没有及时处置。 除此之外,令川路圣谟稀奇的是,俄国人会说日语! 比什么英国人美国人要强多了,俄国船上居然有一个男人自称在什么喀山的日语学院里面专门修习过日语,愿意与幕府方面友好交往。 忠右卫门也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于是转天一大早,便派了人去俄国船上知会,表示可以把七名肥前国的飘民送还幕府一方,同时也可以派一到两个人上岸交流。 俄方欣然应允,很快就派了两条小船,把七名飘民送到了岸上。飘民即刻交给佐贺藩的武士质询,一口北九州土话叽里呱啦完毕,很好,确实是肥前国的百姓。 这些人运送佐贺特产的味噌去大阪,结果半路上遇到了风暴,就这么一路漂流,在日本海里面打着转的冲到了俄罗斯的远东地区,然后被俄国人救了下来。 有一说一,俄国人正愁没有机会和幕府交流一下呢。早先幕府已经通过荷兰人向全世界宣告了幕府不再处死从外国归国的百姓,同时允许外国船只靠近日本沿海,请求燃料补给。这毫无疑问是幕府外交态势的巨大改变,一直有心同日本展开贸易的俄国人就等这个机会了。 现在有了送还飘民的借口,俄国的远东总督不仅向圣彼得堡方面传信,还先行派遣了船只来到日本,同幕府方面接触。 前来浦贺接触的是一名东正教的神父,自称拉克斯曼,此番并没有特殊的政治和外交使命,就是来瞧一眼幕府现在的景况。 最近的半个多世纪,俄罗斯和日本的联系一直断断续续的,还算是熟悉。拉克斯曼在见到忠右卫门之后,只是简单的陈述了一下两国所谓的友谊,然后便准备离开。 啥要求都没有,确实有点子不正常。不是忠右卫门有被迫害的妄想症,纯粹是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这年头哪有和平美好的列强。 所以忠右卫门让他有话直说,同时还带他参观的浦贺的炮台,以及二百名传习队的士兵。果然在见识了幕府已经有所准备之后,拉克斯曼稍稍动容。 终于向忠右卫门坦诚,远东总督已经呈请圣彼得堡,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或者后年,圣彼得堡方面就会派遣军舰和特使赶来日本,督促日本开国。之前当然是准备一言不合,就武力威胁的,现在看来,俄罗斯在远东未必有武力威胁幕府的实力。 47.赶紧下海做买办 早说不就完了! 谁还瞧不出你们帝国主义那点子弯弯绕绕的,忠右卫门随即和拉克斯曼进行了一番长谈。了解了一下俄罗斯方面现在的情势,弥补一下自己世界历史的缺失。 按拉克斯曼的说法,俄国现在主要方向,还是多瑙河下游,黑海沿海,或者说的更加直白一点,是所谓的解放被异教徒统治的一千四百万东正教徒。 甚至到现在许多俄罗斯贵族,以及沙皇本人的想法也是把奥斯曼给干趴下,顺势迁都君士坦丁堡,建立新罗马帝国! 这些情况和忠右卫门脑子里的信息差不多可以重合,确实是这个时代沙俄的主攻方向,在中亚方面沙俄也正在发力。英国现在正同沙俄激烈的争夺着阿富汗和伊朗的控制权,双方斗法,不可开交。 至于远东方面,双方的斗法尚未全面展开,但也已经有了苗头。沙俄已经在实质上控制了外东北地区,在库页岛也设置了定居点和贸易点。 或许沙俄想要比英国更早一步的在远东地方展开? 不过拉克斯曼显然还不知道很快英法将联合起来,在黑海地区全力支援奥斯曼帝国,遏制沙俄在这一地区的全面扩张,并将沙俄的侵略劲头狠狠地揍下去。使得沙俄在多年内,难以南下,保全了奥斯曼帝国。 得了,这回来也算有所收获。忠右卫门代表幕府赠予了拉克斯曼一点小礼物,同时给他们补充了需要的物资,又给救助七名肥前飘民的那些俄国人颁发了五百两黄金的赏金,便命拉克斯曼赶紧走人。 侦知幕府方面的军备日益加强,且江户湾已经防备森严的拉克斯曼根本就不回俄罗斯的远东地区,直接往香港跑去。上海暂时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得等到太平天国运动时,洋人强行逼迫清政府大规模的扩充租界,同时大量人口涌入租界,带来资金和人力之后,才会彻底成为远东的中心地区。 别看英俄在亚欧等地展开激烈的竞争,但是大国之间讲究的永远都是利益,而非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利益足够大,或者利益一致,即使是英俄这种互相杀了数万数十万人的国家,最后照旧能走到一起。 现在拉克斯曼赶去香港,就是为了尽快将日本方面的消息传回圣彼得堡。靠穿越西伯利亚的陆路,那太不现实了。西伯利亚也没有通电报,靠两条腿,怕不是要走一年多。等走到圣彼得堡,沙皇尼古拉一世的特使和军舰恐怕都已经出发了。 最后别和搞笑一样的,派那么两条巡防舰过来,面对浦贺和富津炮台的数十门岸防大炮,还不够幕府这边吃个开胃小菜。 忠右卫门则以从拉克斯曼方面得到的消息为借口,整理出了一份材料。一份对幕府抱紧英国大腿十分推荐的材料。 在马上爆发的克里米亚战争中,英法联军会派遣大军进攻勘察加半岛,并占领之。幕府想要向英国人表忠心的机会就到了,只要幕府能够积极的表现出愿意在远东制衡和遏制沙俄发展的决心,英国人的投资,会源源不断的进入日本。 蒸汽轮船会有的,恩菲尔德步枪会有的,线膛大炮会有的,火车铁路会有的,电报通行会有的…… 什么都会有的! 材料写完,忠右卫门嘱咐川路圣谟,如果还有外国船只进出浦贺,一定要禁止他们测量浦贺的水文情况,保证浦贺的军事地理安全。 此时德川家定也结束了一年一度的秋狩大操,回到了江户城下。忠右卫门随即向松平庆永提交了关于露西亚国的报告,并交付老中会议讨论。 松平庆永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国际关系,他只知道英国人居然和露国人已经干起仗来,那就完事了。狗咬狗一嘴毛,最好不过。他巴不得这帮洋夷永远在干仗,流光所有的血才好呢。 其他的老中其实心里想的也差不多,他们都是当时代的人,并没有什么国际的视野,能够睁眼看世界,瞧瞧外国的西洋景,已然不易。 对于忠右卫门报告中的,或许可以引英国人的势力,打击虾夷北方露国人的势力一案,松平庆永颇感兴趣。表示这个事情应该怎么操作,幕府如何在袖手旁观的情况下,引动英俄两国开战。 我是为了让你看这个吗? 我是为了让你加紧发展军备,好让英国人见到幕府的可利用价值,然后赋予幕府阻击沙俄的任务,再扶持幕府。 至于报告中间写到的可能明年或者后面,沙皇的特使将带兵前来日本叩关,要求开国通商的内容,反而没有引起松平庆永的认识。 又说英米两国明年要来,又说露西亚明年要来,都是嘴上说说的,谁知道几万里之外的国家,哪天才能把大兵船给派过来。 没有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怕个毛啊! 用个不要恰当的比喻,那估计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吧。一定要帝国主义的铁拳砸到脸上,才能哭唧唧的醒悟。 没必要多说了,报告叫上去,也付诸讨论了,忠右卫门的职责已经尽到了。剩下的就是坐看松平庆永等人的表现咯,他们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等着明年被英米鬼畜给干趴下吧。 都是垃圾队友,根本带不动。只要松平庆永对传习队和诸炮台的拨款不减少,那便无事,这也算是他最大的贡献了。 到是井伊直弼和松平齐宣看了忠右卫门上呈给德川家定的报告之后比较着急,怎么英米两国说要来,露西亚也说要来。 这忠右卫门一边说英国和露国正在干仗,一边又说英国和露国明年就来,这又是什么原因?这年头的国家是怎么回事?一边打仗一边联合?还能这样玩的吗? 德川家定问自己的西丸三老中,这事情该怎么处置,三人一时间也确实没有办法。最后得出的结论到是忠右卫门乐见的。 扩军吧! (悄悄地说,我照例双开了一本《小镇青年在美国》,在独·阅·读上面,只不过剧情还没展开。) 48.募得矿勇来当兵 扩多少? 忠右卫门向代德川家定传言的井伊直弼直接开口询问,井伊直弼的态度大家都是知道的,先怂着,等我有雄师数万,兵船数十条,再翻脸。 所以在幕府的财政可支应的情况下,井伊直弼很支持扩军。不过此番扩军的数量还是很少,因为财政再度吃紧。之前德川家定继位,到处撒币,给江户和京都的百姓发赏,给各寺院和神社布施,举办典礼,等等等等,幕府的财政又被掏空了。 一千人! 再添补一千人马,作为拱卫江户城本城外围的兵力。什么决战于国境线之外,什么大纵深大包围,那都不是现在幕府应该想的东西。能够把江户城保卫好了,那就是万岁。 听到这个数字,忠右卫门也不嫌蚊子腿肉少,幕府就这点财力,能拉一点人出来是一点。等将来开了国,借了洋款,一切就都好说了。 松平齐宣去往北关东天领诸郡,再行募勇。像是上野国,在战国历史上可是出强兵的地方,“上州黄斑”长野业正带领一门郎党万余众,打的武田信玄灰头土脸,以至于发出只要有长野业正一日,便始终入不得上州的感叹。 这支人马还伴随着上杉谦信十三度出阵关东地方,纵横驰骋,屡立战功。其本身丘陵密布,山川纵横的地理,艰难的生存环境,也使得当地的百姓培养了坚毅的性格。说的直白一点,穷山恶水出刁民,能干仗,好兵员。 说来忠右卫门当年的受赐两千四百石知行,还有一千四百石是在上野呢。当然现在还是属于忠右卫门的,毕竟号称十万石的家门,要是一点米都不产,忠右卫门自己吃饭还得出去买米就笑话了。 提到这个,忠右卫门就有心去上野看看,可是没有幕府允许,忠右卫门很难离开江户城。德川家庆也不肯放忠右卫门到处乱跑,此事便只能作罢。 得了,就让松平齐宣去吧。 西丸三老中的动议得到了松平庆永的支持,这位坚定的主战派嘛,扩军是他乐见的。反正不用他掏钱,幕府没钱了就去刮老百姓呗,刮得是将军的老百姓,又不是我福井的老百姓。 松平庆永一同意,其他四位无可无不可的,都点头应是。于是人还没有募集来,兵营、武器、被服等军资的筹备到已经好了大半。这也算是松平庆永当政的好处吧,只要是“攘夷”,他还是相当的积极的。 怎么说呢,在这种时候,选这么一位不算太对付的首相上台,其实真不是坏事。政治果然就是这样的,并不是以个人的好恶来决定,而是以实际的需求,和众人的利益来决定。就算是不对付的两个人,也能因为当下的条件,握手言和,共同进步。 当然将来时移世易,不需要他松平庆永的时候,忠右卫门只要稍稍一推,松平庆永这个看似十分“强大”的临时政权,便会迅速的土崩瓦解。 嘉永五年(1852年)的秋天很快便告结束,被松平齐宣从上野、信浓、下野等地拉回来的一千二百多名新兵也终于徒步赶到江户。 其中有一支小二百人的队伍显得尤为亮眼,其他人都是零零散散的跟着队伍前进,唯有这二百人是排列整齐,按次抵达。 一问之下,足尾铜山的矿工! 原来如此,矿工历来是好兵源,不管在哪里,已经有基础的组织和口令的矿工,总是理想的招兵对象。 不过足尾铜山可是大铜山啊,忠右卫门倒不是因为他的产量记住他的,是因为他恐怖的“矿毒”,也即开矿造成的土地和水源严重的重金属污染,而了解到这个地方的。当时受害者多达三十余万,部分受害者中毒极深,死时全身扭曲,仿佛枯藤,无法进食,终日惨叫哀嚎,闻者无不落泪。 然而因为他年产七千二百吨铜材,是整个日本最繁荣和富裕的铜矿,日本政府始终拒绝对铜矿进行整治。主管矿山事务的陆奥宗光甚至将自己的儿子送出去,继承了足尾铜山,实际上将这份极为丰厚的家业收入囊中。 等等,既然足尾铜山这么繁荣,为啥矿工来应募当兵? “足尾铜山已经枯竭了啊!”松平齐宣两手一摊,那表情就是你咋连这个都不知道。 现在的足尾铜山,年产红铜不超过三十吨,就这点产量,根本不够幕府设置在当地的铸钱座忙的。幕府开铸铁钱,也和足尾铜山已经枯竭有相当大的关系。相比较于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治世时,年产红铜一千二百吨的盛景,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搞得现在幕府已经准备关闭足尾铜山,或者把他转包给私人,卖上三瓜两枣的,弄上三五百两黄金,起码把铸钱座淘汰下来的人员的安置费给弄来。 “已经枯竭了吗?”忠右卫门不是很清楚足尾铜山的现状,但是在未来的一百多年里,足尾铜山还是全日本最大的铜矿啊。 “不枯竭他们能来当兵吗?”松平齐宣笑了笑。 幕府的矿务,实际上是专门派遣官员作为主导,但是实际的经营又交给专业人士。一定要弄个形容词的话,那就是“官督商办”。那些实际承办开采的矿师,因为和幕府的积极合作,所以大多得到了幕府的赏赐,得以“苗字佩刀”。 于是铜矿干不成了,给将军様扛枪算求。反正都是混口饭吃,在矿坑下面的风险,保不齐比当兵吃了枪子的风险还小呢。 理确实是这么一个理,如果拿火绳枪来对比的话,可能真的上了战场被火绳枪打死的几率,要小于每年矿难死掉的几率。 提这事也没啥意思,现在连矿工都开始自寻生路了,说明足尾铜山真的是要倒闭了啊。忠右卫门感觉不能让他就这样完蛋了,倒不是说有什么目的,纯粹是现在在东亚,铜的价格还算是不错的,足尾铜山经营得好,绝对有利可图啊。 49.承办足尾候人才 把士兵们安置进入兵营,发给被服用品,武器啥的等三个月新兵期过了再议。照例外卖先给他们吃到饱,让他们对美好的军旅生活产生一点点憧憬。 忠右卫门则命黑川庆德去把奈良茂给传来,足尾铜山幕府可能想要甩包袱了,完全可以趁现在入手。至于为啥不是用心经营,把他拿来充实幕府的财源,其实道理也很简单。 在当下这个时代,相对算是有活力的资本家去经营一座铜矿。比之陈旧衰败,臃肿糜烂的幕府去经营一座铜矿,能节省不知道多少中间的开销。光是这个中间的开销,那就能够办数不清的事情了。 与其拿来养活贪官污吏,还不如交给忠右卫门,拿来发展一下其他亟需资金的行业呢。哪怕给江户大学的学生每餐都加一个鸡蛋,也比被贪污了强。 奈良茂来的飞快,他现在极其庆幸自己搭上了忠右卫门的船。以前搭上老中,那不过是能够保证几年而已,现在搭上了忠右卫门,那就是几十年的垄断权。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加好的投资吗? 而且这回他来其实还另有一桩事情需要和忠右卫门商议,两人数年之前就开始准备的缫丝业一事,现在基本算是有了个成果。 经过相应的培育和优选,出自于甲斐和信浓山间的优质蚕种得到了许多生丝业者的一致肯定。这种蚕吐出的丝,已经相当不错,绝对可以在市场上进行销售。所以下一步就是设法推广桑树的种植,以及蒸汽缫丝机的引进。 说到这个事情,忠右卫门也上心,好几年了,来来回回的收集全国的蚕种,进行对比培养,花费了上万两的资金,调动了成百上千的农民,光是对照组就超过一百。现在总算是有了一个相对完美的结果。 蒸汽缫丝机这个事吧…… “长崎那边,你已经联系过了吗?”忠右卫门和奈良茂说话不用遮遮掩掩的,两个人因为利益,现在捆绑的老紧了,无甚好避讳的。 “联系过了,那边说可以代为采购英国的机械,明年就能送到。”奈良茂点了点头,表示这种事情他肯定已经提前办好了。 但是缫丝厂设置在什么地方呢?是设置在蚕丝的生产地,像是八王子,或者甲斐府中,还是信浓的松代? “产地设厂自然也可以,但是第一家不妨设置在横滨。”靠海才方便大规模出口嘛,忠右卫门的想法很简单。 不过生丝这个东西不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设置在产地也完全可以,本来日本也没多大,只要雇人挑运到海边,直接就能船运到江户或者长崎,然后对外出口。人力不值钱,管饭就有人愿意做挑夫,所以几乎不会增加多少成本。 “您是准备将生丝船运去长崎,售卖给荷兰人?”奈良茂一听设置在海边,便有点揣摩到忠右卫门的意思了。 “卖给谁都一样,只要他愿意买!”忠右卫门那是为了卖给英国和美国人,未来的数十年,这两国的丝织业其实一直都很发达,需要大量的生丝。 日本就算是年产一万吨,也不够他们使的! “是是是,您说的是,只要有人愿意买就是。”奈良茂自然是附和忠右卫门,他怎么可能和忠右卫门说什么反话呢。 “对了,此番寻你来,是为了足尾铜山一事。” 光聊缫丝厂了,差点忘了说今儿的正事。已经完全经营不善,随时处于倒闭边缘的足尾铜山,幕府上面的意思,忠右卫门也朝永井尚志打听过了。 勘定奉行那边的处理意见就是卖给地方上面的小土豪,幕府看不上一年三十吨的红铜,可是给普通小老百姓去开采,一年也能挣点零碎,养活一个村的老百姓没有问题。算不上甩包袱,纯粹就是行政支出,已经超过了矿山利润,幕府再管下去要赔钱了。 所以此时如果有人愿意承办足尾铜山,只要几百两,就能轻松拿下。但是附带了一定的条件,那就是产出的红铜要有三分之一交售给幕府。这大概算是矿产私营的普遍行业准则吧,不可能随意更改。 幕府征购红铜,付钱可能就没那么爽快了,保不齐拖你个半年一年的,小人物必然就被拖死了。这事还得豪商来干,豪商在幕府内部有关系,同时身价丰厚,拖得起,也能有办法拿到购铜款。 “奈良屋从未涉及过矿业,一个人手也无啊。”奈良茂听忠右卫门一提,就知道忠右卫门是希望他出面买下足尾铜山。 可这不是奈良屋主营大米粮食行业,兼营糖和酒的销售,并承办幕府和诸大名的部分借贷以及转账业务。隔行如隔山,你让奈良茂去管理足尾铜山,那确实抓瞎。 “你且不管经营,这事容后再议,只管先把足尾铜山包办下来便是。”忠右卫门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着急。 现在确实没有矿业的人才,可是马上就有了,德川庆保已经去英国接第一批留英学生。这一批人里面有五个是专门被派去学习采矿的,当年水野忠邦力主此事,就是为了符合日本本身矿产丰富的国情。 而且金银铜矿,挖出来就是钱,立刻就能充实幕府的财政。煤矿铁矿,挖出来也能卖钱,不愁什么销路。很符合幕府的需求,也算是水野忠邦的遗泽之一吧。 凭咱们校长的身份是吧,假公济私,把人截留下来一个,派去足尾铜山好生探查一番。那个未来年产七千二百吨红铜的顶级富矿,肯定有什么矿脉是现在没发现的。不信学了英国佬的先进矿业知识,还发现不了。 “只管包买下来便可?”奈良茂见忠右卫门颇有信心,那还说啥呢,买就完了。 “不错!” 事情谈妥,奈良茂转身就去找人,也不由他自己出面,道理大伙儿都懂得,找了个当地人的名义,从幕府手里把足尾铜山给包办了下来。 幕府的要价是黄金五百两! 50.规划横滨大用场 五百两的价格真是实惠,忠右卫门也不和奈良茂去提什么报销之类的事情,两人心照不宣,准备去横滨地方选址修筑缫丝厂,并且准备招募工人。 这天底下,除了江户以外,也就浦贺是忠右卫门能够自由行动的。外国奉行去对外交涉的前线,天经地义的嘛。 特意没有坐船,忠右卫门骑着马,从江户一路往浦贺行去。不仅仅是为了半路上直接考察横滨,还是为了另外一桩事情。 造铁路! 从江户到浦贺,有大约五十公里的路程。如果在后世,开汽车上高速,都要不了一个小时,开得快点,一个小时或许能够打来回。 但是在现在,只有土路而已,全靠人两条腿走,骑个马也未必能够跑多快。人来人往的,马跑快了,撞到人事情就麻烦咯。所以正常走,起码要走一天。这还是脚力比较好的人,若是碰上之前奥诘铳队的那些废物,那走两三天都是很正常的。 和国外一比,交通算得上“很不方便”!可如果专门建设了铁道,那么在两地之间往来,所需要的时间便会大大缩短,甚至有可能变成所谓的一小时生活区。现在的火车时速三四十公里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只要铁路能修好,一天能在江户和浦贺之间打三个来回。 当然这还只是忠右卫门个人的预想而已,具体实施还需要从长计议。不过有一说一,历史上日本修筑的第一条铁路也是江户到横滨的铁路。 两地之间土地十分平坦,完全处于关东大平原之上。加上当时横滨已经发展了起来,两地之间亟需更加便捷的交通手段,且预计到这条线路可以大大的牟利,于是在英国工程师布兰顿的建议之下,明治政府前后从设计到建造,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便修筑起了这条三十多公里的铁路。 果不其然,大获其利! 其时,横滨已经相当的繁荣,然则现在的横滨,还是一个普通的渔港小镇,尚未有未来那个大都会的模样。 之所以横滨能够发展起来,原因也很简单,首先他被浦贺半岛给遮蔽了起来,在这里建设发展,有浦贺的武备保护。同时他又处于江户湾沿岸,航运条件极为便利。加之靠近江户城,可以很方便的对接江户的需求。 说的更加直白一点,譬如上海之于昆山,燕京之于雄安。江户百万人口,城市已经极为臃肿,在当下的城市管理能力框架内,根本无法对这样的城市进行有效的整合和运行。 想要在江户找到发展工业的庞大用地过于困难,同时江户的各类消费水平太高,不利于工厂的运营。甚至可能用水、用电都不方便,难以保证。 于是历史上幕府的勘定奉行小栗忠顺,力主在横滨建设制钢所和造船场。利用这里属于天领,同时并不发达的优越条件,尽情的发展工业。只不过最后他建设起来的横滨重镇,全都便宜了新政府,诸多产业最后也几乎不要钱一般的打包送给了财阀们。 很快小栗忠顺就要回国,这位与历史上绝大不同,在英国修习了最先进的机械和工业知识,又开拓了眼界,有了更加宽广的国际视野,想来会全力支持忠右卫门发展横滨。 “你不妨找町名主,多买下一些土地,以后会有用的。”忠右卫门指着横滨,对奈良茂说道。 “除了建造缫丝厂,幕府难道要在横滨?”奈良茂眼睛一亮。 “是了,前头官派去往英国的学生,有五人是专门学习造船的。幕府很快就会在横滨修建造船厂以及制钢所,横滨会在短时间之内迅速发展起来。” 既然已经把奈良茂培养成了白手套,忠右卫门不妨提前和他透一个底。我有政治资源,你有经济实力,两相结合,强强联手。 不是为了给我个人谋取什么利益,纯粹是为了更快的发展横滨,进一步加强幕府的实力。好让幕府在面对国内外的挑战时,更加的从容。 “小的若是直接买下沿岸所有的土地,开始建设港口呢?”奈良茂干的是米业,这玩意儿往往和运输业有巨大的关联,所以对运输方面的感觉还是很敏锐的。 “可以,不过到时须得让出地来,建设船厂。”有人愿意提前规划发展港口,忠右卫门求之不得,最好了,省得幕府花钱投资。 还是那句话,官营的事业太过于腐败了,还不如新兴的资本家有活力。 与其把各项产业都拢在幕府的手里,不如交给和幕府关系紧密的诸多大商人。幕府只管问他们收取授予垄断权所必须的“运上金”,真正的经营还是交给他们自己来干。 交够幕府的,留足财团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另外还有一桩事情,你给我寻几十个老练的船工水手,一定要有真本事的,不许有滥竽充数之辈。”忠右卫门接着吩咐道。 横滨建造造船场,可是就算造船场的工程师是留英毕业的大学生,但是工人不还是日本的普通工人嘛,不可能一上来就建造几百吨甚至两三千吨的大型蒸汽战舰。 忠右卫门的想法是先从一百吨或者八十吨的普通民用近海商船着手,最先几年不要想着做美梦造大军舰,先从商船开始培养熟练的造船工人。 等上上下下都配合好了,练出来,再建造那种二百吨的炮艇、鱼雷艇一类的船只。最后再上马五百吨的巡防舰,甚至更大吨位的铁甲舰。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嘛。 与之配套的,幕府一开始不可能有什么大规模的海军,海军的军校生回来干嘛呢?那当然是建立海军兵学校和商船学校。 而且忠右卫门认为,一开始可以以商船学校为主。日本的国内航运需求巨大,需要大量合格优秀的商船水手。在必要时,这些商船水手,也可以很快的转化为水兵。总比直接拉渔民当兵来的强不是。 51.六十万人须安置 既然说到这个产业的事情,忠右卫门对未来还有一个更大的设想,建造铁路除了那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以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 安置武士! 现在全日本有编制的,也就是正经在幕府和诸藩的士籍上面的武士有大约六十万人,加上他们的奴仆、家小,总人口大约在二百万到三百万之间。 另外还有数十万浪士,也就是没有主家侍奉的所谓武士。有苗字,但是没有编制。这一部分人,在历史上的倒幕战争中,发挥的作用比较有限,大部分实际上和平民无疑。倒幕战争的主力,还是那六十万有编制的武士中的中下级武士。 所以如果幕府能够设法解决和安置这六十万人,其他的什么狗屁大名、弱鸡天皇和没卵用的公卿,都可以完全的踹到一边去。 但事实就是这六十万人安置不了! 不是说还和现在一样,让绝大多数下级武士穷的家里都揭不开锅,过年连年糕都吃不起,人人在家里种菜,一天两顿稀的。需要切实有效的提高他们的收入,改善他们的待遇,才能够让他们失去和幕府对抗的心思。 只要吃饱穿暖,绝大多数下级武士就生不出反抗幕府的各种心思。极少数纯粹的野心分子,那太好了解决了,直接人道毁灭就行了。不会有几个人在自己生活还过得下去的时候,为了别人舍生忘死的。 人就是这个批样。 站在干岸上,做着沉默的大多数。 所以想要延续幕府,最关键的地方始终是安抚这六十万名武士,让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仅凭现在诸藩给予这些武士一年十石二十石的俸禄,那是绝对不够的,幕府只有开出更高的价码,才能让他们活的宽松一些。唯有大办实业,产生更多的财富,使幕府的财政逐渐宽松,上层手指缝落下来的零碎,也能够更多的分享给他们。 忠右卫门的设想有几个地方,其实也算得上是拾人牙慧,但是历史经过证明,这办法还算是有效的。 首先,也是最大的一个去处,兴办日本铁道株式会社。用十五年的时间(历史上用了二十二年多一些),建造贯通全日本的铁路系统。凭借此时铁路的盈利能力,将充入铁道会社的武士待遇大大拔高。 其可容纳的武士数量,不下十五万人! 工资平均翻一番,不信还有武士会闹事。至于什么铁路员工顶班,职位世袭罔替,可能会存在贪污腐化,经营管理死板的问题,等等等等,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因为在这个年头,以上的所有问题,全世界都是这个批样,照样经营的有声有色。 落入英帝国国库的税收,只有他实际征收到的税收的四分之一而已。其贪污腐败情况之恐怖,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照样是世界第一,照样干烂全世界。管你服不服,这就是现实。 什么廉洁高效,和当前的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包括所有政府,所有公司,所有企业,乃至于所有军队,都不搭界! 法国的公务员,甚至在某一段时间出现互相攀比自己小指甲的现象。谁的小指甲保养的好,留的更长,没有瑕疵,谁就厉害。这个风潮过后,又逐次出现打猎、酒会等爱好。等国际交通大大发展之后,去国外旅行,又成了众人攀比的项目。 如此情况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的中后期,在英剧《是,首相》之中,准备退休的阿诺德,索求的一个重要职务就是英国加勒比协会会长,方便他在每年冬天去加勒比度假一个月。 只要铁道会社能够正常运转就完事了,安置武士和盈利是同等重要的经营先决条件,只要进去上班的武士不闹腾,那忠右卫门就成功了。 其次,便是创办日本邮船通信株式会社。 涵盖船运、邮政、电报以及小部分的信贷业务,这一企业也可以解决十五万武士的工作和薪资需求。咱们以前说过的,一直到二十一世纪,日本邮政还有两万人是世袭罔替,祖孙干了一百多年的。 事实证明,就算是世袭罔替的,日本邮政凭借其体量和各种优势,也经营的好好地。给他塞进去十五万世袭罔替的武士,就是毫无问题。 光是这两个企业,就能够将三十万下级武士的就业问题全部解决。剩下三十万人,自然还有另外的办法,还是历史上早就用过的。 在全国实行义务小学教育,建立四千所小学校,然后就可以把读书识字的武士五万人改编成小学教师,又能解决掉五万人的就业问题。 最后,也是一个相当能够开销人的办法,建立虾夷开拓兵团,给予原有俸禄一倍的薪资待遇,充实去虾夷地方。加强虾夷地区农业、牧业、矿业、林业等一些列产业的发展,甚至可以允许只要是他们开垦出来的土地,都可以直接赠予他们。 只要你有本事种,我就全都送! 反正中心思想就是解决这六十万中已经对现在生活十分不满,亟需改善生活的五十多万中下级武士问题。 另外剩下的几万生活比较优渥的上级武士,解不解决就都无所谓了,他们衣食无忧,一直是幕府的坚定支持者。很少有上级武士参与倒幕运动,顶多也就是公武合体派罢了。 等将来幕府的体制改变,现在这几万实际上就是幕府和诸藩统治人员的上级武士,就地转化成公务员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他们是最安稳,也是最不会闹事的那一批人,完全可以放心! 能把这六十万的大问题解决了,幕府便能够安安心心的做一个英国扶持的买办政权,挺过风起云涌的十九世纪下半,苟延残喘到二十世纪初。 到了那时候,新思想新思潮不断涌现,忠右卫门都蹬腿了,哪里还有什么好管的。咱们保幕府十年二十年,难道还指望保他一百年二百万,乃至于万万年吗? 52.长吉郎患病夭折 冬寒渐重,忠右卫门和奈良茂逛完了横滨,便也赶忙回到江户。江户纵然有千般万般的不好,可却已经是此时日本最适合有钱人生活的城市了。 理论上来说,最近几十年又是一次小冰河期中的寒冷期,再过个二十年左右,那几年整个东亚的温度会降到一个新的低点。清国会发生恐怖的丁戊奇荒,据不完全统计,因这场灾荒而死的人口在两千万到三千万之间。 到那时,日本也会在短时间之内,爆发数百场大大小小的农民一揆。如今的气候,想要土里刨食,实在是太难了。 纯粹的靠天吃饭,要等到人工合成氨的技术出现才能够有所改善。到了那个时候,人类就不需要全然依靠天然的肥料,可以人工大规模的制造化肥。粮食的生产一日千里,极大地缓解了自然灾害可能带来的动荡。 当然这位人工合成氨的老兄后面还如何,便也不去做什么讨论了。只是可惜他现在应该还在娘胎里,人工化肥距离忠右卫门还很远。 要想养活更多人,不好好发展是不行的! 才回到江户,家中的增修工程还没有结束,只不过因为这两日已经开始飘雪,所以工程暂时停顿。也好,免得家里那么闹腾。 挖掘好的池塘,早先引了水,冬日的清晨,上面浮着冰。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池塘大抵是不会封冻的。已经过了一周岁的拾丸,这会子正被阿兰抱着。孩子已经能够慢悠悠的自己走了,许是对冰好奇,一直试图去瞧瞧那被阳光照射后泛出彩光的冰。 很可惜,他妈看的紧,根本就不给往外跑的机会。这样冷的天气,玩冰玩雪冻着了怎么办,孩子他妈宝贝着呢。 可这年景不知道怎么了,乌鸦嘴什么的,总得中那么一个。 长吉郎感染了风寒,开始了连续的高热。急的德川家庆和什么似的,急召江户诸汉医和兰医登城诊疗。 你要是只召汉医,或者只召兰医,那么一大帮人互相吵一吵可能还能吵出一个结果来。毕竟医生这一行,很看重资历和见识的。有一说一,干了四十年的大夫,见过的病例肯定比只干了十年的多,大伙儿琢磨着就能治疗了。 结果汉医和兰医全都来的,汉医那些方子,且不去说了。以绪方洪庵为代表的兰医,主张以奎宁和黑胡椒油入药,治疗长吉郎的发烧感冒。还有一部分的兰医和汉医的治疗方案差不多,算是不约而同,准备使用鸦(屏蔽)片。 好家伙,这特么都是在玩什么呀! 赶忙跑来瞧自己弟弟的忠右卫门再度认识到了眼下汉医和兰医的各自水平,不是说他们在人类的发展和进化史上没有发挥过作用,只能说这两边可能发挥的作用都没有那么大。 感觉可能得了病,硬抗过去的就活了,没扛过去的死了拉倒。治疗手段什么的,都谈不上高明到什么地方去。 而且幼儿高热发烧,不应该采取物理降温和静脉输液等手段嘛,一个说要用奎宁,一个说要用鸦(屏蔽)片,这玩意儿是能给长吉郎这么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使的东西? 德川家庆也被这帮大夫给吵的头疼,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保守一点,听从汉医的治疗方法。以汉方药物,配合可以使人镇定的鸦(屏蔽)片(屏蔽)酊。同时还派人去寻找罂(屏蔽)粟(屏蔽)壳浸泡过得酒,作为止咳剂。 就这么治疗了两天,孩子确实退烧了。然而病却根本没有好,虽然设法降温,咳嗽、无力以及发汗等情况却始终没有消退。 坏事了,这是小儿肺炎了! 再不能治愈,便会快速恶化为肺部感染,最后直接丢了性命。可一大帮子汉医,还在争论这到底是什么症状。 忠右卫门身份所限,不能够在长吉郎的治疗上面提建议,只能看着干着急。而德川家庆老来得子,本就宝贝这个儿子,现在病势逐渐向恶化的方向发展,人都乱了。作为长吉郎的老父亲,连他都慌了,一帮大夫又是七嘴八舌的,做决定的人都没咯。 老哥哥德川家定,那就更别说了,他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哪里有可能去给自己弟弟做什么决定。除了继续访求名医,并且请来瞧病之外,只能表示一下关心。 一来二去,这病拖了几天,不出意外,终至恶化…… 十二月上旬,前后治疗了小一个月,数十名江户名医会诊,诊疗的结果是长吉郎在江户城西丸走完了他极为短暂的一生,享年两岁。 消息传出,众人暗暗感叹,时下小儿的夭折率确实很高,德川家庆也是生一个死一个。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继承人大位已经确定无疑的情况下,还是夭折了,真怪不了其他,只能说是命不好。 随之而来的就是德川家庆躺倒了,一连焦急了二十余日,得到的结果还是孩子没了。换做任何一个老父亲,这都不可能好受。 普通人要是二十几三十几,歇上几天,也许还能缓过来。德川家庆却已经足足六十岁了,在他这个年纪,上午刚吃饭,下午无病而亡都是正常的,不要说眼下还受了巨大的打击。 这事情就比长吉郎病亡的震动要大得多了,幕府的宝座虽然已经传给了德川家定,可是人人都知道德川家定的情况,真出了什么大事,还是得德川家庆出面镇住大局。现在德川家庆躺倒了,后面要是出点什么事,谁还能出面主持呢? 一连数日,以松平庆永和德川庆喜为首的诸亲藩,接连去往西丸探望德川家庆。诸位老中也是忙乱不已,德川家庆有事的话,现在的这个临时政权就有换届的可能。 忠右卫门对于这种事能做的很少,只能带着拾丸登城去探望一番。德川家庆见到拾丸还是很高兴的,失去了最小的儿子,起码还有个孙子可以安慰。祖孙两个在那里享受片刻的美好,忠右卫门则找来奥医师绪方洪庵。 所以老头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53.家庆大限在眼前 与日本远隔千山万水的大西洋上,美利坚合众国的海军和运兵船,终于抵达了加那利群岛的拉斯帕尔马斯港。 此时美西两国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冲突,毕竟美国才刚刚干翻了墨西哥,环绕墨西哥湾的庞大势力刚刚开始建设。国内南北两部分的矛盾也不小,自然还没有生起夺占古巴等地的野心。 算是保持着列强表面的和睦吧。 抵达加纳利群岛的佩里自然立刻派人通知英国方面,也不需要赶去伦敦,直接发电报完事。加那利群岛上面没有英国领事馆,可是里斯本有啊,直接在里斯本和伦敦联系就是。 英国对于联合美国逼迫幕府开国的态度还算积极,毕竟这需要调动的实力实在是微不足道,区区几千人而已,这点人马对于一旦开战可以从本土、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调集百万雄师的英国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所以他们给予佩里的回复是地中海舰队会派出两条蒸汽巡防舰作为美国海军前往开普敦、新加坡和香港等地的引航舰,除此之外,就不需要英国的地中海舰队再派出任何人马了,远东的英军手里漏个三瓜两枣,就够幕府喝一壶的。 到是俄罗斯人对于达达尼尔海峡和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索求,使得近东地区的冲突日益加剧,法国的路易·波拿巴已经派遣拉瓦莱蒂侯爵,去往君士坦丁堡同奥斯曼帝国的苏丹会商。在昨日,苏丹最终屈服了,正式发布了敕令将圣地耶路撒冷的保护权交还给法国。 是个不大不小的消息,佩里估摸着可能欧洲又有一场乱糟糟的争论了,凭英国这个最爱做搅屎棍的性格,肯定要搞点事情的。 谁知道呢? 他只管询问英国人到底准备派几个人去日本,现在幕府在江户湾和长崎等地的防备日益加强,派三个人五个人是没有任何用处了,单凭美国一家,可能唬不住幕府。 和佩里交接的英方人员向佩里保证,驻扎在印度还有马来地区的英军,起码会相机抽调二三千人,以及一定数量的战舰,去往日本的。 算了算,加上美国自己带上的人,也算可以吓唬人了。美国进攻墨西哥那样一个庞大的国家,也不过只派出了五万人,对于幕府这样虚弱且老旧的封建东亚小国,有几千人足矣。 虽然英国人卖队友的本事不算小,可使日本开国,对英国是有好处的,佩里笃定英国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拖后腿,便结束了在加那利群岛的补给,开足马力,南下开普敦。 早就得到消息的英军驻印度和马来军,各自抽调军队,开始向香港这个最前线集合,并派遣人员去往琉球,在必要时囤积煤炭等补给物资。 ………………………… “大御所老病相交矣……”绪方洪庵见左右无人,说的很直白。 德川家庆就是又老又病,这状况其实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手段了。他的人生道路已经走到了末期,随时可能会蹬腿。现在的情况,最好也不过就是将养着,多活一天是一天。 你要说有什么大罗金仙,给一颗金丹,延寿十年,那可能还有得救。凭绪方洪庵这些大夫的手段,已经无甚好说。 “只能将养时日?”忠右卫门虽然心中也有些感触,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唉……”绪方洪庵不答话,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也不和忠右卫门多说,便自顾自的离开。 都到了这时候,谁还能管他失礼不失礼的。忠右卫门本来还想追上去问一问,喝点什么人参汤,或者吃点什么补药,能不能多活几天。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作为大御所的德川家庆,还不是想吃啥就有啥,哪里用得着忠右卫门担心。 眼下的状况是德川家庆食量大大减少,一顿也吃不了一碗饭,甚至只能吃些软和简单的食物,很多东西都难以下咽了。 也怪那些御厨,制作料理时,为了给食物增加香味,往往会添加相当多的松子粉。平时吃可能还觉得不错,等到了德川家庆这种情况,只会觉得厌烦。 “津山叔父。”一转身,忠右卫门瞧见一位不常见登城的人物。 美作津山藩主松平齐民,同样是德川家齐之子,这位排行老十五。是个风雅的人物,对于权势没有太大的关心,醉心于教育和文化。所以在诸亲藩争衡于江户城的政治舞台时,这位老兄只是诗画自娱。 连他都来了,说明幕府的统治上层都已经预感到了德川家庆可能不虞。所以能见一面是一面,算是临行前送一送。 “是忠右卫门啊。”松平齐民在各种典礼上都和忠右卫门碰过头,只说认亲那天的“闹剧”,是个人这辈子就忘不了。 “大御所正同拾丸在说话,您来的正好。”忠右卫门赶忙头前带路。 和室内的德川家庆看着坐在一旁的拾丸,祖孙两个到是和乐融融。拾丸现在叫人已经很熟练了,而且对德川家庆一点儿也不陌生,亲得很,日常见的嘛。主要是德川家庆见面必有赏赐,不管是玩具也好,零食也罢。 “确堂来了……”望见松平齐民,德川家庆主动开口。 人到了这个时候,似乎就特别的渴望亲情,不管是儿孙也好,兄弟也罢,最好是都聚集到面前来才好。 “想着今日天气尚好,便来拜见。”松平齐民因为没有政治上的大追求,整个人很洒脱,反而和德川家庆说话就比较随意直接。 加上两人又是兄弟,还是已经分家过继出去的兄弟,这时候说话什么的确实没有什么好再装饰得了。 “是挺好。”德川家庆见今天阳光正好,一个眼神,就有侍从打开障门,左右露进暖融光彩,甚至还有鸟鸣。 “带拾丸去瞧瞧那黄雀。”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德川家庆吩咐了这么一句。 忠右卫门会意,立刻抱了孩子出去。左右的侍从也赶忙退下,留松平齐民同德川家庆说话。 54.卒伍轮休备新年 嘉永六年(1853年)元月元日,诸侯朝觐德川家定,并行献太刀之礼。 身为虾夷十万石大名的忠右卫门当然也要向自己哥哥献上太刀,这是天底下所有大名的义务。只不过太刀折现的一百两已经提前交过了,这会子走个流程罢了。 “江户川(德川)侍从日向守忠正!”手持折扇的井伊直弼,端坐在德川家定身边,大声报出忠右卫门的名字,令忠右卫门上前来行礼。 “恭贺新春!”忠右卫门一路小碎步,慢行到阶前,向德川家定行礼。 “同喜!”按例来说这句话应该由德川家定来说,不过嘛…… 将军様面前垂了一道帘子,因为有脑损伤的病症,德川家定可能正常坐着就会突然脖子后仰,脑袋歪斜。未免将军様的仪态出现问题被人瞧见,所以今儿垂帘了,连答话也不是德川家定说的,而是一旁的大冈忠恕代言。 咱们的将军様不过是坐在帘子后面,充那么一人样罢了。 “明石(松平)左少将越后守齐民!”忠右卫门行礼完毕,井伊直弼继续唱名,前儿瞧见的松平齐民恭敬的上前。 原本忠右卫门后面的应该是松平庆永,但是现在松平庆永如今已然是老中首座,端坐在德川家定下首,那自然是跳过他。 前前后后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新年朝贺之礼才算结束。忠右卫门其实很不耐烦这种东西,但是又避免不了,好容易结束了,就差欢呼着小跑离开。 呸,穿这破衣裳,根本跑不起来! “忠右卫门,忠右卫门……”松平齐宣从后面紧赶了两步,追了上来。 “怎么了?”忠右卫门立刻停下等松平齐宣。 “传习队轮休的事情,没有出什么问题吧。” 松平齐宣这两天在协助准备新年典礼,没空管传习队的事情。按照以往的惯例,传习队过年放二十天假,允许全部回家的。毕竟他们平时一个月才歇两三天,其他日子都没有办法回家。 但是现在幕府面临着外部的挑战,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五六千传习队全部都放假。虽然士兵们的老家都在江户附近,顶多跑两三天就能到江户,集结起来不会非常慢。但全营放假总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所以传习队的几个头头最后商量了一番,把全营分作两拨,今年过年开始实行轮休制。本年度的过年假期只有一半人能回家过年,另外一半人只能到明年夏天再放长假回家。来回轮替,等于以前是年年回家过年,现在是一年回去过年,一年回去过暑假。 保证江户的营地和诸炮台,二十四小时都有人戍守,江户城下也随时有一千多名步兵拱卫本城,以备不虞。 因为是第一次实行这样的轮休制度,松平齐宣担心留营的士兵们有不满情绪,所以见到忠右卫门便赶紧询问一番。 “没有没有,奖赏发下去之后,诸军皆言上様大恩。” 忠右卫门让他放心,那些年底前才招募进来的一千多人根本就没指望回家过年,加上松平庆永还从幕府的库底,硬是掏了一万两出来发赏钱,有吃有喝有赏钱,士兵自然不会闹腾起来。 “那样便很好。”听到无事,松平齐宣便放心了。 只要传习队没有事,其他的都是小事,两人又闲聊了些别的东西,一道走到了城下。今儿没办法,只能坐轿子了。像是一团肉一样,被塞进了轿笼里面。就差抱着腿,团成一团咯。 街上都是退城的诸侯行列,每年这个时候,都有许多过年休息在家的老百姓站在街边观看诸侯行列,然后点评一二。这也就导致了很多诸侯为在府家臣配置相对豪华绚丽的羽织和装饰,进一步掏空家底。 幸好忠右卫门的所谓家臣团就是幕府自己从旗本和御家人里面指派了一百家,这些人的工钱论理来说应该是从忠右卫门所谓的十万石里面出的,但是德川家庆可怜忠右卫门没有多少实际的封地,所以这一百人还是幕府支应。 加上忠右卫门不是喜欢奢华的人,没有攀比的心思,只让这帮武士充当仪仗完事。今儿是新年,再各赏赐二两金即可,没啥好费心的。 到家之后,这帮人便叫遣散,各回各家,谁家还不是大年初一头一天,被叫出来做人肉背景板已经够难的了。 家里这会子正在准备酒宴,阿兰带着拾丸登城去探望德川家庆了,尚未回家,黑川庆德今年没有回家,因为他已经成了江户川德川氏的家臣,俸禄二百石,成了一名标准的武士。他还回家干啥啊,总不能是为了继承家里那个造渔船的船场吧。 现在他连一家老小都给搬到了江户来,忠右卫门的家臣都名列幕府的旗本士籍,可以由幕府出面分房了。而且过了二百石这个坎,就有独门独户的小院,不再是御家人们住的长屋咯。 不过前儿他还和中滨万次郎,也就是约翰万次郎在横滨筹建幕府的造船场。中滨万次郎也被忠右卫门调到了自己的家臣配下,反正名义上他还是幕府御家人,无可无不可的。 在奈良茂买断了横滨沿海的土地之后,中滨万次郎和黑川庆德两人已经给船场划定了大致的范围,如果不是大过年的,这会子怕是已经建设了一半咯。 中滨万次郎是见识过美国正经的干船坞的,甚至还参与过船只的建造和设计。现在把这些东西原样复制到横滨,倒也不算难。而且他最熟悉的是捕鲸船,这一类的船只和商船很像,改一改就能做商船的。 毕竟如今的捕鲸船,其实并不是为了捕鲸吃鲸鱼肉,主要还是为了鲸油。所以船只会留有巨大的空间用以保存整桶的鲸油。 就是忠右卫门吩咐的,设法安装蒸汽机,螺旋桨不行就用明轮,反正得学习建造蒸汽船这一条,让中滨万次郎有点犯难。眼下这会子,他应该也正在江户的家中,努力的设计着幕府自己的汽船吧。 55.留英生徒始归国 新年一过,忠右卫门就开始日日心头跳,眼皮也跳。只知道今年黑船来,却不知道黑船几日来,如此这样,就很难熬。 加上幕府又是多事之秋,松平庆永能力一般,水平有限,家门虽高,却难以全然服众。行事有时考虑又不周全,办一件是一件。偏偏德川家定万事只管点头,一般都不发表自己的意见,有事只是让傅役三人中的某个传话。 德川家庆又病了,病得越来越重。年前还能起身坐着和拾丸玩耍,年上就只能躺着和拾丸说说话了,现在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每日以米粥续命而已。 真一个今时不知明日! 好容易等元宵节过后,传习队放假回去的老兵们全都按期归队,忠右卫门悬着的心才算是了放下了大半。只要炮兵们坚守江户湾沿岸的炮台,美国来上十条八条船是没有用的,幕府完全有一战之力。 到时候就算是开国,最多也就是开放一处口岸,允许美国人到某地交易罢了。至于什么治外法权,出让租界,赔偿军费什么的,横竖都谈不上。 新兵们经历一个冬天的耐力训练后,已经开始掌握专门的炮术和枪术。枪支和火炮均已到位,荷兰人只要钱给的痛快,作为一个小商人而言,是非常合格的。 就和隔壁的葡萄牙一样,葡萄牙那么一个小国,在知道清朝廷可能要同英国开战了,照旧卖了二百多门大小火炮给清朝廷。等到彻底开战之后,才停止了军火销售。 荷兰现在大概也是这样,只要英国美国这样的大国不是真的已经开始对幕府动手,趁着战前大卖一笔军火,有什么不合适的。 快速的将传习队全员武装完毕,剩下的便是等待了…… 这种等待的时间是最恼人的,忠右卫门也没有心思去管其他的事,只能同松平齐宣坐镇营中,日日操练行伍。 结果英米鬼畜入侵的消息没有传来,另外一个好消息却通过荷兰人之口,飞速送抵江户,报给忠右卫门知晓。 遣英留学第一期生,已经抵达雅加达,换船之后不日便将回抵日本。 好消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万万没想到留学生居然比英米鬼畜来的更早。忠右卫门即刻传信去往浦贺,一俟荷兰通信船到港,便转送留学生回国。 川路圣谟接信以后,日日派人在浦贺灯塔上瞭望,前后等了十日之久,终于望见荷兰通信船的影子。 阔别日本六年之久,来回路程就花了几乎一年,最后在文咸和巴麦尊的安排之下,先后进入英国各高等院校学习的三十名留学生,此刻踏上了日本的国土。 原本出国前不过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们,如今已经换了面貌,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可是一颗忠于幕府,忠于德川氏的心却始终没有改变。 “一别六年,浦贺东西,炮台森森,委实令人心安。”小栗忠顺望着浦贺、富津两岸虎视江户湾出入口的炮台,心中感怀。 “我等归国,恰逢其时!”在英国逛了好两个月的德川庆保带头第一个走下舷梯。 “哈哈哈哈哈哈……还是浦贺令人呼吸顺畅。” 左右一听,便知是胜海舟,其他人还是武士的打扮,胜海舟却已经做了欧洲人的打扮。发辫早就一刀剪了,长袴也换成了简单的西服。他在伦敦学习海军和造船,那可差点得了肺炎,工业化带来的雾霾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是啊是啊,还是日本好。”一大帮学生的脸上难掩回家的兴奋。 闻询赶来的川路圣谟代表忠右卫门欢迎他们的归国,随后便立刻安排他们坐上小船,转往江户,好教忠右卫门早日见到人。 划船的桨手得了川路圣谟的赏钱,划的飞快,小栗忠顺等人则掩饰不住兴奋的望着沿岸掠过的风景,每一处都那么熟悉,又都那么陌生。 等见到自浦贺至品川,沿途所有的炮台都修筑完毕,品川对岸的洲崎,也隐隐有炮台阵列之后。众人更是赞叹水野忠邦前几年主政,干的真是不错。 快船一路赶到日本桥,下了船便是江户城,身为幕府大身旗本的小栗忠顺和江川英敏,带着幕府出具的文书,还有英国的回执,齐齐来到城下,由德川庆保领头,准备登城禀见。 得了消息的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飞马从操场赶来,在城内的井伊直弼和水野忠精也立刻出面,连松平庆永都来。他来的目的很明确,不是送去英国学了洋枪大炮,陆军操典了嘛,那正好,全部准备准备,带着人马和英米鬼畜干仗完事。 “刚太郎!太郎左卫门!麟太郎……”忠右卫门飞身下马,奔到众人面人。 每一个人都是当初忠右卫门精挑细选,从两万三千家幕府的废物中,一一寻来,又送上去往英国伦敦的邮船。如今一见,分外熟悉与亲切。 “江户川大人!”一众学生见到忠右卫门,也是欣喜,他们能够去往英国,全赖忠右卫门极力之争取。 没有忠右卫门,就没有他们去英国留学的事! “诶!该称呼江户川侍从殿下!”松平齐宣正愁没有军官呢。 这回英国海陆军给幕府送了十几个军官回来,这各个都能管几十个人吧,新招募的一千多传习队士兵,可不就好办了。 “恩!”众人突然想起之前德川庆保和他们讲诉的幕府近况。 “忠右卫门乃是大御所御落胤,现已认籍,位同御三卿,你们当以礼敬之。”井伊直弼虽然没有参与当年留学生的选送,可是他是坚定的学习外国先进科学技术的人,见了这么学成归国的幕府武士,只有欢喜。 一众留学生连连点头,之前他们在伦敦听德川庆保说这事,就感叹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奇事。正待再细问,忠右卫门只管拉着一帮人,登城去拜见幕府新任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定。好告诉咱们的将军様,现在幕府有了三十个接受了英国最好的高等教育的武士。 以后不必再事事仰仗荷兰人了,咱们自己有了人才啦! 56.三十人各有安置 有德川庆保领衔,三十名留学生很快得以拜见德川家定。拜见的过程无甚好说,有事也不可能在这种几十上百人的场合谈。主要还是为了表现幕府对留英学生的重视,让江户都知道将军様第一时间接见了留学生。 随后德川庆保又马不停蹄的去拜见了德川家庆,等见到行前嘱咐他要好生在英国观摩调查的德川家庆就剩一口气了,德川庆保哭的和什么似的。 比德川家庆和忠右卫门两个儿子哭的还伤心,人家爱幕府爱将军爱的深沉啊! 又安顿了一日,忠右卫门同一众大佬,对这三十人进行面试。好容易有三十个大学生回来,不得考校一下学问,然后量才施用啊。 当初官派生,有十人是直接修习步兵的,还有五人修习炮兵,军医、骑兵、测绘则各一人,工兵两人。 另有五人,修习矿山开采、冶炼、精筛、地质勘探等专业,并配套掌握矿业机械。就是前头忠右卫门办理足尾铜山时,希望截留下来的采矿工程师。 最后五人则是海军和造船兼习,基本可以视为所谓的海军技术军官。正常的海军指挥他也基本都会,但是设计舰船,甚至直接参与船场管理和船只建造他们也可以。日本电影《阿基米德大战》中,不就有个平山造船中将嘛。 怎么考察呢? 学陆军的都去步兵传习所里上课看看。 也不框定什么范围,你讲就行。能把下面从十二岁到二十多岁的学生兵给讲的明白透彻,那就没浪费了幕府花费的两万多两黄金。 有一说一,英国的陆军虽然谈不上欧洲最强的,但是他却是最早完全使用雇佣兵,后来转化成常备职业军队的国家。为什么有人说二战要是敦刻尔克没把人撤回来,英国陆军就完了,还不是因为他的常备军老兵以及军官,就这么些呢。 历史上英军非常有名的“细红线”,就是因为英军长期采取募兵制,军队常年不满编,无奈之下只能采用所谓的“细红线”战术,保证战事正常的进行。 但是一支规模不那么庞大的职业军队,又经历了整个地球大部分地区的各种战事。光是战争经验,尤其是在全世界各种地形、各种气候下,同各种各样形式的敌人战斗的经验,那绝对是全世界独一份的。 现在全世界战争经验最丰富,积累的最完善的,绝对是英国军队。不论是陆军还是海军,真一个见多识广。 十名陆军步兵的讲课,确实体现了他们在英国军校学习的成果,大量的战例和教学,使得他们开阔了眼界,了解到了同时代的各种战术,且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坚定的“精英”。 幕府现在的旗本八万骑都是废物,我们要学英国陆军,建立新军! 剩下的那五个炮兵也是一个意思,好家伙,虽然我爱我这个幕府,可是我这个幕府还是赶紧去学英国炮兵吧。 至于测绘、军医、工兵,这都是技术兵种,没有学生学过,现在他们回来,便成了教师,边当兵边带徒弟,跟着在军队里面教学相长。 尤其是那个军医,就差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他的外科手术水平已经十分合格。锯个腿什么的,手拿把攥。英国制定了专门利于解刨的法律,规定济贫院里去世无人认领的穷人和病人,在死亡之后允许全部拿去给医生、科学家等练手。 加上这年头已经有了非常不错的保存技术,是吧,福尔马林永远的神! 那个学军医的小子,现在对人身体的各个零部件非常的了解和熟悉。按他的说法,他在英国五年,摸过的大体起码超过四十位(此处绝对没有任何不敬,感恩这些献出了自己,为人类的医学事业做贡献!)。诸位大人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他暂时看不了,可是骨折碰伤啥的,尽管来。 眉飞色舞的样子,连忠右卫门都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大腿。这要是将来打仗挨个弹片啥的,保不齐真就要落到这小子手里了,希望他真的和他说的一样,学业精通吧。 最可怜的是那个孤零零的骑兵军官,实名惨。幕府理论上一下子可以动员超过五千名骑兵,但是军役上要以骑兵身份参战的旗本五千家,现在很多人连马都不会骑,指望他们当骑兵根本不行。 而且现在日本的战马也确实素质极差,根本无法承担骑兵的训练和作战任务,在传习队里就没有骑兵这个说法。 小伙子别泄气,你忠右卫门校长帮你去向荷兰商人买大洋马,先做通信兵和传令兵好不好? 把孩子感动的,校长叫的太亲切了,就差当场认个干兄弟了。很可惜忠右卫门身份太高,他没这个胆子就是了。 陆军的二十个人很快就考核完毕,忠右卫门深感钱没白花,学习成果算是很不错了,完全可以充实到幕府的军队之中去。剩下五个学习矿山的,忠右卫门不免有几分私心,让他们先去足尾铜山上面练手。 理由也很充分啊,实践出真知嘛,先从足尾铜山开始。然后再去其他的地方勘探和调查,为幕府寻找更多的金银矿山,缓解幕府眼下的财政困难。 大伙儿表示认可,先拿个小矿试试水,瞧瞧本事也挺好的。 最后五个海军造船生,江川英敏和胜海舟都在里面,怎么安置?当然是直接打发去横滨啊,中滨万次郎已经和黑川庆德开始建造船场了,他们去了正好。 不过之前说的商船学校的事情,忠右卫门也专门吩咐胜海舟前去筹办。咱们未必需要立刻就造大船,先把小船吃透了。 别看这小子在外面一身西装,可是在诸位老中面前却又规矩的换上长袴,到是不敢让诸位大人们见他一身洋装,然后产生不喜。 要不说这小子会做人呢,江户开城他成了伯爵。而小栗忠顺脾气臭,被判斩首。都是给幕府卖命,结果却大相径庭。 57.畅论海军之发展 有了幕府自己的军官,原本的荷兰军官团,松平庆永就准备解雇掉。这位老兄攘夷派嘛,学习欧式操典的时候,他可以捏着鼻子忍下,让外国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 现在幕府翅膀硬了,能够扑棱两下开始飞了,便准备一脚把人家给踹开。好家伙,这作派妥妥的就是一个用完就甩的渣男啊。 忠右卫门到是觉得没必要解雇,结果咱还没有说话呢,松平齐宣就跑去和松平庆永闹了一个脸红。他只愁自己不够军官用,怎么舍得把人给解雇了? 不过他胳膊肘拧不过大腿,而且松平庆永的理由非常伟光正。幕府的军队交给外国洋夷统帅,等和外国洋夷打仗了,这军队还能发挥出几分战斗力?会不会被这帮外国洋夷给卖了,以博取他们在自己国家的荣华富贵? 灵魂发问,直击人心,松平齐宣也不敢保证。正所谓人心隔肚皮,外国人就是外国人,哪里能指望他们为了幕府战斗到底。 两人争执的结果是佩德罗等人不再被允许直接担任传习队的军官,传习队全部交给幕府提拔的士兵和留英的军校生统带。但是这些人仍旧可以保留,由幕府继续出资雇佣,以后只管新兵训练,然后担任松平齐宣的参谋官。 结果不算坏,忠右卫门听说之后,便也没有去找松平庆永说道,工作的重心继续转移到横滨的建设之中。 小栗忠顺已经被任命为外国奉行与力,但他不负责造船和商船学校的事,只负责在横滨建设制钢所。建立钢铁厂,要么就是在煤炭和铁矿石的生产地,要么就是在航运条件非常好的海边。在原产地可以节省运费成本,在海边可以利用外国的资源。 各有好处! 在横滨逛了一圈,小栗忠顺便摇头。虽然横滨可以用过海运获得西国的铁矿石、煤炭,但是日本的船运水平太差,运量也不够。现在在横滨建设制钢所是很不合时宜的,生产会很困难。 剩下半句话他没有说,那就是除非和外国进行贸易,可以直接获得外国的廉价生铁,然后再行冶炼制钢。 以眼下幕府的情况来看,还是在长崎建立制钢所最好。长崎本身出产优质煤炭,距离西国的铁矿石产地又近,方便转运。 历史上的神户制钢所,就是利用极为便捷的海运,才发展起来的。既然现在幕府没有这个外国海运的条件,忠右卫门最终还是认可了小栗忠顺的建议。 强行在横滨建立制钢所的话,也不是不行,可是先要等黑船来航,然后再等双方签订条约,最后再进行通商贸易。这中间必然有曲折,不会一蹴而就。总不能建好了厂房,然后就晾在那里,等外国海运吧。 行了,忠右卫门立刻给幕府上书,支持小栗忠顺的意见,先行在长崎筹办制钢所。 办制钢所的头期款并不需要太多,几万两幕府拿的出来。人手也有佐贺藩的熟手,只要钢练出来,总是不愁销路的。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便是。 回到横滨的造船厂和商船学校上面,商船学校直接办在造船厂旁边,按照胜海舟的意思,上午上课,下午实训,比光啃书本肯定要强。造船厂造了船出来,也方便学员们直接登船试船。 这个提议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同意,忠右卫门不是专家,便依策行事。到是所谓的江田岛海军兵学校,恐怕本时空将不复存在。保不齐最后留下大名的,是横滨海军兵学校咯。 谈完最基础的,忠右卫门便开始向众人介绍自己的造船发展思路。 十九世纪的下半叶,海军舰船的发展真是一个日新月异,往往船还在船台上建造,就已经成了落后时代的无用之物。 咱们不妨大致的整理一下整个海军舰船的发展思路,首先是船只的蒸汽动力化。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先是蒸汽明轮船,然后明轮发展成了螺旋桨,不仅更加安全,使用也更加方便。 这一步前后用了几十年,只是小敲小打的改进,直到克里米亚战争的重要海战,锡普诺海战的发生。开花爆破弹使得所有的木制战舰都变成了无用之物,只要一发开花弹,就有可能让一条两千吨的风帆战列舰毁灭。 于是法国和美国先后开始在木制战舰的外部覆盖熟铁板,这一技术不断发展,由熟铁装甲变成钢甲,变成钢面铁甲,再变成渗碳装甲,一步一步发展。 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火炮跟不上舰船装甲的发展! 原本一条船可能会装几十门大炮,随即便大大减少,许多船只装备几门大口径的火炮。不为了别的,纯粹就是击不穿别人的装甲,你这狗屁火炮带上船也没有用。 早期的铁甲船战斗,就是互相从早打到晚,双方的炮弹都没有办法伤着对方,最后弹药耗尽,互相在骂娘中收兵。 直到利萨海战的发生,普奥战争期间,普鲁士的盟友意大利王国与奥地利帝国在亚得里亚海利萨岛附近海域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海上作战。 在战斗的起初,双方就和咱们前头说的那样,互相开炮,然后炮弹打在装甲上,屁用没有。于是奥匈帝国的特格特霍夫命令舰船,向意大利海军的旗舰“意大利号”发动坚定的撞击。 意大利号沉了! 战斗结束,意大利海军战败,损失三艘铁甲舰,阵亡千余人。世界海军的发展潮流瞬间改变,造大型的铁甲舰未必好使,不如造快速机动的撞击军舰。 原本设置在侧舷的大炮也没用了,因为打来打去打不穿装甲啊。大炮现在只需要设置在船首的撞角后面,方便撞击敌船后进行火力攻击。好一点的再在船尾布置火炮,等船撞过去以后,进行补刀。 一系列的实战,使得海军舰船的设计方案不断改进,现在学的很快就会落后,在座的诸位要有长远的眼光。 算了,鱼雷发明没有?我还是想造鱼雷艇! 58.督理铜山闻警讯 一连磋商十余日,众人各抒己见,对幕府在江户湾等处的防御,和未来海军的建设,取得了最终的共识,并有了一定的规划。 从无到有,路阻且长! 怎么办呢?国家如此,并非是一日两日这般,是数百年来闭关锁国所造成的。现在英米鬼畜纷至沓来,唯有奋起直追而已。 忠右卫门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筹款,咱们这个德川兴业株式会社的总裁(自称)是吧,既然要给德川家发展实业,那么就得掏钱。之前鸿之舞金山开采一年半,送回来了价值九万多两的金银,今年已经开春,虾夷冰海解冻,运送金银的船也快到江户了吧。 前头给了小栗忠顺三万,让他去长崎创办长崎制钢所,这还是头期款,后面还需要一定的投入,这边商船学校和横滨造船厂也开始办理,好缺钱呀。 左等右等,虾夷的廻船终于赶到江户。忠右卫门就差不穿鞋子跑出门去迎接啦,金山上面最后给忠右卫门带回来了价值十二万两的金银,并且表示只要流放犯能够更多一些,再允许招募陆奥的贫民,这个产量应该还能增加。 答应了!这怎么能不答应,只要能来钱,比啥都强。忠右卫门立刻把金银送去银座,交给幕府专事货币铸造的后藤家改铸为小判和豆银。 有了这笔钱,很多事情就松快多了,但是忠右卫门不敢懈怠。别看十二万挺大一笔钱,可是花起来很快的,要想快速搞钱,还是得去看足尾铜山。 正好幕府把五个矿山留学生送去了足尾铜山实习,忠右卫门乃是他们的校长,又是他们的上司,当然也需要去考核他们的学习成果啊,理由非常的正当。 踏着春意,忠右卫门赶到足尾铜山。已经在当地勘探了一个来月的五个留学生立刻前来迎接,奈良茂派在当地的伙计也安排了人手招待。 接待什么的都是小事,你们也勘探了一个多月了,有眉目没有? 一问到这个,大鸟圭介便站了出来,表示足尾铜山的规模很大,他们到现在也才勉强逛完,标本啥的还没有仔细分析,所以不敢夸口说发现了什么东西。 听了他这话,忠右卫门也知道自己是着急了,可现在哪有比直接开矿能来钱更快的产业呢。市场渴求大量的货币,这是商业的发展,同时也是使用贵金属作为货币的共同作用。你就是再多的钱币投入市场,也不够市场使的。 得了,先瞧瞧采集的标本吧。忠右卫门跟着几个留学生去了矿上的公所,当年足尾铜山极为繁荣,数万人在此工作,现在整个小镇已经完全破败,根本见不到几个人了。年产三十吨铜,哪里能养活什么人哦。 收集的矿石标本到是很多,当地也就是未来的日本栃木县上都贺郡足尾町(今日光市足尾地区),毫无疑问的,处于板块碰撞的活跃区,自然的,火山也是存在的,只不过最近没有喷发的记录,是活火山还是死火山,忠右卫门也不能确定。 按照忠右卫门的记忆,这地方绝对又是地球哗啦一下,然后就拉了的地方,铜矿的品味非常之高,不然就算是采用先进的机械和工艺,也不可能短时间内从几十吨年产量,暴增到七千二百吨的年产量。 但和当年在菱刈金山不同,菱刈金山太有名了,有名到忠右卫门有印象。而足尾铜山则不行,忠右卫门光知道这里有铜,但不知道哪里。所以也不可能直接拉着大鸟圭介,指着一个山头说往下挖。 根据一般的地质勘探原则,地球火山喷发在往外拉的时候,一般不是满天飞雨式的拉,而是划拉一声,在某个点猛烈的喷出来。正常而言,如果是这种成因,那么新的矿脉必然是在旧有的矿脉附近。 而之前的菱刈金山是地震了,两个板块直接剧烈碰撞,一个板块抬升起来数百米,把地下的矿脉给带了出来。这种情况的话,就不是一个点的附近,而是要按照整个板块抬升的那条线来寻找矿脉。 足尾铜山显然是火山喷发形成的,所以勘探的范围自然是绕着原有的矿脉,然后以此为中心,画出一个圆,不出意外的话,新的矿脉就在老矿脉附近。 道理大鸟圭介他们都懂,他们也是按照这个思路来的,附近的山林他们大多考察过了。现在就是进一步研究标本,进行排除和筛选。 一堆人聚在一起,商议着几处各自发现的可疑之处。本地的矿工和矿师也有一套自己的勘探方法,有一说一,日本人采矿的本事还是可以的,竟然有不少地方,同大鸟圭介他们不谋而合。 于是忠右卫门便命他们在圈定的几个可疑点,进一步采掘,寻找矿脉。 “侍从殿下可在这,侍从殿下可在?” 正站在摆满矿石的场院上面辨别商议,一名面带焦急之色的武士突然闯了进来,不住地左右询问。 “你寻殿下何事?”忠右卫门瞧了瞧,没有答话,让黑川庆德上前询问。 现在身份不同了,不能够随便什么人窜上来就亲切接见咯。要忙的事情太多,若是再像以前那样,二十四小时不睡,都见不过来。所以便由黑川庆德先去问问,有事带来回话,没事就打发他走。 忠右卫门也不抬头,继续和几个留学生还有本地矿师商量。来前忠右卫门看过德川家庆,横竖都是拖着,或许还能拖上半年一年了,只要没有什么大的波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大概就是所谓的“老衰”,耗到油尽灯枯为止。 “殿下,殿下,殿下……”和那个武士问了几句之后,黑川庆德的面色也急剧变幻,充满了惊恐。 “怎么一回事?”忠右卫门手里还拿着一枚矿石标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英米两国,率兵船百余,众势二万(误会),叩关浦贺,江户告急!请殿下速速回返江户,将军様急召!” 59.黑船来航叩国门 此时浦贺洋面,悬挂着英美国旗的军舰有二十四条,另外还有十六条运兵船和五条物资补给船,整个浦贺洋面被完全遮掩,一眼望去,难以望及尽头。 “事急矣……” 拿着望远镜的川路圣谟面色却极为平静,一旦开战,仅凭东西两炮台的三百余炮兵和浦贺本地的数十名官差,以及百十帮闲,是绝对无法抵抗规模这样庞大的舰队的。 对川路圣谟而言,唯有一死而已! “大人,江户尚未有令传来,我等如何是好啊?”东西两名与力此时围绕在川路圣谟身旁,尽显惊恐之色。 这两位原本只是想来谋一个征收过境税的好差事,这种差事一般只给干一年或者两年。想着不可能那么走背字,就在自己的一年任期内出事了,所以这两位还是使了钱才上任的,这下好了,碰上干仗了。 瞅那个脸色,如丧考妣,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要不是川路圣谟还没跑,他们不敢带头,这会子恐怕已经衣服一脱,钻山沟去咯。 还可以号称退守高山,以待天时…… “才不过第二日而已,急甚么,洋船派人上岸了嘛!”昨天英美联军一到,川路圣谟就急报江户,这会子江户肯定也是一团乱。 要是连他都不镇定,浦贺、富津一线门户大开,则江户动摇,天下惊恐。到时候就不是死他川路圣谟一个人,而是要死很多人,幕府也会招致败亡。 来浦贺就和回自己家一样的英美船队,找到了以前测量好的锚地,忙活了一天,终于安顿好了。附近的水文情况,说句难听点的,幕府可能还没有外国人清楚,唉…… 既然军队安置好了,那么剩下来的无非就是战争或者谈判。佩里得到的授权是如非必要,尽量不要开战,只有到了用尽所有外交手段,都无法逼迫幕府开国的情况,才允许使用战争手段来迫使幕府作出选择。 英国方面更加务实一点,港督文咸令巴夏礼和带兵的士迪佛利,以督促幕府开国为要。开炮让美国人先开第一炮,英军打配合就算完事。而且即使开战,也不允许士兵上岸以后四处劫掠,征集补给都要付钱,避免日本老百姓群起反抗。 对了,美国来了十一条战舰,英国也来了十一条,外带之前地中海舰队的两条蒸汽巡防舰。地中海舰队的两条船明确表态不参战,除非序列划入远东舰队。所以这两条船就作为运兵船和补给船的护卫舰,距离主力舰队稍远。 美国的十一条军舰,只有六条是蒸汽动力战舰,其中还有四条是明轮船,仅仅两条换成了螺旋桨。剩下的五条,都是木壳风帆战舰,相对的就没有几条蒸汽船灵活。 英军的情况差不多,带英的海军确实是世界第一,但也正是因为他世界第一,需要维持的舰队就非常庞大。就算各地的船厂开足马力的建造,那也得一步一步的轮换啊。 以带英帝国的实际情况而言,最先换代的肯定是本队的舰队和地中海的舰队,然后才轮到印度,再然后才轮到远东。所以十一条英国战舰,只有七条蒸汽战舰,剩下四条还是老式的风帆战舰。 但即便如此,如此庞大的舰队,也是幕府前所未见的巨大舰队,足以震撼幕府上上下下所有人。 和川路圣谟预料的一点儿不差,当得知英米联军战船百十,部众二万前来叩关,整个幕府乱了一个彻底。即使是最坚定的主战派松平庆永现在也换了说法。 炮台估计是守不住的,先命炮台死守,消耗洋夷的气势和弹药。节节阻击,等到洋夷的气势都被消耗一空,登陆之后,再行会战。 到时候洋夷没有了坚船利炮的协助,顶多也就一二万人,幕府打发江户城下二十万武士,一人一刀,发挥日本武士精湛的近身搏击之术。就算是一换一,死他两万个武士,那也是幕府占便宜(史实,并非杜撰!)。 一战把英米鬼畜打的胆寒了,他们以后就不敢再来。而且来这一二万人都需要筹备这么多年,想要发更多兵来,岂不是需要十年二十年。等二十年后,那是下一代人的事了,下一代人肯定有新办法对付。 好家伙! 左右的幕阁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无语。这特么是人能想出来的办法?旗本八万骑,还有随同诸侯前来交代的十余万武士,都是什么货色,在座的心里难道没数吗? 纯纯的一帮垃圾加废物,下级武士连刀都是假的,用的是锡纸包竹片,还提什么武艺?你要是德川家康那个年代的旗本八万骑,那在座的也就听从你的意见试一试了,现在都天下承平二百五十年了,你闹呢? 心中十分不喜的德川家定看向自己最信任的井伊直弼,你小子是个什么想法啊? 井伊直弼能是什么想法,他一直都是坚定的先忽悠着,能把外国人忽悠走最好,不行就和他们谈,给钱送走也可以,实在不行就暂时开国咯。 和他一个意思的久世广周、水野忠精纷纷点头,蜂须贺齐裕也差不多这个意思。这时候松平齐宣站了出来,首先炮台是幕府花了数十万,外加讹了岛津几十万建造的。江户城是发动天下诸侯修筑的,都坚固无比,有传习队驻守,完全有抵抗的实力。 就算扛不住,起码也能够给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争取到转移去下野日光东照神宫的时间吧。到时候召集诸侯,是战是和,还能够商量的啊。 怎么搞得已经输了似的! “忠右卫门回来没有?”德川家定看下面一帮人,论了半天没有一个结果,索性便问大冈忠恕,忠右卫门来了没有。 浦贺快船送消息到江户,江户又派快马去足尾,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半。如果忠右卫门一路换马不换人,这会子是有可能赶到。毕竟两地相距二百公里,日夜兼程一天能打两个来回,就是人扛得住扛不住罢了。 “臣弟来迟!” 60.大起三军预备战 众人齐齐望向殿门,忠右卫门连衣裳都没换,便星夜兼程赶回江户。此时此刻,根本没有人在意衣裳这种小细节,只是请忠右卫门入内。 忠右卫门立刻坐到德川家定的下手,在一路奔进中奥的路上,已经了解到御前会议争论了起码三个小时,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结果。江户城内以及城下,此时人心惶惶,都在等待幕府的裁决,是战是和,总要有个说法。 “诸位可有公论?” 三个小时都过去了,起码吵出一个大概了吧,不至于还是十几个人十几个意见,大家伙儿和菜市场大妈一样,雄踞诸山头吧。 “尚未有公论……”德川家定很想拍死下面一帮大佬爷们,论了半天没说法,但是都是自己的大臣,不能各个都揭皮啊。 “既然如此,臣弟以为,当有以战促和之决心!”忠右卫门扫视全场。 幕府同历史上完全不同,不仅在水野忠邦和忠右卫门的努力之下,完善了整个江户湾的炮台,同时还训练出了六千余人的传习队,起码有了依托工事,进行防御的实力。 江户湾的炮台,也不是老旧的土筑炮台,而是采用荷兰工程师哈莱德斯的设计,设置的新式炮台。有半地下的掩体,以及双层交错的火力。整个江户湾布置的大炮超过两百门,火力强劲,且弹药充足,炮兵都有一定的实弹训练。 至于传习队的素质,即使是去年招募的新兵,也经历了三个月的体力耐力训练,还有三个月的新兵枪术炮术训练,完全是合格的炮灰了。且训练都由荷兰军官团负责,精神注入棒教训,足兵足饷,皆愿为德川家效力。 现在英美联军的实力到底有多少还不清楚,战舰百只,忠右卫门是不相信的,又不是打世界大战,英美两国怎么会集结超过一百条战舰来攻打小小的日本。更别说美国现在的海军就是个玩笑,加起来也就几十条船。 说个不算冷的冷知识,几十年前,海地的海军实力都比美国强! 不是忠右卫门看不起他,带英帝国能够拿的出一百条大小战舰。可美国,呵呵,你把他脸都打肿,他未必敢号称自己有战舰百条。 至于两万大军?那就更不可能了啊。美国要是能带两万人出海远征,现在还有夏威夷王国什么事?早特么把夏威夷这个太平洋上不可多得的海军基地给霸占了,还能容许他独立存在? 英国在东亚当然能拿的出两万大军,五万大军他也拿得出来,可他有自己单独来的本事,为啥要带上美国?带英吃独食的本事可不小的。 而且马上就要开始克里米亚战争了,带英需要调动各地的人马,开赴克里米亚前线。双方动员的总兵力将夸张到几乎两百万人,牵动半个欧洲。 两百万大军啊!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沙俄自己抽调了七八十万人,然后奥斯曼也拼凑起三十余万人的大军,可协助奥斯曼抵挡沙俄的英法,前后也动员了五十万人参战呢。 带英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花两万人来日本叩个关! 来两千人就算是很给幕府这个水平的对手面子了! 所以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暂时保持克制和镇定,同英美联军接触,了解他们的实力和意图,并全力备战,做好抵抗的准备。 “不论战和,总得问清楚英米之意图。” ………………………… 此时此刻在浦贺,英美两国并没有下达什么最后通牒,作战是谈判破裂之后的下下之策。如非必要,拿木质的战舰,去和海岸上的大炮对轰,很不合算。 佩里随即派遣自己的副官,祖·阿伯特向川路圣谟提出了开港通商,划定租界,派驻大使,自由(金银兑换)贸易,治外法权等一系列的要求。 而且还提出派员前往江户,向日本国王德川家定递交国书! 浦贺现在已经配置了英语翻译,阿伯特的要求在第一时间就被翻译转呈给了川路圣谟。川路圣谟想都不想,全部拒绝。这里面的条件,但凡有一个他敢答应,那么他在日本国的名声就臭了,甚至可能是遗臭万年。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坚守浦贺,同时告诉英美联军,闭关锁国是幕府的国策,不会因为任何情况而改变。如果想要贸易,只需要派一条船,十几个人,前来和幕府申请,幕府在商议之后,会决定是否开放长崎给他们通商,完全不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早就猜到川路圣谟会拒绝,而且也知道川路圣谟一个小小的地方官,是没有决定这种大事的权力的,阿伯特便要求川路圣谟赶紧禀报幕府,限期三天给个答复。 你川路圣谟等得起,我们英米联军的坚船利炮等不起! 留在横滨的一众留学生这会子也赶到了浦贺,胜海舟和中滨万次郎各自在英美生活过,了解英美舰船的情况,两个人仔细的清点了海上的船只,又认真辨认。 大致得出英美联军的军舰在二十二到三十条之间,火炮总数不超过五百门,剩下的船只都是没有多少武装的运兵船和补给船。至于军队的人数,军舰好推测,那些运兵船和补给船不好推测,但是总人数绝对低于一万。 有了专家的测算,这数据就靠谱多了。川路圣谟立刻写下奏报,派人快船往江户送去。左右都拼命争取送信回江户的机会,跑的比兔子还快,这奏报不会有什么延迟的。 江户眼下正在调动全军,并且按照松平庆永的设想,命令旗本八万骑以及诸侯的藩兵,总计二十万人,全部核验武器刀枪,最好同英米鬼畜在江户城下大规模决战的准备。 上到六十,下到十岁,是个武士就要拿起刀枪,为将军様作战! 风声鹤唳之感顿起,尚未点兵,便有人逃离江户,人心败坏已极。甚至连护卫江户本城的御番组,居然都出现了点名不到之人,惶惶不安之气,即使德川家定在城,亦无法镇定。 61.半小时后即开战 传习队现在在籍的士兵共有六千余人,其中两千数百,得镇守江户湾内各炮台,是完全没有办法调遣的。剩下的四千人,一千二百是去年招募的新军,好炮灰是好炮灰,但是实弹练习比较少,更适合留守,担任本城防卫。 所以实际上现在传习队的可机动兵力为两千八百人,要全面布防江户湾沿岸三四十公里的广大范围,是绝对不可能的,强人所难。 如此情况下,只能采取重点防御的策略。诸炮台有人驻守,江户有二十万“雄师”以及一千二传习队新兵,尽够了。剩下的紧要之处便在于英美联军可能登陆的地点,也即浦贺和富津两个小半岛的后腰地方。 这两个半岛遮蔽住了江户湾,正面炮台林立,自然不可能轻易被击破,就怕后头没有防备,被英美联军钻了空子。 以此为思路,御前会议上面最终作出了决定,以江川英龙和江川英敏父子两人为将,统帅八百人疾驱房总半岛,就地动员房总诸小藩的军队,配合建立滩头阵地,预防英美联军登陆。 忠右卫门带领一千人,驰援浦贺,同时准备与英美两国交涉等项。能不打仗还是尽量不要打,若是英米鬼畜要钱,十万二十万的,便允了他。若是一定要通商,可以仿效荷兰的例子,在长崎贸易。 最后一千人则由松平齐宣统帅,进驻横滨,既担任忠右卫门的后卫,也做好浦贺失守的准备。一旦浦贺失守,这一千人就要配合品川诸炮台,形成江户城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为江户城内的德川家定等人争取撤退的时间。 方略一下,松平庆永直接以老中首座的身份主持江户大局,尾张德川庆保、纪州德川庆喜、田安德川齐匡与德川庆臧、清水德川菊千代等人,与大御所德川家庆先行汇聚到城下一桥邸,整备车马,保证能够立刻跑路。 诸藩在府的士兵,由六位雄藩姻戚统帅,包括前田、池田、伊达、锅岛等人,各自带万余众,协守各街道。不指望他们能够干成什么事,只需要他们在必要时,以江户城下密密麻麻的建筑,以及四处环绕的沟渠为依托,迟滞英美联军的进攻。 能杀一个算一个,杀不得就拉倒,反正死的是外样诸藩的武士,死了就死了。甚至可能在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的心中,外样的武士和英米鬼畜,都死完了才最好呢。 旗本八万骑实在动员不全,零零碎碎能拉起来四五万人,除开常年以大番、御书院番。御小姓组等名义,一直登城守卫的五千余人以外,其余的约四万人,则由井伊直弼、久世广周、水野忠精、松平乘全等人分队统帅,分布在江户本城的周围。 必要时坚守江户本城,也为将军様的撤离争取时间! 单独调出来的五千还算是常年出操,守备江户城的人马,由松平庆永亲自带领,暂住上野宽永寺,以为逃往日光东照宫的接应。 整个军事计划布置完全,忠右卫门便征调民船,立刻赶往浦贺。浦贺方面显然还未失守,那么江户湾内部还是安全的。 在横滨和松平齐宣分开,忠右卫门赶到浦贺,也终于望见了威风凛凛,气势惊人的英美联军海军大部队。 军舰遮蔽洋面,果真有列强之气象! 见忠右卫门赶到,浦贺众人顿时有了主心骨,川路圣谟和胜海舟等人随即将这两日的情况细细说明,对于他们送往江户的急报,忠右卫门只能说相机行事。毕竟幕府给予他的授权,绝对不包括开国。 见浦贺沿岸开始修筑工事,诸炮台的守兵也大大加强,山林内旌旗招展,佩里便意识到幕府的援兵已经赶到浦贺。很显然,幕府并不准备接受美利坚合众国的“好意”,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迎战英美的坚船利炮咯。 祖阿伯特再度被派上了岸,也得以见到忠右卫门,当然左右忙碌的传习队士兵,也落入了他的眼中。 难怪幕府敢于拒绝英美两国的通牒! 原来是练就了新式军队,准备和英美联军死磕到底了。尤其是忠右卫门身边的天野八郎和胜海舟,居然穿戴着英国海陆军军校生的服装,幕府内还有数名外国人。 幸好现在就来,要是再晚来两年,恐怕幕府已经练就了数万新军,到是凭眼下联军的几千人,就根本撞不开日本的国门咯。 不过幕府这新军到底是什么水平,还需要拉上战场瞧一瞧,像是奥斯曼帝国,也进行了一定的近代军事化改革,按照欧式操典,练出了不少新军。可是那个战斗力,顶多呵呵,不直说就是给他面子了。 “我方是带着最大的诚意前来,希望贵国能够敞开国门,同世界各国自由交流和贸易。”祖阿伯特反正就是睁眼说瞎话呗。 “我国自有国情在此,请允许我拒绝!” 忠右卫门看了看祖阿伯特再一次送来的通牒,上面已经明确的提及,必须在虾夷开放一处港口,然后允许被萨摩藩控制的琉球向各国开放通商,江户湾的门户浦贺则必须撤除防卫,允许各国军舰商船自由进出,并在江户靠岸停泊。 另外就是大阪附近,也需要开放一处港口。而作为日本实际上内海的濑户内海,必须向美国以及其他国家敞开。位于本州岛与九州岛之间的关门海峡( kanmon kaikyo),或者说马关海峡,亦撤除一切武备,允许外国船只自由通航。 如此条件,实在难以答应,忠右卫门唯有拒绝。 “我谨代表美利坚合众国,向贵国下最后之通牒,若是贵国还持有不合时宜的成见,那么战争将不可避免!” 没想到忠右卫门拒绝的如此干脆,祖阿伯特吊高了嗓门,起身遥遥指着气势惊人的英美联军海军舰队,向德川幕府以及忠右卫门下最后通牒。 掏出怀表,忠右卫门望了一眼便合上。 “既然如此,贵使请回,贵我两国将在三十分钟之后,进入战争状态!” 62.暗令海舟往英船 祖阿伯特一走,幕府内众人纷纷涌上前来,忠右卫门原本乃是英明睿智的气象,怎么到了这会儿,连谈都不谈,便要同英美联军交战。 仅凭浦贺富津两炮台的三百多炮兵,三十多门大炮,外带一千传习队步兵,哪里抵抗得住如山海一般倾轧而来的联军啊。 “殿下,洋夷所求不过通商,先允他一个长崎进出,并非不能啊。”川路圣谟久在幕府,大概能够了解到幕府的底线。 反正长崎已经有了荷兰人,就算再多两个英国米国都是无所谓的事情。而且就以日本的地理来看,长崎偏居九州一隅,距离文化中心京都和政治中心江户都称得上遥远。普通人终其一生,可能都见不到一次所谓的荷兰人,自然影响很小。 如果能把英国商船和美国商船,继续约束在长崎贸易,那么随便他们,爱怎么贸易就怎么贸易,幕府派遣军队驻守,加强长崎的防御和监视即可。 这大概算是幕府高层已经默许的方案,甚至德川家庆在之前也暗示过这种处置方式。实在要通商,那就打发的远远地,眼不见为净。 “除了通商以外,米国另须大阪、江户以及虾夷各开一口,琉球随意通行。此事或许尚可转圜,其他诸项则多有不可接受。 譬如这一条,纵使洋夷登岸杀伤我国百姓,也不受幕府之管辖,只能交由洋夷驻使处置,任其逍遥法外。若有一日,洋夷杀了你我,照样无罪,随意逞凶,幕府只得坐视。 再如这一条,撤除关门以及浦贺之防备,若是炮台撤除,下次彼等再来,便是连通知你我都不必要了。尽可以大摇大摆,直驱江户,凌辱幕府。” 忠右卫门指着这所谓的最后通牒,讲给川路圣谟听,原本觉得这些条款尚可商议,还在两可之间的川路圣谟才惊觉英米鬼畜狼子野心。 在英美联军看来,这不过是很简单的条件罢了,他们以坚船利炮的实力在同幕府说话。也就是幕府还有新军和炮台,若是开战,真有可能在英美联军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若还是以前那虚弱的幕府,他们早就直接把船开到江户隅田川口,耀武扬威咯。 历史上佩里可远没有现在这么好说话,对于幕府的老旧炮台不屑一顾,直接开船进入江户湾,然后在湾内连续施放火炮。理由到是挺正当的,是为了纪念他们美利坚的国父华盛顿,所以鸣炮庆祝。 可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专门跑到别国的首都,然后再鸣炮庆祝自己国家总统的诞辰,这特么像话吗? “米国之条件,实在无耻,难以接受!所有一切的外交手段均已失效,开战吧,殿下!”天野八郎率先请缨。 “是啊,开战吧!”左右众人,心中激愤填于胸臆,纷纷大呼。 “生烟示警,告诉富津的坦庵,准备作战。”忠右卫门随即下令,事已至此,不得不战。 很快,浦贺的炮台上哨声和鼓声大起,炮兵全部进入炮位,而步兵则抢占各处可供大军登陆的滩头阵地,拱卫炮台。 浦贺奉行官厅内升起德川三叶葵之大马标,代表着忠右卫门与诸军同在。只要这马标尚存,诸军当效死守卫,以成功勋。 大军布置妥当,忠右卫门专门找到胜海舟。在之前的交涉里,忠右卫门发现,此番只有美国人带了所谓的国书,而英国人一没派使节上岸,二未有国书投递。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呢? 英国人眼下的精力,应该都集中在矛盾日益激化的俄土边境。就算是远东的英国势力,其主要目标,也应该是尽全力扩大对清的贸易侵略,擭取在中国的经济利益。 港督文咸一直在试图进入广州,消除广东地方百姓对英国人的巨大敌意,推动英商在广州的自由贸易。再过三年,英国发现通过外交交涉,根本就无法逼迫清政府全盘兑现《南京条约》诸款,于是第二次中英战争便全面爆发。英法联军两万人,战舰百余只,迅速进战。 至于现在,显然英国人还没有摸清清政府的脾性,主要的实力,也都布置在香港和上海租界。现在来日本,应该打的是美国在前面冲,有便宜可占,便帮美国一把,没有便宜可占,那自然卖队友的传统,也不是盖的。 虽然把英国争取到幕府这边来,基本是不可能的,可和英国人碰个面,让他别给美国人当枪使了,还是可以的。 眼下浦贺这边,只有胜海舟这个心思灵活,同时又有留英经历,一口熟练英语的人,才能胜任去往英军了解情况,相机交涉的重任。 胜海舟在英国多年,讨厌英国的空气是真的,欣赏英国的实力也是真的,尤其是英国的海军,胜海舟十万个佩服。不可避免的,他就认为幕府应该和英国合作,学习英国的海军,在心理上,他是希望英国和幕府保持和睦的,自然愿意走这一一趟。 很快小船便靠近了英军的旗舰,胜海舟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军校生,皇家海军那点东西他学了个通,一下子就找到了巴夏礼和士迪佛利所在。 巴夏礼和士迪佛利对于胜海舟的到来并不吃惊,作为专业在地球上担任搅屎棍的带英帝国,他们已经当了二三百年合格的搅屎棍了,往后一百年还会继续做搅屎棍。未来地球上许多的国境纠纷和宗教纠纷,都有带英这个搅屎棍的“功劳”。 见到出身皇家海军学院的胜海舟跑了过来,英军方面算是比较热情的接待了这个“精英”。胜海舟当然要问英国人希望幕府如何,条件又是什么? 到底还是年轻,问的急了,可巴夏礼也知道胜海舟做不得主,便没有狮子大开口。很是“宽容大度”的表示英国只需要能够同幕府自由贸易即可,但是有一条,英国需要和幕府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在江户派驻使节,英国在清国吃过的亏可不能再吃了。 其他什么治外法权,开辟租界,撤除防御之类的,暂时全都不谈! 63.不容你强加镣铐 佩里有点不可思议,前儿詹姆士来的时候,幕府的惊慌和恐惧,那都是看在眼里的。而且幕府派遣的官员,东拉西扯,胡搅蛮缠,明显是怕了美军。 排水两千八百四十五吨,载炮四十二门的森然巨舰,蒸汽驱动,风帆辅助,仅仅只是一条,就让当初的幕府那般窘迫,为啥现在英美联军几乎万众,战舰二十余艘,幕府反而一副你要战我便战的模样。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了? 出发前佩里是和詹姆士交流过得,他自受命担任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官,到出海远航,中间实际筹备了七个月。不仅是尽力了解了一番日本的情况,还同去过日本的海军军官,以及滞留美国的日本飘民都交流过。 眼下的情况,和他了解的实在是大相径庭。明明说好的武力威胁远胜于虚头巴脑的那些外交谈判词汇啊,难道现在就开战? 不行,不行,不行! 浦贺和富津的炮台凭现在英美联军的实力,完全可以攻破,可是按照情报,江户湾内还有大量填海建造的炮台,到时应该怎么办?在日本可没有办法就地维护修补船只啊,总不能打下了浦贺就开去上海修船吧。 “日本人似乎派人去了英国那边。”佩里和祖阿伯特商议着,副官海军中校普雷布尔赶了进来。 “什么!”两人同时起身。 慌不慌什么的再说,两人没想到的是英国人明面上和自己一道前来日本,逼迫幕府开国。竟然敢当着“盟友”的面,直接和幕府方面的人员接触。保不齐这就在背地里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合约。 直接坑了美国人当然还不至于,要是直接调转枪头过来攻击美国人,英国佬在国际上本来就不是多么好听的名声,就将彻底臭不可闻。 “通知英国人,半个小时后,我们同日本便处于战争状态,请他们注意警戒。”佩里一开始想说的是协助攻击,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遵命!”普雷布尔转身就去找人给英军传信。 至于半个小时以后,是不是真的要同幕府开战,佩里确实还没有决定好。他的海军连着海军陆战队,加起来五千刚冒尖。真要打起来,海军得在海上同炮台周旋,海军陆战队则需要快速登陆,包抄炮台。 算下来能够上岸的顶多也就三千人,这已经是米勒德·菲尔莫尔总统为他尽力筹措战争经费,同时说服国会之后的结果了。须知历史上佩里敦促幕府开国,实际上只带了两千多人,这已经是翻番咯。 正当佩里天人交战不休时,浦贺炮台上面升起了备战的狼烟,富津炮台随即升烟呼应。只见得两岸炮台呼喊不绝,烟尘骤起。 约略过了十分多钟,忠右卫门预定的三十分钟时间已至,浦贺炮台主炮台猛烈开火。由江川英龙督造的西式重炮,发出了震动天地的轰鸣。 随后浦贺东西两侧炮台之大炮,接二连三的开火试炮。这既是为了显示幕府的决心,也是为接下来的作战,进行战前校准。 诚然,现在诸炮位依次开炮,会暴露火炮的位置。可是相比较于盲打,先行确定火炮情况,以积极的态度应对马上的炮战,也是非常必要的。忠右卫门虽然平时行事并不算太大胆,可这时候容不得畏缩犹豫。 停在海上锚地的英美联军纹丝不动,佩里和巴夏礼他们当然不是傻的,不可能把船只停到岸上的炮台射程之内。至于运兵船和补给船,那更是离得远呢。在幕府没有海军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威胁的到联军的船只。 至于什么火攻船,真没有什么作用了,不提也罢…… “似乎日本抵抗的决心非常坚定……”佩里一面令人详细记录浦贺、富津炮台的炮位情况,一面拿起望远镜,试图更清晰的观察幕府军的操作情况。 “或许是我们的要求实在难以接受?”祖阿伯特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话。 根据美国同清朝廷签订《望厦条约》的经验,祖阿伯特认为美国向幕府提的要求其实非常宽厚,一点儿都不严厉。 日本人怎么连这么“优厚”的条约都不肯签? 须知清朝廷已经允许同美国协定关税,条约规定:“倘中国日后欲将税率变更,须与合众国领事等官议允”。此为《南京条约》规定“协定关税”范围的进一步扩大,严重地损害了中国的经济。 又扩大领事裁判权范围。条约规定:中国国民与美国国民发生诉讼事件,美国国民由美国领事等官员捉拿审讯,按照美国法律与惯例处理;美国国民在中国与别国国民发生争议,“应听两人照各本国所立条约办理”,清朝官员无权过问。由此,清朝对美国国民的逮捕、审讯定罪、惩治的司法权力全部丧失。 至于美国军舰可以任意到中国港口“巡查贸易”,清朝港口官员须“友好”接待。和片面最惠国待遇,如清政府日后给他国以某种优惠,美国应一体均沾等条款,更是完全破坏了清朝廷的国家主权。 几乎约等于美国军舰可以随意停靠江户,德川家定还得好生招待供应。比什么自由通航濑户内海过分多了,你拆不拆炮台都随意,我可以直接一路开到天津,还能大摇大摆的在大沽口炮台面前转圈,这还是你赋予我的权利。 在美国人的眼里,他真的对幕府是很宽容很宽容了,简直都算是“平等”协商啦! 就这幕府还不答应,幕府出面交涉的官员脑子是什么组成的? 真真是强者肆意妄为,弱者苟且偷生。这个时代太坏了,坏的强者觉得自己施加给弱者的铁链和脚镣,是他赏赐和施舍给弱者的世间美好。 偏偏忠右卫门膝盖上长了铁板,跪不下去,接受不了你们帝国主义列强的施舍。虽然想着要做买办,可这买办也得是我乐意做,才会去做。 不容你强加! 64.美军先发攻富津 英国人的回信送到,很是熟悉的口吻,带英帝国将在必要的情况下,尽全力协助美军,以促使日本全面或者部分的开国。 等于白说…… 英国佬的道德底线实在是太灵活了! 佩里感觉事情要是拖得太久,对美军而言属实没有什么好处。一来是大军赶了六个多月才到日本,现在已经到了目的地,却还逡巡犹豫,可能会导致士兵的不满。 二来就是英国这个盟友实在不怎么令人放心,来到是来了,可是摆明了就是要让美军打头阵,英军在后面跟着捡便宜。甚至有可能靠着美国流血牺牲,然后外交讹诈幕府,为英国谋取比美国更大的利益。 必须速战速决了! 决定一下,佩里立刻邀请巴夏礼和士迪佛利前来会商作战策略。英国人来的到是很快,和接见胜海舟时的模样一般无二,非常的镇定和平淡,好像万事都同带英帝国无关一样。 反正巴夏礼已经确定了一件事,被英国强大的工业实力和军事实力所震撼的三十名留英学生中已经有好几人走上了领导岗位。江川英敏和他爹带兵八百,小栗忠顺补了长崎奉行,胜海舟成了商船学校和横滨造船厂的督办。 越来越多的“精英”,正在进入幕府的体制内,不肖二十年,幕府上下就会充斥各种“精英”。到时英国不胜而胜,在日本有的是买办代理人。 何必现在就和幕府杀一个你死我活呢,让幕府自己的“精英”主动接纳带英多好,那样间接的统治,要省力省心不少的。 看到英国佬这个批样,佩里愈发担心英国人和幕府是不是有什么暗中的交易,必须尽快取得一个不大不小,有一定影响的胜利,把自大的幕府给打疼,然后回到谈判桌上,接受美利坚合众国的各项条件。 以有限的战争,达成无限的利益! 英国人当然支持美国人上去碰一碰,巴夏礼看出胜海舟是个很有心气的年轻人,我学你英国可以,跟在你后面发展做小弟也可以,但是绝对没有到卑躬屈膝、为奴为仆的地步。所以借美国人的手,去削一削日本人的心气,也是很不错的。 卖完美国卖日本,管他呢,反正只要符合带英帝国的利益,巴夏礼卖起来毫无心理负担。不就是搅屎棍嘛,我是棍,你们是那啥,很形象的。 得了,商议作战吧。根据现场的观察,佩里发现浦贺附近炮台群的火力配置,明显是浦贺这边更强,而富津稍弱。 这个情况也确实不错,江户湾西岸,从浦贺到品川的炮台,是水野忠邦杀了人家钱屋全家,抄家抄来的七十五万两黄金构建起来的坚固炮台群。全部由荷兰工程师哈莱德斯设计,江川英龙督修,非常完备。 等到修筑富津、佃岛和洲崎炮台时,幕府的财政就一般了。所以像是富津炮台,只设计了面对太平洋南炮台,而忽略了面对江户湾的北炮台。加上当时是岛津氏御家骚动,被幕府摊派修筑江户湾东岸炮台群,他不可能主动帮幕府完善工事的。 随即便导致了富津炮台只有半座,另外半座并未修筑起来,无法形成完整的火力。这一点也为佩里发现,无可奈何的事。 既然幕府的防御有漏洞,而且幕府在浦贺主持防御的总管大臣驻防浦贺而非富津,显然富津的军队应该更少。不打富津,难道去啃浦贺的硬骨头吗? 听了佩里的想法,巴夏礼就一个意思,他不反对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小规模战斗,但是英军从马来半岛匆忙集结而来,比较疲惫,无力立刻作战。因此只能充当警戒浦贺炮台,和护卫运兵船、补给船安全的任务。 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佩里忍住了脾气,表示这样很好。显然英国人也没有和幕府完全谈妥,所以乐见美国人去削日本人一顿。 两边最终确认,英军派遣海军遮蔽浦贺洋面,监视驻扎在浦贺的幕府军。而美军全力进攻富津炮台,英军会派二到三百人,作为战场观察团,协助美军的登陆。 美军也不是说三千人一拥而上,而是按照以前获取的情报,和现在实际测量了解的情况,选择了两处可以登陆的滩头。海军在海上展开炮战,陆战队快速抄后,速战速决。 为了避免出现过大的战损,佩里的想法很简单,用相对更加灵活机动,不受风力和风向影响的蒸汽战船出战。不是为了摧毁富津炮台,只为了吸引富津方面的注意力罢了。 明明已经开战,双方却又这样度过了一个难以入眠的静夜…… 第二天拂晓,美军舰船早早催烟生火,驱动锅炉,诸军匆匆吃完早餐,便自后方上来三条运兵船。林林小艇,密布在运兵船的四周,美军海军陆战队的一千二百名士兵做好了准备。 六条蒸汽战舰率先出击,滚滚黑烟好似浓墨,大股大股的喷涌上天,几乎遮住了太阳。镇守富津的江川英龙一面派小船紧急联系浦贺,一面擂鼓备战。 江川英敏在英国学了海军,指挥炮队亦是熟练,便留守炮台。江川英龙在传习队威信素著,一根精神注入棒人人敬畏,自然是带领传习队步兵的不二人选。 传习队早就占据了滩头有利阵地,富津是个伸出房总半岛的小海岬,能够登陆的地方就那么多,防御不会出错。 “轰轰轰轰……” 数千吨蒸汽战舰上二百多毫米口径的重炮猛烈开火,昨天炮台的试射,实际上也为美军定下了标尺。甫一接战,美军便准备以最强战力,给幕府军一个下马威。 镇守炮台的江川英敏随即指挥炮台上以青铜铸成的150磅parrott式炮开炮还击,炮弹在水面上激起巨大的水柱。 “继续打!”江川英敏手持望远镜,指挥炮兵调整角度,务必在下次击中敌舰。 好教你米国知晓,堂堂幕府,养士二百五十载,亦有千百忠义慷慨之士! 65.炮声隆隆争胜机 “只恨我连一条小炮艇都无!” 忠右卫门望着洋面上排列着阵型,斩波劈浪,以侧舷火力不断炮击富津的美军舰队,情绪复杂。 此时此刻,甚至不需要什么鱼雷艇,单单来上两条“蚊炮船”,也就是浅水重炮艇,就能大大的威胁水面上的美国海军。 蚊炮船扛不住什么大海的风浪,可在算是风平浪静的江户湾近海,凭借相对大船更加灵活的小船,以及最高可达320mm的主炮,完全能够对美国海军的蒸汽战舰造成威胁。 “米船只得六只,未必能同富津较量。”天野八郎观察着战况。 他在英国读军校的时候,虽然主修的是陆军步兵,但是触类旁通嘛。打仗这东西的思路,显然不会差之千里万里。别看美军六条船上侧舷就有数十门大炮,且火力也相当的迅猛,但是富津炮台有工事遮蔽,防御能力比之木质战舰要强的多。 就算只有八门大炮,数量只及美军火力的三分之一,可生存能力,以及单个火力强度,却比美军的舰炮,要强上一些。 “米军尚有陆战队在后准备呢,须得示警。”胜海舟也在紧张的观察着战斗。 果然在出击的蒸汽战舰一侧,有不少小船分作两团正在向富津海岸挺近。挂着英国旗的一条运兵船也放下小艇,看样子是要加入攻击。 “英国人真是首鼠两端!”忠右卫门这里可不是说英国人犹豫不前,而是既在幕府这边卖好,又和美国人合作,脚踩两条船的功夫,到底一流。 昨天胜海舟和英国人谈过之后,转达了巴夏礼的条件。和美国人一样,逼迫幕府开国是一定的,且长崎贸易,琉球自由通行等条款也是一样的。 关键点在于开放江户为通商港口,且必须在江户城下建立使馆区,明确派驻使节以及必要的守卫兵力。英国大使要求面见德川家定时,德川家定必须给予接见。 很显然,英国人已经在清朝廷那边吃了血亏。知道在东亚式的封建国家,什么狗屁的两广总督、钦差五口通商大臣,都是假的,说话和放屁一样。没有任何大事的实际决定权,国家说了算的只有君主一人罢了。 和那些大臣说一千道一万,都没有卵用。上头的封建君主来一句,是他未得授命,擅自签署,条约便翻脸不认。 所以英国这一次不准备毕全功于一役,而是让美国做那个红脸,他来做那个白脸。要建立同幕府的直接交流渠道,保证同幕府上层统治者的沟通没有阻碍。 东亚式的封建国家,只要顶层统治者下了令,约等于就有了所谓的大义,很多事情办起来,比用武力威胁和强迫,还要容易许多。 其他乱七八糟的条件,完全可以等幕府开国以后,英国的经济入侵加强,社会影响增加,以及同幕府的沟通乃至于操控更多之后,循序渐进的来实现。还是那句话,等“精英”彻底成为了幕府的中上层骨干官员,这带英的买办政权,不建立也胜于建立啦。 有一说一,英国的这个条件,忠右卫门觉得是可以接受的,开港通商,这是必然的。不开国的话,已经把资本主义的触角伸到东亚的帝国主义列强是不会罢休的。早一年,晚一年而已,不可能摆脱。 派驻大使,其实也没有什么,在后世是非常正常的外交行为。也就是在东亚,觉得洋夷进了京城,有碍观瞻,会惊扰龙气,会侵害百姓良好的风俗,等等等等。 一开始要是英国人来提议,保不齐忠右卫门背着骂名,可能也就把这个条约签了,做一回“国贼”。可一开始来的美国人,忒孙子,那要求太过分了,实在接受不了。 “打中了!打中了!打中了!” 惊喜的欢呼把忠右卫门的思绪拉了回来,左右人群涌动,纷纷挤在岸边围观。一条美国海军战舰的船尾被富津炮台击中,虽然并未造成什么大的杀伤,却一下子将士气给鼓动了起来。 这年头的木质战船,那船身上的木板,可不是说只有一层,是多少层夹在一起,面对实心弹有相当的防御力。甚至在很多时候,实心弹打中了船体,会被直接弹开。有些大口径的火炮就算是砸开了船身,却也不至于引起大火,或者把整条船打烂。 许多情况下,仅仅只会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甚至都不会出现什么木屑乱飞的场面。阴干或者是从其他旧船上拆解下来的木材,其性质相当稳定,被击中后真不容易出事。 “若是打中明轮,便是断米军一臂啊,属实可惜,只差那么一点儿。”胜海舟很是兴奋,嘴上虽然说着可惜,可脸上全是欢喜的笑。 “打的好呀,再接再厉。”忠右卫门赶忙拿起望远镜,想要仔细瞧瞧美国船的受损情况。 眼下的情形,未必要把美军的舰船给打沉,只要他有好几条战舰失去战斗力,美军就无法继续保持攻势,只能退回香港或者上海修理军舰。到时候幕府完全可以拒绝美国的一切条件,只和英国稍稍接触。 你在海上我确实奈何你不得,可你没了坚船利炮,你还能威胁我什么? 下次再来吧你! “又打中了!”左右又是欢呼连连。 到底是请了荷兰教官,前后操练了三四年,每每使用实弹操练的传习队老炮兵。临战只要能发挥出平时训练的四五成,或者二三成实力,就足以和美军打一个有来有回。 海上的佩里望着战况,还是很平静的,战舰和炮台对轰,本来就是下下之策。若非必要,哪里要这般行险。只要没有被打中锅炉,全船爆炸,受点皮外伤都是小事。在船厂也工作过几年的佩里很是笃定,一般都能修复。 他所在意的是绕后的一千二百海军陆战队,划了这么好久,陆战队马上就要靠岸了。今天能不能攻克富津炮台,全看陆战队的表现。 66.白刃生死一瞬间 江川英龙骑在马上,别看他已经五十多岁,发生银丝,但是整个人精气神却极好。传习队诸军阵列在前,他越马一侧,手中挥舞着柯尔特左轮。 时代在变化,江川英龙还是个“崇洋媚外”的,自然已经放弃了什么太刀打刀。对他而言,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准又快。那还用什么刀啊,直接请他吃子弹完事儿。 你有天罡剑,我有柯尔特! 传习队步卒虽然是第一次见真仗,但是现在天天挥舞着精神注入棒在他们身边晃悠的江川英龙就在现场,相比较于根本没有见着的美军英军,很显然是江川英龙更加的骇人。于是队列也紧密了,军心也稳固了,连士气都不曾有半分衰减。 不就是美军嘛,照样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大家都是撸喷子,吃了枪子照样死。而且美军尚未大规模使用线膛枪,也没有米涅弹,更不要提什么温彻斯特连珠枪。大伙儿都是滑膛枪,无非就是荷兰产美国产的区别罢了。 “射前瞄准!”江川英龙对着队伍两翼的炮兵大喊。 先后承袭自高岛流西洋炮术和荷兰军官团炮术操练的传习队炮兵,将六磅拿破仑骑兵炮对准海上正在划船前进的美军小艇。 “放!”号令一下,左右炮长哨声大起,拿破仑炮相次发射。 “继续放!” 早已熟练的炮兵,战术动作行云流水,长官下令,只管射击。无非以前射击的是固定靶,这次射击的是移动靶罢了。能打中最好,不能打中也是命,命中率永远都是个玄学存在,不论设计和训练的有多好,永远比不过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美军小艇距离海岸起码还有三四百米,不趁着这个机会打,趁什么机会打?只要打翻一条,就等于减少了美军二十个兵(的战斗力),这不比之后拼刺刀撸喷子弄死二十个人容易? 可能是在东南的丛林里面干过仗,佩德罗之前训练士兵的时候,认为那种几万人在广阔的战场上大会战,条件有限,就不去提了。但是在几百人,或者一二千人的冲突之中,应当尽力寻找遮蔽物。 所谓的在复杂环境下,坚持排队枪毙战术是非常愚蠢的行为。传习队的士兵这一点学的非常好,于是很不讲理的把老百姓的家给拆了,椽条房梁加门板,建成了简易的防御工事。 别小看了半人高的防御工事,在战斗中还是能够发挥很大作用的。除了会被富津的老百姓臭骂这个唯一的坏处,对传习队而言,无甚不好。 江川英龙已经允诺战后赔给他们建造房屋相应的金钱,还雇佣地方的百姓担任辅助后勤劳役,现钱给的痛快,老百姓们才总算不闹了。 眼下说是阻击登陆,其实并不是说直接就在海边阻击。所谓“半渡而击之”,并不是说在敌人渡河的时候就打他,而是要把一部分敌人放到岸上,剩下的一部分敌人还在水里。 需要故意留下上百米宽广的滩头,容美军登陆,或者说是故意让美军登陆。然后攻击这些登陆的美军,使其无法正常组成行列,发动进攻。前面的人在滩头上乱糟糟的,始终无法进攻,后面下船的人便也只能跟着混乱。 这时候大炮在后面轰炸近海,步兵则射击滩头的美军,进一步的制造混乱。垃圾一点的军队,至此就崩溃了,就往后撤退跑路了。而顽强一点的军队,则会试图反制。 如何反制? 白刃战! 美军的海军陆战队,刚刚经历了美墨战争,战斗力虽然未必能比得上老牌强国英法,可是该有的那点子心气还是有的。 十余名美军军官,挥舞着刀枪,大声激励着尚显混乱的美军。然后身先士卒,挥刀向传习队发动突击。有军官带头,士兵自然鼓勇而前,随即便以稍显混乱的阵型,向传习队冲来。 刺刀战极为考验军队的士气与战意,同历史上招募自只为了吃口饱饭的町人贫民不同,眼下的传习队都是招募自“苗字佩刀”家庭的次子三子,说白了就是“良家子”,渴望以武功获得幕府的赏赐,进而获封知行,名列旗本,代代荣华。 相比较于更高级的那些主义或者大义,在1853年,良家子的军心士气,在足兵足饷的情况下,绝对不含糊! 最后一轮枪射完,江川英元稳居马上,叼起口中的哨子,警醒诸军士卒,准备迎战。吼叫着冲锋上来的美军到了近前,众人才发现美军到底是美军。 敌仗高大,俯视我兵! 人均约一米六多的美军,对人均一米五多的日军,光是个头,就形成了压制。人高马大,自然体力旺健,又经过实战,配合娴熟。即使是攻打有工事防御的传习队,依旧没有落什么下风。 激励着士兵的江川英龙也不闲着,拿着左轮,就对冲上来的美军射击。左轮在近距离二三十米的射击精度还是可以的,加上江川英龙还练习了许久,很是厉害。六发子弹起码干掉了三个美国兵,一枪一个脑袋崩。 柯尔特就是装弹稍微麻烦一点,但是江川英龙大身旗本之家,家里有钱,所有另一支枪袋里自然还预备着一支枪。他将射击完的枪丢给自己的家人,命其装弹,低头取另一支左轮。 方才大声呼喊着冲锋的普雷布尔上校这会子已经落在了美军后边儿,这不是跑着跑着,就被英勇的美军士兵给“保护”到了后面嘛。既然是大家主动保护他,普雷布尔重孝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安心落后指挥。 他很清楚的瞧见传习队的有一名老年军官,高踞马上,正在指挥士兵作战。很显然这人就是富津这边的高级指挥官。就算不是最大的那个,但能够指挥数百新军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小军官。 保不齐就是幕府的什么要员! 普雷布尔召来一个士兵,没有别的命令,只说了一句:“瞄准他!” 67.江川死而富津失 那个被召唤来的士兵,手持一支与普通士兵不同的步枪,其子弹乃是自带火帽的纸质弹壳。若是一定要说个名字出来,可能会被叫做夏普斯试验型步枪。 精度高威力大,暂时除了后膛漏气之外,没有别的缺点。但是为了解决漏气问题,夏普斯在后膛加装了一个白金圈,这就导致了整个枪的价格一下子上涨一大截。于是在1851年,夏普斯向美国海军推荐这款步枪时,美国海军拒绝了。 毕竟要是买的数量大的话,买他五万支,可能能买别人七万支。这明显不符合军队的采购条件,自然只能落选。 普雷布尔中校当时却觉得这玩意儿拿来打猎非常好使,便自己掏钱买了几支,现在都带着,交给自己的卫兵使用。 既然在打猎的时候,连距离超过二百米的野鸭都能打中,现在照样距离二百米,江川英龙那么大一个人,还是在马上,目标清晰,怎么会打不中? “嘭!” 一声枪响,混杂在人马的呼啸嘶鸣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可是低头取枪的江川英元只感觉到一阵剧痛,胸口的血花瞬间绽开,为了重振幕府,殚精竭虑的江川英龙,便这样被小人所暗算。 体内的生机快速消逝,江川英龙再也无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重重的摔落下马。左右的家人齐齐涌上前来,才发现江川英龙胸口中弹,面色迅速灰败。 “只恨我未能击败米畜,告成大功……” 带着无限的悔恨和痛苦,累代忠诚于幕府的韭山江川氏之主,镰仓以来的名门,大和源氏(清和源氏赖亲流)江川流嫡流,江川太郎左卫门英龙战殁! 原本正在坚定抵抗着美军的传习队士兵见江川英龙战殁,一时间人心大坏,有人反身上前抢过江川英龙的遗体,向后撤退。还有人向美军发对决死的反冲锋,为抢救遗体争取时间。更多的人则军心动摇,不自觉的向后溃退。 败了…… “胜了!”普雷布尔才不管他下令打死的是什么人,他只知道,原本抵抗的极为坚定的幕府军,在主官被杀之后,彻底动摇,出现了大面积的溃败。 此时正在炮台指挥炮兵迎战美国海军的江川英敏,正在为自己集中敌舰而高兴,一名满脸血灰的家人突然跑来,寻着他。 “少主,少主……” “怎么?”江川英敏没来由的一阵心颤。 “大人,大人他战殁啦!”家人突然撕心裂肺的嚎哭起来。 “什么!” 几个小时以前,父子两人还互相激励,当为德川家定死守富津,拱卫幕府,击败米畜,不曾想竟是永别。 “事急,米畜汹汹而来,您得收拾兵马,再建防御啊!”左右立刻劝道。 现在海上美军战舰罗列,路上已经有大股美军登陆,富津难以孤守。事已至此,应当赶紧后撤,保全兵力人马。大炮还可以再行铸造,传习队的老兵却死一个少一个。 脑子里乱做一团的江川英敏被从人所提醒,也知道保全兵力的重要。可是富津一失,江户湾门户洞开,只剩品川炮台群防线。 若是再失,幕府危难矣…… “速报江户川殿下,然后炸毁大炮,只带随身枪弹,立刻撤退。”决定再难下也要下,远处已经能瞧见美军正在赶来,江川英敏必须保全传习队的炮兵精锐。 ………………………… “轰轰轰轰轰……”原本正在奋力迎战美国海军的富津炮台突然发生大规模的爆炸。 “怎么回事!富津出了什么事!”明明战况尚显平稳,忠右卫门感觉明显能够把美军给拖住的,为啥富津突然就爆炸了。 “富津有船来。”胜海舟遥指海面,一条小船冒着巨大的风险,正在向浦贺赶来。 来人很快被送到忠右卫门身边,忠右卫门只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富津出了大事,急忙上前两步询问。 “殿下,江川英龙大人战殁,江川英敏大人炸毁炮台,收拾残余人马,正在撤往木更津!”来人的话让忠右卫门一时间难以接受。 江川英龙战死了! 怎么回事! “殿下快看。”胜海舟遥指富津。 刚刚爆炸没多久,甚至余火未消的富津炮台上面,突然升起了星条旗,并且伴随着美国的国歌《星条旗》。耗费黄金数万两,历时一年半,忠右卫门用尽办法,才修筑起来的富津炮台,在短短的四个小时内,便告失守。 “终究逃不脱这宿命么……”忠右卫门的喃喃自语,并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传令太郎左卫门,务必坚守木更津,若是再有闪失,切腹谢罪!”忠右卫门强打精神,复又振作起来,木更津也有工事,只是没有炮台罢了。 “另外传信江户,富津失守,坦庵奋战而死,我军力有不逮,浦贺或难保全,请福井侯另做他计。” 失去了富津炮台的配合,浦贺炮台便失去了东面的策应,英美联军的海军能够直接围困炮台。若是这样还则罢了,只怕佩里直接带兵出现在品川炮台之外,到时候江户百姓见到战舰数十只突入,民心必定大坏。 幕府上层原本勉强坚定起来的主战方略,便会受到极大的动摇,进而全面转变为求和妥协。到时候,别说什么关税协定、治外法权了,甚至直接开辟租界,割让外岛都有可能答应。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怎么就败的这般快! “为今之时,米夷势大,必然突入品川,殿下若是久留浦贺,恐为其害啊!”天野八郎也没想到传习队怎么会崩溃的这么快。 他的意思很明确,趁着浦贺半岛还没有被英美联军彻底孤立,直接带兵退入品川一线。品川炮台都是海上的台场,只要补给充足,一时半刻绝对难以被攻下。多拖延美军几日,或许就能有转机。 “是啊,浦贺孤立难守,我无海军,譬如死地,当以保全兵力,巩固品川为要!”胜海舟想了想,也是这个意思。 68.江户瞬时便溃乱 “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 佩里望着升起星条旗的富津炮台,心中大喜。原来所谓的幕府军,到底还是样子货,一击即溃。也就仗着地利和炮台,才能和美军周旋一番。 真要是明刀明枪的干仗,很显然还是不如美军的嘛。这不普雷布尔才打了两个小时,就击破了滩头的阻击,攻上了富津。 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胜利! “我们应当乘胜追击,进入江户范围内,给他们一个教训。”祖阿伯特趁机进言。 他的意思并不是说要攻打江户,或者是围绕着江户的品川炮台。而是仿效当年英军的做法,直接掐幕府的咽喉。 当年英军就是截断了漕运,并且炮击南京,使得清朝廷上下惊恐,担心江南的漕运一旦完全断绝,则京师的供应和财赋都将匮竭。且南京是东南第一重镇,不论是政治地位还是经济地位,都远高于广州。 若是南京失守,就不是钱粮那么简单的事情了,算得上巨大的政治声望打击,会严重的挫伤道光皇帝的正统性。 所以在军事连续遭遇失败,财政出现不继的情况下,清朝廷最终同英国签订了《中英南京条约》。 现在祖阿伯特的想法也是如此,打下一个富津只是普通的胜利,但是美国人可以利用这个胜利,大打恐吓牌。直驱江户城外,在城外发炮轰击。不管打不打得到江户城,都能够使得江户城上下人心惶惶。 想来现在出来抵抗的都是幕府的主战派,而留守江户的都是主和派或者中立派。炮声一响,江户必将只存在主和派。到时还不是任美利坚予取予求,肆意逞凶。 “不错!立刻通知英国人,让他们跟上。”佩里决定下的很快。 方才的战斗中,美国海军并没有遭受什么太大的损失,出战的六条蒸汽战舰没有什么严重的损坏,可以继续作战。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给幕府以反应的时间,趁胜大进才是道理。 至于运兵船和补给船什么的,都直接进驻富津港便是。正好维护一下江户湾出入口的东航道,测量水文情况。甚至可以进一步观察一下地理情形,瞧瞧这个地方是不是适合占下来作为租界,抑或是直接割占了。 两人说完,便挂起信号旗,命令十一条军舰驶入江户湾,区区二三十公里的距离,对于各船而言,不过了一两个小时的事情。 落在后面的巴夏礼和士迪佛利,眼瞅着美国人就这样杀入了江户湾,不由得皱起眉来。按照他们当年的记录情报,传习队的士兵,虽然战斗力未必能及的上带英帝国陆军,可是在这样优势的防御战中,怎么会垮的这么快。 很快,得意洋洋的美军信使便告诉了他们两人答案,并邀请英军跟着一道进入江户湾。 “果真是卑鄙的扬基佬,居然在战场上用神枪手射杀敌军的贵族军官,真是令人不齿!”反正场内也没有美国人在场,巴夏礼毫不掩饰对美国人的鄙夷。 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英军的军官中还存在着大量的贵族子弟。有一说一,许多英军军官自视贵族的荣誉高于一切,往往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为士兵之表率。最后其中的一小半,都在堑壕前的机枪子弹下殒命。 以前的战争,惯例就是不打军官,俘虏什么的到是可以。也就美国人,完全不讲究这些,直接就打。 不过是什么枪,能够在二百多米外,精准射击到正在指挥的传习队指挥官?这是个重要情报,巴夏礼瞧了一眼士迪佛利,两人显然想到一块去了,准备回国之后,让人好好调查一番,美国是不是有什么新式武器。 眼下幕府小败一阵,折了一员大将,望着狂飙突进的美国海军,巴夏礼决定还是要提醒一下幕府,发挥一下专业搅屎棍的作用,不能让美国把幕府给彻底干趴下。 英国暂时没有太多的力量投射到日本,而美国已经能够在美墨战争中投入超过五万人的大军。加上半附属半控制了夏威夷这个中转站,美国完全有实力往日本投放个几千人。这日本的利益可不能让扬基佬吃了独食,决不能。 “传令下去,咱们也去瞧瞧江户城的样子。”巴夏礼命令英国海军跟上。 二十二条英美海军战舰,就这样取富津航道,大摇大摆的进入了江户湾,在忠右卫门的眼皮子底下,完全视浦贺幕府军为无物。 无有海军兵船,竟受辱至此! 一日三惊的江户城今早就听到浦贺那边炮声大作,城上城下人人都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喘一个。松平庆永到是还算镇定,起码表面很镇定,一身甲胄,刀剑在腰,端坐在江户城内,安定军民人心。 反正德川家老老少少现在都集中在一桥邸,真要是扛不住,立马就能转进,所以松平庆永也没有什么一定要着急的事情。 他又不用上战场吃枪子,出去挨大炮都是别人。远离战场四五十公里,英米鬼畜也不可能眨眼之间就飞来不是。 “轰轰轰轰……” 突然间一阵地动山摇的恐怖震响传至江户,不论是武士百姓,还是诸侯将军,纷纷涌到街上查看。距离岸边较近的百姓,以及就在江户城天守镇守的松平庆永等人,赫然瞧见二三十条森然巨舰,罗列在品川外海。 滚滚黑烟自船上大股涌出,侵染了整片海域,英米鬼畜只用了短短两日,便突破了浦贺、富津炮台,杀奔江户。 船上百十门巨炮,不断施放,品川诸炮台如临大敌。江户湾内的船只更是拥挤碰撞在一起,船上的渔民百姓有的想要赶紧将船驶入隅田川,以躲避海上的大船。有的人则更为惜命,舍了船便往岸上跑。 爷哭娘喊,哀声不绝于耳。看似布置完备的江户城下防御,仅仅因为美军的一轮炮击,便出现了雪崩一般的溃乱。和百姓早已无异,靠幕府的严令集结起来的旗本八万骑,轰然大散。 69.美国佬得寸进尺 一桥邸内,一众德川亲类,环绕着德川家庆和拾丸,也都是行装在身。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若是品川危急,他们就得跟着往下野日光东照神宫撤退,等待天下诸侯勤王之军。 “何处炮声?” 隆隆的炮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德川庆保更是直接站在院子里观望,只见到江户湾上空黑烟弥漫。众人一时间却没有发现,德川家庆居然坐了起来。 “急报!英米两国海军突袭品川,诸位殿下请预备起来。”一名武士略显慌张的跑了过来,向众人大声传信。 “什么!英米鬼畜已至品川!”德川家庆大为震惊。 “大御所,大御所……”众人回过神来,发现早就病的起不了身的德川家庆居然坐了起来,甚至不用人扶,说话中气都足了。 “浦贺传回消息,江川太郎左卫门战殁,富津失守,英米联军径直往江户而来。”佩里的炮都打完了,忠右卫门的消息才传回来,早已无用。 “这!这这这……” 德川家庆老迈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硬要形容的话,是那种苦痛、愤恨、哀愁等等情绪错杂在一起的样子。 “牵马,取我刀来。”不知何处升起的勇气,德川家庆向左右吩咐。 “还请保重身体啊。”左右哪里肯让他出门,就凭他现在这个身体,也根本骑不了马啊。说句难听的,坐轿子都怕颠着他。 话音尚未落下,德川家庆并未站起的身子复又倒下,面上尽是泪水,发丝散乱的黏在脸颊,眼睛瞪得老大。 “英米鬼畜炮轰江户,杀我百姓,侵我疆土,余有何面目去将先祖父……”老泪纵横的德川家庆躺在榻上,哭声极哀。 “浦贺、品川尚未失守,尤可与敌周旋。”德川庆保膝行上前,连忙宽解道。 “呜呜呜呜呜……”一嚎过去,德川家庆渐渐没了声息。 再仔细一瞧,德川幕府第十二代征夷大将军,自继位之初,便任用水野忠邦,锐意改革,试图振兴幕府,勉力维持德川氏摇摇欲坠统治的“中兴之主”德川家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大御所德川家庆薨逝,享年六十一岁! 很快,两个消息送到了幕府老中首座松平庆永的面前,一个消息是德川家庆病亡,另一个则是美军派人上岸,递送通牒。 除开原本的要求之外,美国还要求赔偿军费三十万英镑,撤除江户湾内外一切防御,美国直接在江户派驻大使,幕府也必须立刻派遣大使去往美国首都华盛顿。 另外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便是解散传习队,禁止雇佣外国军官团编练军队。以防止幕府再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对“友好和平”而来,“平等协商”的外国友邦,造成不必要的损害。 美军胜了,条件愈发尖刻,已经到了井伊直弼、久世广周等人都完全不能接受的地步。赔款开国也就算了,你特么还管天管地,要管我幕府内部的事务了。你怎么不直接说要来江户做将军啊,太过分了。 可是不爽归不爽,为今之计,又该如何? 英美联军就在江户城外,百十门大炮层列,传习队兵败富津,江川英龙战死。幕府仰为干城的传习队,并没有能够堵住美军的进攻。品川又先天不足,全靠外卖补给。三天没外卖,就得失去战斗力。 尽管几天前,忠右卫门令人往品川诸炮台上面送去足够一月所用的柴米,可一月之后呢?美军坚船利炮,控制江户湾,根本无法再给炮台输送补给。 这个问题一旦被美军发现,保不齐美军直接就不谈了,打破了品川,进抵江户城下,凌辱百姓乃至于德川家定本人。 没办法,松平庆永只得召集近枝亲属以及老中和重要谱代,共商大事。之前带领各自藩兵以及旗本八万骑的外样诸侯居然也在受邀之列,光是看到外样,就令入内的谱代诸侯们心中大怒。 这德川家的天下,什么时候轮得到外样开口说话? 可时局艰危,保不齐这就是幕府最后一次御前合议,已经没有人有那个争论的心思了。现在一部分人的意见是赶紧跑路,烂摊子丢给松平齐宣和忠右卫门。 至于怎么交涉,怎么签约,将军様一概不知,都是下面的乱臣贼子自作主张。将来同英美直接翻脸,总有个说法 另外一部分人则是支持议和,然后向佩里表示需要考虑一年,详细推定条款。请他们明年再来,能哄走皆大欢喜,幕府又多了一年的缓冲期,可以尽力补救。 哄不走?现在就要求签署条约,那就先签了再说。照样是把佩里哄走,只要能把人哄走,幕府就有更多的时间准备。准备的久了,传习队该扩军扩军,炮台该重修重修。 横竖都是赶紧签约,把英米鬼畜立刻送走。连号称最坚定的主战派松平庆永也不再喊口号了,眼下仗打输了,别人要是逼他上战场,他直接被人一枪狙死多亏啊。 本身最坚定主战的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就不在,其他能被忠右卫门影响的诸侯,现在也做了随风摇摆的草,从了大流,表示先把佩里哄走再说。 还好德川家定小事从不管,大事却不糊涂,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还在外奋战,幕府这边就投了。岂不就是“臣等正欲死战,奈何陛下先降!”了嘛。 所以德川家定下令,命忠右卫门舍弃浦贺,赶紧同松平齐宣会师,全力在品川一线堵截英美联军。同时也让忠右卫门两人回江户一趟,这个条约到底签还是不签。 此时英国人也得知了美国的的条件,大为吃惊,这美国是要把幕府吃干抹尽啊。巴夏礼当然不乐意,于是他立刻派人去联系就在江户城下的麦克唐纳,请他去同忠右卫门通气。 不到万不得已,英国人不会破坏和幕府的和平,请幕府放心大胆的应对美国人的威胁。顺便把美国人的那点子底细都给抖了出来。 70.尽败在人心之上 川路圣谟拒绝跟着忠右卫门撤回江户,他说他受将军之命,抚理浦贺,有守土之责。若是浦贺失守,他也不能独存。 人各有志,忠右卫门估摸着美国人的心思不会放在浦贺上面,便也不强求川路圣谟跟着自己一起撤退,只吩咐他一个时辰一报,不要断了消息。 江户湾内的水路是没有办法走了,忠右卫门只能带着人马从陆路向品川撤退。在品川御殿山炮台驻守的松平齐宣早就看到美国海军大摇大摆的来到,并向江户的方向鸣炮示威。这会子,急的团团转,见到忠右卫门之后,连忙拉上忠右卫门往江户城赶。 等快马到城,只见街道萧瑟,原本布置在各街道的藩兵和旗本御家人,这会子已经逃散了多半。老百姓都知道沿海不安全,全都往北武藏、上野、下总跑路,曾经百万人口的大都会,现在不知还有几个人。 “怎么就到了这地步?”松平齐宣这两天一直没有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您二位终于回来了,大御所薨逝,现在本城一片混乱呢。”早就在日本桥等候两人的江户南町奉行助六立刻迎了上来。 “什么!”两人走的都急,这才知道。 身旁的松平齐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是真的爱幕府,偏偏他爱的这么深沉的幕府,显现出一副亡国的样子,让他难以接受。 “诶诶诶,快扶住明石侯。”忠右卫门赶忙让助六扛住下马的松平齐宣。 “江户情形如何?” “别说了,糟糕到不能再糟糕。” 助六把松平齐宣交给两个属下扛着,同忠右卫门快步登城。他也是好两天没有合眼了,身为江户南町奉行,守土有责,一旦江户失守,他无面目去见自德川家康以来的历代先君。 按照他的说法,传习队离开江户前往浦贺和富津布防后,城下百姓和部分武士就开始跑路,他们担心没有大军守卫的江户,根本就无法坚守。但那时跑的人只是部分,江户湾天险,或许能够抵挡一二呢。 等佩里率兵炮击品川之后,全城大溃,好容易集合起来的几万旗本以及藩兵,基本上全都跑了。累代奉公的旗本御家人,并不比百姓强上多少。随后德川家庆薨逝的消息走漏,连最后那点子坚定的武士都动摇了,所有人都觉得幕府的气运已经到此为止。 眼下还在江户的,恐怕只有暂时不方便跑路的诸藩大名,以及幕府直接统率管辖的人马部队而已。全城不知道还有没有十万人,或者二十万人。 有一说一,助六都把自己的家人送去了上野宽永寺。他守土有责,可他的新婚妻子才怀孕,怎么忍心就留下来跟着一道死呢? 唉…… 忠右卫门只能哀叹一声,幕府承平日久,天下军民不习战事,不闻兵戈,只要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人心便会败坏。如此情形,又有什么办法呢。 登城观瞧,连本城的警备和规矩都出现了瓦解,原本秩序井然的中奥内,到处都是面色惊惶,身着行装的武士。来来往往的,助六没有诏令,也这样跟着忠右卫门一道进来了。 尚未入殿,便听到殿内的争论之声。吵架的内容便听得忠右卫门眉头紧皱,殿上居然有人在指责刚刚是诸藩兵马先行溃散,随后导致幕府的旗本三四万人也跟着跑路。 怎么殿上会有外样诸侯! 入殿一瞧,前田齐泰、伊达庆邦、池田庆德、锅岛直正、黑田齐溥、毛利敬亲和岛津忠教居然都在场,除此之外还有几名外样诸侯。他们坐在殿末尾,和坐在上手的谱代大名争论不休,面红耳赤,殿内也无人能够制止。 “将军様当面,这般喧哗,成何体统!”忠右卫门大喝一声,阔步入殿。 原本争执的众人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忠右卫门本人多厉害,纯粹是进来的忠右卫门和松平齐宣管带着数千传习队。杀不了洋人,还杀不了你几个外样诸侯? “臣弟失却富津,还请将军様责罚。”忠右卫门先把松平齐宣安置下来,然后坐到德川家定面前。 “什么罪不罪的,战事要紧,战事要紧。”德川家定本来就是反应慢,现在德川家庆才死,美军又炮击品川,他已经完全转不过了。 忠右卫门望着显然已经在殿内争论许久的诸侯大名,心中无来由的想起那么一句话,一句完全切合当下的话。 “可知我们这样的国家,人民有三千数百万之多,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可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一番话说出来,忠右卫门泪流满面…… 众人听了忠右卫门这话,有的默默流下泪来;有的面色僵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的偏过头去,不想教人看见;也有面色平常,只当不知的。 “可战又战不过,为之奈何?”水野忠精也哭了起来,但他真没有什么办法挽救幕府。 “米夷船坚炮利,幕府无有水军之利,困守品川,若是品川失了,又该如何?”蜂须贺齐裕抹掉眼泪,向忠右卫门问道。 “富津一败,人心尽失,百姓逃往,军伍亦乱,唯恐德川亦有不详啊。”坐在角落的松平齐民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语音里带着哀声。 “福井侯,你是宰相,意下如何!”忠右卫门上前一把抓住松平庆永的胳膊,要让他表态。 “这这这……”松平庆永不知如何回答。 “彦根侯,你呢!” “议和之款实在难以接受,唉……” “难道就真的打不下去了吗?”松平齐宣大声的询问在座的众人。 众人被他这一喝问,不敢回答,他看到哪里,哪里便低下头去。原本还争论激烈的殿上,除了哭声,再也没有别的声响。 “竟至于此,竟至于此啊!”忠右卫门甩开松平庆永,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好救这幕府。 幕府不是仗打败了,是人心败了呀! 71.做狗也得有本事 “英使麦克唐纳求见。” 一名武士不顾什么规矩,跑到殿门口,大声向殿内的德川家定以及老中诸侯们通传。英美联军就在品川,这时候谁还敢拦他麦克唐纳。 “快请快请。”忠右卫门赶忙抹干净眼泪。 在促使日本开国一事上,帝国主义列强的目的是一致的,利益相关,不可能动摇。三千多万人口的庞大市场,不融入资本主义的大潮之中,他们不会罢休。 但也正是因为日本人口三千数百万,任何一家想要独吞,都会引起其他家的巨大不满,进而遭到其他列强的阻止。这是幕府唯一的机会,也是忠右卫门挽救幕府的唯一机会。 眼下这个机会就在英国,号称“日不落帝国”的带英帝国,有资格居高临下的和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说话。他就是这么强横,就是这么擅专,任何敢于对他说不的人,现在要么下了地狱,要么就被废了手脚。 “诸位日安。”受巴夏礼和士迪佛利所托,江户大学的教师,同时也是香港总督派遣在日本的私人秘书麦克唐纳来到殿上。 有一说一,麦克唐纳是真的喜欢日本的文化和人物,不然也不可能偷渡进入日本。还心甘情愿的留在日本教授学生英语,以及其他的科学知识。这位老兄,或许真的可以帮忠右卫门和幕府一把。 “麦克唐纳先生,你是代表英军而来吗?”松平齐宣着急,而且他也认识麦克唐纳,立刻发问。 “是的,在下作为巴夏礼副领事的私人代表前来。”麦克唐纳和幕府这边既不加掩饰,也没有盛气凌人。 “巴夏副领事有什么事情需要转达?”普通的交流,麦克唐纳已经完全可以用日语了,但是说到比较专业的词汇,麦克唐纳还是只能用英语。 没有办法的事,现代汉语中超过五百个词汇,全都是日本近代翻译而来的。理论上此时不论是英日互译,还是英汉互译,都存在巨大的缺陷,无法达意。所以忠右卫门只能用英语和麦克唐纳交涉,全场人则大眼瞪小眼的瞧着。 “巴夏礼先生希望幕府能够守住品川,即使守不住,也起码拖延七日以上,这样他才能居中调停,保证幕府不被侵凌太甚。” “果真!”忠右卫门大喜。 真真是瞌睡送枕头,咱们还没有求上英国的门,英国却已经主动提出可以拉幕府一把。美国人的要求实在过分,可能是美墨战争的大胜,割地数百万平方公里,极大地鼓舞了美军的士气,也撑大了美国政府的胃口。 也幸好如此,英国人看不下去了,日本的肉要是先被美国撕咬下去这么大一块,以后来的可就只能啃骨头了。肉就这么多,你吃了我就没得吃,这事儿带英能忍? “千真万确,请您务必督促士兵,坚守品川,使美国人不能逾越,到时巴夏礼先生自会出面。”麦克唐纳爱英国也爱日本,当然不希望美国一脚插足英国与日本的美好之中。 “明白了,请你回去转告巴夏礼先生,幕府这边一定会拼尽全力,死守品川。”忠右卫门低头向麦克唐纳质疑。 人一走,左右纷纷询问,英国人是个什么意思。忠右卫门立刻向德川家定转述了巴夏礼的意见,表示这是顶好的“以夷制夷”之策。为今之计,不可能再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较于急吼吼要大口吞吃掉日本的美国,还是潜移默化,准备在日本扶持买办势力的英国看起来更加好打交道,更顺眼一些。 虽然都是巴望着把日本变成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可英国不是更强一点嘛,幕府在国际社会上面还能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带头大哥,何必舍英国而从美国呢。 就是坚守品川七日以上…… 几百人互相冲突一仗,就把这波人的心气给打没了,历史上的幕府更是船开到就跪。队友们实在是一帮“日子人”,太混了,各个都没谱儿。心里有点谱的,也都是一口心气在喉间,被美军的大炮一打,立马就咽下去,然后当屁放了。 不行,就现在幕府这个鸟样,要是连点被人瞧得起的价值都没有,带英恐怕就不会再有拉幕府一把的心思了。到时候冲上来撕咬的力度,比美国人还要强。一定得让带英知道,幕府虽然烂,却也还有三分钉子,破船还能勉强开起来。 说的更加直白一点,能够做好带英的狗! 所以谁去守炮台?品川整个炮台群自品川河口御殿山炮台开始,然后是一连五座纯人工修筑的台场炮台,接着是半人工的佃岛炮台,最后收尾的是纯人工的洲崎炮台。前后有八座炮台,把江户城以及主要的城下町都遮蔽在身后。 光是正面火力的话,凭他美国人的十一条船是绝对没有办法突破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之前富津炮台的情况大伙儿也都瞧见了,岸防炮台是占据优势的。美国海军那点子大炮,根本没有办法对炮台形成太大的威胁,反倒是炮台方面越大越顺手,命中率越来越高。 唯一所顾虑的就是登陆,似乎在面对白刃战的时候,传习队的士兵,还是不如高大的美军来的坚韧。现在人马散乱,传习队的士气也受到了影响,须得重整。 “对了,江川坦庵到底是怎么战殁的?”忠右卫门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 “正在阵后指挥之时,从远处射来一枪,当中胸口。”松平齐宣也和江川英敏联系上了,他知道的消息更多。 “原来如此……” 知道了,忠右卫门立刻就猜到,美军里面肯定是有狙击手了。这玩意儿,虽然不打军官是战场上的惯例,可终究没有什么约束力。而美国人打仗,最喜欢的就是打掉人家的军官,然后轻取胜利。 须得告诫军中本来就不多的军官,注意隐蔽,保全自己,免得再被美国佬占了便宜。 72.重新分派诸防务 以夷制夷之法,这帮大老爷们相当有兴趣。就和咱们之前说的松平庆永巴不得俄国人和英国人在什么黑海克里米亚互相杀,都杀绝了才好。 既然我们这里没有办法解决掉洋人,那么洋人自己互相残杀就是最完美的了。眼见得英美两国也不是好的穿一条裤子,大伙儿心思就活络了。 但归根到底,先得守住品川七日啊! 怎么守呢?纸上谈兵的时候一到,松平庆永的魂儿又回来了,他早就备好了江户地图,一把扯过来给众人讲解。 统称为品川炮台的八座炮台把江户城给遮蔽了起来,这是大伙儿都知道的。那为什么建设这八座炮台就能把江户给遮蔽起来呢?因为炮台的起点是品川入海口,炮台的终点是隅田川入海口。 这下大伙儿就懂了吧,正面是西式炮台,火力强劲,除了后勤这个问题以外,实际上没有什么漏洞。 而岸上,品川和隅田川就直接把江户城夹在中间,不管是西面攻来的敌人,还是东面攻来的敌人,都需要渡河作战。约等于江户有两条天险可以防御,这可能也是当年德川家康选择江户城作为自己本城的原因之一。 所以说嘛,别看江户在关东大平原上,好像是无险而守,实际上不仅有险而守,而且还相当容易防守。只不过当年德川家康没有想到敌人会从海上来,而来从海上来的敌人回这么强。 基于此现状,松平庆永的意见是他继续统帅一千二百只经过三个月新兵训练的传习队新兵,驻守江户本城,拱卫将军德川家定。 而松平齐宣以及忠右卫门,收缩全部防线,在品川和隅田川后布防。外围的据点什么的,暂时放弃,不再同美军争夺。全力坚守品川七日,阻击美军登陆,敦请英国人方面,快点展开外交斡旋。 很好,你小子又特么留守江户啊? 不过想想也是,要是派这小子上前线,那怕不是美军一轮大炮,这小子就立刻跑路了。与其用他,还不如留守江户呢。 再说回江户,满城的百姓都跑了个精光,凭这样空虚的城市,怎么支援军队,巩固品川、隅田川以及炮台群的防御。单说一个吃饭问题,要供应几千官军吃饭,总得要弄上几百上千人煮饭烧火加送饭吧。柴火都得从八王子那边送到江户,远的很,难道拆屋煮饭嘛。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要让老百姓,起码是让一部分老百姓回到江户,恢复一定的生产生活,进而支援前线战斗。 为之奈何? 忠右卫门便问松平庆永,这老百姓都跑了,谁给我们送饭,谁给我们送柴。这士兵受伤了,凭那个学了五年解剖的英国军医留学生可管不过来,他主修的是锯大腿和锯胳膊,其他的医术如何,忠右卫门实在不敢相信。 总不能各位大人过来给我们做军医吧?不得把江户的汉医和兰医都“请”来那么几十个?管他本事怎样,总比啥也不会的强啊。 灵魂发问,诸位老中低头不语,论起跑路的本事,全世界肯定是江户老百姓最强。年年发生火灾的地方,跑得慢的全都烧死了。现在跑的快的老百姓,怕不是已经跑出去三四十公里咯,追都追不上。 得了,忠右卫门笑笑,开始补充松平庆永的策略。首先就是前去带兵的诸位,不要太露头,把身上花花绿绿的羽织给丢掉,和士兵混成一片。而且为了以防万一,不能再只由一个人带兵了,须得两个人三个人。 譬如松平齐宣这一队,除开他自己以外,还得带上井伊直弼和水野忠精,这两位身份和松平齐宣一样,但松平齐宣占一个“亲”字,所以以松平齐宣为主,若是松平齐宣被狙杀了,则谱代笔头井伊直弼替补,如此名臣大藩,勉强能让诸军信服。 而忠右卫门这边,除了把江川英敏一队给吸纳进来,还要带上蜂须贺齐裕和胁坂安宅,方便替补。免得大将一死,就诸军混乱,争相溃退。 提议有效,没有人反对。蜂须贺齐裕和胁坂安宅都是忠右卫门运作入阁的,这时候不报效,什么时候报效?况且他们本身就不是投降派,顶多是和井伊直弼一样,我先憋着,等我憋出大招来,再起兵打你。 想来不至于贪生怕死,阵前跑路乃至于投降。 除此之外,便是忠右卫门协同江户南町奉行金丸邦义,晓谕军民,尽速回城,支援传习队士兵,抵抗外敌。 最后的最后,则要大张旗鼓的召集僧侣给德川家庆办丧事。看上去打仗的时候办丧事非常的不吉利,可是如果幕府以及御三家御三卿都在给德川家庆办丧事,就显出幕府现在很镇定,甚至有心情管一个死人的事。 如此办,是可以向老百姓传递出一种安全的信号的的。你看我们这些老爷大人都不跑,就在江户城内给大御所办丧礼。我们都不跑路,你们跑个什么? 要的就是这种能够让老百姓安心的效果,只有江户城恢复运转,这人心才能安定下来,军心也不至于浮动。 御前会议到此结束,剩下的人,全都充作治丧大臣,分头出去抓和尚。德川家定稳住江户城,这大炮还打不进城,安心好了。 轻骑快马,忠右卫门转身出城。同时命天野八郎辅佐蜂须贺齐裕,先行赶往隅田川布阵。汇合江川英敏,拆毁隅田川上所有的桥梁,并且征收沿岸上下的一切船只。 江户的老百姓主要都是往北边跑的,跑的比较近的,现在应该还在上野宽永寺附近。那里不是驻扎了五千幕府常备的御书院番、御小姓组等士兵嘛,之前是准备接应从江户逃离的德川诸人,现在也没有改变命令。 老百姓看到有军队守护,总归能安心一点,保不齐觉得故土难离,在宽永寺周围观望的很多。只要能够把他们劝回去,后面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73.只身说得百姓归 原本都是闲庭信步,策马缓行的忠右卫门,难得在江户城下挥鞭急进。两侧的房屋快速的掠过,街道上行人稀落,明明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江户却这般寂静。 叹了一声,忠右卫门继续催马,未几便赶到了上野宽永寺。在此统帅五千众的乃是大番头阿部正外和勘定奉行永井尚志,这两人见到忠右卫门狂奔至此,面上大惊失色,就差立刻下令跑路了。 连统帅幕府新军传习队的忠右卫门都只身落跑了,那幕府还能有好? 这幕府恐怕是已经完了呀! 忠右卫门下马,身子尚未站直,阿部正外和永井尚志就快步到了近前。其实他们不开口,咱也能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江户一切安好无事,只是大御所薨逝,须得人手操办丧礼,你二人带领员弁,尽速回城,协助福井侯操办。”忠右卫门示意他们不要问,先听。 “那便好,那便好,那便好……”一听江户没事,两个人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 “不过富津已然失守,诸军退至品川,正在等候英国斡旋。”结果忠右卫门一句话,又让他们的心提了起来。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两人是久在江户奉公的旗本,江户的地形一清二楚。这美国人都打到品川边了,江户还能有个好? “江户空虚,诸般供应短少,如何能守,必须劝谕百姓回城,才能行事。” “只是这百姓……”阿部正外指了指环绕在宽永寺周围漫山遍野的百姓。 现在宽永寺就是一座大兵营,五千幕府兵驻扎在此,本地有幕府的官仓可以征调粮食,还有不忍池储备水源,实际上是非常好的屯兵之所。历史上倒幕战争之中,彰义队最后便是退守宽永寺,做殊死抵抗。 而左近逃难的百姓,一来是因为这里有军队驻扎,二来是距离江户既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勉强算是安全,也能让百姓们就地观望江户的情势。 按照正常人朴素的理解,一旦英美联军攻入江户,那么除了打杀幕府的官军以外,剩下的就是抢劫店铺和仓库。当然啦,保不齐还要淫掠妇女。所以只要江户失守了,必然会因为混乱,燃起大火。 要是看到江户起火,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那么就没啥好犹豫的了,赶紧往上野的山沟里面跑。幕府的残余力量肯定撤往坚固的下野日光东照神宫,保不齐下野也会开战,没有人会傻了吧唧往下野跑。 幸好美国人的大炮打不进江户,要是能够打进江户城,这老百姓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恐怕也请不回去咯。毕竟大炮一响,凭江户那个纯木质的建筑,保准儿要起大火。 现在只能凭咱“关东呼保义,智慧江户川”这张老脸咯! 命随从打起德川三叶葵的马标,然后让跟随的助六,以及就在宽永寺的阿部正外和永井尚志,带着人四处敲锣打鼓,告知百姓,忠右卫门已至,大伙儿出来见一面,聊一聊。 忠右卫门也不能干站着,毕竟自从当年微末时在江户町下办事以来,十余年日日不歇,要么是抚理地方的百姓,要么是结交诸藩的豪杰,总之抛头露面极多。不说江户各个都认识咱们忠右卫门吧,起码有一小半人是见过忠右卫门的样子的。 果不其然,一阵铜锣响,左右纷纷望向忠右卫门这边,加上高高耸立的德川三叶葵马标。短时间内,便有无数人见到了忠右卫门。 人群慢慢的骚动了起来,有的涌到近前,观察是否是忠右卫门本人;有的则站在远处不住的眺望,想瞧瞧忠右卫门来这里是干嘛;当然也有人想的比较多,见到忠右卫门已经跑到了上野宽永寺,便觉得江户可能危急了,瞬间转身,夹着包裹跑路。 “大家都到近前来,都到近前来!”找了些纸,卷了个纸筒子,忠右卫门沿着街道向左右的百姓大喊。 到底这张老脸是有点用处的,没多久就有不少百姓涌到忠右卫门的马前,而且越来越多的百姓注意到忠右卫门这里。 说白了,老百姓之所以跑,主要还是因为被人群给带动了,你跑我也跑。军心士气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保命要紧。若是当时忠右卫门端一把椅子,就坐在日本桥上,保不齐老百姓就不跑了。 因为有了忠右卫门这个主心骨啊!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如果见到忠右卫门这样大名鼎鼎的人都没跑,那么可能带头跑的人就少了。间或跑走几个人,便也无伤大雅。 如今其实也是一样,老百姓虽然带着点惊慌,可毕竟没有见到江户火起,又有五千大军在侧,安定的这个因子是在他们心中的,所欠缺的就是忠右卫门的振臂一呼而已。 “是江户川大人,是江户川大人!”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到忠右卫门面前,脸上带着欣喜和崇敬。 不为别的,只因为忠右卫门十余年积累之声望,能服于人。若是硬要夸赞一番,大约可以说是“江户川一人便能使百姓欢腾,将士用命,只因是他!” “大伙儿都认识我嘛!”忠右卫门在马上大呼。 “认识认识,认识呢……”人群反应的很热烈。 “那大伙儿且愿信我一回!” “信!”人群中不少人立刻振臂高呼。 谁不愿意相信堂堂的江户川忠右卫门呢?这天底下最最亲民的官儿,便是他江户川忠右卫门了。能把老百姓还放在心里的,也就他江户川忠右卫门了。 “那谁愿意同我回转江户!”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人群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委实不需要多么动人的言辞,只要一点点的信心。所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幕府统治江户两百多年,人人恭从,尚有几分香火情在。忠右卫门的现身,就能将人们给激励起来。 余下的,便不必再多说了,人群滚滚而向,跟从着他们所崇敬和信任的江户川大人。 74.佩里踌躇难攻击 忠右卫门一个招呼,起码回来了十多万人。人嘛,到底是从众的,回来的人多了,跟着一道回的人便也就多了。 助六前后奔走,安置不息。在忠右卫门的建议之下,他还把自己一大家子老老少少都接了回来,堂堂江户南町奉行金丸大人,若是家眷都送走了,怎么坚定百姓守城的决心? 当然啦,咱们也不可能坑了咱们的铁兄弟,阿兰和拾丸也没有被送走,照旧住在家中,而且每天还赶到本城,参加德川家庆的丧礼。 诸位老中和旗本重臣的家眷,都必须天天来参加丧礼。要是统治阶级都在跑路,这江户城忠右卫门守不住。 有了百姓的供应,原本可能出现的匮竭便不再是难事。江户町衙门组织了不少目明和町方,沿街维持治安,同时调集物料,一方面筹办丧礼,一方面供应诸军,络绎不绝的挑着外卖便当,保障传习队的后勤。 到是美国人这边,佩里觉得江户有点那个乌龟壳的意思了。 浦贺沿岸的地形,早先美国人詹姆士来测量过,水文情况都很熟悉。江户湾内部的情况,则算是两眼一抹黑。之前美国有一次伪装成捕鲸船失事飘至日本,也没有测绘到江户附近的地图,到是九州、西国那边画了不少。 所以进入江户湾,对着品川一轮齐射结束之后,佩里心中就希望幕府赶紧怂了,接受各项条款,签订开国条约完事。 当然啦,身为一个合格的海军将领,佩里还是命人测量江户湾内的水文情况,同时也全面了解品川炮台的布置情况。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真是连连赞叹。虽然幕府是个封建落后的政府,可是这个荷兰人设计建造起来的炮台防御体系,配合上江户所在地本身的地形,简直是无懈可击啊。 正面的炮台火力强劲,木制船只极难突破,所以办法还是在绕后登陆,设法从陆地上截断炮台与江户的联系,使其不战而溃。 趁着幕府的回复还没有到,佩里又见品川防御严密,他也不准备去啃硬骨头,便稍稍后撤回富津整顿兵马,征调补给。同时开始了解江户两侧品川和隅田川的布防情况,两条大河就这么直挺挺的流入江户湾,佩里一眼就看出这是江户城外防线最关键的地方。 结果侦查的人没有回来,他先收到了木更津的幕府军继续“溃败”而逃的消息,以及幕府拒绝美军一切条件,表示抵抗到底的回复。 只是一瞬间,佩里便大叫不好! 应该立刻派船轰击沿着海岸向隅田川防线撤退的江川英敏所部,使其无法快速进入隅田川防线,增强隅田川地方的实力。 很可惜,等他把命令说出口,原本在木更津收容败兵,并且就地防御的江川英敏早就跑了,这会子都已经跑过国府台啦。就算美军派出蒸汽战舰,恐怕也追不上江川英敏咯。 幕府里面有能人啊! 而且是相当大胆的能人,毕竟不是谁都能作出放弃国土,固守要点的决定的。这战术在二战的时候,苏联算是用过,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太恰当,大家姑且类比一下。反正放弃国土,在很多情况下是要被人骂死的。 富津是幕府的天领,然而房总半岛上的几个小藩不是幕府的领地啊,那都是诸侯的藩国所在。幕府调兵遣将,能帮你来守是幕府作为君主的恩惠,不能过来帮你守,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我把这个藩封给你,就是要你稳守疆界,为幕府藩屏的。你拿了我的土地,自己又守不住,反过来还怪我,那你要不要脸啊! 所以幕府撤兵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而且不存在任何道德与法律问题,就是这么痛快。 觉得这不行的,要不你去问问毛利敬亲或者岛津忠教,你问他外国打来了,幕府直接进入萩城或者鹿儿岛城驻守协防他们乐不乐意。 一藩就是一国,仅此而已。 得,佩里还能说啥,幕府既然这么头铁,那么他就只能再打一下幕府,让幕府切身体会到疼,幕府可能才会选择投降吧。 但是瞧遍了江户城整体的防御之后,佩里很确定一件事,他就三千海军陆战队,就算这一仗用不着海军,把水兵也武装起来,最多也就四千人。单独凭美军,显然是不能自陆路突破幕府军防线的。 还是得英国人一起上啊,就算英国人不使全力,光是那个人马往前一秀,幕府也得分兵去应对不是。 根据普雷布尔的见闻,幕府军传习队的战斗力其实真的不差,起码在合格线以上。在火力投射阶段,也就是炮火覆盖和火枪互射时,都可圈可点,基本没有任何问题。美军能够取胜,全赖狙击手一枪打死了富津幕府军的将领。 失去了统帅的军队,虽然有极少数能够保持更加旺盛的士气和战斗力,并在报仇雪恨的号召之下,取得辉煌的胜利。但是更多的情况下,则会快速失去战斗的意志,进而退却。 很正常的情况,古今中外,均是如此。 佩里采纳的他的这个建议,将军中的二十几支线膛枪集合了起来,建立了一个小型的神枪手连队,交托给普雷布尔指挥。 随即便和英军协商,英军登陆品川,设法突破品川防线。美军登陆隅田川,正面攻击隅田川防线。只恨兵马少,要是美军有三万,佩里保准正面一万五黏住幕府军,剩下一万五向上游前进,探索攻击。 之后渡河包夹,甚至直取江户城,轻而易举,根本就不需要攻打什么隅田川防线。眼下这点子部队,连点稍微大些的战术运动都没有办法做,竟让佩里感觉有些憋屈。 侦查侦查,商议商议,犹豫犹豫,前前后后,居然就拖了这么三日,美军终于在隅田川东岸稍远处登陆,开始为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做准备。英军也在美军的催促下,假模假样的上了岸。 别的没觉着,巴夏礼觉得横滨这个地方港口真不错! 75.战前总结论富津 佩里在准备,忠右卫门也在准备,一样紧张,没有任何的松懈。新败于富津的九百余众,现在正围绕在忠右卫门的身边。 要说战死,不好意思,统共战死了二十多个,这点伤亡,对于整支军队而言就是啥也算不上。那么为什么打的好好地就败了呢?原因是什么呢? 忠右卫门坐在人群中央,询问诸军士卒的想法。 “江川大人战殁,心慌了,便打不得咯……”一名士兵主动开口道,带着些许的哀伤和纠结。 “这是第一条。”忠右卫门点了点头。 怪只怪传习队没有设立一个相应的战时军官接替机制,整个富津传习队全都仰赖江川英龙一人运转。胡子眉毛一把抓,军事主官是江川英龙,参谋主官也是江川英龙,后勤主官还是江川英龙。 如此情况之下,一旦江川英龙出事了,那么整支军队立刻土崩瓦解。没有别人可以代替江川英龙接棒指挥,这是传习队最大的弊端之一,近代军队的组织架构体系,传习队没有全部学好。 因为德川家庆下令创建军队时,就是为了将传习队充作拱卫江户的幕府直属军队。并没有特别想过要用这支军队干嘛,自然的,军队的忠心度便是首要的关键。所以军队的主官都是幕府的心腹大臣,包括松平齐宣、江川英龙以及忠右卫门。 先天的不足,自然就带来了后天的不良。幕府十分抗拒其他的高级军官插手传习队,只肯选用少少的几名亲藩重臣。这人一旦死了,那后面自然会发生雪崩一样的情形。 “左右皆呼败了,下官约束不住部属。”一名由老兵提拔上来的队长低头答道。 “恩,这是第二条。” 第二条也是非常关键的一条,传习队大范围缺乏基层军官。早期的军官由荷兰军官团的十余人,以及高岛秋帆和江川英龙的数十名徒弟家人担任。数十名经过近代军事学习的军官,勉强能把千余人的传习队管好。 后来就不行了,军队一下子扩充至几乎五千人。以至于被迫一个老兵带两个新兵,虽然合营训练超过一年,但是事实无法改变,基层是约等于没有军官的。 历年提拔出来的几十个小军官,成了中级军官,平时训练一声哨子响,各队人马还能听令。等到打仗了,火炮轰鸣,洋枪齐射,人马嘶鸣之声不绝于耳。你一根哨子屁用没有,左右的百十人哪里听得到你的号令。 更重要的是,临战之前,松平庆永认为有幕府自己的军官团了,便不需要荷兰军官团。准备把佩德罗等人一脚踹了,全部从军中直接调离。虽然最后佩德罗等人变成了松平齐宣的参谋团,但是临阵易将,其祸极大。 于是江川英龙一死,有的人去抢救他的遗体,有的人发动决死冲锋,有的人转身逃跑,各自行事,完全没有了约束。士气也重挫了一大截,稀里糊涂就败了、 “还有就是枪炮不协同,应敌时多有慌乱。”江川英敏突然起来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一个说法?”忠右卫门很想听听这个留英的高材生的想法。 “米夷上岸之后,父亲令大炮轰击滩前小船,扰乱敌阵。以下官看来,应当换上霰弹,直射米夷登岸之兵,更能杀敌米夷,使其混乱。” “原来如此。” 不错,这确实也是一个问题。传习队的训练一直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学习炮兵,驻守炮台,将来面对英米鬼畜,好拼命开炮。还有一个就是守护炮台和江户城,以静制动。 这是预想到将来传习队可能会遇到的战争情况,有针对性的专门训练。这两项实际上训练的也算是不错,富津炮台上的炮兵,实际上命中率并不算太低。 但是防御战当中,主修的是有工事的阵地防御战,没有应对登陆战的相应训练。江川英龙作为相对老派的军官,也没有及时转变思想。始终将火炮作为一种纯粹的远程和攻坚破坏性武器,而非是一种可资利用的步兵支援武器。 于是在美军登陆时,只是让炮兵远射数百米之外那些正在靠岸和即将靠岸的小艇,而非立刻改换霰弹,清洗滩头。 说的更加直白一点,就是江川英龙没有任何的实战经验,加上还没有适应近代战争的步伐。一步走错,后面便是步步全错。 “是以米夷从容登岸,冲击我兵,交错之中,为敌神枪手击中。”江川英敏叹了一口气。 “唉……” 真也算是运气差,江川英龙当时距离美军的神枪手起码有二百米的距离,只因为骑在马上作战,目标明显了一些,便被美军击中。 不过想想他又不是最倒霉的,几年后南北战争的斯波特瑟尔韦尼亚会战,北军十一万大军进攻南军五万人。当时北军第六军军长约翰·塞奇威克将军距离南军阵地超过一千米,结果照样被南军的神枪手一枪射中左眼,当场死透。 上哪儿讲道理去?小说需要讲逻辑,需要讲规矩,需要迎合读者的这不可能那不可能。但是现实不需要和人讲这么多,一千米外拿着一支线膛步枪,裸眼瞄准,直接打中敌人眼珠子,而且打得还是移动靶,因为约翰·塞奇威克正在骑马奔跑,鼓舞士兵。 好家伙,怎么说? 大伙儿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把用血和生命交换来的经验分享了出来。忠右卫门命人详细记录,整理成册,将来在步兵传习所的课堂上,可以专门拿出来作为战例讲。 以日本的地形而言,未来需要面对的炮战和登陆战保不齐有多少呢。这时候多学学,将来就能长点记性,不至于再犯什么低级错误。 “好了好了,大伙儿不必气馁,败一次罢了,只要大伙儿还在,咱们就能继续打下去,总能把米夷打跑!”忠右卫门拍了拍手,大声的鼓励着一众士兵。 发现的问题需要赶紧着手解决,被扔去做参谋的荷兰军官团必须立刻回到军中,起码这场仗打完之前,要在军中。 76.美军正面难突破 隅田川两岸炮声隆隆,尝试使用小艇构建浮桥,进而渡河的美军在昨日已经被天野八郎指挥着炮队给轰了回去。 虽然隅田川沿岸的船只被忠右卫门全部收缴了,不过美军自己还是有非常多的小艇,所以在观察了隅田川的情形之后,佩里决定试上一试。 可是隅田川下游的河面宽达数百米,和那些小河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虽然河流非常平缓,但碍于河流宽度,想要构建浮桥非常困难。对岸被忠右卫门激励起来的传习队士兵沿岸设立瞭望哨,日夜轮换监守,根本不给美军一点偷鸡的机会。 眼前这个时代的炮兵,在二三百米内的精确度,尤其是对固定靶的精确度已经大为增加。打一个河上的浮桥还不是手到擒来,轻松的的很。 浮桥无法构建,那么美军自然也不能够过河进攻幕府军。佩里知道速战速决的道理,只能寄希望于海军陆战队携带的大炮,不断地轰击对岸的幕府军,能够瓦解幕府军的军心。 忠右卫门只在岸边留下监视观察哨,大军尚在距离河岸老远的地方。只要美军不渡河,步兵炮兵便龟缩着,守住便是万岁。 “炮响了一日了?”趴在沟里面忠右卫门,完全没有一点总大将的架势。 “虽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响,但总也不见停。”在前线实际指挥的天野八郎扯着嗓子回复道。 没办法,一来是被大炮干扰的,声音不自觉地就大了。二来就是身边时不时就是炮响,不大声说也根本听不见。 “那个米夷的洋枪呢?能够在二三町以外,便击中的洋枪?”蜂须贺齐裕其实是很不乐意在沟里面趴着的,但是江川英龙的死随时告诫着诸位将官,不要浪。 “见过一次,打死了一个队长。” 普雷布尔的神枪手,发射相对慢一些,因为现在的夏普斯步枪有后膛漏气的毛病,白金圈只是改善了而已。所以不如一般步枪的射速,并不适合排队枪毙用。但是在瞄准单个目标时,还是很有效的。 现在就专打在对岸露头的传习队军官! “这种洋枪,幕府也得买上数十支,不,数百支。”蜂须贺齐裕决定回去就和德川家定建议。 “不错,须得多备一些。”胁坂安宅也慢悠悠的爬了过来。 他感觉自己这个幕府老中,谱代大名真是白做了,居然须得和小兵一样,在泥沟里面滚来滚去。可是时不时的大炮声以及暗枪声,又吓得他够呛。这位没有一点军伍经验的大名,这会子已经口水鼻涕土灰混一脸咯。 “殿下,第一日米军尚且鼓勇而进,不断纠集人马,构建浮桥。怎么会只试了一日便放弃?或许是前往上游,寻求渡口浅滩?”天野八郎把望远镜递给忠右卫门,说出自己的猜测。 “此事我早有预料。” 虽然美军人少,应该不至于大规模的分兵,但忠右卫门想着美军正面无法突破,便有可能设法绕后奇袭。隅田川上游就是荒川,就是那个战国时代所说的忍城,荒川与利根川在此交汇的大河。 整条河的长度说长也有几百公里,忠右卫门手下就两千人不到,只应付正面的美军,便已吃力,也不可能分兵。 所以怎么办? 雇佣啊! 而且人手都是现成的,忠右卫门找来了土方岁三和近藤勇(实际此时是岛崎勇,还需要通过天然理心流的继承人测验之后,才会继承近藤氏宗家)。让他们广泛的联系自己道场内的那些师兄师弟,还有其他道场的人马。 暂时没有说要组建新选组嗷,就是发挥他们武藏和江户本地人出身的优势,沿着整体隅田川监视防御。一旦发现小股的美军试图渡河,或者是构建浮桥,便立刻向忠右卫门这边报信。 当然要是他们能够决然发起袭击,斩杀了美军,也完全可以。忠右卫门立下了赏格,一级价值黄金三十两,若有连斩得三级的人,立刻拔入御家人,年俸一百俵,说道做到。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传习队这边也是一样的,得一级便是一份功劳,要赏钱也行,不要赏钱的就按功劳拔入御家人。 ………………………… “绝对是米夷!”赤果着身子,从水里灵活跃出的少年,向近藤勇和土方岁三兴奋的禀报道。 “你可瞧清楚了?”曾经满脸少年稚嫩的近藤勇,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剑士。 带着试卫馆的一众师兄弟,近藤勇受命侦查隅田川沿岸可能出现的美军袭击小分队。果不其然,忠右卫门猜测的一点没错。美军大部应该不会分兵,可是派出百十人的奇袭队,袭击幕府军侧面,然后美军在正面发动强攻,或许就能发挥奇效。 “宗次郎立了一功啊。”土方岁三赶紧用手巾给眼前的冲田宗次郎擦身子。 虽然如今是六月大夏天,可是这水还是得擦干净才行。避免感冒嘛,至于你之后是全身披挂,还是只穿一条裤衩,就无所谓了。 “立刻派人去禀报殿下,咱们也不能白来一趟。”年轻的近藤勇,有建功立业的远大理想和抱负。 在天然理心流的道馆里面做个馆主,虽然没有什么不好的,可是眼下成为幕府御家人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又对自己的武艺十分自信,怎么可能不上去试一试呢。 若说做武士,成为忠右卫门的家臣,也能获得士籍,但那和自己挣来的,肯定有差别不是。凭战功得到了武士身份,就是比别的强。 “哈哈哈哈哈哈……同去!”土方岁三也是不遑多让,他也颇有几分豪胆,愿意冒险一试。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不过十二岁的冲田宗次郎兴奋的手舞足蹈,表示自己也要出阵。 “好志气,跟在我们后面一道。”近藤勇没有拒绝。 百十名试卫馆的师兄弟,立刻分散出去,联系附近的那些道场兄弟,又派人飞马传报忠右卫门。 你有夏普斯,我有天罡剑,碰一碰就知道了呗。 77.巴夏礼谋划已深 “这里是商船学校?往下就是干船坞?” 巴夏礼不像是在打仗,更像是在参观。一旁接待的胜海舟和中滨万次郎正在给他介绍,横滨的规划构建从去年就全面展开了,但是现在还没有建成太多的东西。 主要还是因为打仗了,不管是什么工程,都只能停下来。只有奈良茂构建的缫丝厂厂房,已经有了外壳,就差机器和内部铺设安装了。 “这么说,幕府早就在横滨进行规划了?”巴夏礼感觉自己来日本的每一天,对着有两千年历史的国家,便多一份了解。 明明事实上幕府是个封建落后的国家,绝大多数的国民都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村落的农民,胼手砥足的讨生活。几乎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甚至还采用分封制管理国家。 可就是这样的国家,居然有极强的忧患意识,或者说是少部分上层统治者有极强的忧患意识。愿意向外国学习,远涉重洋,如饥似渴的求知。没几年,新式的炮台有了,近代化的军队也有了,甚至军队的战斗力也还算可圈可点。 更令人惊奇的是,幕府有人正在坚定的推动着整个国家近代化,尽管只是军事和工业上的近代化,政治依旧保守封建。 即便如此,也难能可贵了! 明明日本之前没有被外国势力击败,内部也不曾听说爆发大规模的政变和叛乱,居然就有统治阶级自上而下的发起改革。有一说一,这在世界历史上,也是非常罕见的。 毕竟统治阶级在统治稳固的时候,是最抗拒改变的。幕府不仅没有抗拒改变,反而在不断地设法改变。 “其实也是从一二年前开始规划而已,造船厂是约翰之前就开始设计建造的,商船学校则是我回来以后,开始筹办的。”胜海舟介绍了一旁的中滨万次郎。 得知中滨万次郎在美国的马萨诸塞学习了造船、英语、测量等专业课程之后,巴夏礼同样和他握了握手,人才总是受尊敬的。 “横滨距离江户很近,又有非常优越的港湾,你们挑了一个好地方。”巴夏礼确实看中了横滨这块地方。 “因为他受到浦贺的庇护,也相对安全。”胜海舟当初回国,一看横滨的地理位置就知道这地方好。 总比在小田原,直接面对太平洋来的强。就算小田原是东海街道上面的重要驿站,人口数万,十分繁荣,终究无力应对海上的袭击,不能适应新时代咯。 “若是大英帝国要求在横滨开辟居留地,你觉得幕府会答应吗?”终于了,巴夏礼把自己心里所想的,到底是暴露了出来。 “您的意思是开辟专门的英国人居住区?”胜海舟反问一句。 “没错!” “或许可以仿效荷兰人的例子办理,但这个事情并非我一个小官吏可以决定的。” 这话说得很实在,日本人允许荷兰人在长崎修建出岛,然后在日本居留。有这个先例在,英国人想要在横滨开辟居留地并不是难事,主要是这里距离江户太近了,政治影响不大好,幕府上层的保守派,未必乐意。 “哈哈哈哈……”巴夏礼不再询问,只是认真的观察横滨的情况。 至于英军,虽然登陆上岸了,可是根本就没有向品川发动什么有力的攻击。巴夏礼和松平齐宣明说了,他就是做做样子的,每天放两个空炮。松平齐宣如果不放心,可以沿河布防,紧盯着英军这边。 如此这般,已经对峙好几天了,双方虽然有“剑拔弩张”的样子,实际上还真没有实际性的发生任何交火。 文咸还吩咐了,英军在日本当地不允许抢掠淫辱。买卖都是付钱的,士兵也都约束在战舰或者军营之中,和本地的百姓没有发生什么冲突。 甚至江户这边还派了不少江户大学的学生,专门过来充当翻译。已经很自然的有一点买办的模样了,开始配合英军的行动。 等胜海舟离开,巴夏礼找到了士迪佛利,理论上现在横滨已经是英国的“占领区”。除开了造船厂那边,英军的测量人员,选出了最好的一片港湾区。 士迪佛利拿着数据报表和巴夏礼商议了一番,两人便决定和幕府来一个以退为进。之前是要求在江户设置使馆区,派驻大使。 现在想来幕府未必肯答应,不如就直接在横滨这个地方租界一片地区,把横滨最好的港湾地区给占住。将使馆或者是领事馆就近设置在横滨,反正横滨距离江户不过三十公里,坐蒸汽小火轮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罢了,并不会影响和幕府的交涉。 而幕府那边,估计为了不让“洋夷”进入自己的首都,又有荷兰人居留区的先例,恐怕会很直接的答应这个条件。 到时候,英国便能擭取横滨租界的实利,就由着美国人在隅田川那边撞一个头破血流吧。英国人安心的吃下在日本的第一口多好。 ………………………… “怎么样?”脸上明显有斑斑血迹的近藤勇,眉眼看起来狰狞了许多。 “死伤了三十多人,杀了十多个米夷,还有两个受伤的也被捉了。”土方岁三衣服上有明显的破口,显然也受了伤。 真到了硬碰硬的时候,他们才发现,手中的刀剑,远不如别人加了刺刀的步枪长。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便是这么一个道理。 饶是你剑术精湛,人家连枪带刺刀,比你的刀几乎长一倍,你还没近身,就被人家一刺刀给捅死了。 若非是近藤勇和土方岁三他们突然袭击,且人数是美军小分队的好几倍,恐怕损失还要大。现在美军误以为幕府军倾巢而出,又是大清早的,周围还有薄薄的一层雾气,打了一阵,死伤不少,便告崩溃。 “大哥,看!”身量不高,但是极为灵活的冲田宗次郎拖着一个人过来。 看那个腹部的破口,就知道是失血过多,救不活了。但是看衣着,似乎是个美军的军官。若是佩里在这,便要大哭一场,他的爱将普雷布尔死于此处咯。 78.今日始得平等谈 土方岁三不讲究什么国际红十字救助道义,两个受伤的美国兵,一人一刀,直接砍了,不然怎么对的起自己死伤了三十多个的师兄弟。 不过还好,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做武士了,所以不斩无名之首。在日本的武士文化里面,能够被取下首级,然后进行首实检的,都是有名有姓的武士。这些美国兵,算个锤子的武士,只配连着一身肉被拖去领赏。 左近的农民原本想着美国兵人高马大,甚为吓人,一看原来也是一刀搠进去就死透的菜鸡嘛。于是便发挥了日本农民最熟练的技能之一。 落武者狩! 好家伙,又被他们弄倒了两个落单的美国兵,锄头镰刀一起上,就剩下一个人形了。至于头脸什么的,嗐,不提也罢。 牛车拉着的美军阵亡者送到隅田川大营,忠右卫门毫不吝惜赏赐,说好的三十两一个,就是三十两一个,现场核验,现场发放。看到老百姓发挥主观能动性之后,也立刻奖励三十两黄金,同时还签发了文书,全村年贡减少一成。 打仗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能赢就行。输了就啥都没了,赢了才能谈不是。只要能杀敌,一点钱算什么呢。 对于阵亡的那些道场弟子,忠右卫门也下令给予三十两的抚恤。不是邀买人心,纯粹就是为了激励诸军杀敌。赢了有赏赐,输了有抚恤,只管拼死杀敌,杀的多了直接拔入旗本御家人,世袭罔替,铁杆庄稼。 阵亡的美军士兵遗体,忠右卫门则下令送去对岸,时维六月,天气湿热,要不了两天这玩意儿就没法看了,还是赶紧送去美军营地完事。倒也用不着把脑袋砍了,送取日本桥上示众三日,激励江户士兵抵抗的决心。 “敌酋是何人所获?” 忠右卫门看军装也知道普雷布尔的身份不低,但是一时间真的无法得知此人是谁。美军的身份铭牌制度,要到大规模动员数百万大军作战的南北战争时期,才会开始出现。 “是宗次郎所获!”近藤勇和土方岁三当然不会吞没别人的攻来。 “好小伙子,此物赐予你。”忠右卫门一瞧居然是个十几岁,身材细瘦,但容貌颇为俊秀的少年斩杀了普雷布尔。 “谢殿下!” 冲田宗次郎接过上面标示着德川三叶葵的小太刀,这刀还是当年德川家庆赐给忠右卫门的,现在算是宝刀赠英雄,并不辱没什么。 “多同岁三、胜五郎学习,报效幕府!”军务繁忙,忠右卫门勉力了一句,便转头去安排送还美军遗体的事情。 两条小船一路摇到了对岸,听到那些溃败回来的士兵的禀报,佩里心中便有了不好预感,真见了普雷布尔的遗体,佩里差点留下泪来。 于日本人而言,普雷布尔是杀死江川英龙的凶手,是侵犯而来的外敌。于佩里而言,普雷布尔则是自己的好下属,是他的带出来的兵。 没办法,望着这些遗体,佩里下令赶紧收集燃料,将其火化,骨灰什么的,带回美国交还给家人便是。 正当佩里心中动摇,考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得知美军奇袭小分队完蛋,幕府军稳守隅田川防线的消息后,巴夏礼来到了美军海边的营地。 除了表示对自己“友军”阵亡的哀痛之外,也不失时机的提点了一下佩里,反正凭眼下这点人,想要干翻幕府是不可能了。不如由英国人出面,和幕府达成一个保准让美国人能够接受,乃至于满意的条约。 为了促使佩里下定决心,巴夏礼还暗示他,日本马上就要进入梅雨季,然后就是持续半个月一个月的连续阴雨,根本无法作战。到时候补给耗尽,粮食可以就地征募,弹药呢?服装呢?保不齐连干净的饮水都难以获得。 小小的威胁了佩里一下,巴夏礼又说带英帝国在幕府有老熟人,江户大学的教授麦克唐纳是标准英国贵族出身,在幕府很有人情牌面,能够居中转圜。 只肖英国人示之以威,晓之以理,必定功成! 虽然佩里还没有走投无路,可是巴夏礼的意见到底打动了他。就算知道英国人未必安了什么好心,可是条约签不签的都在佩里,他不签英国人谈的再好也没鸟用。 眼下正没有什么新的作战计划,不如就请巴夏礼和幕府会会,要是条件过得去,签了也算没白来。达不到一开始的预期,也可以之后慢慢扩大侵略嘛。 幕府和人是一样的呢,只要第一次跪下去了,后面跪的就容易了,就起不来了…… 就算最后没谈成,保不齐佩里又想出什么新的作战计划,可以击败幕府军了呢。反正美军有海军的大优势,进退自如,掌握战争的主动权。 一念至此,佩里同意,但是有几个底线,佩里还是要说明白的。包括琉球自由进出,长崎、江户以及虾夷某处开港,直接在江户派驻使节,设立有明确细则和章程的进出口贸易税收机关,且美国人必须参与等项,都是不可退让的。 听了这个条件,巴夏礼感觉也差不太多,可以和幕府打一打交道,便应允了下来。等巴夏礼回到品川这边,早就等在营地内的胜海舟和麦克唐纳都有些急了。 两人一听美国也愿意谈一谈,自然欣喜万分,渡河就往江户赶。一人去通知幕府宰相松平庆永,一人去通知隅田川边的忠右卫门。 表面上叫的老凶,实际上一直稳坐江户城的松平庆永硬装出一副英米鬼畜不过尔尔的样子,搞得像是什么我还没发力呢,怎么你就倒下了的样子。 若是在以前,他这色厉内荏的模样,还能忽悠到几个人。现在英美联军早就打到了家门口,他的表现人人都看在眼里,现在还信他的,那就是真傻批了。 得知此消息的忠右卫门长舒了一口气,好赖是守住了,剩下的便是谈一个正常的合约啦。 79.大卖幕府之主权 终于肯坐下来谈一谈了? 那感情好! 忠右卫门把部队交托给胁坂安宅、江川英敏和天野八郎,只要一切按照布置好的来,美军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突破隅田川防线的。临时回江户一趟,和巴夏礼见一面也不是什么大事。 照例还是由双方都能接受的麦克唐纳担任翻译,胜海舟则充当副贰,保证条约签署时,不会因为语言问题,出现令双方不满的情况。 幕府这边别看之前还有几分心气,现在若非品川和隅田川还坚守着,恐怕早就拱手而降了。加上又逢德川家庆大丧,能够和谈是最好咯。连积极主战的松平齐宣也认为这一次幕府算是技不如人,但是等他练出几万雄兵,拥有几十条战舰以后,哼哼…… 我把你那狗屁条约当擦屁股纸完事儿! 幕府高层暂时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示要死战到底,那么和谈自然可以顺利进行。巴夏礼带了二十个英国兵,来到了江户城下。 因为他不乐意进城,所以谈判的地址选在了忠右卫门的家中。毕竟幕府财政困难,很多地方都没有钱年年维护修缮。但是忠右卫门家是之前德川家庆为了给好圣孙拾丸住的宽敞一点,拨款两万扩建的,算得上不错。 诸位老中以及忠右卫门等重臣,面对着巴夏礼,以及他的私人助手,同时还是《泰晤士报》的东方编辑鲍尔比(题外话,这位最后在清朝的监狱中死的非常惨,是被折断了全部手脚,然后被蛆活活吃死的。),终于开始了谈判。 若说外交谈判,大伙儿经验都不太多,以前和士他花利以及詹姆士的交涉,主要是忠右卫门负责,当然士他花利是水野忠邦看透了,给忽悠走的。可水野忠邦不是已经去世了嘛,所以幕府方面还是由忠右卫门主导。 巴夏礼首先是转达了美国的条件,他适当的把条件提的高了一些,包括濑户内海和关门海峡通航自由,以及在大阪附近开港,还有赔款三十万英镑等,都加了上来,方便和幕府讨价还价。 至于英国的条件,至此也完全浮出水面。琉球、长崎、江户等处开港,自由通航,派驻领事,是和美国一样;明定关税,且派遣税务人员一道督办税关,还是一样;在江户直接派驻使节,幕府专门划出使馆区,并挖掘壕沟,派兵保护;以及片面最惠国待遇和领事裁判权。 开港大家明白,向洋商征税以后征多少要和洋夷商量,大家也明白。这两条基本可以答应,大伙儿不怎么反对。就是江户开港还在两可之间,松平庆永、松平齐宣等人则激烈反对。 说到派驻使节,划出使馆区,那更是完全不能答应的事情。这会大大动摇德川幕府的封建统治,在一个封建制的国家首都,如果出现一个可以和封建君主平起平坐,平等相交的人,那会极大地影响德川家定的威望,是在掘德川幕府的根。 片面最惠国待遇和领事裁判权,反倒是其次了,大伙儿觉得都是可以商量的,洋人出了事洋人自己去管,也不是不行。 “巴夏礼先生,你应该看到了,对于直接在江户开港,并派出使节,这一条款我方根本无法答应,十分抱歉。”忠右卫门不是拒绝,而是想探探英国佬的底线。 “胜应该知道,诸国在他国首都派遣使节,是非常正常和普遍的事情,并非特例。”巴夏礼让胜海舟去解释。 这还需要胜海舟解释吗?忠右卫门当然知道互派使节是非常正常的事,但在幕府这边,真就是千难万难,没有办法接受的事。 “不可不可不可!”坐在一侧的井伊直弼率先摇头,左右众人听了胜海舟的解释,也完全无法接受。 “那这样,我军现在驻扎的横滨,距离江户有一定的距离,又隔着品川,将使节派驻至横滨可否?”巴夏礼好像很难为的让了一步。 “这倒还算可以接受。”松平齐宣觉得这条可以。 在座的都看出来了,江户有炮台和两条大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乌龟壳。英国人只要不进这个乌龟壳,德川幕府还可以圈地自萌。 “那江户便也不开港了,只在横滨开港。”忠右卫门突然摸到了一点巴夏礼的想法。 “是啊是啊,既然你觉得横滨可以,那便在横滨开港。”井伊直弼历史上就是答应在神奈川附近开港的,只要不在江户开,哪里都行。 “唔……”巴夏礼一副为难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巴夏礼先生是觉得在横滨开港有所不便吗?”忠右卫门激了一下巴夏礼。 “毕竟两地相距二十英里……” “既然如此,那你不妨听听在下的意见?” “洗耳恭听。” 巴夏礼不知道忠右卫门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只是点了点头,作出了一副您请讲的姿势,想听听忠右卫门的高见。 “贵国不妨提供一笔十二万至十八万英镑的款项,而我国提供土地和劳力,在横滨与江户之间,建造一条铁路,并铺设电报线。贵我两国各自拥有整条线路一半的股份,共同派员管理。或者贵国某家银行向我国提供一笔贷款,由之后的关税作保,修筑此路。” “恩?”巴夏礼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以他在东方的见闻,不论是缅邦、安南还是清朝廷,对于这些都是非常抗拒的。缅族人和安南人都确信铁路铺设到哪里,帝国主义的魔爪便伸到哪里。铁路修建的越多,帝国主义对本国的侵略就更深,对地方的控制就更强,对经济的影响就更大。 怎么换到了日本,幕府方面居然有人主动提出要英国修筑铁路。巴夏礼甚至想抬头出去瞧瞧,今儿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的。 “而且在下希望,贵国直接派遣军官教练团,前来我国,协助我国训练新式陆军!”忠右卫门这话更令巴夏礼惊讶。 我今儿是碰到了一个什么宝贝?这人怎么比我还着急,大把大把的出卖自己国家的主权,连军队的训练都要交给带英。 这人没毛病吧? 80.吃了这头蒙那头 “请问巴夏礼先生,我方的提议如何?” 忠右卫门反正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德川家庆都蹬了腿了,还说啥呢,不趁着这个机会把日本绑上英国的船,那其他各国,还是会接二连三的赶来,然后趴到幕府身上大吃大嚼起来。 我宁肯给带英做狗,也不能让幕府亡了! “天气实在炎热,能否提供一些饮料?”冲击有点大,主动出卖主权的事情,巴夏礼还是头一回见,他有些拿不准忠右卫门的意思。 “是我方招待不周。” 一听这话就知道巴夏礼是希望留点时间出来考虑一番,忠右卫门就坡下驴,立刻命人送刨冰上来,牛奶砂糖刨冰,滋味不错,上面还浇了一点煮过的红小豆。 这边暂时停下来,大家纷纷吃冰喝水,井伊直弼和松平齐宣则飞马去本城,向德川家定禀报第一轮会谈的结果。 当得知忠右卫门已经把英国人忽悠去了横滨,德川家定紧着的心立刻松了下来。只要英美使节不进江户城就算完,至于开口通商、设立税关、派驻领事,甚至是一定数额的赔款,全都可以答应,都是小事了。 端着刨冰的巴夏礼和自己的助手鲍尔比商议了起来,他询问在亚洲也干了好几年的鲍尔比。按理说幕府这样拼死抵抗外国入侵,就是为了保证闭关锁国,现在战斗陷入僵持,英国美国加一块儿,也确实没有打破江户防御的实力。 按照正常的情况而言,幕府顶多答应一个开港,然后有限制的加以贸易。现在倒好,主持谈判的忠右卫门居然直接出卖幕府主权,这位老兄到底什么意思。 “我认为江户川殿下是倾心仰慕大英帝国。”麦克唐纳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仅仅是仰慕?”巴夏礼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 若说是胜海舟那帮人,在英国住了五年,上了英国的大学,变成“精英”,仰慕带英,希望把自己的国家改造成和带英一样的国家,那还可以理解。忠右卫门一个从来没有去过英国的人,凭啥会主动给带英做狗? “这不是这说明帝国的强大吗?”麦克唐纳放下冰碗。 随后开始讲解起日本的封建制度,日本名义上统一于德川幕府的将军之下,实际上各藩国就是一个个独立的小小王国。将军并不能插手各国的实际内政,顶多是决定一下藩内主要统治人员的人选。 现在幕府逐渐衰弱,已经渐渐失去了压制诸侯的实力。所以急于学习西方的先进工业和军事技术,试图振作幕府,好维护德川家在日本的统治。 “这么说,幕府其实只是整个日本最强大的那个诸侯。其他的小诸侯或听命于他,或只是表面恭顺?”巴夏礼有点明白忠右卫门的想法了。 咋有点感觉是幕府在利用带英帝国的虎皮,震慑国内蠢蠢欲动的诸侯。明明是英国来撞开日本的国门,怎么变成了幕府借英国来维护统治了? “据我所知,处于日本西南的毛利和岛津这两位诸侯,在二百年前被幕府的初代大将军击败,家族受到了严厉的打击,对幕府怀有巨大的敌意,只不过碍于幕府的实力,尚未掀起叛乱而已。”麦克唐纳这几年在日本显然不是白干的。 “他们的实力如何?”巴夏礼身上的搅屎棍性子立刻爆发出来。 “不好说,我并未去过那里。但是我有些学生出身于那里,他们并不认为他们的主君有实力反抗将军和幕府。” “明白了……”也不知道巴夏礼到底是明白了什么。 但几个人稍微商议了一番,大小也推断出忠右卫门恐怕是想借英国的力量来发展幕府。既然如此,英国为什么不顺杆上,增加英国在日本的影响力。为将来英国全面控制日本,踏出坚实的第一步呢。 休息完毕,和谈继续。 之前谈的那些,基本上已经算是达成了共识。至于展开部分的经济和军事合作,巴夏礼觉得对英国也没有什么坏处。 但是铁路这里,巴夏礼有别的想法。有没有可能,以铁路公司雇员的身份,在横滨派驻一定的兵力,这样也方便英国在必要时,直接干预幕府。 听了他这话,忠右卫门就有些不舒服,可是想想英国人本来就都是专业搅屎棍,很难糊弄。索性也不要他拿什么铁路护卫的名义了,直接在使馆区派驻外交武官和小股部队完事。 加上之后可能派往日本的军官教练团,英国便能够布置起码五六百人的正规军在日本。如果有事,算上停驻横滨的船只水兵,武装一下侨民,一二千人唾手可得,在日本就有了自保之力,甚至有了挑动局势的实力。 如此数量,巴夏礼应该能够满意了! 忠右卫门答应的爽快,巴夏礼便也不再要求更多。但是关于各项条款的细则,还需要另行确定,等英方拟好之后会送交幕府,幕府如果认可再行签字。 感觉自己要在日本闯出一番大事业的巴夏礼马不停蹄,连忙来到美军营中,找到佩里,和他转述了条约的内容。 美军的基本要求都得到了满足,就是使节只能驻在横滨。不过经英方全力要求,幕府已经允诺修筑江户至横滨的铁路,且是英日共管,保证安全。 佩里听了这个结果,虽然不完全满意,但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于是派出祖阿伯特,会同英方一道拟定条约。 巴夏礼命鲍尔比同祖阿伯特一道拟定,同时又请麦克唐纳,就另外一份英日合约外的英日援助合作专条,同忠右卫门进行私下的接触。 包括在横滨设置范围较大,且涵盖港口的英国使馆居留区等内容。就是要背着美国,同日本达成更加深入的协议。 美利坚海军陆战队的血可不能白流啊! 我们带英帝国,身为“文明世界”的带头大哥,怎么着也得为了这些流血牺牲的英勇美军,从幕府那边多要一点利息回来吧。 81.三国合约订立成 来回磋商了三四日,合约内容基本确定,一式三份,幕府、英国、美国各执一份,内容基本和之前商议的差不太多。 幕府正式向英美两国开放长崎、横滨以及虾夷箱馆这三个港口,英美公民人等,可以自由进出这三座港口。英美两国在长崎和虾夷设置领事,在横滨派驻公使,并设立使馆区,允许派驻少量使馆护卫部队。 英美外交人员,如果因为有公务在身,可以在获得幕府许可之后,于日本国内旅游。如非公务人员,则只可在三个港口七日里范围内移动,不许侵入内地。 居留地基督教传播禁止,基督教书籍禁止,基督教会堂设置禁止。 至于另外要求的琉球国自由进出一事,因琉球国乃是独立之一国,幕府无法做出承诺,英美两国可以自行去琉球,要求中山王开国。 濑户内海以及关门海峡,允许无武装之英美商船自由通过,沿途不得阻拦。但是军舰须得提前报知长崎奉行或横滨奉行,方可进出。且军舰只允许在横滨使馆区港外停泊,非允许不得停靠其他口岸。 尊重自由贸易的原则,即双方国家的民间贸易不受任何限制,自行交易,幕府官员不得妄加干涉;对输出入商品实行协定关税率,幕府无权自主确定关税。每三年由英、美、日三国的税务官员会商往下一税期的税率。 设置专门的横滨税务司,三国各自派出一人担任司税,一切税收以及有关公务,须得三人会商进行。包括征收到的关税,也先行存储于税务司,经由三人全部同意之后,方可解交幕府财政机关。 外国货币在日本国内自由流通,内外货币同种等量交换,铸币和当地金银免税输出入的条款,则被忠右卫门删除,以防止日本国内的黄金大规模外流。这一条删除时,巴夏礼和佩里虽然有些不爽,但也没有强求。 真正令两人不爽的是领事裁判权和片面最惠国待遇的条款被删除,领事裁判权被修改为,一旦两国公民在日本成为民事、刑事诉讼被告时,既不按照日本法律,也不按照英美两国的法律,而是采用法国的《拿破仑法典》进行审判。 审判由一个五人委员会专门负责,英美两国各自派出一人,幕府派出两人,最后一人由英美认可的拥有日本国籍的人士担任。勉强算是做到了公平,但其实也很难保证。 片面最惠国待遇直接不存在,哪儿来的滚哪儿去。忠右卫门只认可在条约末尾,增加专门的一条备注,如果幕府同外国修订了更加优惠的条约,两国有权要求修约。 且这个不是无偿的,日本若与欧洲国家发生争端时,英美两国可应幕府之请求,并作为委托人,居中斡旋调停。 《日英友好通商合约》、《日米友好通商合约》签字! 因为在清朝廷有了经验,巴夏礼和佩里拒绝由忠右卫门签字,要求必须是幕府的宰相大臣签字,德川将军用印,不然绝不认可。 和清朝廷打了许多年交道的英国人很清楚,东亚的封建国家讲究一个什么“便宜行事”。如果大臣没有得到君主的命令,授予全权,便宜行事,那就和一般的官员没有任何区别。历史上的巴夏礼在天津时,便要求清朝廷派出头品大臣,由咸丰皇帝授予便宜行事之权,否则一概不认。 这把松平庆永给问住了,他很清楚,一旦在这个条约上面签字,那身后名就很难保证了。幕府开国的罪人,便是他松平庆永啦。 还真不是忠右卫门使的坏,实在是英国人被清朝廷给坑死了,一坑一坑又一坑的,到了日本这里绝对不会再被坑。 幕府要是不肯,那么对不起,谈判破裂,我们各自回去提兵再战便是。英美两国一恫吓,幕府上下也都纷纷暗示他,赶紧签字,不签字你就是重启战端的罪魁祸首。 内外交迫之下,松平庆永在条约上正式签字! 佩里将米勒德·菲尔莫尔总统的国书交给松平庆永,请他转呈给德川家定。松平庆永签完字,手抖的都拿不住东西,整个人都麻了。佩里瞧他那个鸟样,心中轻蔑,也不多说,拿了条约就走。他还得把条约送回美国,交给国会批准。 美军占领的富津也直接抛弃,在接受了幕府的补给之后,开动蒸汽机,升起风帆,径直往美洲赶去。 到是巴夏礼,在第二天又和幕府签订了日英合作专条。包括在横滨设置超过3.4平方公里的英国使馆区和居留区(美国使馆在内);设立英日横滨铁道、电报筹办处;选择一可靠英国银行在日建立网点代办处;派遣约三百人的英军军官教练团,用以培训和扩充传习队;原本每两年三十个官费生的名额提高至六十个。 左手拿着《日英友好通商合约》,右手拿着《日英合作专条》,巴夏礼已经能够想象到自己回到伦敦时,将会受到多么巨大的欢迎。光是为带英帝国在日本获得了广阔的居留地这一条,就是大功一件。 英军一枪未发,一炮未射,便有如此丰硕的外交成果,可不就是他巴夏礼的功劳吗?不出意外,一个爵士是没得跑的。如果活动得好,甚至一个世袭罔替的从男爵都没有问题。 虽然从男爵不算是完全的贵族,也没有上议院的席位,可是大小也算摸着贵族圈子的门了不是。只要在日本这边再接再厉,为带英获取更多的利益,总有一天那个“从”字会消失不见。 想想以后出门,巴夏礼男爵,美啊! 美国人和英国人都走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回日本国内。都不需要引导什么的,在条约上面签字的松平庆永瞬间成了全民公敌。而那些在危急之时,被他召唤到江户城来商议的外样诸侯,也纷纷痛斥他曲附洋夷,诚然卖国。 开国之风,便伴随着对松平庆永的批评,一下子传遍南北。 82.福井倒而彦根立 有一说一,在江户,对于松平庆永以及诸位在任老中的批评,其实不算太大。道理也很简单,满江户的百姓其实都见识到了三千吨英美巨舰的模样,百门重炮齐射,毁天灭地,根本难以抵抗,被迫开国也实属无奈。 但是将军様德川家定是不可能担起开国可能带来的任何批评和非难的,那么身为老中首座的松平庆永,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万般的无奈,也必须把这口锅给好好地背起来,并且保证永不翻案。 于是在诸方暗示之下,松平庆永被迫承担起开国的责任,是好是坏,百年之后再由评说,现在反正在日本国内已经掀起了巨大的风浪,必须得辞职了。 辞任也算是体面下台,总比始终赖着不走,最后上上下下都不满,找个由头把他给弄下去,还定个什么罪责来的强吧。而且这样不仅体面一点,未尝没有将来东山再起的可能。时移世易,万事难料的。 八月中,松平庆永经过三次挽留,坦诚自己有罪,违背先代将军锁国之御令,擅自允诺英米开国,辞任下台。松平福井侯临时政权宣布垮台,老中松平乘全因为在开国一事上逡巡犹豫,也被迫辞任。 老中蜂须贺齐裕,以老中格出任海军奉行,外派长崎,为幕府向荷兰即刻订购二至三条蒸汽轮船。以正在筹办的横滨商船学校为基础,进一步新设横滨海军操练所,开始幕府海军的创建工作。 幕府的要求是二手船只亦可购入,但必须是三五年之内的新造之船只。同时吨位未必需要太大,方便横滨造船厂进行仿制。 虽然理论上还是老中,可是所有人都明白,蜂须贺齐裕这一外放,就和隔壁带清的那种挂兵部尚书兼体仁阁大学士衔,出任两广总督一个意思咯。离开了幕府中枢,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江户呢。 剩下的两名老中,也即久世广周和胁坂安宅留任,但是都没有能够替补上台。一朝天子一朝臣,西丸三老中统统迁任老中,德川家定最信任的还是井伊直弼。于是井伊直弼政权得以建立,松平齐宣以老中格担任陆军奉行,扩编传习队。 水野忠精以老中格担任陆军奉行并,但是不驻江户,而是立刻动身前往大阪,另有一项重大任务,稍后再提。 忠右卫门的身份显然不可能担任老中,此番以幕府外国奉行兼海军奉行并,由陆改海,迅速筹办幕府海军各项。 政坛大规模的变动到此为此,对于英米联军进犯江户的处置却并未全部结束。旗本八万骑临战的丑陋姿态,令德川家定极为震怒。幕府养士二百载,真要打仗了,居然点名不至。 不指望你们像传习队一样,直接去和洋夷枪对枪,炮对炮的搏战,起码你得在江户城内维持治安,巩固城防吧。洋鬼子离你还有几十公里远,居然就跑了一个没影,要你有什么用? 甫一上台的井伊直弼,严厉申斥了旗本御家人中点名不至,以及那些带头溃乱的武士。并且处以最严厉的惩罚。 剥夺领知,削除士籍! 共计两千四百家御家人,以及五百余家旗本遭到改易,且家产房屋全部籍没入官,男女人等一律发配虾夷箱馆地方,等待次后再行派遣。 虾夷地方可不是只有鸿之舞金山的,譬如夕张地区,距离札幌不算太远,此地出产极为优质的煤炭。但是因为交通不便,人口稀少,始终没有开发。现在一下发过去二三万人,一俟道路铺设完毕,就行开采。 如此严厉的惩治旗本御家人,立刻在江户掀起了轩然大波,可是幕府新军在手,旗本御家人已经成了幕府的包袱。想要闹事也根本闹不起来,井伊直弼又是极为强情的人,他认为什么是对的,天崩地裂他也会做下去。 谁来求情都不好使,说要抄家流放,就是要抄家流放。包括德川家定和忠右卫门在内的一众幕府上层,都知道如果能凭这个理由,把旗本御家人消减掉一部分,对幕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况且此次只砍掉了三千家而已,相对旗本御家人两万三千家的庞大数量,不过是十分之一罢了,并不至于掀起旗本阶层的全面反抗。 所以诸位大人只能日夜住在表奥,坚决不出门,就由松平齐宣这位根本不讲理的小霸王带着传习队抄家抓人。最后两三万人,老幼间杂,男女哭嚎着被押上了送往虾夷箱馆的廻船,江户城下人人股栗,不敢违逆井伊直弼。 与此同时,有罚自然有赏。 同美军英勇作战,坚持抵抗的原韭山代官,旗本江川氏之家主江川英龙,追念其四十年奉公赤诚,又在富津捐躯为国。于是加给八千石,封韭山一万三千石大名。 江川英敏随即升任奏者番兼陆军奉行并,受命同松平齐宣,尽速扩编传习队。英国军官教练团起码明年才能赶到,但是幕府这边先得把新兵募集全了,并进行耐力和体力训练,保证兵员的素质。 除此之外,也是忠右卫门特意吩咐的。江川英龙因为其壮决战死,同时在韭山爱民仁厚,在江户奉公忠勇。于是在经过呈请之后,升入神格。 称“江川大明神”! 由幕府出资在富津和韭山建立江川大明神神社(韭山江川大明神社现存),四时祭拜。另外就是由幕府暗示歌舞伎、净琉璃等从业者,编写江川英龙抗米记,在江户、大阪等地上演。宣扬忠勇奉公,勤于王事的精神。 另有两人同时受到幕府的恩赏,一个是坚守浦贺炮台,始终不曾后退一步的川路圣谟,加给六千石,合为一万石,成为诸侯。 还有一个便是咱们的小伙伴助六,以坚守江户,协助办理传习队后勤有功,加给八千石,合为一万石,同样成为诸侯。 老旧保守,冥顽不灵者下。目光长远,开拓进取者上。仅此而已。 1.席卷豪商六百万 好容易上台执政,井伊直弼自然要大干一场,不能辜负德川家定对自己的殷切期盼和嘱托。不干出一番事业,就玷污了他们井伊家代代之威名。 抄没流放旗本御家人三千家之后,幕府海陆军一道上马,财政很显然是根本不敷支应的。进行大规模的检地,或者增加年贡之类的,来钱太慢。而且现在已经八月,根本来不及检地什么的了。 井伊直弼把德川家庆的丧事处置完毕之后,便下达了令天下诸豪商都惊恐万分的命令。譬如一桶冰水突然在大夏天浇到他们的脑袋上,要了他们半条老命。 奉纳黄金六百万两! 大阪豪商奉纳二百五十万两,江户豪商奉纳二百万两,京豪商奉纳八十万两,小滨敦贺北回贸易豪商奉纳五十万两,长崎豪商奉纳二十万两,总计六百万两。 说的更加直白一点,那就是幕府要明抢了! 忠右卫门看井伊直弼上台以后,大刀阔斧的砍掉了三千家旗本御家人,大小也能为幕府省下来几十万两的年支出。靠着这每年多出来的几十万,一步一步的办成某些事业,并不算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无非就是循序渐进,慢一点,不能够快速的跑步进入近代化嘛。忠右卫门自己想的是借洋债,拿英镑美元来快速发展幕府的各项事业。不曾想井伊直弼来的更加直接,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已经烧得够吓人得了,第二把烧的更是厉害。 之前咱们提到的老中兼陆军奉行并水野忠精去往大阪,便是带着一千传习队去的。若是大阪诸豪商肯听话,愿意缴纳出二百五十万两黄金,那么一切都好说。若是不肯乖乖从命,抗拒井伊直弼的征调,一千刚刚见了血的传习队也不是好说话的。 以鸿池和三井为代表的的大阪豪商精神崩溃啦,他们的财产当然远远不止两百五十万,甚至可以说是十倍都不止。此时根本坐不到第一把交椅的三井,在历史上,准确判断幕府军会被新政府军击败,在开战前就给新政府军送去了黄金十万两。 没多久,江户开城,三井居然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为新政府筹措到了三百多万两黄金的现款,得以为新政府建立基础准备金。 钱他们一定能拿的出来,可是当年三井拿出来三百多万,获得的回报是代新政府发行货币,还掌管全国的金银汇兑业务。 现在幕府就是无偿的索要这么多钱,没有任何回报,或者说只是简单的继续维持他们本身所拥有的各项垄断经营权。 抛开大阪诸豪商,江户豪商的佼佼者,同时也是忠右卫门的白手套之一,奈良屋茂右卫门此番也被下令摊派黄金十八万两千两。虽然不至于让他伤筋动骨,可是如此巨额的无偿奉纳,也让奈良茂满头大汗。 “殿下,此番彦根侯大索六百万巨款,我等委实难以筹措啊……”毫无疑问的,江户诸豪商立刻到处活动。 摊派到他们头上的两百万两,数额实在巨大,希望幕府能够酌情减少份额,或者说起码不是立刻拿出来,而是分期三年或者五年这样,慢慢的拿出来。 本来诸豪商一年就要给幕府运上金几十万,这是他们维持垄断权的必要开支,他们当然肯掏。可这平白无故就突然要这么多钱,他们真给不了。 更主要的是,他们怕啊,怕这玩意儿变成惯例啊! 若只是今年要一次,以后十年二十年就不要了,咬咬牙给了也就算了。他们怕的是井伊直弼要上(屏蔽)瘾了,今年要完明年要,明年要完后年接着要。多大的家底,也不够井伊直弼这样疯狂掏的啊。 “彦根侯强项至极,非是我一言便能说服的。”忠右卫门也没有想到井伊直弼的想法这么直接,只能先安抚一下诸豪商。 “殿下乃是上様亲弟,可否劝动上様,若是能减免至百万……”奈良茂试探着问道。 若是数额减少到一百万,那么摊到他们每人头上的就只有几万两而已。在封建国家做生意,哪年不得临时开销掉几万两。他们各自也好接受,就当掏钱向井伊直弼卖个好,得了平安,继续垄断经营。 “唔……” 忠右卫门不置可否,其实从这些豪商身上刮钱,未必不是好事。咱们以前说过的,日本的豪商根本不需要经商的才能,只需要会讨好幕府高层的本事即可。一般的经营都是交给职业经理人操办,他们每天只有两件事情要办。 一件是斗富享乐,一件是结交上层! 刮这些人的钱,拿来发展幕府的军备,建设近代实业,忠右卫门甚至心里面有点想要鼓掌的意思在里面。 不妨说句难听的,排挤死几个豪商,将来忠右卫门统合资源,建立德川兴业株式会社的时候,还能少几个对手呢。 可现在人家都求到了咱们的面前,尤其奈良茂还是自己扶持起来的白手套之一。缫丝业刚刚走上正轨,荷兰代为采购的机器马上就到。明年换约之后,正式开港,立刻就能向欧美出口生丝,可不能把奈良屋给排挤死了。 “还请殿下居中转圜啊!”众人齐声哀求。 “也罢,我且舍了这张脸,去会一会彦根侯吧。”忠右卫门感觉最近和井伊直弼的沟通确实少了一些。 正好趁此机会,了解一下井伊直弼的心思。或许他有一个很宏大的计划,已经全盘布置完毕了。若是能够和忠右卫门的想法重合,还能立刻得到六百万两黄金的启动资金,那么忠右卫门也不得不做一回恶人,帮着去抢钱。 “谢殿下,谢殿下……”一般人忙不迭的谢恩,然后起身告退,他们还得去别家,说服其他的诸侯,给井伊直弼说人情。 乘马出门,忠右卫门赶到彦根藩邸。才下马,马缰尚未离手,便见到彦根藩邸左右停靠着的好几顶轿子。 嗐,这说客显然不好做,这么多人已经来了,井伊直弼也没有改变心意。 2.不若去借英国钱 忠右卫门身份贵重,才下马,便有侍从入内向井伊直弼禀报。如今担任老中首座,算是临危受命执掌幕政的井伊直弼,威声大震,两把火把自己给烧起来了。 论理来说,似忠右卫门这样位比御三卿的诸侯,一般的谱代大名都需要到门口来迎接的。也就只有老中首座这样的身份,在政治上更高一筹,可以比拟。不过忠右卫门和井伊直弼算是故交,不谈这些虚头吧脑的东西。 稍往彦根藩邸内走了几步,前头就出现了井伊直弼的身影。不出意外的,还有久世广周以及几个面熟的大身旗本。想都不要想,这些都是被江户诸豪商动员来,和井伊直弼说人情的。 “殿下。”几人一道低头行礼。 “用不上用不上,是我前来叨扰了。”忠右卫门笑着去牵井伊直弼的手,这叫做把臂言欢。 久世广周等几人一开始面相还有点复杂,现在见忠右卫门来了不谈公事,只套交情,便意识到忠右卫门保不齐也是来做说客的。心中大喜,厚着脸皮,跟着入内,准备瞧瞧情势,或许就能凭忠右卫门的面子,把事情给办成了。 众人落座,井伊直弼吩咐侍从送上茶点。既然忠右卫门不是来谈公事的,那便是来叙交情的,氛围宽松不少。 “于情于理呢,我是不应该来你这儿开口的,但是你也知道,总有人托到我这,横竖抹不开面子,只得来一趟。”忠右卫门算是豁出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殿下可比大和要浅白得多呢。”井伊直弼转头,位任从四位下大和守的久世广周面色不改,笑了笑。 很显然刚刚这帮人过来,那是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就是不敢撸了井伊直弼的虎须。完全不似忠右卫门这样,上来就是豁老脸。 “殿下与扫部相交莫逆,我等自然是比不了的。”已经干了好两年老中的久世广周,要是连这点厚脸皮都没有,早就被骂下台了。 “说来大和也在这,有一桩事我想同你说一说。幕府诸般开销巨大,处处都是使钱的地方,穷搜民力固不可取,我意……” “殿下有什么好来处?” 有一说一,若是井伊直弼有好的来钱办法,他也不乐意一下子勒索天下诸豪商几百万两。毕竟干了这种事情,那就算是得罪了所有豪商了,还有可能把豪商背后的大佬们也给得罪了。钱未必能够全部到手,还得罪老多人,纯粹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就和之前的水野忠邦一样,水野忠邦也没有很好的来钱办法,最终选择是直接查抄钱屋,抄来了两百万,算是为他的施政获得了财政支援。 现在井伊直弼锐意进取,眼见得英美洋夷纷至沓来,他心里面着急啊。德川家定如此信任他,他得好好报效德川家定,才能全了君臣大义不是。 “之前同英国商议,英使巴夏礼允诺可以协助幕府商借洋款。”忠右卫门放下茶杯。 “洋款?”这是签在专条里面的,井伊直弼并没有太在意专条的内容,猛然说起,便立刻回忆内容。 “按我的预计,若是一切顺利,头期便可向英国借洋款二百万至三百万。无非是以横滨关税作保,今日使明日的钱罢了。”忠右卫门想了想说道。 带英帝国财大气粗,二百万英镑对他而言算个锤子,况且这又不是免费的。和幕府相比,年入达到九千二百万英镑的带英帝国,真就是拔一根汗毛都比年收入不超过二百万的德川幕府来的强。 “就是说,借了头期,还能再借?”井伊直弼敏锐的发现了忠右卫门话中所留的余地。 “想来不难!” 为什么不难?因为忠右卫门有一桩事情是非常可以确定的。一旦沙俄强迫清政府签订《瑷珲条约》,沙俄进一步夺取外东北地区,并获得了良港海参崴之后,沙俄在远东的势力将大增。为了遏制沙俄的发展,英国会在远东寻找代理人,大笔撒币,用以阻击沙俄。 而所谓的远东,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清朝廷,一个是德川幕府。只要德川幕府能够表现出心甘情愿为带英做狗的决心,以及足以遏制沙俄,或者起码是暂时阻击沙俄,为带英出手创造时间和空间的实力。 那么带英一定会毫不犹疑的投资德川幕府,要钱给钱,要枪给枪,甚至是军舰大炮都有可能免费赠送。只要德川幕府能够在远东恶心沙俄,不让沙俄肆无忌惮的扩张即可。 “头期真的能借来二百万乃至三百万?”井伊直弼眉眼皆张,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必定是可以的。” 这个钱其实忠右卫门估计英国人借来是有要求的,可能全都只能拿来向英国购买新式枪械,以及军舰大炮。当然也可用于留英学生的日常开销,或者是幕府向英国购买各种各样的先进工业机械。 反正就是只能花在英国那边,道理就不需要再多阐述了吧。带英虽然愿意拉幕府一把,可是他也不是什么大善人,该挣的钱,带英绝对不会少挣。 “嘿嘿……嘿嘿……”不知怎么的,井伊直弼突然起身,来回踱步。 “可惜了,若是福井侯尚未辞任,让他去借到是极好的。”笑了几句,井伊直弼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意思? “嘶……”忠右卫门突然意识到某种情况。 瞧瞧井伊直弼的这个样子,极有可能是准备先和英国人大胆的借,能借多少是多少,然后把钱全部投入对传习队新军的建设,以及江户湾和各处紧要地方的防御之中。只要把军队扩编到好两万,再购买回来十几条大小战舰,到时候…… 到时候就是带英上门武装讨债,幕府也根本就不怕的。大不了就是再干一仗。反正井伊直弼就是要练出了大兵,然后继续维护幕府的统治,开国只是权宜之计。把英国人击退了,国也就不用开了,钱也不用还了。 岂不美哉! 3.荷兰先借一百万 一瞧忠右卫门沉思不语,井伊直弼便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已然被忠右卫门给猜了一个通透。但是他一点儿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而就近坐过来,想问忠右卫门这个洋款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借到。 说到底,井伊直弼就是一位相对有想法,也有一定眼光的封建诸侯。在他的眼中,所谓的商人,那不就是被封建君主随意开宰的肥猪吗? 欧洲的封建君主不也是这样,养了一大帮犹太商人,专门向他们借钱,名义上给以保护。等钱还不上了,或者亟需一大笔钱的时候,就直接抄家,把人全部干掉。 眼下井伊直弼勒索全国豪商,其实也是一个意思。什么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这是什么鸟语,从来没有听说过得。说的更直白一点,寄生在封建王权下面的商人,就要有随时被封建王权给吃干抹净的思想准备。 幕府现在穷的都要当裤底了,井伊直弼就是油锅里的钱,也得伸手去掏出来使。问英国银行借钱算什么,自打从忠右卫门这里听说可以借钱那一刻起,井伊直弼就没准备还。 如果能够借二期,三期,甚至四五六期,那还可以考虑考虑,先还一点,装出幕府很诚信的样子。反正横竖都是搞钱,井伊直弼豁出去了。 “大和,今日我同殿下还有事要议,对不住了,明日你再来,我必给你一个答复。”井伊直弼迫不及待的送客,他要和忠右卫门好生商量一番骗钱,呸,是借钱大计。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告辞了。”久世广周估摸着忠右卫门另有一番话语劝说井伊直弼,大小能够有一个结果,便招呼一帮大身旗本离开。 人一走光,井伊直弼原形毕露,就差拉着忠右卫门的手,好生询问一下借洋款有什么限制要求没有。送来的是黄金还是白银,是一次性借给,还是一年分期借给。 “若是恶了英国,黑船再来,你我担待不起!”忠右卫门是要做长远生意的,可不敢就这样一锤子买卖。 “若幕府有二三万传习队,十余条蒸汽火轮船,怕他甚么英国。”井伊直弼到是光棍的很,主要能扶助幕府的事,他都敢做。 “……” 忠右卫门语塞,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井伊直弼。他这一套理论真是完美的很啊,完美的忠右卫门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借钱买枪,有枪我还个锤子的钱! “你是外国奉行,晓得英国人几时回来?若是明年就来,那明年能借否?” “英国国力百倍于幕府,只因同露西亚开战在即,才无暇东顾,若真恶了英国,数万大兵,百条战船,瞬息便至啊。”忠右卫门可不敢惯着他。 带英帝国起码还有半个世纪的辉煌,在这半个世纪内,带英说要揍谁就揍谁,没有揍不趴的。别好容易忠右卫门搭上了英国的船,井伊直弼却舍了命的往下跳啊。 “唔……”见忠右卫门说的认真,井伊直弼收敛了心思。 “幕府惹不起英国!” “且先不管这些,我只问你,这二百万两能不能借到,先借了再说。大丈夫一日无钱,寸步难行!” 好像是被忠右卫门给说服了,井伊直弼点了点头。但他的中心思想还是赶紧借钱,能借多少是多少。我借的钱我先花了,等到要还的时候,就让后面继任的老中烦去吧。 “其实荷兰的洋款也可以借,以长崎关税为担保便是。”忠右卫门拓展了一下井伊直弼的思路。 早在一年多前,忠右卫门就和荷兰东印度殖民地的高级商务专员布洛霍夫有过沟通,阿姆斯特丹银行在忠右卫门的允许之下,已经在长崎设置了银行网点。理论上只要幕府批准,起码一百万英镑登时就能借来。 手续费是两万五千英镑! 凭幕府和荷兰人多少年的交情,布洛霍夫甚至不需要专门以长崎的关税作为抵押,完全就是无抵押纯信用贷款。当然要借更多,那就得有抵押了。而且还得是优质资产的抵押,无非就是金山、银山或者煤矿之类的东西。 “荷兰亦可借一百万?”井伊直弼没想到自己一上台,光是靠幕府的脸,就能借来这么多钱,相当惊喜。 “其实此事我早已同荷兰沟通,若是幕府认可,下月便可解一百万来。”忠右卫门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的。 “快快快,同我登城面见将军様。” 井伊直弼是个行动派,他才不管忠右卫门为什么以前就和荷兰人勾搭好了,他只管忠右卫门说的下个月就能来一百万。能无抵押借一百万的钱,他根本懒得问其他。 德川家定听了两人的禀报,只问了问这个钱应该怎么还,利息是多少,然后便表示认可。一个是自己唯一的弟弟,一个是自己亲信的大臣,两个人都说行,那还有什么不允许的呢。无非就是拿长崎关税来还债,先把荷兰的蒸汽火轮船买来再说。 有了荷兰这一百万英镑的打底,井伊直弼也终于松口了,摊派给全天下豪商的六百万两,减少为四百万两,而且可以分两年缴纳给幕府。等于今年先给二百万完事。像是奈良茂,算下来不过六万两罢了,他买通一个老中,一年还得五万呢,就当是讨好井伊直弼算求。 而像三井这种总资产额高达一千一百三十万两(明治二年数据)的商团,十万两立刻就摸出来了,都不带眨眼的。 幕府短时间之内,便拥有了三百万两黄金的现款,完全足以购入装备数万大军的军械枪炮,甚至还能带上好几条火轮船。井伊直弼整军经武的愿望,在庞大的金钱支应下,快速的展开,并日趋实现。 就是荷兰人顺杆爬,我借了你一百万,你和英美签订了条约,总不能把我给忘了吧。咱们大小也有二百多年的友谊不是。 荷兰呈请修约! …………………… 我们这里备注一下,英镑这时候是等价于七克多黄金是吧,日本的金小判一两实际上含金量是不足七克的,两者并不能一比一交换。等将来整顿财政的时候,便和英镑做到平齐。 4.布洛霍夫真精明 荷兰的要求无可厚非,以前他同日本贸易,完全被限制在长崎一地,而且每年还有一定的贸易限额。 大家都知道的,八代将军德川吉宗是个希望“克己复礼”,实现大同社会的人。他认为所有人男耕女织,商业保持在最小的范围、最低的限度即可。而且当年荷兰商船大量输入奢侈品,包括丝绸、染料、香药,甚至是孔雀、老虎、猩猩等宠物。 这种东西,对于小农社会的用处几乎为零,都是为了满足上层统治阶级以及豪商大贾私欲享乐的玩意儿罢了。所以当时德川吉宗就给长崎来了一重拳,进一步限制每年到港的荷兰商船数量。 而清国和朝鲜的商船,同样也大量的带走日本的贵重金属,尤其是白银和红铜。最后也被幕府给铁拳了。清国商船发三十六张牌照,朝鲜商船发十二张图书,限制对外进出口贸易的规模,减少贵金属的流出。 时过境迁,荷兰人的势力日益衰弱,在东亚的贸易份额也进一步降低。和英国竞争对清贸易根本竞争不过的,不如趁着自己对日本的环境相对熟悉,率先拓展对日贸易,增加荷兰在日本的贸易份额,以谋取利益。 所以荷兰人的使节赶到江户,拜见了井伊直弼以后,恭敬的请求井伊直弼同意荷兰效仿英美两国的例子,允许在横滨进行贸易,且不再设置任何的限制条件,任何商品都可以输入输出。 井伊直弼骨子里还是个“锁国人”,从他准备借了洋债然后武装自己,进而赖账就能看出来。他才不希望扩大对外贸易,然后满世界都是洋夷呢。 就是荷兰使节押过来的一百万有点香! 怎么办呢? 一百万我是很想要的,开国什么的又很烦,大家来开会吧,怎么一个处置办法。 其实对于问洋商借钱,一帮老中的想法和井伊直弼的想法真差不太多。我凭本事借的钱,我为什么要还?我都拿来买了几万条枪了,我还个得儿! 不过现在毕竟幕府刚被捶过,这不是传习队新军尚显单薄,还没有办法扛住带英的猛捶嘛。所以诸位老中还是比较规矩的,起码也要等传习队几万人的队伍拉起来了,才会有异心。 关于荷兰的洋款一事,大家也确实没有想到,凭幕府的面子,居然这么容易就弄来了一百万。就是荷兰的要求,怎么回复呢? “殿下怎么想?”井伊直弼端坐在中间,询问一旁的外国奉行忠右卫门。 “允了他在横滨贸易,设置使节。”忠右卫门反正已经铁了心要给带英做狗了,做买办也比幕府便宜了反贼强。 既然如此,一个客也是接,两个客也是上,三个五个轮着来,未必有什么不一样咯。躺平了享受就是,反抗也未必反抗的过来。 “这般轻易许了他,总是不美。”井伊直弼摇头。 “明石侯呢?”见忠右卫门已经成了开国人,井伊直弼又望向松平齐宣。 “依我看啊,不如问他再借一百万,瞧他愿不愿意,愿意的话就许他横滨自由进出。”松平齐宣眼皮一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此议甚妙!”井伊直弼立刻点头,保不齐这老小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反正眼下幕府被忠右卫门打开了借洋款的潘多拉魔盒以后,算是有点食髓知味的意思了,今天就能花明天的钱,爽呢。而且个人借钱,明天是要还的。可今天的幕府借钱,却是明天下一任老中要烦心还钱,那还不是使劲借。 “就以横滨关税做担保,问他借,先借二百万,不行就一百万。”水野忠精刚从大阪和京都押回来百万巨款,搞商人的钱,不搞白不搞。 “既然大家都认可,那便这么办!” 得,幕府算是走上了举债发展的路了,忠右卫门代表幕府召见了荷兰代表布洛霍夫,并向他提出了幕府的条件。布洛霍夫居然没有一星半点的迟疑,立刻表示了接受。 但是他们也有条件,前头蜂须贺齐裕不是向荷兰订购的三条蒸汽火轮船嘛,现在改为订购五到十条,先让荷兰巴达维亚殖民地的造船厂爽一爽,挣几个钱。反正幕府买回来也用的到,而且立刻就能用得上。 荷兰方面甚至可以随船派遣一定数量的船员,协助幕府的商船学校学生,以及横滨海军操练所的学生驾驶。 既然荷兰这么说了,忠右卫门也不客气,你直接给一条八百吨到一千吨的二手战舰算求。方便幕府海军直接跟船学习,把队伍给拉起来。 布洛霍夫只道江户川大人英明,然后命侍从直接摊开一张设计图。一条木壳三桅一百四十马力蒸汽纵帆船跃然于纸面。排水量七百二十吨,航速七到八节,装备有150磅青铜前装大炮一门,120磅青铜前装大炮一门,以及40磅副炮四门。剩下还有些零碎的武备,且不去提。 怎么样?算你两万磅,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船虽然不大,却是去年建造的新船,所有东西都是九九新,你幕府买回去,保准好使。咱们荷兰和幕府两百五十年的交情了,我还能坑你不成? 得,忠右卫门也不知道这个价格实在不实在,咱又不是造船出身。你就是把胜海舟和江川英敏找来,同样吨位的船,造价也千差万别的。 条约签就签吧,好赖又帮幕府要了一百万回来不是。虽然未必能见到现钱,可是蒸汽船总能见到实在的。有了现成的参考,幕府才能够好生模仿抄袭,建造自己的蒸汽船。 对了,如果幕府的横滨造船厂有仿制蒸汽船的需求,荷兰有很好的船用蒸汽机公司推荐,幕府尽管下订单,保准都是好货色,绝对不坑你。 要说荷兰人真是做得一手好生意,忠右卫门根本没有开口,他们已经举一反三,所有能够想到的都准备好了,就等忠右卫门出声。 也罢,买谁的都是一样买,将来买英国的肯定更多,也不差这点了。 5.废除大船限制令 幕府高层对于同荷兰的条约还是认可的,井伊直弼和松平齐宣先后表示同意,那么其他人就没有什么不同意得了。井伊直弼一开始是催钱赶紧到账,现在是催蒸汽战舰赶紧到港。 不是说从长崎开到江户就只要两天嘛,都是现成的船,从荷兰巴达维亚开到长崎顶多五六天,下个月就得见到真东西。 荷兰人收下了条约,办事也麻利的很,直接将一条近在长崎的蒸汽火轮船交给了蜂须贺齐裕,二百多吨的普通商船。 但即便如此,被荷兰人开到横滨之后,胜海舟等人也是如获至宝。好赖商船学校有了第一条可以直接利用学习的蒸汽船,比光在课本上面学习要强得多。 这里插一句嘴,因为挂的是商船学校的名义,所以培养的不是水兵,而是商船的船员。便不需要遵从士兵只能从武士或者是苗字佩刀者中招募的原则,尽可以招募船家的孩子。等将来真要打仗了,谁还能管的了那么多? 至于横滨海军操练所,还在筹办,招生尚未开始,自然是谈不上了。 过了一个多月,荷兰人交售给幕府的那条七百二十吨蒸汽风帆混合动力的战舰也交付给了幕府。当战船开到江户之后,百姓耸动。 可很快幕府宣布这是幕府自己的战船之后,被英米联军吓得够呛的江户百姓欢呼雀跃。都言幕府自此亦有“黑船”,能御外敌矣。 每日都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到隅田川口来观赏这条属于幕府的战船,经过慎重考虑,幕府任命江川英敏为船头,管带幕府的一条战船,并为其取名“飞云丸”。 正所谓忠臣之家必出忠臣嘛,把船交给别人,幕府也未必放心。还是和米国人有杀父之仇的江川英敏最合适,其他人未必保险。 加上江川英敏乃是留英的海军高材生,管带一条这样的小船,磨合几个月,想来不是难事。而且之前荷兰允诺派出的一百余名水兵,以及商船船员也都跟着来了。幕府这边招募的学员,正好跟船学习。 “还是太小!”井伊直弼看着在江户湾内演习的飞云丸,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 “是了,小了些,不及米夷大船三一。”松平齐宣管带陆军的,但是不妨碍他一样来瞧瞧幕府的海军。 “嗐,先拿小船练手,熟练了咱们再买大船便是。”忠右卫门觉得自己办事已经很快的,没想到眼前这两位是真的准备一口吃一个大胖子。 不过想想也正常,他们两个爱幕府爱的深沉,深恐幕府完了。当然是希望幕府的实力加强的越快越好,洋船大炮越多越好。 “得嘱咐太郎左卫门实心操练,半年一年之后,更买大船。”井伊直弼背着手,颇有几分豪气。 是啊!你小子花着抢来和借来的钱,可不就是豪气嘛! “江户湾内风平浪静,正适合操练水兵。”松平齐宣和他一唱一和的。 当年水野忠邦死之前,和德川家庆诉衷肠,担心井伊直弼和松平齐宣都是非常强项的人。一旦决定了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天王老子来劝都是白瞎。很怕他们两个互相不服,最后争斗起来。 结果现在看来,这算是“以毒攻毒”?还是什么?两个急性子臭脾气的人,彻底凑成了一堆,虽然有矛盾,可是矛盾归矛盾,保扶幕府的心却不变。 他们两个犹自觉得不足,可是另外一道来观看的其他人就不是这样想了。尤其是萩藩主毛利敬亲、佐贺藩主锅岛直正、鹿儿岛藩主岛津忠教、高知藩主山内容堂等人。他们直面大海,肯定算是日本对欧美的第一线,现在幕府有了蒸汽兵船,他们却连许多炮台都是旧式的,心里肯定憋闷。 于是毛利敬亲率先向幕府上奏,请求开放诸藩建造以及拥有大型兵船的禁令,允许诸藩也有自己的军舰。 毛利家的上书送到之后,西南诸藩便接二连三的上书,纷纷恳请幕府解禁。岛津忠教更好了,他直接来找忠右卫门,表示哥哥我自个儿有钱,你给我中间牵一条线,我也不要买多好的军舰,和幕府的差不多就行。 反正再过两年,萨摩派遣去英国留学的海陆军学员就要回来了,到时候船也到了,人也回来了,方便的很。 咱们的又次郎老哥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别人都说岛津怀有悖逆幕府的二心,忠右卫门左瞧右瞧,却怎么都没有办法从岛津忠教身上瞧出来。到底是既得利益阶层嗷,幕府在,他们岛津家就还是七十七万石的大大名诸侯,屁股决定了的嘛。 还别说,井伊直弼大局观还是有一点的,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他在慎重考虑之后,表示天下间的诸侯都是幕府的臣子,将来若是幕府再与外国开战,完全可以征调亲善幕府的诸藩海军一道参战。 眼下开禁,约等于是“藏兵于野”,既能减轻幕府养兵的花费,还能增加全国各地的防御能力。 至于可能导致诸藩武备增强?有一说一,德川家齐和德川家庆治世的时候,就已经允许诸藩募兵练勇,编练新军了。忠右卫门当年下野的时候,在萩藩看到三万人操练军阵,规模之大,仅次于幕府每年秋狩操练而已。 真要造反,有船没船都会造反。与其担心他们造反,还不如把幕府养的更强一点。只要幕府足够强大,那么诸藩就不可能生出二心。或者即使生出了二心,也会把二心深深的埋在心里,不表露出来。 到时候真要打仗了,保不齐一个个争着上前做忠臣呢。 既然井伊直弼这么说了,德川家定便也点头同意。持续了几乎二百年的禁止建造和拥有大型兵船的禁令被废除,天下诸藩随即开始赶赴长崎,同荷兰人了解蒸汽火轮船的价格,以及订购到货的时间。 荷兰人也接到了幕府解禁的消息,喜不自胜。这世界上还有比卖军火更挣钱的生意吗? 6.宝灵前来定租界 长崎那边如火如荼,横滨也迎来的第一条英国船。不过并不是什么商船,而是已经返程回英国的巴夏礼把横滨开港的消息告知了港督文咸。 所以文咸派了属下过来,开始准备圈占之前幕府答应开辟给英国的3.4平方公里居留区和使馆区。横滨港内的水文情况,巴夏礼和士迪佛利测量的很完善了,不需要再忙,英国人来了直接找幕府。 我可以开始划界了吗? 报告递到幕府这边,井伊直弼是不想见任何一个不能给他贷款的洋人的,所以事情全都推给忠右卫门。让忠右卫门去和英国人交涉一番,并保证不让英国人得寸进尺。 是的,做狗归做狗,但是也不能让英国人予取予求了,忠右卫门这点脸还是要的。马不停蹄就赶去了横滨,见到了英国人的代表。 就是之前咱们提到的宝灵博士,也即英国驻广州领事。因为根本进不了广州城,至今还在香港坐冷板凳的宝灵领事。反正也没有什么公务,索性过来,为他的带英帝国瞧瞧新开辟的横滨居留区。 保不齐他就因为久在东亚,被任命为驻日公使了呢。这种事情很不好说的,英国了解东亚的人才并不是那么多的。 宝灵已经知道幕府有一位视野非常开阔,很“精英”,甚至自学了英语的大公爵。眼下一见忠右卫门,便确信这个消息真不错。毕竟他在清朝廷见的官员,要么是盛气凌人,要么是畏洋如虎,根本没有办法好好交涉。 得了,好容易见着一个对带英友善,还好说话的幕府官吏,宝灵也不废话,立刻开始展开工作。 首先是圈占港口,除了之前商船学校还有横滨造船厂,以及奈良茂建设好的港口外,其余的都被英国人给占去了。将来横滨再发展,港口都得找英国人租咯。 陆地上的面积好测量,差不多大致框定一下,然后树立界标以及明显的告示牌便算完事。居留区内的日本人,须得英国人给钱拆迁安置。幕府暂时不允许日本人在外国居留地内居住生活,白天进入,晚上就得离开。 拆迁安置这点小钱,宝灵二话不说就允了,相比较于这么大一块居留区,安置几个日本老百姓算啥啊。 港口圈定完了,那自然就是横滨海关大楼的设置。按照《日英友好通商条约》的规定,海关税务司,须得幕府和英美共同派遣司税,且关税的数额,得三方协定会商,幕府无权擅自决定。 作为比公使馆还要重要的建筑,宝灵认为可以直接建筑在港口旁边。让所有入港的日外商船,都能够在第一眼见到代表带英帝国权威的税关大楼。把整个大楼建成居留区的地标性建筑,体现带英帝国的辉煌和强盛。 这种事肯定随英国人自己咯,历史上的神户居留区和横滨居留区,都是英国人自己规划建设的,甚至可以说是为日本带来了先进的城市规划理念。而且还逐步设置了下水道排污系统,进而发展了电力、供水、通信电话等部门。 理论上还算是把现代警察的概念传入了日本,反正历史上的居留地建设,为之后日本的城市规划建设,作出了相当多的启发。 在以前连年爆发大规模的火灾和瘟疫的江户城,凭借古老的城市管理方法,是明显没有办法正常居住百万人口的。但是在学习了西方的近代城市管理经验之后,明治二十年时,江户的人口就已经突破两百万。 单说城市管理,学学英国人,还是很有好处的。 大致定下了海关税务司大楼的位置,宝灵便不再关心其他建筑的设置了。这由专门一道前来的设计师规划便可,人家比他专业的多。 到是可是多出一点时间,和忠右卫门这位“精英”日本大公爵聊聊。日本刚刚开国,不用说,国民肯定对带英充满了敌意。想要获得下层民众的普遍好感,还需要时间,但是先拉拢上层贵族统治阶级还是没问题的。 带英在印度不就是拉拢各土邦的君主,以及宗教界上层人士,进而统治印度的嘛。原本带英还准备在印度搞自由平等呢,结果印度那些下等人自己都不愿意,起来反对英国的平等制度。 最后居然把英国都给带着躺平了,号称自由民主的带英,不仅延续了印度的四民等级制度,连那些可以肆意杀死的贱民,都没有设法处置一下。就继续维持了这狗屁玩意儿,由着他野蛮存在。 嗐,带英一直很灵活的。 “请尝一尝,这是日本茶。”忠右卫门在横滨附近的一间寺院内招待了宝灵。 “谢谢。”宝灵并不喜欢绿茶,但是他来也不是为了喝茶。 当然忠右卫门要是给他喝抹茶,那他可能就要心里骂几句了,上这么苦的茶,怎么着也要来点甜点吧。 甜点倒也是有的,已经在江户慢慢推广开的洋菓子,就是忠右卫门日常拿出去送人的水果奶油蛋糕卷,这会子切片放在小碟中。里面还加了甜瓜,故意稍微蜜渍了一下,倍甜! 反正忠右卫门觉得这玩意儿甜的过分了,但是在江户的富贵人家中,卖的那叫一个欢啊,也不知道吃这么甜,他们是咋想的。 “来时,我在长崎补充煤炭,听说贵方向荷兰订购了一条蒸汽船?”宝灵放下茶杯,看似随意的问道。 “是的,就在江户,不过只是一条七百二十吨的小船。”英国人肯定已经知道了详情,没必要隐瞒什么的。 “若说造船,大英帝国乃是世界首屈一指的,贵方如果还要订购船只,完全可以向我国订购。” “我会将这一建议转达给将军様。” “即使是超过两千吨的大型战舰也没有问题……”宝灵笑了笑。 他抛出的这个话题真是相当诱人,两三千吨的大型蒸汽战舰,现在就是各国的海军主力战舰,放在亚洲,那更是顶尖的战舰了。 只是不知宝灵希望什么呢? 7.试探日俄之冲突 忠右卫门喝茶不说话,还颇为做作的用小勺吃蛋糕。这扭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娘娘腔呢。 宝灵也不继续往下说,他不喜欢绿茶,可是对加了蜜瓜的水果奶油蛋糕卷评价很高。没几口就吃掉了面前的那一小块。不差他这一口,忠右卫门让人赶紧给他再端一份上来。总不能说请人家喝下午茶,连个点心都不管够吧。 “这个蛋糕味道很不错。”宝灵的儿子,同时也是秘书,微笑的称赞着。 “如果喜欢,明日我会派人再送一份过来的。”忠右卫门也笑着朝他点头。 说来宝灵这个儿子很有名的,起码在中国的海关历史上非常有名,大名叫霍拉迪·纳尔逊·李(horatia nelson lay 1833~1898),至于更加广为中国人知的名字,叫做李泰国。 恩,就是那个创办了中国近代海关,并担任第一任海关总税务司的李泰国。今年二十一岁,却已经是个“中国通”。 瞧这个样子,他有可能会被派来横滨,担任横滨海关英国司税呢。不过看他老爹宝灵的意思,干一任横滨领事也是不错的,谁知道呢。 “听过贵国和俄罗斯有过接触?”宝灵没有动眼前才送上来的蛋糕,擦了擦嘴。 “是有过接触,甚至有过一些冲突。” “俄罗斯曾经试图向贵国的虾夷地方殖民?” “早在一百年前便开始了,但是我国百姓守土专心,并未使其得逞。”忠右卫门感觉到宝灵可能是在试探幕府同沙俄的关系。 “原来如此……”宝灵点了点头,低头吃蛋糕,不复多言。 英国不是有两条巡防舰从地中海舰队分出,引导美军一道进入东亚,共同逼迫幕府开国嘛。从地中海赶来的两条军舰也给港督文咸带来了俄土冲突一触即发的消息,此前约翰·罗素勋爵下了台,德比伯爵当了首相。 可德比伯爵的首相没当几天,在大选中保守党战胜了辉格党人,文咸的靠山巴麦尊勋爵再度进入阿伯丁伯爵的政府,担任大英帝国的内务大臣,实际上成了英国政府的第二号人物。 巴麦尊勋爵公开表示支持奥斯曼帝国在摩尔达维亚以及瓦拉几亚,这两个大公国的主权。极大地触怒了沙俄,战争已经开始了! 当然现在东亚这边还不知道俄土两国已经开战,这消息还要几天才能传到香港。但开战不开战的,并不妨碍文咸为他的大靠山巴麦尊勋爵拉打手。就算拉不着打手,恶心一下沙俄也是不错的。 幕府在刚刚结束的开国冲突之中,表现出了一定的战斗力。虽然未必能和沙俄的正规军作战,但是在远东和沙俄的那些殖民者以及小股的军队发生冲突,想来还有几分胜算吧。 不求战胜,只求袭扰! 而且就算幕府的传习队新军人数不多,但怎么着也比沙俄在远东的兵力要多。若是现在沙俄已经能够在远东拉出来一万哥萨克骑兵,保不齐他早就吞并全东北外加朝鲜咯。这不是西伯利亚大铁路还没造好,沙俄在远东只有小猫两三只嘛。 真开仗了,幕府动员个三五千人,不说横扫沙俄在远东的统治吧,起码把他的殖民势力沉重的打击一下,将沙俄的殖民成果给破坏掉,也是不错的。 有些沙俄的殖民点,满打满算也就几百人,这都算是大殖民点了。幕府派人打过去,基本上和一般军演差不多的。 鼓动小弟冲锋在前嘛,带英帝国拉狗一起打仗的历史很悠久的,远了不去说,就说拿破仑战争,英军里战斗力最强的可不就是拐卖来的英王德意志军团以及苏格兰高地军团。往将来说,一次大战,那不就是拉着加拿大、澳大利亚还有印度的小弟,去填壕沟嘛。 现在带英拱着奥斯曼去恶心沙俄,自然也希望拱着幕府同样去恶心沙俄。多砍死沙俄一个兵,那沙皇就少一个灰色牲口。俄国虽大,人口却只有那么多。人力消耗了,一时半会子可补充不过来。 “难道贵国同俄罗斯有所冲突?”忠右卫门假装不了解,主动询问。 “也不能说没有吧……”宝灵这话真特么的外交辞令满满。 “明白了。” 两人点到为止,毕竟各自都没有得到什么授权,不过只是简单的接触罢了。谁知道英国和俄罗斯到底哪一天开仗,真要开打了,谈这些才有用,现在谈不过是探探风向罢了。 之后的下午茶便没有再谈什么大事,主要就横滨尽快开关一事做了意见交换。幕府这边是随时都行的,全按条约走就是了。你们想怎么贸易就怎么贸易,只要遵守不离开居留地七日里的协定即可。 恰好宝灵在这,忠右卫门便问了问,英国的大银行应该已经在香港和上海设置经营网点了吧。什么时候能够到横滨来开业,幕府等着和英国进行直接的金融往来呢。 这事宝灵只道不知,他来前也没有问过。不过忠右卫门一开口,他就猜到幕府是想要借钱,毕竟他在长崎停靠的时候,见到了喜色满满的布洛霍夫,荷兰人据说已经借了二百万给幕府,换来了幕府大量的军事订单。 幕府扩充军备的决心看来非常坚定,英国的金融机构也不能错过这一场盛宴,得尽快加入到幕府的批量军事订单竞争之中。 “稍后回香港,我会咨询各银行,尽快给您一个答复。”宝灵把这事给完全记在心上了。 “那便在此谢过了。”忠右卫门点了点头。 宝灵不知道明年三月英国就将向沙俄宣战,忠右卫门却知道。得把这个消息报知幕府上层,以前那是英国在远东拉不着替死鬼小弟,现在历史改变了,幕府正在快速的和英国勾结。 通过出兵,或许就能够免费得到英帝国的庞大军援。甚至不止是军援,还有天量的金援,以及大量的军事投资。带英帝国手指缝里掉两个下来,就够幕府花好几年得了。 8.京都风气转攘夷 宝灵划好了界,自然回香港去了,留在横滨的十几个外国人,大多是设计或者规划员,以及工程师之类的。他们受命快速给出一个横滨英国居留区的城市规划设计图纸,这不就得在横滨好生忙活了嘛。 所以说啊,一旦进了工地,只要你没有在头前的几个礼拜提桶跑路。那就以后就会越来越认命,变成工地的“奴隶”。被像宝灵一样的领导,打发到横滨这种烂工地上面,风吹雨淋,挣几个辛苦钱。 哈哈哈哈哈哈…… 实在不好意思,没忍住笑出声了。 嗐,且不说这,忠右卫门在给他们配了两个翻译,便回马江户。得把宝灵的暗示传递给德川家定和井伊直弼,想要买大船,想要借英款,一切都好说,但是得给带英做炮灰。 反正宝灵也不在,忠右卫门不妨扯个谎,只说带英和露西亚,也就是沙俄已经开战了,他们本国在欧洲乱打,亚洲这边带英希望幕府也出点人,给带英打打配合。 人数估计不用太多,有个千把人就行。正好根据国际法,幕府算是和英国有友好合作专条,可以和沙俄宣战。不说打下什么阿拉斯加吧,那太不切实际了,起码把虾夷附近的小岛给占全乎了。 可是忠右卫门以为的那种纷纷点头同意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幕阁诸位大臣对于派兵随同英国一道作战充满疑虑。而且历数最近数十年,幕府与沙俄的冲突,实际上都没有占到什么太大的便宜。 虽然也确实借着沙俄补给困难,人员稀少的劣势,多次击退了沙俄对于虾夷的试探和攻击,可沙俄那些大鼻鞑子的战斗力,还是给幕府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有一说一,能够在西伯利亚的严酷气候下生存下来的人,基本不会有什么善茬。而且身体素质肯定也非常的好,不好的一准儿埋了西伯利亚的冰雪。 也不算是夸大什么沙俄的战斗力,作为三百多个人就灭亡了西伯利亚汗国,三四十个人就敢于闯入楚科奇人的领地的“猛男”。沙俄在远东干下的烂事多了去了,屠村什么的,更是不知凡几,西伯利亚被他们灭绝的少数民族多了去了。 严酷的环境使在远东的俄军野蛮强硬,战斗力确实不容小觑,小规模冲突以及白刃战,保不齐就是同等的英军职业军上去,也得吃大亏。 幕府就这点人马,根本折损不得! 更重要的是,忠右卫门心里面没有把这个当成一回事。知道带英是真的准备揍沙俄一顿,并没有带什么坑人的想法。而在以井伊直弼为首的幕阁诸位看来,英国是刚刚逼迫幕府开国的元凶之一。 英国人顶多也就是比美国人好说话一点,但是归根到底,一样是蛮夷无信无义之辈。谁知道是不是带着什么坏心思,先把传习队给骗出去,然后全部坑杀了,好趁着幕府虚弱过来再干幕府一票? 或许井伊直弼他们的想法才是正常的,到是忠右卫门天真了! 事情不出意外的,陷入了某种僵持之中,忠右卫门只能一个一个的去说服他们接受。带英的援助不是那么好拿的,幕府不拿出一点诚意来,带英未必愿意收狗。这个年头被人利用不可怕,最可怕的连被人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 京都的深秋不如江户那般寒冷,但是路上的行人,却也大多换上了厚衣。 据说京都的典当行有这样的“风景”,许多公卿有专门的冬装,但是他们会在温暖时将冬装典当给当铺。既免去了自己保管贵重衣裳的麻烦,也能够让自己手里有一笔活络钱。只要等秋后幕府发俸禄的时候,再把衣裳给赎回来便是。 也算是某种寅吃卯粮的办法,当然京都公卿的穷酸,肯定不止这么一处。若是说起来,几千字几万字未必能够阐述明白。 这不又到了幕府给公卿发俸禄的日子了,平时公卿人模狗样的,看不起遥远东国来的下三滥粗鲁武士。现在不照样像狗一样,趴在门口听风声,等待领取俸禄的仆人归家。 幕府用区区十万石,养活这样的一群人,看似浪费,其实也有点用处的。就是那种给一口饭吃,要说完全吃饱吧,也不能够。可舍了这碗饭,去别处寻摸吃的,又令人不舍。大约就是鸡肋的感觉吧,算是把绝大多数公卿给养废了。 若果历史上的公卿废物中没有出一个岩仓具视,公卿们的表现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可怜相,真不得而知。 譬如未来“皇国史观”里鼎鼎大名的“落难七卿”之一东久世通禧,这会子领了三十石三人扶持的俸禄,正高兴着呢,今晚又可以喝一杯小酒了。 与他不同的是岩仓具视,此时正跪坐在孝明天皇的面前,拿着一封不具名的信函,痛陈洋夷在地上神国肆虐,甚至已经使幕府同意建立居留区的消息。 孝明天皇是个古板的人,一直自认为日本是自神武天皇以来,万世一系的神国,怎么能容洋夷南蛮子在这样神圣的土地上逞凶呢? 反正他也没有见识到英美联军的坚船利炮,在他想来一条兵船能有多大,幕府明明有旗本八万骑,还在江户湾新建了炮台,怎么就打不过洋夷了。 恰好已经担任了孝明天皇侍从的岩仓具视在一旁煽风点火,将孝明天皇的各种不满全部给勾了出来。 京都公卿中仅有的几个野心分子,看到市面上的那些所谓攘夷派,大声疾呼幕府乱国,擅自允许开港,令神国蒙羞。他们也跟着哄抬声势,前关白鹰司政通又和孝明天皇吹风。 国家变成了这个样子,得我们力挽狂澜啊! 身为水户庆笃姨夫的鹰司政通都这么说了,孝明天皇深感自己肩扛重责大任,须得好生提醒幕府攘除洋夷的重要性。内外鼓动之下,一封措辞稀里糊涂的旨意就被撰写了出来。 9.新设京都守护职 忠右卫门本以为幕府没有像历史上的阿部正弘一样,突然允许外样诸侯,公卿大夫,乃至于町民百姓上书言事,给这些原本没有任何发言权的人打开参政的大门,幕府起码能够再安稳一两年的。 没想到根本就安稳不下来! 江户的老百姓亲眼见识了英美联军的坚船利炮,所以很多人对于开国是支持的,或者说起码清楚的认识到,现在开国是被逼无奈的,要是不开国,就要被英米鬼畜打进江户了。 参与江户防御的外样以及亲藩诸侯,不少人也都认可幕府现在开国是无奈之举。须得再用几年时间,厉兵秣马,把传习队给练起来。然后大兵轮都买到了,有了一战之力,再考虑攘夷的事情。 可这不是没见过坚船利炮的喷子更多嘛…… 比如梅田云滨、梁川星岩、赖三树三郎等人,其中的梅田云滨有多厉害,咱们不妨举个例子。历史上俄国使者普廷雅提到大阪来同幕府交涉开港,还有签订通商条约等事项。 俄国人的船不大,而且是普通的风帆战船,所以梅田云滨膨胀了,觉得自己能行了。众所周知的,大阪实际上是个相对低洼的地带,近海地区都是浅水。所以梅田云滨认为所谓的外国坚船利炮,不过尔尔,都不够小爷我弹指间灰飞烟灭的。 他的办法超棒,联络十津川附近通晓水性的乡士,携带几十根大铁棒子。在涨潮的时候潜入大阪水下,把大铁棒子插在水底。等退潮了,水位下降,俄国军舰就被大铁棒子捅穿啦! 我真是太聪明了,机智死了,世界上怎么有我这么神机妙算的攘夷志士啊! 能够和他一战的大约也就是德川齐昭了,历史上佩里带队来到江户湾。阿部正弘也不知道脑子里装了什么豆腐脑,亲自去询问德川齐昭,有何退敌之法。 德川齐昭随即道出了一大妙计,先骗佩里上岸,在左右埋伏精锐刀斧手,白刃一闪,直取佩里头颅。然后美军必然大溃,幕府还可以白得美军四条战舰,上百门大炮,美滋滋啊。 这就是幕末! 什么妖魔鬼怪都大肆横行,并且最后还登堂入室,混一个人模狗样的幕末。 跳梁小丑到底还是激动地把握住了幕府开国,洋人进入日本的这个议题,开始大肆发挥,努力使自己站到道德高地上,开始睥睨天下。 “所以京中到底是传来了什么旨意?”忠右卫门也是被临时通知登城,一头雾水。 “你瞧瞧吧。”井伊直弼很是不屑,随意的将所谓的圣旨抛到忠右卫门的面前。 忠右卫门打开一瞧,不由得皱眉。“务急多端之际,治定养君,守护西丸,扶助政务,御赈策略。”孝明天皇这逼逼赖赖的,到底是说了个什么意思? 现在确实是板荡之际,这个好理解,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嘛。至于西丸储君什么的,这是德川幕府自己的家务事,干他宫家什么事?而且按照德川家庆的遗愿,以及德川家定的意见,第一继承人就是拾丸,稍后再是德川菊千代。 要定什么狗屁的“养君”? 还有御赈策略,所谓的御赈就是多多商议,最后再行决定的意思。这玩意儿还需要你多嘴?德川家定本来就是放权给井伊直弼的,现在幕府的大事都是井伊直弼和忠右卫门、松平齐宣。水野忠精等人商议讨论处置的。 难不成还要每天召开全国大会,和全国三千多万人讨论?是和他们讨论,还是意有所指的某些没有参政权发言权的,或者暂时失去权力的人讨论啊? 要说孝明天皇这人好,那是真的好,极其迂腐古板,认死理。认为天下就应该是幕府来统治的,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了,宫家和公家只需勤修学问即可。他的这个理念真是不错,忠右卫门十分欣赏。 甚至觉得幕末能够碰上孝明天皇这种人,简直就是打游戏抽卡,抽中了最好的那一张。不可能还有比他更支持德川幕府统治的天皇了,一定。 可要说他这人不好吧,同样还是迂腐古板。整天都沉迷在万世一系神国的幻想中,攘夷派里最坚定的就是他。而且其他许多攘夷派,那都是为了打倒幕府,擭取权力的野心之辈。就他没有任何野心,就是看洋人不爽。 嗐,怎么说呢…… “铁三郎,你怎么看?”忠右卫门想先问问井伊直弼的想法。 “禁中内外有小人!”井伊直弼面色很是平淡,但是语气却又几分冷峻。 暂时还没有杀意嗷,毕竟江户的大风向还是支持开国的,幕府的老巢关东的情势尚在控制之中,并没有令井伊直弼感到切身的不爽。 “可令京都所司代多加访查,禁绝谣言。”松平齐宣也没有生气着急。 在他看来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试图浑水摸鱼罢了。幕府都不需要用全力,随便伸出两个手指头,就能把这些小东西掐死,简单的很。 “若是涉及公卿?”忠右卫门知道公卿里面是有几个上蹿下跳的。 “唔……” 到底不是德川家康那个时代了,那时候德川家康可是借着后宫女官秽乱宫廷一事,好生敲打了一番公家呢。许多公卿被流放远国,不过是没有处死罢了。 “总是幕府控制力弱,才叫彼等跳梁。”井伊直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加强对京都之掌控?”忠右卫门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井伊直弼可能要往京都再派人员了。 “不错!仅凭京都所司代区区数百人,无法管控京都。”井伊直弼点头称是。 “那么……”松平齐宣侧身坐了过来,有些好奇。 “我意设置京都守护职,命亲藩大镇出任,带领大兵进驻京都,肃清宵小。至于天子处,另行解释便是。” 果不其然,近年来幕府对京都的控制愈发力弱,加强控制也无可厚非,忠右卫门当即表示同意。 “谁人堪任京都守护之要职?” 10.得名精忠浪士组 “速去请尾张侯登城议事!” 井伊直弼朝左右瞧了瞧,大家纷纷点头,没有一个不答应的。连一贯看不起人的松平齐宣,也表示认可。 尾张侯自然是咱们的德川庆保小兄弟,他不仅和孝明天皇意气相投,十分合契。同时又对幕府忠心耿耿,赤诚无二。当年水野忠邦和德川家庆交代后事的时候,曾经把德川庆保放在很靠前的位置,几乎就是将军的第三继承人。 德川家庆固然喜爱拾丸,可也没有太过于忽视德川庆保和德川庆喜等人,之前还允许德川庆保隐瞒身份,去往伦敦了解英国的风土人情。有一说一,德川家庆也是希望亲藩重镇能够好好地辅佐将军家,在如今风雨飘摇时,坚定的站在将军一侧。 京都的情势日趋复杂,亟需大量的人手前去管控治安,侦测舆论。而一般的谱代大名,往往只有三五万石俸禄,根本拉不起二三千人的队伍进驻京都。 又要忠诚于幕府,又要家禄足够高,能够拉出相当的人马,那说来说去,其实人选就几个而已。若果井伊直弼或松平齐宣没有担任老中,那他们便是最好的人选,可这不是干着老中呢嘛。 左右一想,也就是德川庆保小老弟最合适了! “尾张侯忠悃于幕府,只是尾张藩内……”水野忠精对于德川庆保是很认可的,这是他老子当年觉得也完全可以凑合用的人。 就是尾张藩内一大帮和幕府貌合神离的武士,会不会去了京都,反而助长了京都那些攘夷傻胚的士气?如果让猫去看守鱼铺,那么结果就很难预料了。让时常和幕府对着干的尾张藩武士进驻京都,谁知他们会不会认真执法? 水野忠精这话说出口,井伊直弼稍带迟疑,但还是诚恳的表示是自己有些欠考虑了。可舍了德川庆保,也确实不好找别人。总不能找会津松平庆胜,或者桑名松平定猷吧,这两位的才能,说实话,可能还不如德川庆保呢。 “另设置一组人马,以为幕府之直属备队。”忠右卫门立刻就想到了某个存在。 “如何!”井伊直弼侧身过来。 “招募忠诚于幕府之士民,配属尾张侯麾下。明定奖罚,立功者即授为御家人,必定可使其用心于公务。” 说白了就是在尾张藩兵之外,由幕府出面招募一队人马。名义上是加强德川庆保麾下的实力,能够有更多人处置京都混乱的局面。实际上也是一个制衡,保证尾张藩兵不至于在京都和攘夷傻胚彻底搅在一起。 就算尾张藩兵中有人和攘夷傻胚搞在了一起,那也可以及时处置。别到时候京都发生什么变乱,幕府一时间连个凑手的部队都拉不起来,直接抓瞎。 而且招募浪人和苗字佩刀者有那么一个好处,他们没有出仕,也没有士籍。请问是努力奉公,进而被提拔为御家人,世袭罔替,封妻荫子来的香?还是跟着一帮根本就没几个本事,只会嘴炮的攘夷傻胚,一道干掉脑袋的事情来的香? 应该很好选择吧! 只要确定有人被幕府提拔了,明晃晃的好处近在眼前,普通人肯定会有自己的选择。当然也不排除某些野心甚大的,他们的欲望更大,想法更多,一个御家人满足不了。这种人肯定是幕府的强力打击对象,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可以,先定三百至五百员,稍后再行扩充。”井伊直弼点头。 咱们的彦根侯,大约是整个德川幕府建立到现在,手头最宽裕的老中首座。将军德川家定惯来不理事,大小政务都交托给属下。井伊直弼又是抢劫豪商,又是大举洋债,刚刚秋收完毕,天领的年贡也到了。 几百万两黄金在他手里打转,要办什么事情都可以立刻上马。别说什么三百人五百人了,就是传习队刚刚扩招的数千人,他也没有放在眼里。些许几个小钱罢了,花! “使何人为将?”松平齐宣接着问道。 “前头带领道馆子弟,奇袭米军的近藤昌宜,现正在我麾下,可以一用。”肯定是用原班人马啊,忠右卫门立刻举荐近藤勇。 “就是那个阵斩米军普雷布尔的?”井伊直弼有点印象。 一开始其实幕府这边完全不知道到底打杀的是谁,只知道是个美军的军官,而且好像还不是很小。后来还是合约签订了,双方互相交流之后,才知道将美军的海军中校普雷布尔给打死了。 因为这个事情,近藤勇和土方岁三直接被拔擢进入幕府旗本的行列,完全不是凭借裙带关系,靠做忠右卫门的侍从,才成为武士的。 “既是此等忠勇之士,便当善用。”松平齐宣当时就在战场,记得更加清楚一点。 幕府军一共就打死了那么几个美军,但凡是个有名有姓的,那都算大功一件。松平齐宣能够记住这事,也不奇怪。 “可!” 左右没有不同意的,忠右卫门是拾丸的亲爹,不至于推荐一个庸人来挖幕府的墙角,近藤勇就近藤勇吧,无甚不好。 “当取一嘉名。”见大家都表示认可和同意,忠右卫门便接着往下说道。 “这有何难,既然是为了报效幕府,便唤做……”松平齐宣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名字,但是话到嘴边,还是迟疑了一下。 “唤做什么?”井伊直弼侧过身来,在这种事情上,他是不可能和松平齐宣争的。 就是取个名字罢了,这点子大局观要是都没有,事事同别人相争,井伊直弼早被众人给斗死了。 “精忠浪士组!” “好!”精忠浪士组没有什么不好的,这名字叫起来也响亮。而且非常贴合幕府对他们的需求,以及他们的状态。 忠右卫门笑了笑,这个名字可不就是新选组的曾用名,等到历史上在政变中镇压有功,办事得力,便会被赐名“新选组”。只要他们在京都好好干,“新选组”的名字一定少不了。 11.将军様终身大事 被召唤进城的德川庆保得知自己将要被任命为京都守护职之后,一点没有推辞的意思,论及保扶幕府,这天底下,没有几个比他更积极。 不过德川庆保和历史上不同,历史上的德川庆保大约还是个相对封建保守的人。现在他照样是个保守派,可是在见识了带英帝国的强盛与辉煌,又见识了所谓的英式明珠之后,大约已经算得上是开明保守派了。 所以这个京都守护职,是大家决定我来做得咯。 既然是大家都同意,那么德川庆保就得提一提要求了。尾张藩在江户藩邸的留守人数需要减半,不然又要维持在京都二三千人的部队,又要维持在江户三千人的留守,尾张藩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理由很充分,虽然这样子可能有一点丢脸卸面子,堂堂的尾张侯在江户都没有数千扈从了,但总比最后尾张藩的财政被拖垮来的强。 井伊直弼不出意外的允了,而且还承诺,京都守护职的职俸是五万石。也即只要德川庆保担任京都守护职一年,幕府就多给德川庆保五万石大米,作为他出兵的补贴。 钱的事情掰扯完,后面就是部队人马的事。尾张藩兵两千,新设精忠浪士组五百,旧有的京都所司代人马数百,加起来也就三千人。这点人马恐怕没有办法管制常住人口二三十万,还混入了大量攘夷志士的京都。 而且这些人马久不习战,战斗力想来好不到哪里去。平时当个治安警察,还可以充分任职。真要是爆发什么冲突,很难发挥作用。 传习队给我五百! 好家伙,幕府就这几千传习队,你张口就要五百。 可德川庆保说的也不错,幕府最有战斗力的就是传习队。真要是干仗了,肯定得要传习队上,难道指望旗本八万骑吗?就他们那个怂样,连英米鬼畜的模样都没见着,炮声尚在十几公里以外,人就溃败逃散了,顶个鸟用啊。 “不妨这样,每三月轮换五百人一部,正好也当练兵。”忠右卫门有些猜到松平齐宣和井伊直弼的顾虑。 眼下说的这个练兵的借口就很好,军队在没有作战的时候,想要保持战斗力,就得有军事演习,还得平常认真操练。如此想来,还有什么比长途行军更好的操练方法吗? 每三个月折腾五百人跑五百公里去京都,替换在京都驻守的五百人回来。这样远距离的行军,途中扎营,筹备后勤,不管是什么都很考验军队的素质。 虽然因为东海街道上大量驿站的存在,吃饭住宿不成问题。但说到底,能把队伍来回运动上千公里,还不出事,不仅仅是锻炼士兵啦,还能锻炼军官呢。 重点是三个月的时间绝对不算长,不会给身为御三家尾张藩主的德川庆保,彻底掌握幕府直属传习队士兵的机会。可能刚混熟,这五百人就调走了。 作为一个封建政权,有时候防自己人,比防外国人要更上心。 反正传习队到了京都,也不是为了上街巡逻或者维持治安的。那是为了保证在必要时刻,幕府有忠诚的军队,可以直接上街。未必需要和德川庆保熟悉非常,带着点兵不识将,也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 话说完,德川庆保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可能有些犯忌讳,立刻表示就按照忠右卫门的计划施行好了。外派到京都的传习队,也由传习队本身的军官直接指挥。只有在必要时,例如发生大规模的骚乱,及至于战争时,指挥权才由德川庆保接管。 上下议定,便由井伊直弼领衔,向德川家定上奏。德川家定在听取了众人的意见之后,表示认可。然后还好生勉励了一番德川庆保,令他在京中稳定大局,结好公家。 大约是正好说到京都的这个事,平素只是侍奉德川家定,从来不开口对政治发表意见的大冈忠恕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是否于京中,为将军様觅一良配。” 说的事情,确实是大冈忠恕这个侧用人应该关心的德川家定的私生活。而且在这个当口,这个事情到也可以议一议。 如果为德川家定娶一个出身摄关家的女子,首先德川家定的岳父就不可能跳出来反幕府了,毕竟德川家定可是会支付数万两黄金彩礼的。有一位坚定的拥护德川幕府的摄关公卿在京都,为德川幕府摇旗呐喊,幕府在公家中行事肯定会方便不少。 加上举办了大婚的话,还能透露出幕府与京都的和缓之意,令近来因开国一事,对幕府产生不满的孝明天皇分神。起码这一年半载的,再也没空管什么开国不开国了,都跟着去筹办婚礼。 那么德川庆保在京都镇压攘夷志士也能方便很多,那些攘夷志士大多不是什么身份高贵,有发言权,掌握社会舆论的存在。他们就得挂靠到虽然已经势微,可有话语权的宫家和公卿上,才能恶心幕府。 一旦天皇和公卿都忙别的去了,他们就成了无根之浮萍。就算德川庆保真的对他们大砍大杀,只要舆论不关注,那就等于没有杀。 算是非常好的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尤其是在这个时候,用一用挺好的。比幕府和京都发生直接的冲突来的强。 “将军様以为如何?”忠右卫门抬头瞧了瞧自己的便宜大哥。 “着交扫部办理便是。”德川家定没有什么特殊的意见,反正他的兴趣不在女人身上。 有多有少一个样,有和没有一个样,反正已经内定收养拾丸为嗣子,老婆不老婆的,他不是很在乎的。 “遵命!” 得,众人从中奥离开,又回到了表奥。事情不急,大婚也得京中有女儿。不管是皇女也好,还是摄关家的女儿也好,都不是韭菜,不可能割一茬,过几天又长出来。 先派人去京都好生调查一番,瞧瞧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女儿,然后再讨论同德川家定大婚的事情。 12.入京求娶一贵女 一说起这个事情,忠右卫门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笃姬。可是想想,德川家定未必能够行人事,把她那么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就给弄进大奥里面,属实有些可惜。 然而德川家定的婚事,是从来不考虑任何的感情的,只有赤果果的利益交换和政治考量。身为将军,以及未来的御台所,两人的婚姻,只能是政治的结合,而非心灵的相通。 德川家定缺少正室夫人,恰好幕府与京都又出现了矛盾,婚姻只是转移矛盾的手段之一。至于那名女子个人的想法,可能全日本都没有人在意。 顶多也就她的母亲可能会在意一下,但是面对数万两黄金的彩礼,或许她母亲也未必觉得这个婚姻是个坏事。 嗐,先让幕府找着吧。 “说来,我这想起一位,只是不知是否有不妥之处。”忠右卫门刚把笃姬的事情翻篇,突然就想起另外位。 未来的桂宫淑子内亲王,现在的敏宫内亲王。在与闲院宫爱仁亲王成婚之前,闲院宫爱仁亲王突然暴毙。等于望门寡,也不知道算不算吧。反正就是人还没嫁呢,高高兴兴,突然间说老公死了,然后一直寡居到现在。 “是哪一位?”井伊直弼对德川家定还是很关心的,他和德川家定算是君臣相得的一对典范。 “敏宫内亲王,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今年是二十五岁。原与闲院宫有婚约,只是闲院宫早逝,不得成婚。”忠右卫门把人说了出来。 之所以说这位,其实也很简单,这位内亲王也是惨。在闲院宫爱仁亲王去世以后,寡居几乎四十年,连个孩子都没有,要是她嫁给德川家定,或许还能和德川家定生活几年,还能抱养拾丸为子。 说起来,肯定比守四十年活寡来的强。而且幕府混的再差,大奥的用度一直都在膨胀。期间只有德川吉宗治世时,有过缩减。连现在德川家定的大奥开销,都不比前两代德川家齐和德川家庆少多少。 懂吧,我虽然未必行,可是养八百个美女,是我身为将军的牌面。 什么时候得让井伊直弼出头,和德川家定说一说这个问题。多养一个后宫,每年就多上千两乃至上万两的开销。大奥的存在,那就是吞金怪兽。 要是和德川家齐时代的大奥一样,可以给德川家齐生几十个孩子。那么每年几十万两花的还算值得,毕竟儿子越多,可以塞出去继承的家门越多,这对于幕府的统治非常有利。 可德川家定都不行人事,养活这么多大奥的美貌女子就是纯粹的浪费。不如把她们发还回家,嫁给别人,替幕府省点钱。 “敏宫是嘛,记住了。”井伊直弼没有多说什么,这事也根本着急不了。 很快德川庆保被任命为京都守护职,以及将军様德川家定可能要同宫家或者公家之女大婚的消息,从本城传到了城下。 有心人得知德川重镇尾张庆保率大兵入驻京都,自然是心中不安。要么就潜伏入阴暗,偃旗息鼓。要么就远走他乡,暂做他算。当然也有不信邪的,继续留在京都或者是江户,只不过这一类人,也打起好几分小心,谨慎行事。 此一节,尚未完全揭开,咱们暂且不去说它。这些人是逃去水户也好,是逃去福井也罢,就算是逃去萩城,暂时也无伤大雅。幕府尚且有实力,能够压制诸侯,他们再跳,也掀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加上江户百姓也更加好奇将军终身大事的八卦,所以城下都在谣传,幕府会在宫家和摄关家中,选择一位合适的女子,作为德川家定的正室。 对了,德川家定和忠右卫门今年都正好三十岁。 有好事之徒,自然就开始查访孝明天皇以及诸宫家,还有五摄家是否有年龄合适的女子。甚至有赌坊,开出了盘口,现押幕府到底会选择谁家的女儿。 带着两项政治使命的德川庆保赶在新年之前,抵达了京都。身为御三家之诸侯,又同孝明天皇意气相投,德川庆保很快就升殿,拜见了孝明天皇。 两个人先是一番热烈叙旧,然后又开了赏梅大会,好生的玩耍了一番。德川庆保这才把幕府准备择选贵女的事情,和自己的好朋友说了出来。 孝明天皇其实早就从身侧的岩仓具视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但现在是正式接到幕府的通知,他没有特别伪装,只是摊了摊手。 我没女儿啊! 满打满算,孝明天皇今年二十四岁,就算他天赋异禀,十二岁就能用,然后还中了,那最大的女儿也才只有十一岁而已。况且这还根本就是没有影子的事,说个不太想提的事儿,连明治那厮,也是去年才生,天皇家真的没有合适的孩子。 所以其他家呢?只要是贵女就行,大不了您老从五摄家收养一个,也是可以的。反正五摄家理论上也都是臣籍下降的皇子建立起来的公家,没啥不合适的。 结果孝明天皇还没摆手,一旁的前关白鹰司政通摆手了。意思很明确的,近卫家没有现成的,鹰司家之前还有的现成的(鹰司标子),已经嫁给了蜂须贺齐裕。九条家无女,儿子还是抱养鹰司政通的儿子九条幸经。 一条而二条差不多的情况,现在是没有现成的十几岁待嫁女儿,可以拿来和幕府联姻的。甚至连那种八九岁的,可以暂时订婚的都没有,别想了。 鹰司政通的态度有点令德川庆保不爽,他是个开明的保守派,比较看重封建礼仪体统。我和孝明天皇说话,关你鹰司政通什么事?要谈也是我和孝明天皇谈,你在那边指手画脚算什么鸟事。 幸亏咱们小兄弟德川庆保有涵养,不可能当场发飙,甚至当街砍人。但是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厌恶,还是被跪坐在一旁侍奉的岩仓具视瞧在眼里。岩仓具视心中暗暗记下,低头不语。 “来时曾听闻敏宫待嫁?” 13.底气满满拒沙俄 说来历史上德川家茂求取皇女时,敏宫已经三十岁了,根本不可能配给十五岁的德川家茂,这个提议都没有人说。 剩下的就是和宫以及富贵宫,所谓的富贵宫就是孝明天皇的亲生女儿,当时只有八个多月大,不说随时有可能夭折吧。单单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子,娶一个八个月大小的女婴,这特么像话嘛? 怎么说也不像话啊! 现在敏宫二十五岁,和宫七岁,都是先代仁孝天皇之皇女。身份上无可争议的,公主用不着分什么嫡庶,只要是公主就完了。 七岁的和宫根本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配三十岁的德川家定太不合适了。反到是二十五岁的敏宫,虽然年纪在当下看来,已经是大姑娘了,可皇室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女儿。 反正我的提议就是这个,其他的就你们看着办吧。德川庆保离开禁里,回到二条御所驻扎,开始布置对京内制造混乱的野心分子的镇压和捉捕工作。 德川庆保走了,孝明天皇就召开部分殿上公卿的小御前会议,商议幕府提出的,选择贵女与德川家定成婚一事。 能够上殿和孝明天皇密议的殿上公卿,可不是五百年前和天皇一家,像是鹰司政通,他们家一百年前和天皇一个爹。真就是五代以内的一大帮堂兄弟叔侄在讨论,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之前在殿上,鹰司政通为什么会告诉德川庆保五摄家没女儿了呢?其实很简单的,因为近卫忠熙和他通了个气,岛津家主岛津忠教不久前托人到近卫家里来说项,说他有个好女儿,今年十七岁,最完美的好年纪,正好配德川家定。 岛津忠教自己在幕府那边有关系,可以慢慢活动。京都这边就要靠近卫忠熙来活动了,能不能让岛津氏再出一个御台所,就看这一把。 如果事情能够办成,让岛津氏的女儿变成近卫氏的养女,并顺利嫁给德川家定。凭我岛津氏的家业,给你个三万五万的,九牛一毛。 反正都是嫁,嫁的也不是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不赚两边的钱? 岛津家赚五万,幕府再赚五万,美滋滋啊。十万两对京都的公卿来说,就算是五摄家,也是极难见识到的庞大金钱。吃德川庆保两个白眼算什么,你给一筐白眼都没事的。 现在看德川庆保的意思,其实也不是非常坚定的要为德川家定迎娶敏宫,只是有这么一个说法罢了。两人准备从中周旋周旋,甚至可以和孝明天皇通个气。 赚十万呀,你和我们一起吧! 最终殿上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答案,有两位大佬在搅局,这怎么讨论嘛,还是先看幕府那边的选择嘛。娶老婆又不是上市场买颗大白菜,从商议到实际成婚,走一年两年程序都是正常的。 ………………………… 嘉永七年(1854年)春,万物更始,德川家定的婚事尚未有一个明确的消息,幕府却又遇上了麻烦事。 露西亚来使! 原本历史上和佩里前后脚来(屏蔽)日的沙俄使节普廷雅,因为各种巧合,稍稍延迟,没有像历史上一样,停靠在长崎,要求幕府开国,而是径直来到了浦贺。 浦贺奉行此时已经换上了筒井政宪,川路圣谟改任横滨城代去了。筒井政宪瞧见四条俄罗斯的大船,立刻向幕府禀报。 幕府自然只能放下手头的各种大事,同俄罗斯人进行交涉。照旧是忠右卫门出马,带上了两千传习队,阵列在侧,以防被俄罗斯人给看轻。 普廷雅在香港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幕府同英美两国签订了友好通商条约,甚至还允许设立常驻使节,并开放近在江户一侧的横滨通商。 所以普廷雅的要求也差不多,英美有的我都要有! 想屁吃呢?人家佩里带了好几千人打上岸,才得到的关税协定权以及司法特别处置权,你小子嘴皮子张一张,就能够白捡一个? 你还不知道你最亲爱的沙皇爸爸尼古拉一世,已经和奥斯曼开战,马上就要被英法两个世界大国揍的鼻青脸肿了吧。我们幕府都抱上带英的大腿了,还能怂你不成。 忠右卫门表示派驻使节可以,开三口通商也行,除此之外,一概免谈,想要多的都没有。就连设置使馆的土地,你也得和英国人商量,毕竟横滨居留区都划拨给英国人了嘛。能不能弄到什么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好位置,你还得看英国人的脸色。 好家伙,普廷雅脾气硬的很,回手一指身后的四条战舰,表示幕府不给的,他可以自己来拿。那模样,比开了二三十条战舰来的宝灵和佩里还要嚣张。 既然你要打,那就打咯,反正浦贺炮台完整无缺,富津的炮台也已经重修完毕。当初江川英敏主要是炸毁了大炮嘛,现在重新安置大炮,就又是一座好炮台。 对了,沙俄就是沙俄,属实给欧洲列强丢脸,来的居然是纯风帆战舰,连个蒸汽机都没装上。不过说来也正常,早几年前,已经有心遏止沙俄在近东和黑海扩张的英国,就禁止船用蒸汽机对沙俄的出口。 所以沙俄连黑海舰队和波罗的海舰队,都没有完成蒸汽机船的换装,这会子大多还是风帆战舰呢。 像是为了配合忠右卫门的话似的,江户湾内开出了“飞云丸”蒸汽风帆战舰,上面悬挂的乃是德川氏的葵纹大旗,清楚的显示出他属于幕府的身份。 普廷雅心里暗自惊讶,他出发前得到的消息,明明幕府在江户湾就没有设置齐全炮台,也根本没有什么海军的。怎么他就从圣彼得堡开到浦贺,幕府就这也有,那也有了。甚至阵列在忠右卫门身侧的传习队,也像是一支可堪一用的军队。 踢上铁板了? 不应该啊! 认为幕府只是外强中干的普廷雅表示幕府如果不接受俄罗斯的条件,那么他下次来,就将带来数倍于此的战舰和士兵,到时候一定要幕府好看。 忠右卫门“哦”了一声,您请便。 14.禁中听闻亦喜悦 普廷雅从浦贺回到船上,急忙召来自己的属下,同时还是舰队旗舰“阿芙乐尔”号【注1】舰长的伊兹尔麦捷夫海军大尉商议。 凭借现在俄国海军的四条大小战舰,有没有挑战幕府设置在浦贺和富津一线的炮台的实力?海军士兵有没有可能登岸,击败驻守在炮台的幕府军? 伊兹尔麦捷夫之前没有上岸,只在海上遥遥观望了阵列在海滩边的幕府军士兵,以及炮位森然罗列的炮台。俄国全军上下满打满算,只有一千来号人。除开必要的留守水兵之外,顶多五六百人上岸。 仅凭五六百人,恐怕难以击败普廷雅口中超过两千人的幕府军队。就算是击败了,俄军的损失也必定十分惨重。 而幕府肯定不止这两千人,在香港获得的情报是幕府大致有约一万人的军队,分布在从江户湾到江户本城的数十公里防御部门中。 俄军几百人,肯定不够给他们造的。且就算击破了浦贺和富津一线的防御,内里的品川炮台防御连拥万众来战的英美联军都没打破,更不要说俄军了。 我干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见伊兹尔麦捷夫推辞,普廷雅心中很是不爽。在阿穆尔河(我为啥用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我不爱国,是因为审核和举报)地方,甚至二三百俄军就能恐吓当地的驻军。在浦贺,四条战舰,上千俄军难道要无功而返? 第二日谈判继续,普廷雅换了一个套路,不再以武力威胁,而是以什么“列国一致”、“自由平等”、“世界公理”等借口要求幕府对俄罗斯开国,并且获得和英法一样的所谓最惠国待遇。 忠右卫门给他的答案当然还是不行,你要来贸易可以的,除了这个其他都免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怀的什么心思? 自彼得大帝开始,沙俄一直在谋求世界各大洋通航! 现在波罗的海的出海口圣彼得堡已经得到了,黑海正在和奥斯曼,以及奥斯曼背后的英法争夺。剩下的就是印度洋和太平洋,印度洋争夺的关键在于伊朗和阿富汗地区。而太平洋的争夺,则集中在远东地区。 若果有机会,你问问尼古拉一世和亚历山大二世,愿不愿意在日本割占一块土地,获得在太平洋上的永久不冻港。 先逼迫日本开国,然后获得大面积的居留区,进而变成租界,还是那种九百九十九年的租界,掠夺租界地区的一切经济和政治权力,到最后就成了沙俄的国土,玩的不就是这套嘛。 你小子的野心,恐怕比英国和美国的都要大。这两国大致上还是在扶持买办政权,扩大经济侵略上面。你要是有机会,一口把幕府吃了才是真的。 面对油盐不进的忠右卫门,普廷雅一时间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什么可以反制的手段。到底是距离沙俄的欧洲部分太远,若是在欧洲,忠右卫门敢同普廷雅这么说话吗?话音未落,沙皇的百万大军就到家门口啦。 其实忠右卫门心里面还可惜呢,今年三月份的时候,英法对俄宣战,要是你小子再晚来一个月,船刚开进香港,保不齐就被香港的文咸给扣下了。你们这船这人,直接就成了带英的俘虏,还和我幕府谈个得儿。 要是幕府的实力再强一点,幕府直接把你们连船带人给扣下,其实也是符合国际公约的,幕府和英国有合作专条,英国和沙俄开战了,幕府协助英国天经地义啊。 还是实力不够! 可惜了这四条虽然落后,但也还算不错的俄国战舰。 得,谈判彻底破裂,普廷雅在日本成了不受欢迎的人,忠右卫门令俄国舰队限期离开日本,不允许在日本近海停留。 可把普廷雅气坏了,留下了二三年后必定再来的狠话,便开着船离开了浦贺。具体是去哪里,这就不得而知咯。 幕府同露西亚外交大胜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回江户。四方惊叹,怎么在虾夷一直咄咄逼人的露西亚国都在幕府这里吃了闭门羹,被幕府给驱逐走了? 诸侯们对幕府的实力评价不由得再度调整,等闲一二千人,对幕府已经没有任何威胁,想要靠几千新军就撼动幕府的统治,再也不可能咯。 到是在江户的井伊直弼,见到忠右卫门之后,下意识的开口问了一句,真是相当出人意料的话。 “露西亚国能借贷否?” 你小子可长点心吧,从哪个国家身上都能拔下毛来,唯有从沙俄身上是啥都拔不下来。别说借贷了,他不朝你要钱就不错啦。 还有啊,现在你那么多钱,咋就借上(屏蔽)瘾了。什么人都想着借钱,这合适吗? 不过说到底井伊直弼也是“锁国人”,能够力辞沙俄开国的要求,这也算是他在任上的一大政绩啊。足以表明他不是支持开国的,纯粹是技不如人,一时间打不过,才被迫开国而已,我将来实力够了,一定会攘夷的。 “速降消息送往京中,交由尾张侯面奏。”一念至此,井伊直弼命左右将驱逐露西亚国的消息,快马送去京都。 既向孝明天皇表示幕府还是有攘夷的志气的,同时也以这个消息,加速京中择取贵女的速度,好尽快促成公武大婚。 正在访查攘夷志士的德川庆保接到这消息,也是惊喜莫名。他喜得是幕府有实力和外国人平起平坐的正常外交,这说明他爱的幕府还是行的,不会那么快就倒了。 兴冲冲的德川庆保第一时间赶往禁里,将幕府驱逐露西亚国舰队的消息,分享给自己的好友孝明天皇。 得知此事的孝明天皇连连夸赞幕府,表示攘夷还是要仰仗幕府的,我很看好幕府,再接再厉呀! 【注1】:此舰同那个一声炮响建立红色政权的阿芙乐尔号不是一条船,俄国人给海军舰船起名,似乎也很喜欢玩继承这一套。眼前这条船是一条纯风帆战舰,拥有四十四门大炮和约三百名船员,大致上算一条巡防舰。 15.可否推举岛津女 夸完幕府,孝明天皇就又问了,既然能把露西亚国给驱逐走,那么英国和米国呢?有没有什么办法,把他们全部攘除啊? 这话问的,你让德川庆保怎么答嘛! 德川庆保略微尴尬的笑了笑,心想眼前的孝明天皇真就是个古板的人,虽然没有什么逼迫幕府的坏心眼,可是这话问的就让德川庆保难堪了啊。 “次后幕府兵力充足,军舰大起,必定坚决攘夷。”还能怎么说呢,德川庆保硬着头皮回答道。 “也是,攘夷非一日之事,还望源卿勉力为之。” 不过孝明天皇到底是支持德川幕府的,同时幕府驱逐露西亚国的消息也来的及时,好似一针强心针。对幕府开放国门颇为不满的孝明天皇很欣赏幕府这一次的举动,表示夸赞。再者他也不是三岁小孩了,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不急着让幕府明天就攘夷。 “既然幕府能攘除露西亚国,须得请将军様禀奏攘夷成功之期啊。” 两个人正聊得好好地,跪坐在孝明天皇身边的岩仓具视好像是随意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你们幕府既然有实力驱逐露西亚,那么将军様是需要三年,还是需要五年,才能够把国内的洋夷都攘除了呢? “是了,源卿若是可以,可细细写个条陈来,攘夷须得多少年月?”孝明天皇没察觉出这话中有话,毕竟他希望攘夷越快越好。 “此时尚需将军様御裁,臣做不得主。” 瞅了一眼岩仓具视,德川庆保不清楚这人是有心还是无意。京中公卿看不起关东武士,刁难武士是时有发生的事,若只是如此,那么德川庆保可以不在意。若说眼前的这个年轻侍从,是故意在孝明天皇面前搬弄是非,哼哼。 “且同源卿说明,大婚之事京中也在商议,很快便有佳音。”还好孝明天皇今天心情好,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 如果他被挑拨着,强行要求德川庆保在殿上公开给出一个攘夷时间,这就真的让德川庆保下不来台了,幸好幸好。 “臣告退。”一场还算是愉快的对谈结束。 临退出大殿,德川庆保瞧了一眼岩仓具视,转身离开。才回到二条御所,便立刻命人去调查孝明天皇身边的所有侍从,要求把三代以内的所有人身关系都调查清楚。 如今这年头,许多武家和公家联姻,双方互相嫁娶,甚至接纳养子。保不齐这个岩仓具视有什么外藩关系,若是受到什么人指使,在孝明天皇身边说三道四,德川庆保可不是吃干饭的。 另外还要加强对京中这些在台面上有些影响力的公卿的监视,主要是调查他们平时有没有见什么危险人物,或者是攘夷傻胚。要是和那些人勾结在一起,正好抓一个现行,不说把人大卸八块吧,送他去隐歧岛上吃三年牢饭也是活该。 受命在京中缉捕那些浪人的近藤勇得到德川庆保的密令之后,很快分派人马,开始对那些经常发表高论的公卿,进行监视。 ……………………………… “老弟你在浦贺,坚拒露西亚,可算是为幕府立下一大功啊。”又到了四月份,回萨摩不过半年多的岛津忠教一早就回到江户。 他才到江户,就听说忠右卫门在浦贺驱逐露西亚的事情,心中暗暗吃惊。幕府真是在不断恢复实力啊,连露西亚都敢驱逐了。幸好岛津忠教本人没有什么倒幕的心思,这一出更使得他心中那个设想坚定起来。 我得把我们岛津家的女儿,送入大奥,使得岛津同幕府的关系更加亲密! 有了一位御台所在大奥同德川家定吹枕头风,那么岛津氏的地位便稳如泰山了。之前幕府同英美合议,明言琉球是外国,幕府管不着,一番话令萨摩藩内好些人不满,对幕府心生怨恨(幕府言明琉球是外国,乃是史实)。 岛津家可就是靠着琉球的渠道,同清国做走私生意,才积累下数百万的家业的。现在幕府为了撇清关系,就把琉球抛给了英美。若是英美看上了琉球,出兵占领呢?那萨摩的利益可就无法保证了。 事实上他想的一点儿不错,历史上佩里就是派祖阿伯特直接调查琉球的情况,还在台湾鸡笼外海测绘,甚至登岸调查了一番鸡笼煤矿的情形。祖阿伯特回国以后就写了一份报告,希望美国出兵占领琉球和鸡笼,获得在东亚的一块稳固落脚点。 至于英国,那更不要说啦,为了台湾的利益,直接和带清打了一场“樟脑战争”,逼迫清朝廷签订各项不平等条约。基本上垄断了台湾地方的各项物资出产,以经济控制了台湾的命脉。 所以岛津忠教亟需和幕府进一步勾结起来,保证萨摩的走私生意不出问题,或是直接出口,或是继续走私,总之要把这个钱继续赚下去。 “算什么大功,不过是露西亚力不如我罢了。”忠右卫门摆了摆手,这也不全是咱们的功劳。 “哈哈哈哈,换做旁人,未必敢坚拒露夷啊。” “且不说这,你怎么四月便到府了,往昔不是六月吗?” “嘿嘿,说起这个事,我听闻如今正在为将军様择选贵女,以为御台所之任?”岛津忠教也不过就是找个由头和忠右卫门打开话匣子罢了,现在终于能说到正事咯。 “是了,彦根侯有意于京中选一贵女,缓和幕府同京中之矛盾。”忠右卫门一时间没想到什么,只当是岛津忠教好奇近来江户的新闻。 “不知人选是?” “尚未有优选之人,此事亦不甚着急。” 一听忠右卫门说幕府没有挑中呢,岛津忠教心中暗喜,幸亏这趟来的早,事情还没有最终决定。他还可以在江户和京中活动,为岛津谋取利益。 “说来这事,我有一人选。”岛津忠教靠近了一些。 “怎么?” “我女敬子,年芳十八,为近卫卿看重,收为养女,老弟你能否推举一二?” 16.忠教游说胜券握 岛津敬子还能是谁,当然是历史上的天璋院笃姬夫人啊。忠右卫门心里面咯噔一下,我这努力为你们家避免送个女儿来守活寡,你咋还上赶着送呢? 不过忠右卫门感觉这种事也有点说不上来,毕竟德川家定乃是征夷大将军,天下之主,就算今年他已经八十岁,还是会有无数的人家把女儿送上来,给他做老婆。 举个隔壁的例子,朝鲜的英祖大王,在他六十六岁的时候,照样迎娶了庆州金氏的贞纯王妃,而当时金氏只有区区的十五虚岁。这种事真的没法说,庆州金氏因为成为了王妃外戚之家,陡然暴富,兄弟子侄统统升入高位,前后影响朝局四十余年。 现在岛津忠教的想法自然也是如此,不管德川家定是不是不能行人事,不管他多大年纪,不管他的麻痹性脑损伤到底有多严重。只要德川家定是将军就行了,足够了。 将岛津氏出身的女儿送入大奥,进而成为御台所,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位女子都将是大奥正宫,未来将军的嫡母。 占住了一个母子的天下大义,以后岛津家不管出了什么事,在幕府也能有个足够分量,进行转圜的人物。 牺牲一个女儿,便宜整个岛津,这便是政治婚姻! 忠右卫门靠着扶几,陷入了思索,据说历史上的德川家定和笃姬的关系相当不错。两个人的实际婚姻时间只有两年左右,但是却基本能够做到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甚至在后世的许多演绎之中,两人成了整个江户时代,仅有的几对真爱将军夫妇。 等德川家定一蹬腿,笃姬所需要面对的,便是长达二十年的寡居生活。作为将军的正室夫人,终生都不可能改嫁他人,所谓的养子德川家茂又早早去世,个中感受,又有几人能够体会呢? “想来你不是托我一人吧。”忠右卫门看着岛津忠教。 “哈哈哈哈,京中诸位早已说定,实则就幕府处,一时不得开口。”岛津忠教也不瞒忠右卫门,这种事情都是赤果果的政治利益交换,遮掩不住的。 “唔……也罢,稍后我同彦根侯提一提。如今上様最为仰仗的便是他,他若是定了,此事便有七八分准。” 就算忠右卫门不答应,到处活动的岛津忠教也会找别人。反正这个事情最后做主的是德川家定和井伊直弼,以井伊直弼防内鬼比防外患还要坚决的性子来说,他未必会愿意让一个实际出身外样强藩岛津氏的女子入主大奥。 “有你这句话便成了!其他各处,我自去活动。”岛津忠教信心满满,似乎已经变成了德川家定的岳父一般,实际上他也就只比德川家定大七八岁而已。 “皇女敏宫年岁亦是合适,身份更加贵重,禁中的关节你可走通了?”忠右卫门也不是劝他放弃,就是说一说实情。 “放心,公家那边,早已打点完毕。” 得,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岛津忠教已经是铁了心的要把自己家的女孩子送入大奥,咱们还关心一下人家的幸福未来呢,岛津忠教就没考虑过这些。一个“御台所”的名分就够了,就足以保岛津二三十年太平。 兴冲冲的岛津忠教转身就去找别的有力者,继续推动岛津女入主大奥的事。忠右卫门既然受人所托,只好去寻井伊直弼说项一二。 结果井伊直弼直接来了一句免开尊口,他今早收到德川庆保的密报,说是近卫家收养了岛津家的女儿,后续不问便知。而忠右卫门微末时,同岛津忠教相交莫逆的事,更是人尽皆知。当年忠右卫门拔入大身旗本,不就是靠拉来了岛津一百万赞助修江户城嘛。 眼下岛津又是把女儿送去近卫家,又是请忠右卫门来专程拜访,为的什么事根本不需要多猜,井伊直弼一拍手就懂了。 既然如此,忠右卫门一摊手,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不娶公主,娶岛津女的优劣势你也看得很明白。 好处是娶了近卫敬子,一来可以把近卫家拉上幕府的破船,近卫忠熙就成了名义上德川家定的岳父,自然会在朝廷和京都为幕府张目。就算他心里面看不起幕府,可是为了幕府的彩礼,以及每年可以得到的丰厚赏赐,他也会坚定的拥护幕府的统治。 二来嘛就更好了,岛津忠教这位七十七万石的外样大名,则是德川家定实际上的岳父。他们岛津家可以在幕府的框架内继续玩下去,一时半会子,肯定是生不出什么二心的。 甚至岛津忠教还有可能复制他们祖上“高轮下马将军”岛津重豪的奢遮,通过与幕府的联姻,影响幕府的诸般决策,进而掌握话语权。 只要岛津忠教还能从幕府分润到权势所带来的好处,幕府就少了一个需要维稳的对象。可以腾出手来关心国内的其他外样诸侯,减小幕府的压力。 至于要说坏处,那肯定也是有的,比如外样之女进入大奥,要是生下了男丁怎么办?一个身上流着一半岛津血的德川继承人,尤其还是在德川家定理论上暂时无嗣的情况下。一旦怀孕并生下子嗣,对于幕府而言,又是一场内斗。 又比如岛津氏在幕府扩张了影响力之后,是否有可能成为外样大名的旗头,令外样大名都团聚到他的麾下,进而成尾大不掉之势。 结果如何,还需再观后效! 忠右卫门知道井伊直弼惯来都是一个有自己主意的人,既然他让咱免开尊口,咱也就不多比比了,登城瞧瞧德川家定老哥哥吧。 不出意外,咱们的老哥哥正在带着拾丸玩面粉团子,很显然他希望拾丸继承自己做点心的爱好。拾丸眼下已经十足三岁,虚岁四岁,满地跑的年纪。到是和德川家定很合得来,因为在德川家定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管束他,德川家定只希望拾丸健康茁壮的成长,自然是拾丸要啥给啥,吃啥有啥。 17.家定以身许国家 见到忠右卫门来,德川家定擦了擦手,让拾丸去和两个差不多大的姑姑玩。虽然德川家定自己没有孩子,但是实际上却日常照顾三个娃,并不至于觉得膝下很空虚。 拾丸和他两个姑姑的关系也挺不错,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乐呵呵可开心了。孩子小的时候,有合得来的玩伴,还是很利于孩子身心健康发展的。 反正拾丸来江户城,就和后世里的小孩上幼儿园差不多,日常来个半天,陪德川家定还有两个姑姑一道耍耍。偶尔清水菊千代也会受命登城,作为第二顺位继承人的清水菊千代,今年也不过八岁而已,倒也不至于和三个孩子有什么代沟。 “时日尚早,且容拾丸再顽一会子。”德川家定以为忠右卫门是准备下值了,顺道带拾丸回家。 “拾丸同您真是投契。”忠右卫门虽然是孩子亲爹,但是每天也就晚上回家和孩子玩一会儿,可能真不如德川家定亲。 “哈哈哈哈哈哈……拾丸是个好孩子。” 垂拱而治的德川家定,倒也免去了不少烦心事,反正外面有井伊直弼、松平齐宣和忠右卫门等一大批人挡着,他只管享受天伦之乐。 这笑的老开心了,拿起一块点心,就掰了一半给拾丸,又给两个妹妹各一个。反倒是忠右卫门这个亲弟弟,连个末子都没给。 “臣弟在外面,见着鹿儿岛侯,得知其女已被送入近卫家中,想来是要参选。”忠右卫门此来就是想听听德川家定自己的意见。 甫一听闻此事,德川家定倒也没有什么面色变换,只是陷入了沉思。他考虑事情所需的时间比较久,大家早已习惯。 这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忠右卫门索性同拾丸以及两个妹妹玩了起来。说来这两个妹妹应该历史上也是没有长成的,现在因为接种了牛痘,又避免了脚气病,到是还挺健康。 较年长一些的铺姬,虚岁已经七岁。一般而言,孩子如果能够活过七岁,基本上就不怎么会夭折了。前儿还听松平齐宣说起,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三年,德川家定就有可能把铺姬指婚给前田家或者伊达家。 当然也有可能是岛津家,反正不外乎就是那几位外样大名。也不知道是谁运气好,能够做这德川家的驸马咯。最近二三十年,德川家一个成年的公主都没有,这对于封建王权而言,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更小一些的信姬,不过五岁,正和拾丸在玩积木。两个小家伙动手能力,或者说破坏能力很不错,保姆给他们搭好了,他们就去推,推完拍手大笑。还是这种年纪好呀,无忧无虑,只要吃吃睡睡就行。 “扫部是何意?”德川家定终于考虑完了,但是他没有说自己的意见,先问井伊直弼的想法。 “臣弟不知,铁三郎或许有其他策略。”咱就是不知道井伊直弼怎么选,才来听听你的想法,你咋还是反问起来了。 “说来文恭院殿便是娶岛津女的。”德川家定让忠右卫门靠近一些。 德川家齐因为是以旁系入继大统,所以早年间并未想到会继承将军的宝座,因此订下婚约的乃是萨摩藩主岛津重豪之女茂姬,也即后来的广大院。结果阴差阳错,德川家齐成了将军嗣子,最后继承大位,原本出身外样的广大院为了与御台所的身份相平齐,便改由近卫经熙收养,以五摄家之女出嫁。 这便为岛津氏嫁女于将军,开创了一个先例。女儿是岛津的女儿,只要过一道近卫家的槛,就能成为御台所。 “文恭院殿算是事出有因,您乃是世系传来,并非旁支。”忠右卫门还没有琢磨出德川家定的意思,便顺着往下说。 “以你来看,岛津氏可有二心?”两人附近就一个大冈忠恕,其余人都被遣去照看孩子了。 大冈家最近一百年来,干的都是领导大秘,代代承袭,一张嘴牢的很。也正是因为嘴牢,才得到了历代将军的信任,始终担任侧用人。所以就算谈什么隐秘的事情,也不用避着大冈忠恕,他不会往外传的。 “鹿儿岛侯本人素来恭顺,想来是无有二心的,然则萨摩之乡士,便未必了。”聊得深入了,忠右卫门压低了声音。 “唔……”得,德川家定又要容我三思了。 老哥哥既然要三思,忠右卫门便也闭口不言,只等德川家定脑子转过来之后,再继续谈。 “总是要笼络岛津一二……”德川家定难得的露出些许慨叹,平时他都乐乐呵呵的。 “便是娶了岛津女,也不过是笼络了上士,下士到底不过如此。”忠右卫门没想到德川家定竟然还有几分“以身许国”的想法。 嗐,把自己豁出去,娶一个岛津氏出身的老婆,安抚外样强藩岛津氏。时代真是不同了,现在居然轮到幕府要去设法拉拢外样咯。 闲聊完毕,忠右卫门带着颇为不舍的拾丸退城。没过几日,幕府里面果然出现了可以迎娶近卫氏之女的议论,说是近卫家的女儿,谁不知道早两个月前还是岛津的人呢。 许是岛津忠教的金子撒的足够多,也足够快,京中最后议论的结果也是选择近卫氏之女最好。敏宫内亲王毕竟算是望门寡,这大小带着点忌讳,虽然在后世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可时下多少也有些讲究。 众人明知德川家定体弱,可到底不育这种事,就算是现代医学也未必全然说得准。保不齐娶一个健壮的武家之女,能够成功呢? 总之最后到了五月间,幕府终于对外宣布,将为德川家定迎娶近卫敬子为御台所。既通过这场大婚,缓和因为攘夷问题,和幕府有所龃龉的京中关系。又施恩拉拢了岛津氏,使得岛津忠教成了实际上的国丈。 幕府随即派遣老中水野忠精,携带黄金六万两入京,赏赐和馈赠宫家以及公卿,开始筹备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