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外卖》 01 大年初四,整座乌城都沉浸在节假日的懈怠里。 走亲访友的热闹劲儿淡了点,街上少有行人,偶尔开过一辆打着空车牌的出租,路两旁的店铺基本都关了,碰到勤快些的店主也只开张半日,权当打发时光。 正午时分,阳光将皮肤烤得松软发暖,街尾石墩子上趴着一只老猫,正眯着眼打盹儿。 以为是闲来无事的又一天,却被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惯例。 店面二楼是住家,玻璃窗打开,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倚在窗边,手里抓着一把香瓜子,边嗑边探头往下看,脚步声踏过街尾,被闹醒了觉的老猫不耐烦地“喵呜”一声,懒洋洋的瞳孔瞥了眼已经走远的纤瘦身影,换了个姿势又继续被打断的困意。 静了半日的沙梨街,等来了久未逢面的人。 应该是这里没错啊,举着手机的人在十字路口驻足停留。 她已经同一个位置绕两圈了,方向感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真是强求不来。 仔细研究了导航界面,最终定了方向,笔直往前再走十米,跨过两家店面,总算找到了。 “良记枣泥酥” 陈旧的薄木板上赫然几个黑笔粗体大字,随意打了个钉子,斜斜挂在墙上。 不锈钢卷闸门紧闭着,上面贴着一张告示:各位顾客, 因春节放假,阖家团圆,本店自即日起暂停营业,于正月十五开门营业,给您带来不便深感抱歉。祝大家新春快乐! 老店旧规,这么多年都没变。 按照往年惯例,总要过了正月十五才会返工,她突然造访,也只是抱着侥幸心理来碰碰运气,仍是无功而返。 望着卷闸门发愣的空档,街对面的窄楼道里走出来一个大姐,同样是身穿加绒居家睡衣,手里提着黑色塑胶袋,应该是准备下楼倒垃圾。 “别等了,他们全家出门旅游去了,还没回呢。” 是这样啊,这下是真没辙了,看着晃晃荡荡的招牌,驻足许久的人点了点头,摘下口罩礼貌道谢。 那是极清秀的一张脸,巴掌大小,缀着一双黝黑透亮的眼眸,她微微颔首,举手投足间是谦逊恬然的温和。 ……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大姐若有所思地回忆着。 /// “叮——” 电梯停在了五楼,正对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块指示标牌:神经内科。 乌城医院神经内科住院部,她的目的地是这里。 和街边的清冷相反,医院好像是一个叁百六十五天都无法停下来喘一口气的地方,繁忙,嘈杂,世事无常。 流淌不尽的泪水,失落里的强颜欢笑,以及信誓旦旦再也不来却一次次食言的周而复始。 踏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拥挤的走廊,很长,像是望不到尽头,病房门外不出意外都加了一张临时病床,穿着病号服的人们或躺或坐在上面,目光滞缓,有些是家属在边上陪着说话,有些是护工前后照应,也寥寥几人独自守着一米大小的病床发愣。 她放慢了脚步,视线滑过每一张陌生的脸,寻找却不敢深究其后落寞。 护士站。 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女孩坐在电脑前埋头输入着什么,并未注意已然走到跟前的人。 “抱歉,打扰了,我想问朱素梅在哪个病房。” 护士小姐抽空抬了抬头:“朱素梅,10床,左转第四间病房。” “好,谢谢。” “第一次到访需要登记一下姓名电话。” 她点头,从护士手里接过笔和访客表,认真填写着。 “我好像没见过你。”看着眼生。 那位老太太住院一个多月,亲眷家属都来了,唯独没见过眼前这位。 “我是她的孙女。” 她轻声道,音色棉和耐听,像一曲吴侬软语的江南小调。 很奇妙的熟悉感,护士小姐暂且放下手中的事,仔细端详起眼前的人。 她穿着简单款的黑色羽绒服,肩上背着一个容量不小的背包,长发乌黑顺直一把扎在耳后,是极其低调无趣的装扮,一点都不像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鲜明。 含蓄的低马尾平添了几分知性美,看上去很小的脸被口罩遮了大半,许是一路奔波,两鬓有几缕碎发跑出来,光洁的额头起了细汗…… 放下笔,将访客表连着塑料文件板一齐递过去,口罩上方扬起一双清澈无害的眼睛,在见到护士小姐时,很细微地弯了弯眼尾。 她客气颔首,是道谢的意思。 人走远了,护士小姐低头看了眼访客登记表。 顾希安。 字迹娟秀,一笔一画写得很规整,和她给人的感觉很像,干净,好看。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微博之前发过一些没什么指向的节选和预告 好奇可以去翻,也可以跟着我的节奏看下去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少肉,酸苦辣里感觉有甜 -- 02 走廊左拐第四间病房,门口贴着病患的姓名,顾希安看了一眼,确认后敲门。 短促的叩门声被屋里的鼎沸嬉笑打断了两次,不知是谁模糊喊了句“进来”,得了允许,她拧开把手推门而入。 两人间的病房并不算宽敞,此刻被满屋子的老少妇孺占据了各个角落。 上一秒喧嚷忽然被消音静止,在众人的面面相觑里,顾希安抬眸望去,那一张张陌生的脸,搜索着记忆里残存的影像,竟一个都想不起来谁是谁。 沉默中,离门口最近的中年男子率先出声:“你找谁。” “我找我奶奶,朱素梅。” “哦,隔壁床的。”另一个回答的人指了指紧闭的布帘。 谜团破开,病房内又恢复了先前热闹,他们的热闹。 隔断外界的帘子遮得严实,隔着薄薄一层布,她站在帘外心底涌起胆怯。 手指拽着布片不克制地颤抖着,顿了顿,她调整情绪,收敛歉疚。 拉开布帘,也踏进了年少幼时。 病床上,银发苍颜的老人阖眼躺着,睡颜安然,眉心刻下几道长年累月攒下的褶。 摘掉口罩,卸了背包放在一旁的地柜旁边,她小心翼翼走上前,轻捧起裸露在被单外的手,皱巴巴的像枯树皮的手背上,用胶布缠着留置针。 就这么站了许久,用掌心的余温暖着那只愈发冰凉的手,愣愣出神,不敢贸然叫醒,又怕她真的沉沉睡去再不肯醒。 “阿囡,你回来了。”床头传来一阵呼唤。 声音很轻,近乎于虚弱的气音,寥寥几字却像一只锋利的箭,冲破满屋的嘈杂纷扰猛地击中里女孩心扉最柔软的那一处。 压着喉咙里的颤音,顾希安笑得很甜:“奶奶,您头发剪短了。” /// 二十六小时前,A市 “女士们,先生们: 飞机已经到达目的地,本地时间上午11点25分,地面温度十二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先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感谢您选择A航空公司班机!下次路途再会。” 空乘员的完美嗓音回荡在耳边,沉寂了十几个小时的机舱被轻易唤醒,然后是一连串准备下机前窸窸窣窣的小动作。 将耳塞和眼罩塞进羽绒服的口袋里,换了卡的手机重启界面,静等了一分钟,回国的第一条信息是当地旅游局的欢迎短信。 “终于到了。” 隔壁座位的摄影组同事出声感慨道,对于身材略微发福的人来说,卡在窄小的经济座十几个小时确实煎熬。 顾希安望着窗外的景,刺亮的天空,打在地面的阳光剪影,将人衬得极其渺小的停机坪。 是啊,终于…… 提前叫好的车子已经等在机场出口,顾希安拖着一箱子设备资料,亦步亦趋跟在另两位同事身后。 “老编说放我们修完春假再复工,不知道真的假的。” “你就听着吧,光是资料整理都够忙好几天的了。” “啊,别说了,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小顾,你火车票定了吗。”话锋一转,男同事转头望向身后默声的人。 “还没有。”顾希安答道,“把资料交接好我再走。” 她是出了名的敬业,同事点了点头,接不下话茬索性不说了。 顾希安毕业于京南大学新闻系,现就职于新联社,是国内外颇具影响力的媒体之一,紧跟各国时事,每两年会与另几家官方媒体联合输送一线人员前往战区进行实况报道。 四年前的一次招募,顾希安自告奋勇报名参加,经过重重考核后,凭借辅修阿拉伯语的专业优势最终得以入选。 说是入选,其实竞争压力并不大,在部分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踯躅里,她一反常态地积极。 外派周期一至两年不等,在周期结束后又罕见地申请了续留,若不是意外得知奶奶摔倒入院的消息,她大概仍没有回国的打算。 想起记忆里那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心口倏然一窒,比悔恨更直接的是后怕。 怕失去,也怕来不及。 新联社到了。 花了一下午外加整个晚上,将所有的资料影像一一备份,良好的工作习惯给她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原本需要耗费几天几夜的工作量在一个通宵后得以高效解决。 七小时前。 顾希安坐上了由A市开往乌城的高铁。 /// 指尖摩挲着老人的发,将静电激起的几根银丝塞在耳后,露出得体清爽的脸。 “剪短了好,方便。” 老太太浅浅笑着,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知道奶奶口中的“方便”意欲为何,对失去自理能力的帕金森患者而言,头发长短足够影响护理的难易度。 只是……留了大半辈子的长发,从二十几岁就绑起的麻花辫,现如今被一刀剪平,从前的茂密变成稀疏几缕,不是没有遗憾,只剩下“不得不这么做”的无奈。 “好看,年轻了至少十岁呢。” 顾希安也跟着笑,说出口的安抚比蜜还甜。 她是不会撒谎的人,言行举止里都卯着一股认真劲儿,自然逼真。 老太太点头附和,不知是真信了,还是因为见了她打从心底里高兴,两颊泛起了红润的血色,看着精神气好了许多。 “就您一个人吗。” 和隔壁床的热闹相比,这半边的静更添冷清。 “护工阿姨回家过年了,明天应该会来,你爸……他晚点来,过会儿就能见着。” 听到奶奶提起父亲,顾希安轻嗯了声,神色无恙。 “来之前我去了一趟沙梨街,想着买些你爱吃的枣泥酥,没想到扑了个空。” 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 “阿良家不过了正月十五怎么会开门。”老太太眯着眼回忆。 乡里乡亲,规矩不论过去多少年都不变,早已摸清了规律。 “对哦,瞧我这记性。”好一个恍然大悟。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5㈡ЪLщχ.c⒪м 03 老太太料得没错。 晚餐后,七点整,顾希安从水房灌了热水,回去的途中恰巧撞见护士小姐和顾征说话。 病房门外,中年男人的面容沉在阴影里,周遭的空气多了几分肃穆。 她缓下脚步,站在转角处等了等。 “顾先生,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帮病人办一下出院手续。” “……”顾征默声不答。 护士小姐又道:“你也看到了,神经内科的床位很紧张,如果……” 已经催了几次,家属一副“拖一天是一天”的态度,急诊室天天电话上来催床,她们也很为难。 “我知道了,再观察看看,过两天。”又是同一套说辞。 护士小姐都听烦了,例行公事地说了两句,离开时脸色并不舒畅。 顾征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夹在指间静置很久,最终塞回了烟盒里。 病房里,隔壁床的亲眷家属都走了,只留了一个照料守夜的中年女人,此刻坐在病床前吃着水果打发时光。 目光落在正前方,那人背身而立,窗子开了一道缝,冬夜的冷空气夹着一丝烟草味蹿进屋内,与窒闷的室内空气纠缠,在不舒适里又下了几味肆意妄为。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中年男人的指间闪烁,他还是点了那根烟。 在她有记忆起,顾征就是烟不离手的,是啊,几十年的老烟枪,怎么会因为顾忌谁而有所收敛,顾希安并不意外。 将水壶放在床边柜上,倒了半杯滚烫,又掺了些来时买的矿泉水,正好比温吞更热一些。 插了吸管给奶奶喂了两口,看了一眼输液袋的余量,估算着还要花多少时间。 手腕被人轻轻推了推,顾希安颔首,看见老太太正给她使眼色,那双因皮肤松弛而下垂的眼角饱含着满满期盼。 她知道奶奶在期待什么。 在心底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低声喊了句:“爸爸。” 窗边的台面上,燃了半截的烟被碾碎,风一扬,几粒烟灰掉落在地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希安抬眸,第一眼看见的是顾征两鬓的白发。 她答:“昨天。” “嗯。” 多年未见,父女间的对白只剩下贫瘠的一问一答。 当晚,顾希安留在医院陪夜。 等奶奶熟睡后,她找到护士站,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叁高症状”变成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无法避免的通病。 几年前,老太太开始吃村里医务室开的降压药,见效快但副作用极大,等发现了,她已经患上了帕金森综合症。 初期症状并不显眼,虽然时不时手抖,但不妨碍日常生活,她瞒着没说,家里人也不注重,一来二去就耽误了治疗时机。 大前年,爷爷去世了,家里少了能帮衬的人,很多力所能及的小事也逐渐艰难。 仿佛一夕之间,老太太的身子骨变得很差,神情木木的,目光迟钝缓慢,说话的语速,行为举止,像是被放大的慢镜头,一帧一帧拖延了倍数。 就在一个月前,从市场买菜回家的途中不小心跌了一跤,送医时已经不省人事了,现如今人是救回来了,往后只怕要贴身照料。 老太太膝下只有两个儿子,成家立业多年,只是节假日偶有往来,若说照料老人这一条,最终还是落在媳妇身上。 偏偏两个儿媳谁都没有将老人接回自己家的意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干耗着。 他们想了个最省心的办法,住院,再请个护工,总比放老人独自待家里来得安全放心,可医院不答应啊。 病情稳定后,医院这边就开始催床。 是了,多的是刚需的病人等不到床位,凭白耗着医疗资源更不是长久之计。 听完全程,顾希安默然许久。 “连走廊都加满了,急诊室天天打电话上来催,可是腾不出床位,收了病人都没地儿躺,你们家属也该换位思考一下……” 护士小姐劝得苦口婆心。 “明白的。”她歉疚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 翌日中午。 顾希安找了主治医师了解奶奶的病情,把出院后如何照料的细节和注意事项问了个遍。 再回到病房时,又见到顾征。 他坐在病床前的木凳上,眉头紧锁,嘴里说着什么,病床被人摇起,老太太半躺在床上,眼睛看着正前方,抿着唇一言不发。 顾希安走近,能听清他在说:“我和阿仁去看过了,那边什么都齐全,医生护士每天会定时查房,一日叁餐也挺好,要不先住着试试,不满意咱再给你接回来。” 这套说辞反反复复说了几遍,老太太忍得眼眶发红,好半晌闷声憋出一句:“我要回家住。” “你一个人怎么住,万一哪儿磕着碰着,到时候还得上医院,妈,别叫我们提心吊胆了。” “不用你们操心我。”见到孙女回来,老太太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阿囡,帮奶奶办出院,咱们回家。” 走到床前,捏了捏奶奶的手,顾希安点头保证道:“好,我带你回家。”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04 安抚的话说完,老太太眼里还透着不敢信,顾希安说到做到,顺手开始整理她住院的随身用品。 行李袋刚拿起来,边上站着的人开口了。 “你跟我出来。” 话里带着不满,多少是怪她擅作主张。 熙熙攘攘的走廊不比病房里清静。 穿过一排排加塞的病床,径直来到了楼道尽头的“吸烟角”,靠墙的不锈钢垃圾桶顶部堆成小山的烟蒂。 “你奶奶病糊涂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起哄?什么要求,说答应就答应。” 人还没站稳,劈头盖脸的责备就落了下来。 顾希安默不做声,知道还没结束。 “帕金森,治不好的知道吗,她现在连站着都费劲,还让她一个人回家住,谁来管。” “我管。” 答复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她看着他,眼里透着坚定。 顾征轻哼一声,显然没有将小孩子的意气用事放在心上:“这么大了,做事多点思虑,不要想一出是一出。老年医院真的不错,医生护士很专业,护工都是有经验的。你也该帮忙劝劝你奶奶,她从小把你带大……” 确实,顾征和廖玲离婚前,在那段漫长又短暂的岁月里,顾希安是在奶奶身边长大的,后来廖栩出生,后来父母离异,后来妈妈带着她和弟弟回了阳城的外婆家,后来…… “所以啊,我来管她。” 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话,她很认真。 踏上回国之路的每一秒,飞机上,动车上,所有能静下来的时刻,一个个解决方案在脑海里生成又被划掉,无数种可能性,如果她情况稳定,她会怎么做,如果她情况不好,她又该怎么做。 反复又反复,直到她从护士口中得知了真实现状。 顾希安大概猜到顾征来医院是为了什么,或许在昨晚,他就想把心里的盘算说出来了,只是被突然到来的她打乱了阵脚。 “帕金森综合症并非不治之症,如果干预得当,恢复正常生活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已经联系了A市京西医疗中心,国内最顶尖的神经内科和专家团队给出治疗方案,相信对奶奶的病情会有很大的帮助……” “开什么玩笑。”顾征只当她是痴人说梦,话还没听完就打断了,“你奶奶现在的身体状况连下床都困难,你还想把人送去A市,怎么想的。再说了,我们人都在本地,你堂弟明年要结婚了,你叔叔一家更抽不出空陪护,不可能的事。” 待他说完最后一句否定,停顿了两秒,顾希安缓缓开口。 “并不是玩笑。沟通过了,院方愿意派救护车协助转院,京西医疗中心的床位已经安排好了,等入院后,诊断报告和治疗进度会实时相告,你们人在与不在A市并不会耽误任何。” 将所有规划整合复述出来,说话时,清丽的脸上浮现出淡而从容的果断。 她并不是在和他商量,是告知。 “你……”顾征愣了愣,竟不知道从何驳起。 “我会管她,也能照顾好她,爸爸。” 阔别多年的父女,从见面到现在,从疏离到冷然,终于在最后两个字里,找回了几分人情味。 办好出院手续,顾希安借了一辆轮椅,推着奶奶下楼等救护车,刚出电梯就遇上了匆匆赶来的人。 他长高了,像男子汉一般挺拔英朗,穿着看上去并不暖和的短风衣,跑过来的时候,刘海被风吹起一片,露出饱满亮堂的额头,笑起来眼角扬起,带着小镇男孩的清爽感。 “姐。”呼喊里是疾跑后的气喘吁吁,缓和了片刻,他又重复道:“姐。” 顾希望是叔叔顾仁的独生子,与她相差一岁。 在顾希安的记忆里,从前的顾希望并不甘愿喊她“姐姐”,习惯了直呼其名。 长大后才慢慢领悟,原来越生疏才越礼貌,越亲昵反而可以没大没小。 “我们多久没见了。”男孩的声音听得出欣喜若狂。 顾希安附和道:“是很久了。” “爸说你回来了,我还不敢相信,现在见到了才算。”视线落在她手边的行李袋,犹豫着问:“又要走了吗。” “不走,阿囡陪我回家,希望也一起来,奶奶给你们炖鸡蛋羹,一人一碗,都有。”老太太迷着眼,像是看着他俩,又像是在回忆过往。 顾希望看了一眼姐姐,又看看奶奶,最后轻声“嗯”了一句。 救护车到了,顾征办好了相关手续,第一次去,最后决定跟车前往。 上车前,顾希望喊住她:“姐,我明年要结婚了,你来吗。” 顾希安沉默不语,不止是撒谎编瞎话,连敷衍和搪塞她都不擅长,尤其是未知数。 “你一定要来,必须来。”顾希望耍赖似的说,满脸的没得商量。 思索着该与不该的同时,在少年迫切的瞳孔里清晰可见那一片真挚的炙色。 “知道了。”她点头应允。 /// 京西医疗中心是一家享誉海内外的叁甲综合医院,无数病患与家属不远万里前来应诊,出了名的一“号”难求。 十个小时的车程,老太太再迷糊也觉出了不对劲,半道上就不肯走了,非要下车,好说歹说哄了一路,终于挨到了目的地。 办好了住院手续,又和主治医生简单沟通后,顾征在A市陪了两晚,等到年初七才走。 临走前,顾希安送他下楼。 “你上班怎么办。”都要工作,她也不例外。 顾希安:“有年假。” “嗯。”又一阵沉默,顾征揪起眉心,“你妈和小栩……都好吗。” “都好。” “好…那就好……” 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无谓寒暄。 回到病房,只见老太太坐靠在床上,一双眼睛直直望着窗棱发愣,顾希安柔柔叫了两遍,她才慢悠悠回过神来。 看样子,还生着闷气呢。 “把你爸叫回来。” “都走远了,叫不回来了。” 老太太嘴一瘪,很是委屈。 “有什么事,您跟我说也一样啊。” “我回去住老年医院,现在就去。”思来想去,也只想到这一个法子。 “不行。”顾希安异常坚决。 老太太更伤情了,扭过头不去看她。 顾希安绕到病床的另一边,脸上是无奈和纵容。 “我们多久没见了,奶奶,您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待一块儿啊。” 听着她鸡蛋里挑骨头胡咧咧,老太太没好气地推了一把,闷声道:“尽给你惹麻烦了。” 随口一句念叨,轻易将她忍了多日的眼眶瞬间催红。 眨着眼睛,将将逼退了漫上来的雾气,顾希安摇头,环抱着老太太的肩膀,硬邦邦的触感,瘦弱到好似只剩一副骨架底子。 压下心底的酸楚,她柔声反驳:“才不是。” 你不是麻烦。 你是我想留住的人,久一点,多留一刻都是好的。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也太慢了吧。 男一男二怎么还没出来。 -- 05 大约也知道拗不过孙女,除了偶尔嘀咕几句要回家的话,老太太总算是积极配合治疗。 乌城那边说定了周末会过来照顾,两兄弟采取轮流机制,很公平。 或许是为了避免尴尬,轮到顾征来照顾的时候,他的现任妻子,那个顾希安曾喊过“阿姨”的女人并没有出现。 又一个周六上午。 “是这儿了。” 病房门伴随着嘹亮的女声豁然大开。 顾仁手提两大袋病患专用尿垫风尘仆仆迈进来,身后跟着同样大包小包的王芸。 顾希安正坐在床边给奶奶削苹果,看见他们,礼貌起身:“叔叔,小婶。” 放下东西,王芸进卫生间洗了个手,出来时很自然接过她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我来弄吧,趁我们在这,你回家好好睡一觉,总不能没日没夜地泡在医院里。” “奶奶的消化系统不好,苹果最好是捣成泥状再喂。”顾希安拿起放在床边的小机器,“用这个搅碎了就行。” 王芸点头,麻利地将苹果切成小块,倒进器皿里,不片刻一份苹果泥就做好了。 看着老太太吃下半碗,顾希安这才放心离开。 前脚刚走出病房,这边厢王芸懈下一身筋骨,嘴里碎叨着,“每回都这样,像看犯人一样盯着,好像咱们要害妈似的。” “少说几句。”顾仁打断了妻子的抱怨,“半个月就照顾两天,够省心的了。” 若放在从前,一个月有一半时间要守在病床前,相比较而言,现在确实省不少事。 可也有不顺意的。 乌城距离A市路途遥远,来回一趟的疲惫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来弥补,这么算下来,还真说不上到底哪一种更省心。 “要我说,老年医院多好啊,离得近又有保障……”王芸又开始惯性翻旧帐。 “没完了是吧,一天天的就这几句,烦不烦。” 被丈夫横眼一瞪,王芸讪讪住了口,面上仍是怏怏不服。 离开病房后,顾希安并不着急回住处,而是来到了主治医生办公室。 叩叩叩—— 门内传来一声“请进”。 “陈医生,您现在有时间吗,想和你沟通一下我奶奶的情况。” “可以。你说。” “之前您提过的手术,极大程度改善患者生活不能自理的症状,什么时候能安排呢。” “这个要再商榷,目前无法给出准确的答复。” “为什么?” “简单解释一下,手术名为‘DBS疗法’,是在患者的脑内异常神经区域植入微小电极,通过微电流来修正神经元的异常工作,在不损伤脑神经的情况下,控制患者的疾病症状,从而恢复肢体活动能力……但是,做手术的前提条件,患者需确诊为原发性帕金森病或遗传性帕金森病,你奶奶的情况比较特殊,由于药物副作用而引发的帕金森症状,神经受损区域无法通过常规判定来确认,如果贸然进行手术对患者不一定有效果,甚至还会适得其反……” “那…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顾希安的眸色霎时暗淡下来,是手足无措了。 她事先了解帕金森综合症可以通过手术方式来干预,这才一意孤行将人转到京西医院,没想到,奶奶的情况连手术的先决条件都不符合。 “现阶段还是以观察为主,根据病人的耐受性和各项数据,适当调整药物用量,后续再配合康复训练,尽可能提升患者的日常活动能力。” 顾希安点头,神情还是讷讷的,一时也分不清医生的说辞是安慰还是放弃。 “比起生理上的失控,心理上的无力更致命。一个人明明是清醒的,大脑发送的行动讯号无法链接到身体行为,久而久之,巨大的心理落差可能会加重患者的运动障碍,造成恶性循环。这就需要家属协助并建立信心,鼓励患者,多沟通多交流,乐观和积极性在治疗里比任何药物都有效。” 医生的一席话像黑暗里的火柴,将顾希安的失落黯然重新点燃。 她应声道:“我明白了,陈医生,您费心了。” 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客气地笑了一下:“院里很重视这个病例,前几天副院长召集专家团的教授开会讨论治疗方案,大家都在努力找解决办法,家属也要有信心啊。” 话音落地,顾希安不可置信地愣了愣,很快醒过神来,连声道谢。 离开办公室,从住院部到医院大门外公交车站的这一段路,顾希安低头发着微信。 “你确定你朋友是在京西医院做护士么?” “是啊,怎么了。”信息回得很快。 顿了顿,她又开始打字:“想请她吃饭,谢谢她帮忙要到了床位。” “行,我问问看她什么时间,过会儿答复你。” “嗯,谢谢了。” “……” 看着那一串省略号,脑海里浮现出高水晶翻着白眼的脸,顾希安难得笑了出来。 一定又开始在心里吐槽她过于官方的措辞。 /// 135路公车很难等,大半个小时才发车一辆。 横跨城市东西两个端点,坐上去,在车身的不规则摇晃里,顾希安能短暂睡一觉。 从京西医院到她租的一居室小公寓,正好两个小时整。 下车后,打开手机,未读微信的第一条。 “问了,她说没帮上忙,床位太紧张实在腾不出来。” 末尾还加了两个抱歉大哭的表情包。 孤零零的公交车站,顾希安驻足在原地,不同数字牌的公车停了又走,车门开了又关,站台上的人一动未动。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掌心大小的手机沉甸甸的重,像握不住似的。 是握不住啊。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与病症相关内容来自网络,勿究。 -- 06 刚进家门,廖玲的电话紧跟着来了。 “忙吗。” 很早以前,电话的开场白就是这一句,生怕打扰了她。 “还好。” “我听人说,你把奶奶接到A市治病了。” 隔着几座城,那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仍是漏进了她的耳中。 “嗯。” 一阵沉默,电话那边传来了几声叮嘱:“别逞强,照顾好自己。” 顾希安乖乖听着,“我会的。” “等不忙了就回家来看看,你弟总念叨你。” “好。”顾希安应道。 电话断线之前,顾希安小声追问了一句:“妈妈,你不怪我吗。” 怎么会不怪。 当年,她擅作主张申请去当什么战区记者,廖玲气得几宿合不上眼;现在,好不容易肯回来了,家里都没顾上,马不停蹄就奔了乌城,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女儿一颗心总是向着那家人,说不失落是假的。 然而…… “不怪你。” 话到嘴边,又是另一个答案。 清晰平淡的两个字,顾希安颔首,盯着手里的钥匙圈,愣愣出神。 钥匙圈上挂着一撮假貂毛,拧成貂尾的样式,染成了艳俗的玫红色,她用了好些年头,那颜色逐渐变成了浆梅子色,黯然自在。 半晌后,她轻声道:“那就好,还怕你不高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们都习惯了以不坦诚来掩盖情绪。 /// 顾仁夫妇只陪夜周六一晚,第二天,顾希安照常往医院赶。 病房里,王芸盘着尚未打理的乱发,端着馄饨配油条吃得正香。 “小婶。” “来了啊,吃过早饭了么。” “吃过了。” 才过了一个晚上,立柜面上堆满了没来得及清理的食物垃圾,四处扫视了一圈,在床尾找到了同样满当当的垃圾桶。翻出一个塑料袋,顾希安自动自发整理起来。 王芸看到了,边吃边推托着:“你放着别动手了,吃完我会收拾的。” 叁下两下就能清理干净的小事,顾希安动作很快:“没事,我收拾也一样。” “对了,希安啊,奶奶的医保卡你放哪儿了。” “柜子的第一层抽屉里。” “是么,我怎么没找到。” 每回用完了都是放在同一个地方,不可能丢,顾希安打开抽屉,里面都东西都挪了位置,像是被人捣腾过,最后在底部的棕色牛皮袋里找到了,递给小婶。 “哈,藏这么好,难怪我没发现。” 好不容易吃完了早饭,连馄饨汤都喝干净了,王芸用纸巾擦了擦嘴,连着病历本一同接过。 “是医生说了什么吗。”突然提到奶奶的医保卡,顾希安难免多问一句。 “没有,”王芸翻着近期账单,看了一眼报销比例,神情松快了不少,“家里的常备药用得差不多了,希望前段时间打球伤了腿,还有你叔常吃的叁高药,奶奶的卡报销比例高,而且大医院药也便宜点。” 老人住院治疗的费用是顾家两兄弟负责,既然有份出钱,王芸理所当然觉得这笔钱用一点在自家身上没什么问题。 可是…… “医院现在都走电子途径,医生不开单买不了药。”更别提使用非本人的医保卡。 “知道知道,这不是你认识熟人么,看看能不能给开个药单。” 王芸陪夜了几次也打听出来,这家医院的床位特别难,多少人挤破头都轮不到,她能把老太太弄进来,自然有门路。 顾希安没吭声,尤其在知晓那个所谓的“熟人”是谁的此刻,更是无言以对。 见她没痛快答应,王芸有些不乐意了:“就签个字的事,不为难吧,我听说那些医护家属都这么买药的。” 越解释越混乱,最后,顾希安头一点:“我问问看。” “行。”王芸爽快将医保本递还给她。 /// 一楼门诊药房。 熙熙攘攘的人,自助挂号,自助取单,咨询台,配药室,每一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队。 他们带着口罩,眉心紧锁,眼眸里溢出铺天盖地的焦虑,时而抖脚,时而催促,凌乱的步调耐不住急躁。 志愿者们穿着红马甲穿梭在各个队伍间,为每一位有需要的人提供帮助。 站在大厅中央的女孩,旁观了一幕人间百态,最后,视线回到手中。 顾希安的人生由无数次孤立无援堆砌而成,她像是习惯了,无力过后也不觉得有多艰难。 将医保本放回包里,她找出自己的卡,举步往外走。 “顾希安。” 有人在喊她,声音夹在嘈杂里,却不克制响亮。 顾希安转身望去,一时分不清声音是从哪一处传来,迷茫着环顾了一圈,正要作罢,左后肩被一双有力的手拍了拍。 她抬眸望着眼前的人。 他的个子很高,由于身高差距悬殊,顾希安不自觉微仰起头。 棱角分明的轮廓,肃挺的鼻梁将五官衬得意外立体,深邃的眼眸里藏着内敛的笑意,比喜悦淡一些,比无感重一些,像是抑遏失败后的自然流露。 薄唇轻抿,下巴缀着点点青色胡茬,柔化了第一感觉的锐利,凭添几分随性。 如果让她形容,顾希安想,他有一张极具电影感的脸。 这无厘头的定论刚起就被掐灭在否定里,事实上她没看过几部电影,说什么电影脸,过于卖弄。 “顾希安。” 他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准确无误。 此刻人就在眼前,那道声线清晰可循,附加了一份自然而然的奇怪熟稔。 难到,或许大概可能他们是认识的? 脑海里闪过无数人名身份,却始终无法将眼前这位对号入座。 绕在舌尖的那句“你是?”还没问出口,对方率先给出了答案。 他说:“我是厉挺。”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挺啊,终于。 -- 07 顾希安知道厉挺。 高中校友,后来又念了同一所大学。 他应该是学校里很受欢迎那类人,名字出现在老师同学口中的频次很高。 听说家境很不错,通俗意义上“赢在起跑线”的人,坐享着“不用太努力就可以活得很好”的人生。 嗯。 这就是她所谓的“知道”,全部来自于“道听途说”,严苛计较的话,他们连认识都算不上。 “你好。”对陌生人的礼貌用语。 她说“你好”,不是“真巧”,不是“好久不见”,比生疏更生疏的初见词汇。 可预见的反应。 对于“顾希安只把他当作一个陌生人看待”这件事,厉挺特别清楚,甚至因为当下的搭讪方式太直接,第一印象分应该也扣光了。 “就你自己么?看医生?还是来探望病人?”他问道,听不出半点刻意。 “嗯。”顾希安轻轻点头。 一个肯定却明显应付的字眼把他抛出的选择问题囫囵带过,细一琢磨,不知该算答了,还是没答。 许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厉挺顿了两秒,握着手机的手指摩挲着什么。 蠢蠢欲动过后,最终放弃。 “那你忙,我事办完先走了,下次约。” 说什么下次约,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再见。” 顾希安显然没在意最后叁个字的真伪性,瞬时道别。 “再见。” 嗯,是相当被动了。 “哎,那位先生,厉先生……” 人还没走出几米远,身后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小跑着追出来。 顾希安正想帮着喊住他,只见那人一溜烟转了个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小姐姐,你认识那位先生吗。” “认…识……”算是吧。 “那太好了。”志愿者直言庆幸,“那位先生之前来服务台借轮椅暂用,没带医保卡就压了身份证在我们这里,刚刚还轮椅的时候正巧被一个前来咨询的阿姨打了岔,这不,身份证忘记还给他了。你认识他就太好了,麻烦帮忙转交一下,谢谢谢谢。” 说着就把一个印着医院logo的白信封塞到她手中。 “我……”顾希安看着手里的信封,直觉不该接,“他发现没拿应该会回来的,还是放你们这儿吧。” 况且,应该不会再有交集的两个人,她要怎么还给他。 “我们志愿者服务点是临时驻的,人员流动性快,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再来,一转手要是弄丢就不好了,或者,麻烦你能不能打个电话联系他。” 他们不是认识么,电话总该有的。 “我没有……”顾希安喃喃道。 “什么。” 左右为难之下,顾希安想到一个折衷的办法:“这样吧,信封我留着,然后我写个自己的联系方式,万一他来找。” “好。”志愿者爽快答应。 最后。 顾希安回到病房,除了手上那一袋不属于自己的药,包里还多了一张非本人的身份证。 突如其来的碰面和遗失,戏剧化里还带着点懵,她不知为何,一颗心惴惴难安的不踏实。 王芸见她拎着药进来,喜笑颜开地迎上去。 打开一看,大小种类都有,就是量少了点,尤其是长期要吃的叁高药,再多配几盒就好了。 “小婶,”顾希安将奶奶的医保卡放回抽屉里,“我问了,你说的那种办法操作不了,这是外面药店买的,缺什么你再和我说。” “啊这……”王芸没想到这番说辞,脸一晒,有些下不来台,“怎么好叫你掏钱,花了多少,待会儿你叔叔回来,我让他把钱给你。” “没关系。”顾希安淡淡道,说出来只是想点明下不为例而已。 王芸不说话了,等顾仁回来,还药钱的事也没再提起。 /// 收到厉挺的消息是在一天后。 最繁忙的周一,顾希安刚和编辑对完稿,拿起手机翻着之前的资料记录想再看一遍,忽然发现,微信界面里“新好友添加”闪着红点。 打开,那条好友申请很简洁,备注只写了两个字:厉挺。 猜到是因为什么事,顾希安没怎么犹豫就点击了“添加”。 对话框里,消息时间是五小时前。 “你好,我是顾希安。”连忙发过去。 不片刻后,他发来一条语音,伴着低低的笑声:“我知道,听说你帮我拿了身份证。” 顾希安正想回复“是”,那边的语音电话就打进来了。 “顾希安。” 他应该在室外,伴随着机械碰撞的声响,念出口的名字却是温柔的语调。 “嗯,你的身份证在我这,怎么给你。” 偏偏温柔打不进她的心底。 还真是公事公办呢,厉挺摇头失笑,“几点下班,我们约个地方吧,或者一起吃饭,就当是谢谢你。” “六点半下班,地点你定,地铁沿线都可以,吃饭就不必了,举手之劳。” 她理所当然拒绝了邀约。 “见了面再说吧,地址发你了。” 刚出口的拒绝被某人巧妙回避。 到了下班点,从新闻社出来,还没走到地铁口,顾希安就被一辆车“堵”在半道上。 意外又不意外,看到熟悉的车牌,透过前挡风玻璃望进去,那人坐在后座,修长的指轻叩着膝盖,一下一下,举手投足皆是雅致从容。 江醒就是如此。 很早之前,在她还对他带着主观迷恋的那时候,顾希安认定,这世上再没有谁比他更贴近“绅士”这个词了。 而现在。 她该离开才对,回过神来的人坚定了眸色,举步欲走。 绕过车身的一刹,司机从驾驶位下来, “顾小姐。” 拦住她的去路,附带一个“请”的手势。 半开的后座车门,有别于室外的温热暖气漏出来,肃寒的空气里漾开一阵男士香,木调,添了几分海水的泠冽,让人忍不住心悸。 “抱歉,我有约了。” 她对着司机,那话自然而然落进车里那位的耳中。 等了等,车里的人没有指示,司机的脸色在他们的沉默里愈发为难。 路人的频频侧目让这场僵持变得格外突兀。 半晌后,顾希安轻叹一声,在司机近乎于哀求的目光里上了车。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江醒送你们。 -- 5㈡ЪLщχ.c⒪м 08 车驶上高架,在拥堵的缝隙里踟蹰前行。 江醒的时间很宝贵,能直接换算成数字金额的真实的贵。 然而此刻,与她一同耗在寸步难移的车流中,这份慢闲,是他用一千五百个不寐日夜生生盼来的。 她回来了,终于肯回来了,回到他在的城市。 车厢里的静谧被短促手机震动打破,不是江醒的手机,是她的。 屏幕亮了,界面上提示一条新微信。 顾希安点开,厉挺发来的:“下班了。” 不似催促,更像是报备。 右上角的时间显示:18:55,想了想,还是决定推掉。 顾希安:“抱歉,突然有点事要处理,明天还你可以吗。” 很快有了回复:“不着急,你处理完联系我。” 看到他那句“等多久都行”的措辞,分不清是为了证件还是其他,顾希安小小地皱了眉,隐约觉出异样,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劲。 没有回复行或不行,手机界面在思忖间灭了光亮。 她低头看着黑屏,半张脸藏在厚厚的毛衣领子里,尽管如此,顾希安依然能清晰感知到身边那人的眸光追逐,并未见收敛。 “号码换过了?” 男人的声音骤然响起,车内的压抑氛围划开一道透气的口子。 “没有。”顾希安答。 江醒的眸色黯了黯,想起近些时日听了无数遍的“暂时无法接通”,刹那找到了症结所在。 “安安……” 一声旧时亲昵,将他带回了四年以前。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顾希安本能地往车门边靠了靠,比任何言语上的拒绝更直接的是她不假思索的抗拒。 其实她不必如此,后排座位之间隔着一个多功能中央扶手,她已经离他够远了,这排斥实在刻意,甚至伤人。 她躲他,像是在躲避一个不能沾染的病毒体。 将手重新搁回膝盖上,修长的指节微微弯曲,虚虚空握,试图抓住些什么。 江醒知道她怕冷。 A市的冬天,风像刀子似的剐在脸上,每到这时节,她的双手就冻得不像话,纤细而僵硬,他习惯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一齐塞进大衣口袋里,这样揣着捂很久,渐渐回暖。 刚刚,他不过是想…… “江先生。” 压下嗓子眼的颤抖,藏在毛衣袖子里的手倏而攥紧了,顾希安尝试着以一个相对理性的状态来面对他。 “我奶奶入院治疗的事,多谢你的关照。” 她愿意上车,是自觉欠他一句道谢,再没有其他。 江醒稍颔首,紧抿的唇线略微松动,轻吐出两个字:“小事。” 在什么时候,我们会清晰明确人与人之间的阶级差异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是私奢高定和T恤短裤,不是鲍参翅肚和清汤寡水,不是集团CEO和贫困女学生。 应该是现在。 他口中风轻云淡的一句“小事”和她拼了命却蜗步难移的“大多数”。 多少人踏破门槛想要的床位,多少人求助无门的绝望,然而在他眼里,只需一句轻言,一个首肯,多刻骨多铭心。 顾希安一直知道她和江醒之间的差距。 从认清到认命,在经历了由“努力”到“怎么努力都无法实现”的过程后。 不是“只要我拼命追赶就能与你比肩而立”的幻想爱情,而是“两个世界的人真的没有半点可能”的他和她。 车停了,司机很默契地下了车,走到十米开外的路边候着。 顾希安望向窗外,寂寥的步行道,孤独的法式花园路灯,间距适宜的树下长椅,熟悉的景。 A市近郊的森林公园,他们第一次接吻和最后一次分手的地方。 从前,他经常带她来这里,牵着手可以散很久的步,久到误以为他们之间会有一万种可能。 不变的曲径小道,一样的两个人。 她走着,他跟着,左右之间搁着半臂的空隙。 找到了森林一隅的那颗老树,照旧伴着身旁的那一湾泉,经久不变。 或许,不是没有一生一世的相伴,只是他们不可能。 记忆不受控地涌上脑海,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白,发生在四年前的此情此景里。 /// 沉默了许久,江醒终于开口,声音被风撞得支离破碎,像是哽咽,又像是刽子手的刀。 他说:“我没得选。” 强装了一整晚的坚定瞬间分崩离析,顾希安静静看着他,蒙着水雾的眸色里难得生起了几分执拗,渴望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找到一点点支撑。 良久过后,在看清了什么之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一夜的冷都抵不过他凉彻心肺的四个字。 明明,他已经选了。 顾希安从没想过绑住他,或者说,她从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能耐,可以让江醒在江家和她之间偏向她。 所以,痛得五脏六腑都搅和在一起的当下,她仍可以保持微笑不难看。 只听她说:“那我走了啊,江醒。” 是他选择了其他,分别时,换她先离开他。 从森林公园徒步走了不知多久,天空灰蒙蒙地飘下细密的水汽,敷在脸上像一层轻纱,冰凉的冷。 总算拦到车,回了合租的公寓,迷迷糊糊洗完澡,发现来例假的瞬间,腹部的绞痛紧跟其上,就着凉水吞下一片止痛药,倒头就睡了。 再醒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室友在耳边问她觉得怎么样,顾希安迷蒙着眼,想开口说话,干涸的嗓子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铺天盖地的疼痛从皮肉穿过神经线,最后体力不支又睡过去了。 当晚,顾希安半昏迷进了急诊,例假的第一天受了凉,伴着智齿发炎而引起的高烧不退。 所有的痛苦像是约好了似的选择在同一时间问候她。 还有,她失恋了。 曾有人问,痛经和牙疼到底哪一种更可怕。 顾希安没有答案。 在第叁种痛面前,其他所有都变得模棱两可。 /// 看够了,顾希安转过身,面对着他:“这里很远,我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来了。” 毫无波澜的语调,她习惯用轻声细语表达坚定。 坚定的与他在一起,坚定的接受分别,坚定的选择离开。 以及现在,坚定的不回头。 江醒望着她,痴痴望了很久。 只能捕捉到平淡瞳眸里最最怅然无措的自己。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我没心所以不疼。 -- 5㈡ЪLщχ.c⒪м 09 冬天的夜幕降得尤其早。 市区的灯火已经点亮,随着高速移动的车流,金灿灿的光斑聚成一条银河散落人间。 原想着回医院,打开包翻找公交卡时,抬眼便看见那个刺白的信封。 顾希安才想起她好像还没有回复厉挺“去或不去”,再一看时间,已经跳到“2”打头的数字。 微信界面上,对话还停留在他的那句“不着急……” 这下,是她有点急了。 语音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便接起来了。 “忙完了啊。” 首先入耳的是这句话,听语气,意外里甚至带着点儿愉悦。 在他的无怨等待里,顾希安非常合理地惭愧了,特别惭愧。 “真不好意思,我现在可以过来吗。” “你在哪儿。”他反问道。 “我现在……”环顾四周,找不到一个能叫得出名字的建筑物。 等了片刻,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厉挺才发现她也有迷糊的时候,忽觉好笑。 “我开个实时共享,你加进来。” “好。” 定位生效,顾希安发现他们几乎分散在城市的一南一北。 确实太远了,心想还是算了吧,哪怕证件再重要也不差这一天半天。 回绝的文字没编辑完,那边率先发来一句:“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一下,我马上到。” 话茬又被反弹回来。 短短几次沟通,顾希安忽然得出一个奇怪定律:她总是慢他一步,在任何事情上。 /// 说了叫她找个暖和的地方等,厉挺顺着导航指引,在露天的公交站牌下找到了某个冷暖不知的人。 她蜷缩着身子在寒流四起的夜里孤独等待的画面,落在他眼里,发酵成胸口驱之不散的堵。 汽车鸣笛声响了一声,顾希安抬头,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看清了来人,将包里的白色信封取出递过去。 他没接:“先上车,这儿违停会被拍。” 顾希安不打算上车,只是单纯地想将身份证还给他了事。 正要拒绝呢,又被催了句:“别愣着了,快点儿。” 身后响起阵阵急躁的鸣笛声,呼啸的同时伴着目测极为惊险的擦车而过。 “哦…好…”不论是被迫还是被动,顾希安到底还是上了车。 “安全带。”他出言提醒。 “啊,不好意思。”慌乱里迅速系好。 车内的暖气被人为开到最高,厉挺接下她递过来的信封,顺手搁进了储物格里。 “饭吃过了吗。”像是无意间的随口一问。 顾希安摇摇头,顾自说着:“在前边能停的地方把我放下就好。” 她的主观条理性很强,东西物归原主,任务完成,可以脱身离开。 “你去哪儿,送你。” “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不麻烦,说不定顺路呢。” 不会顺路的,顾希安想着,索性说了:“京西医疗中心。” 医院不在市中心,一般人没事也不会往那个方向去,除非…… “就说顺路啊。” 他一乐,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骗人,顾希安转过头去,眼睛瞪得老圆,“不可能。” 声音从厚毛衣里透出来,带着几分钝重的憨,是难得也有趣。 “真的。”厉挺笑看着她,“有一个工友受伤住院了,亲戚朋友都没在身边,我帮忙看着。” 上回去医院,也是因为这事。 他说得有理有据,顾希安忽然找不出理由再质疑什么,当下没了声响。 /// 车子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右拐转进了不算宽敞的小巷子。 她不认路,却异常警惕地盯着前方,忽然从大路绕进弄堂里,心里咯噔一下。 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挪了位置,左手捏紧了安全带,右手放在门把手上,是时刻准备夺门而逃的意思了。 兜兜转转绕了大半个圈,最终在居民楼下的窄缝里停了车。 “这是…哪?” 故作镇定地问,声线隐隐发抖。 开了内饰顶灯,满目昏暗的视野豁然开朗,她脸上的惊恐也全盘纳入某人眼里。 “怎么?” 厉挺欺身而上,口吻是关怀,嘴角却克制不住地上扬了。 他一凑近,顾希安瞬时拉下开关,完了,已经落了锁。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逃不过,她虎着脸强装冷静。 “当然是……” 男人更夸张地往前靠过去,将迷途的小可怜逼至车门死角。 再靠近点,眼看着就要……马上就要…… 心一横,双眼紧闭,顾希安撇开脑袋对着空气小声吼道:“厉挺!”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喊他的名字,情绪很饱满,还带着点无计可施的小脾气。 男人倏然停了下来,不知是被震慑到还是被惊喜到,他低声浅笑,渐渐没收住,紧密的空间里回荡着意犹未尽的爽朗大笑。 “当然是吃饭了。”他坐回驾驶位,眸光追着她,满脸的幸灾乐祸并不遮掩,“想什么呢,老同学。” 他捉弄她,并且很成功。 顾希安睁开眼,入眼是男人得逞的灿烂笑颜,松了口气之后,被戏耍的不平衡突袭上脑。 “哈,哈哈。”假笑着附和了两声。 脸色跟外头结了霜的玻璃窗格一般无二的冻人。 “走吧,请你吃面。”说着便下了车。 玩笑开过了,他跟没事人一样,说翻篇就翻篇。 /// 巷子深处的有一家老面馆,铺口不大,屋檐下悬着一个褪了色的红灯笼随风飘摇。 灯笼上印着隶书的“面”字,在路灯的照耀下,金灿灿的醒目。 晚九点,快打烊的时间,店里的八张小木桌还是坐满了人。 顾希安和厉挺坐在角落的那一桌,明明低调,却足够引人瞩目,男的俊朗女的清丽,确实养眼。 如果那位女生的脸上带点笑,就更完美了。 “喂喂,真生气了。别啊,我道歉行么。” 顾希安望着嬉皮笑脸认错的人,心里的一口浊气顺势憋下去。 算不上生气,只是很少遇见像他这么无聊就是了。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大意。 如果不是一时心软收下那张身份证,也就没有后续这么多事了。 算了,今天之后都结束了。 “没生气。” 她闷声道,惯性将情绪压到消失无踪为止。 在很多事情上,顾希安是一个懒得计较的人。不计较的另一层意思,是不在意。 “那就好。”闲来无事,厉挺甩着手里那张点餐小票,顺带唠嗑打发等餐空隙,“这家店特好吃,排得上A市前叁的苍蝇馆子,就是离得太远,但凡有机会来附近,怎么都要吃一次才不亏。” 所以,他刚才毫不犹疑说来找她,其实是为了尝这一口鲜。 顾希安心下了然,顺口接道,“你吃饭这么晚的吗。” 他想都没想就答了:“说好等你一起的啊。” 这话的潜台词大概是,因为等她才耽误到现在。 “呃……”我明明拒绝了,顾希安在心底补充道。 转念一想,最后那条信息确实是她失联在先,顿时理亏到语塞。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找到她,千方百计抓住她。 是厉挺最诚恳又不太聪明的追法。 瞧他这个笨蛋蛋傻瓜瓜臭猪猪。 -- 10 两碗加了重料的手工面上桌了,还要了几碟子特色小菜,不算大的长方木桌一下子摆得满满当当。 是不是点太多了,顾希安轻微蹙眉,直觉会浪费,反观厉挺,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对了,唔…有个事想咨询你来着。” 吞下一大口面,每个字眼囫囵蹦出来都透着食物香气。 他吃得太急了,下巴沾了几滴汤渍,油光发亮的,顾希安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他一张,尔后才拿起筷子,卷着面条慢条斯理地吃着。 “你说。” “没缴社保的前提下,受工伤还有没有其他途径申请相应补助。” 身为新闻记者,顾希安的敏锐度立刻提起来了。 “从事具有高危险性质的工作,国家强制规定在给工人购买意外伤害险种的基础上才可以进行施工作业。如果公司没有为他缴纳,建议通过正常司法途径起诉。” “咳咳。”这还没开始聊呢,就直接要起诉了。 虚心求教的人被一口热汤呛在嗓子眼儿,半天下不来气。 顾希安很贴心地将整包纸巾都给了他。 “没…没这么恶劣……” 要了瓶水,猛灌了几口,终于救回了被烫到失痛的舌头:“是这么回事儿。原先是咱们工地上有个工友回家结婚,正好赶在年节上,估计不能准时返工,怕耽误工期就找了他兄弟来顶活儿,待遇什么的都谈好了,按临时工标准日结。没想到那哥儿们来早了,年初叁就到了。安排先住在工地上的员工宿舍里,某天夜里,黑灯瞎火外加不熟悉路,他一晃神就给摔了,伤得挺狠,尾椎骨折了……“ 要这么算,能不能判工伤都两说,顾希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吓得连120都没舍得打,生生等到我来,才去医院拍的片。医生说了,这伤且得养着,卧床叁个月打底。原计划是年后开始计算工时,保险什么的也打算节后办理,所以就……” “是有点复杂。”顾希安想了想,问道,“所以他现在是自费就医吗。” “医药费是公司资助的,出了事他挺灰心丧气,情绪什么的不太好。最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停工叁个月,过两天替工那小伙子就回了,他一没收入二没住处……我想,如果能申请到补助,有总比没有好。” “可以咨询劳动保障协会,要是能补缴社保,后续都医疗费用说不定可以报销。最好让用人单位和他签订一份临时劳动合同,补缴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不过这要看你们公司老板愿不愿意出手相助,目前听下来,他受伤很大程度上源于自己,很难说。” “问题不大。”厉挺说得很自信。 企业家的无私善意并不常见,顾希安回国一个月,大大小小的采访也报道了不少,对他的信誓旦旦不置可否。 喝下了一口汤,暖了胃,周身都热乎起来,放下汤勺,顾希安擦擦嘴角,结束了这一餐。 “你怎么会想到问我。” “你不是记者嘛,这些纠纷条款肯定比我们普通百姓懂得多。” 咬一口脆脆肠,厉挺想都不想就答了,半晌过去,没等到她接话,才发觉失言。 抬起头,迎面对上她的直视,胃里的烫一路袭上耳根。 断联多年的两个人,她对他一知半解,而他对她似乎了如指掌,顾希安很难不讶异。 比无声质问更难抵御的,是眼前人透澈如泉的眼眸。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清咳一声,他揪着尴尬的尾巴开始坦白:“我是…看你长得就特别像个记者。哈哈哈……嗯,不好笑。” 干笑声在空气里凝结,顾希安收回目光,将心里那朵没什么存在感的疑云抛诸脑后,从手机里翻出社保局的电话,发给了他。 厉挺为什么会知道她做记者,顾希安或许纳闷,但并不关心。 总是如此,她的关心只给特定的那几个人。 /// 叁年前,也是深冬,年节前的半月时间。 在一家热火朝天的打边炉店里,厉挺第一次知道了顾希安的职业和所在之地。 新联社记者,外派地:叙国战区。 卓彻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的飙过来,从出公司到叁环外的红灯,厉挺被吵得头疼,忍无可忍还是接了。 “怎么说啊挺哥,大伙儿难得聚一次齐的,就差你了。” 高中几个要好的哥儿们出差来A市,怎么着也得吃一顿再走。 “正堵着呢,不一定。”意思是别等他。 “说好了啊,厉挺你要是不来,今后结婚没份子钱收。” 周可莹咋咋呼呼一句“恐吓”,隔着电话都能听到边上人的哄堂大笑。 “他女朋友都不知道在哪呢,还结婚,扯远了啊。”这一句是卓彻教育周可莹的。 抢回了电话,还是那个聒噪的声音:“多晚都等,反正你得来,哥几个已经约好下一摊了。” 电话挂掉的瞬间,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厉挺看着踽踽难行的车流,想起卓彻那句“女朋友”,脑海里不自觉浮出一个浅浅的轮廓。 黑长发,低马尾,红彤彤的两颊,带点狡黠的小虎牙,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的悄悄上扬的眼尾。 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啊。 到了店里,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店里已然腾出几张空桌,乍一眼望去,依然是人声鼎沸的热闹。 卓彻眼尖,老远就瞄见他进门,起身挥手示意。 环顾了一圈,除了高中时玩得挺好的那几个,还有好些不熟的脸孔,朋友带朋友,足足开了两大桌。 厉挺找了个过道的空位坐下,旁边那小姑娘特有意思,抱着个笔记本在赶活儿呢。 过于勤奋。 “干嘛呢,周晓蕊,喊你来吃饭的,带什么笔记本。” 周可莹边数落着,边往“十佳员工”嘴里塞了一口刚出锅的嫩羊羔肉。 “在等一个视频信,后天年会的祝贺视频里要用的,今天必须赶出来。” “什么公司啊,这么不人道。”边上一姐们跟着起哄。 “新联社,好不容易考进去的,竞争激烈着呢。” 说起妹妹的工作,周可莹难免骄傲。 “有了有了。” 等了一整天,终于收到了。 周晓蕊依次点开叁个短视频,看到最后一个时,周可莹忽然“咦”了一声,抓过正在拼酒的卓彻。 “这不是那谁么。” “谁啊,”卓彻被灌得眼冒金星,猛地一拽,更晕了。 “就我们高中时候,总是榜一的那个,叫什么什么希……” “顾希安。”周晓蕊照着表格上名单,念道。 “对对,就是她。” 这名字忒耳熟,卓彻也醒了,揉了揉眼睛盯着视频,再一抬眼看向斜前方。 先前还意兴阑珊的人,这会儿正愣愣盯着长方形的视频小框,定格了似的。 果然是不淡定。 “这是在哪儿啊。” 望着视频里的残破背景,周可莹好奇地问。 “叙国,新闻社外派的战区记者,好像出去有一年了。”周晓蕊操作很熟练,几下就将视频信掐头去尾剪辑好,“超级佩服啊,听我们科长说她是主动请缨的,勇气可嘉,社里都传开了,我进去晚,还没见过真人……” 操作完,正要合上笔记本时,默了整晚的人忽然出声。 “再放一遍。” 忽然冒出这句话,周晓蕊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视频。”厉挺说道,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 周晓蕊看看周可莹,再看向厉挺,听话地打开电脑,递给他。 同一个视频开始无限循环。 视频里的顾希安,头带灰蓝色的战备帽,身上穿着防弹衣,在远近不明的炮火声下,对着镜头说“新年快乐”。 新联社的年会,每位员工都要说新年寄语。 远在天边的记者同仁们无法赶回来参加年会,每个人的视频信都有说不完的话,对家人对朋友,对同事对领导,唯独她,最简单也最轻易。 在顾希安从容不迫里,厉挺生平第一次明白了“后悔”的定义。 /// 晚餐结束。 厉挺一招手,对着师傅喊:“老板,打包一碗牛肉面,加荷包蛋和排骨。” “你没吃饱吗?”顾希安吃惊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什么神奇物种的眼神。 “我又不是猪,”厉挺笑着反驳,“这份是给工友带的。” “……哦。” 从老面馆回到京西医院,一路通畅,连红灯都少。 住院部门前,顾希安正要下车,被厉挺叫住。 那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心一横,说了:“其实,我们公司老板人还行,不会苛待员工,遵纪守法,一视同仁。” 他想说的就是这个? 顾希安有些摸不着头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是真的。”又补了一句,生怕她不信似的。 “他是你的朋友?”所以如此维护。 厉挺很认真地摇头,“我们公司的老板,就是我。” “……”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有点凡了。 -- 11 周五。 病房的另一张床位空了半日,立时住进一个新病人。 据说是动脉硬化被急救进来,就是通常说的脑梗,第二次了。 新入院的老太太年过花甲,那精神气比长久卧躺在侧的朱素梅好太多了,抢救回来后,跟个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真把医院当成家了。 顾希安下班赶到医院,还没进门,就听到病房里热闹的攀谈,声音并不耳熟能祥。 “我孙子是银行总部的经理,不止聪明能干,还孝顺,真是挑不出错。这家医院的神经内科出了名的权威,没点硬关系真住不进来,来时还说没空位,他一个电话,医院就给腾出来了……” 边说着,手抓起一瓣儿火龙果咬着,许假牙使不上力,吃得那叫一个生龙活虎。 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闲谈,老太太定睛一看,眼睛都放光了。 “是我大宝孙来了。” 类比幼儿园小朋友放学等到亲人的喜悦,还带着点藏不住的炫耀。 再一瞄,身后还跟着个姑娘,老太太来劲了:“带女朋友来看奶奶啊,等等,我花镜哪儿去了,可得好好瞧瞧。” 进门的男士好脾气地解释着:“奶奶,别瞎讲。我们是在门外碰到的,凑巧了。” 顾希安礼貌颔首,绕过那人走到靠窗的病床前。 “这是你家孩子啊,长得真标致。” 带上花镜瞧了个仔细,老太太忍不住夸道。 好话不嫌多,朱素梅听了直点头,她看自己孙女,一样是挑不出错的好。 “多大了,做什么工作,成家了么。” 叁言两语直奔“婚否”话题。 微愣了愣,顾希安和奶奶对望一眼,没想好该怎么答。 “你又开始了,奶奶。”那位男士适时解围,“不好意思,老人家操心惯了,别介意。” 顾希安点头表示理解。 /// 隔天,顾仁因公出差,王芸带着顾希望赶来照顾。 一看隔壁床换了人,还是个爱唠嗑的老太太,暂住在同个屋檐下,一来二去很快就聊开了。 老太太来来去去仍是那几句,夸孙子的话术和昨晚上说得大差不差,换了个活跃的听众,对话的积极性瞬间提高了不少。 两人聊得忘乎所以,时间打发得很快。 “年纪轻轻就当上银行经理了,真能干,”赞叹过后,王芸转头对着儿子念叨:“看看人家,没长你几岁就这么有出息,你呢,一天天的就惦记着打球。” 人们惯常在对比里找落差,找快感,作用于鞭策,抑或自满,最终收获社交乐趣,但很少有人会在意“被比拟者”的心情,就是没有。 顾希望臭着脸很不爽,却因为都是长辈只能忍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动作,在撞上顾希安看过来的目光时戛然而止。 怎么形容那个目光呢。 就像是寒冬腊月里一盆化了冰的水,兜头浇下来,一丝火气都没了,立竿见影。 他姐就有这个本事,不吵闹不复杂,看着温顺,多个心思便能瞧见她藏在眼底的不赞同。 分量不重,足够遏制。 “瞧你说的,我看你家小子好得很,高高瘦瘦,瞧着多精神啊,一定被不少小姑娘追着跑。” 老太太是个唠嗑能手,几句赞美话全当是还了先前的夸。 王芸似乎并不满意,“不收心,快奔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就想着他成了家能稳重些。” “知足吧你,我这千盼万盼想要个孙媳妇,没成。” 话锋转得生硬,有心的人还是听懂了。 “现在社会变了,越优秀的人越是不着急,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我这侄女也是啊,出国工作几年,把终身大事都耽误了,现在呢,弟弟赶在姐姐前头订婚了,”撮合的念头才起,王芸表现的很殷切,“你家孙子多大了。” “二十九了。” “差两岁正合适呢,要我说啊,回头找个机会给俩孩子认识一下,就当是交个朋友,希安,你说是不是……” “小婶,我去找陈医生问点事,输液快好了,你顾一下。” 被点名的人虽是接茬儿了,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行了,你去吧。” 王芸不是第一个“过度关心”她终身大事的人,回国后,每每和廖玲电话,这个话题不可避免地被反复提及。 或许,二十七岁确实到了尴尬到不容蹉跎的年纪,过一天,多剩一天。 找陈医生简单沟通了关于奶奶的身体情况后,顾希安回到病房,房里的欢声笑语依旧,甚至愈发高昂,她站了一会儿,犹豫之下还是没进去。 半晌过后,病房门开了。 顾希望看见她,神情从微愕到了然,最后轻声关了门。 “姐。”他嘴角扬起笑,特别阳光,“我要回去了,送送我呗。” 医院里陪夜条件艰苦,王芸大概是心疼儿子,没舍得让他受罪。 “好。”她应道。 /// 冬日的夕阳很短暂,橘色连着深蓝的交界一点点浸入屋顶,楼房,灌木丛,走着走着,夜幕便来了。 从住院部到医院正门,步行二十分钟的路程,能浅聊几句。 “A市离乌城不算近,当天来回太奔波了。”她坦言道。 “之前就想来看看奶奶,我妈不让,这回刚好爸来不了,她一个人大包小包不方便,才带上了我。” 顾希安点点头。 又沉默了几步路,他说道:“姐,我妈她没什么恶意,就是爱唠叨,你别放心上。” “嗯,知道。” “其实……”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大伯和大伯母的婚姻是个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 这句“你别放在心上”,顾希望到底没有说出口。 廖玲和王芸相隔一年嫁入顾家,那个年代,嫁进门的媳妇普遍和公婆住在一起。 老房子是一幢叁层高独栋民房,一楼住着老两口,二楼分成东西两个套间,成了家的两兄弟各占半边。 顾征和廖玲都是爆脾气,刚结婚那两年蜜里调油并不察觉,直到矛盾出现了,渐渐地争吵次数也频繁了许多,最焦灼的那段时间,一度升级到了连柴米油盐的小事都能吵翻天的不依不绕。 在顾希安的记忆里,父母一直用互相对吼的方式在沟通,在推拒,在磨合婚姻。 每当“战争”爆发,她就会抱着枕头躲到隔壁小婶屋里,有时候是奶奶那儿,顾希望一听见她敲门,不用猜也知道,大伯和大伯母肯定又“开始”了。 或许是家无宁日的基调定得太扎实,以至于后来两人离婚的场面,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和谐。 久而久之,都习惯了。 “不用担心我,希望。”顾希安轻声道。 说这话时,素净的脸上透着淡然和平常,像是念出了一个复习过许多次的答案。 眼眸望向前方,双瞳生起一层淡淡的霭,叫人辨不出情绪。 顾希望看着她,最后收回了视线,没再说些什么。 -- 12 回到病房。 隔壁床有人来探望,隔断帘拉起来,老太太爽朗的笑声时不时飘出来,回荡在房间里。 王芸正在整理今晚要睡的床被,见她走进来,手上的活一放,将人拉到近前说话。 “打听清楚了,那家的孙子刚过完二十九岁生日,和你年纪相仿。国外留学回来,在大行做高级经理,什么风险控制的我也不懂,年薪有七位数,”她刻意压低了声线,像是生怕被旁人听了去似的,“父亲是国企高管,母亲是教师,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啊,我看人家奶奶很中意你……” 讲了半天,顾希安仍是一副漠不相关的态度,是压根没往心里去,王芸急眼了,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再开口时,语气就变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岁数放在乌城连娃都抱俩了,天上掉馅饼了不抓住还犹豫什么呢。希安,别怪小婶说话难听,女孩子的好年华也就二十出头这几年,现在还能挑挑拣拣,过两年你再看看,歪瓜裂枣的想挑都没得选。” 她一急,话就没收住,连音量都飙高了几度。 病床上,老太太悠悠转醒,大概小眯了一会儿,半阖的双眼还带着几分朦胧困意。 顾希安起身走到奶奶床边,身后意犹未尽的人还在念叨。 “你不为自己想,也该心疼心疼老人家,你奶奶最惦记的就是你,她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比我还着急,你这终身大事有着落了,回头她心情舒畅,这病都能好得快一点。” 这么说了一阵子,祖孙二人谁都没搭理她,王芸自觉没趣,拿着洗漱用品就去洗手间了。 隔壁床的欢声笑语还在,顾希安坐在凳子上,手肘撑着床沿,握着奶奶的一只手反复观察。 人一旦上了年纪,最先发皱的就是手背皮肤,所以时常会听到这样的说辞,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顾希安看着看着,一下子入了迷。 奶奶的手不大,皮肤透着不寻常的苍白,塑硬的表面带着光润,像是打了一层蜡。 将褶皱捋平,围着青色的筋络布满了点点针孔,反而最明显的那条筋脉却完好无损。 听护士说,这是留着救命用的。 老年人的血管不好找,万一真到了危机时刻,留一条最清晰的,避免出错,抢救成功率也高一些。 “奶奶不急的,要阿囡欢喜才好。” 老太太不知怎的蹦出这么一句,大约是怕给她增加负担。 顾希安嗯了声,嘴角绽开一朵浅浅的笑,她歪过头,脸颊贴着奶奶的手背,用余温去暖她的凉。 她们都打着你的旗号借题发挥,可到头来,也只有你在意我是否欢喜。 人们总说长辈对晚辈的爱,是未雨绸缪,是计之深远,是将“过来人理念”强行赋予的关切,是“为你好”和“不会害你”的双重肯定。 或者还有一种。 她掩下心底的焦急与忧虑,在你犹豫不决或无助被动的瞬间,用轻暖的声线述说着,你的欢喜才最要紧。 「你的欢喜才最要紧」 心底的颤抖伴着刺拉的麻。 顾希安心底那座名叫“不婚”的壁垒,在老太太的一句“不急”里,轰然瓦解。 /// 新闻社,地铁站,医院,公车,住处。 顾希安的生活轨迹很简单,有心之人可以轻易掌握路径规律。 如果刻意去营造偶遇,厉挺可以保证一周七天永不落空的见面率。 当然,他设计偶遇的对象仅限于她,那些陌生又奇怪的一次性面孔并不在计划内。 在不知第几次撞见顾希安与适龄异性促膝而谈后,厉挺很难说服自己再淡定旁观下去。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此刻咖啡店里,顾希安和对面的那个肥胖圆脸男,正在相亲进行时。 相亲!真是见鬼了,她去相的哪门子亲。 或者换一个思路,顾希安宁可去相亲都不考虑他。 明确这个事实后,挫败两个字像一座巨石压在某人的心头,非常极其特别翻倍的……憋屈。 “毕业于京南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现在是一家初创公司做产品研发,在A市待了八年。” “老家在浮城,有一套单身公寓和叁居室的房子,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很通情达理,接受婚后不同住的思想。” “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顾小姐。” 对面的男士推了推黑镜框,镜面的光泽一闪,最后凝成眼尾的聚光点。 “呃,很详细了。” 顾希安看着手中那份约等于简历的ppt,额头垂下叁道黑线。 “其实上面的资料只是一些硬性数据,仅供参考,认识彼此还是要靠相处和沟通。” 对方用介绍产品的方式在推荐自己,嗯,如果忽略因为初次见面而产生的不适感,确实符合他的职业属性了。 “啊?哦……是的。”顾希安点头如蒜。 “顾小姐,其实我很好奇,你结束上一段恋情的原因,以及让你背井离乡远赴叙国的触发点又是什么。” “因为……性格不合,还有追求梦想。” 她抛出了两个模糊到可以是一笔带过的答案。 “对方的什么性格是你无法忍受的呢。” 很尖锐了。 “这……有点记不清了,哈哈…可能只是一些小事,不重要所以忘了。” 干笑着打算蒙混过关,顾希安发誓,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如果他再回过头来找你,你会接受吗。”男人步步紧逼。 “不会。” 这一句倒是干脆,顾希安思忖片刻,回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更习惯于向前看。” “很巧,我也是。” 男人举起手中的咖啡与她碰杯,两人相视一笑。 屋子里的人相谈甚欢。 街尾的垃圾桶里多了一只被揉压变形的咖啡纸杯。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要气死个谁啊。 -- 13 从咖啡店出来,相亲男士问她去哪儿,说开了车可以送她一程。 这话听着耳熟。 或许是先前的顺风车之行过于“复杂”,顾希安婉拒了他的善意,毫不犹豫。 往地铁站去的路上,她打开手机微信。 高水晶的头像排在第一个,文字信息穿插着语音发了满满一屏幕。 “见面了吗。” “感觉如何。” “有可能吗。” 顾希安挑了几个能回答的,“见了,完了。” 依旧是言简意赅的风格。 信息发送成功,还没过一分钟,语音电话就拨进来了。 “怎么着啊,有戏没戏。” 连招呼都不打了,高水晶直奔主题。 思考着该用什么词汇来评价这次见面,顾希安想了又想,说:“职业素养不错。” 话一出口才觉得想笑,她是真的把自己放在面试官的角度了,官方话术张口就来。 “然后呢。” “你还想要什么然后?” 那就是没戏了,电话那边的人气馁了几秒,瞬时又恢复了打鸡血的冲劲。 “没事,这一个不行就换,我这里人选多多。” 顾希安真没看出她还有当红娘的潜质,一时无语。 “水晶,我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做对是不对。 主治医生说奶奶的年纪太大,倘若真的符合条件动了手术,风险都比常人高几倍。 靠药物确实可以控制,但余后的日子基本上都要在床上度过。 该怎么办呢,除了做些让老人家放心的事,她还能怎么办呢。 “顾希安,你该谈一场恋爱。” 拥抱一份鲜活,肆意,对等的爱情,不为年纪所累,不为外人期待,只为你自己。 决定放弃或忘记某个人,绝对不是一昧的压抑心底的杂乱,割舍某一部分难缠思绪这么被动。 你必须高高兴兴地去爱,去接受,去浪漫,然后发现乐趣,找到鲜艳的彩色,体验爱情是多么美好的存在。 走出来固步自封的怪圈,大大方方地造作一场。 这件事并不可怕。 一改往日的风风火火,高水晶的语气算得上诚恳,甚至动人。 顾希安微微错愕,简单的字眼钻进耳朵里,异常沉重。 或许她说的没错,可并不容易。 不是没有经历过,正因为当初太用力太惨烈,这一扇门被关得尤其死紧。 李宗盛说,爱恋不过是一场高烧,思念是紧跟着的好不了的咳。 顾希安想,她的爱情是一根鱼刺,卡在喉管里差点要了命。 后来硬是取了出来,手段狠辣利落,所及之处被划得伤痕累累,不堪入目。 那之后每喝一口热水,便受一次烫。 她是真的不敢了。 “你得尝试一次,再试一次。” 高水晶的声音像魔咒似的,萦绕在耳边。 顾希安轻轻嗯了声。 虽是应了,可心里,真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 地铁站A出口往前一百米就是医院正门,在这一站下车的行人,神色里多少透着点沧桑和肃穆。 夜幕低垂,过往的人们裹紧御寒的装备,行色匆匆,奔赴心中的目标地。 才走了没多远,顾希安停下了脚步,吸引她目光的是一个蹲坐在花坛边沿的年迈老人。 花白的短发被风吹得蓬勃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眼镜,她低着头,投下一片小面积的阴影,双手在不算明亮的可视环境里忙活着。 顾希安走近,看见老人的指间捏着一圈细铅丝,将仍是花骨朵的白色茉莉由蒂部穿过,完成品是一串别致的花手环。 她做得尤其小心翼翼,一圈完成,检查无误后将其摆在面前的箩筐上。 由报纸垫底的筐面,几串花手环被码得整整齐齐,煞是好看。 “小姑娘,这个花很好闻的,放在床头可以香很久,买一串吧。” 抬眸的瞬间,老人看见了眼前的女孩,自发地推销起来。 顾希安蹲下身子,直接问道:“怎么卖呢。” “晚上没什么人了,便宜点,就十块钱吧。” “好,我都要了。” “真的?”老人家眼睛一亮,数了数,这可有八九条呢。 “还有你剩下的花材,都卖给我吧。”她点头,眉眼格外认真。 顾希安是一个非常节俭的人,节俭到苛刻的程度,她比许多同龄人更知道钱的重要性,可以扭转局面,可以解决困境。 偶尔也会例外,虽然这个“偶尔”机率很小,但不是零。 例如现在。 “都…都要吗,剩下的还没有串好。”老太太急得嘴瓢了。 “没关系,全部,两百块够吗。” “够的……不对,多了多了,给一百就好了。” 老人家手忙脚乱地动起来,又是收拾花材,又是翻找付款二维码。 “别急,您慢慢来。” 顾希安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百元纸币,正要递过去时,倏然被一道声音制止了。 “等一下,我也想买。” 闻声,她转过头望去,看见是熟悉的面孔,颇为讶异。 “见到我这么意外吗,”曾栎跟着蹲下来,笑着反问。 来人正是同病房那位奶奶的宝贝孙子,老人们住了这好些日子,两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顾希安与他虽不如曾奶奶所愿有什么后续,倒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并不是意外见到他,而是…… 顾希安摇了摇头,“没想到你也坐地铁。” “低碳生活,绿色出行,”他念着地铁上的标语,头头是道,“哎,这花匀我一半呗,待会儿你拿回病房,顾奶奶有了,我家老太太要是落了空,指不定怎么难受呢。” “好。” 他说得在理,顾希安没有推辞,收回了其中一张百元纸钞。 曾栎也跟着扫码付了一百,而后看见卖花老太太低头拿着报纸在折些什么。 “奶奶,您别忙了,随便找个袋子装起来就得了。” “这花不经压,很快的,我做个纸篓子,放着好看。” 老太太是做惯了的,手很巧,没几下就用旧报纸迭好一个四方四正的纸碗,将那一串串白茉莉整齐放好,又用剩下的零碎花材填充缝隙,一盆半球形的小茉莉花团就完成了,满满当当,还别说,挺像那么回事。 “挺好。”曾栎点头称道,将花递给身边的人,“你受累,我就不捧着了,有点娘。” 听出了话背后的意思,顾希安稍有犹豫:“应该分成两份……” 几串花能有多重,实在谈不上什么累不累,只是,他也付了钱。 “别分了,回头放病床中间,正好。”话落,男人又对着卖花老太太道:“您也早点回吧,这大冷天的。” “好好,就回去了,多谢你们啊。” 难得卖空,老奶奶脸上笑出一片褶子,是真开心了。 /// 两人同往病房走去,一路漫长,总要说些什么才不尴尬。 曾栎随口开启一个话题。 “奶奶要是见到咱们一起回去,肯定乐得合不拢嘴。” 老太太的司马昭之心,怕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得亏两位当事人心理素质好,否则很难坦然自若地走在一起,这会儿还能用作打发时间的话题陶侃一番。 “哪天你要是带回去一个女朋友,曾奶奶才真的合不拢嘴。”顾希安实话实说。 “这事啊,着急也没用。”男人耸耸肩,豁达里颇有几分无奈。 路过急诊大楼,迎面走来一个人。 顾希安顾自低头看路,并未察觉,倒是边上的人停了下来。 饶是相隔几步路,还是察觉到了敌意,比常规的同性相斥更离谱一些的,莫名其妙的不爽快。 来者不善啊。 曾栎回忆着,时间轴里并没有眼前这位哥的面孔,那会不会是来冲着她来的。 “认识的?”他问道。 顾希安抬眼,看清来人,不自觉愣了愣,“认识,是高中同学。” “那还挺有缘。” 曾栎知道她不是A市本地人,高中同学能赶来这儿偶遇,总归不平凡。 陌生异性,又是没见过的新面孔。 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厉挺很难形容当下的情绪,五味杂陈,并不舒畅。 像是被人打翻了调料罐子,漫天粉末莽撞对冲,刺得眼睛难受,酸咸腥辣,最后只留下了舌尖上的苦味。 几秒钟的静止状态,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刻。 “这么巧,来探望朋友吗。”顾希安率先打破沉默。 男人点头,眉宇间的烦闷奇迹缓解,就因为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这么巧”,他竟然有些沾沾自喜。 什么出息。 管他呢,至少不再是单薄的“你好”。 厉挺想,他可真容易自我满足。 锐利的眸光在男人身上扫视了一遍,略过又看向她,最终落在她手中的那盆茉莉花球上。 走近了才看清楚,她用双手捧着,是如获至宝的姿态。 “花很漂亮。” 凛冽的声线在零上几度的空气里冻出寒意,算不上真心夸奖,但除了足够冷以外,倒也听不出旁的什么情绪。 不等她开口,他又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连在一起的两句话,半点缝隙都没有,顾希安想说句“再见”都没来得及。 奇奇怪怪的。 “他是不是误会了。” 曾栎看着男人走远的背影,单手摩挲着下巴,眼里满是调侃的笑。 “误会什么?” 顾希安也是一头雾水。 对上女孩真实不矫饰的的迷惑脸,曾栎恍然明白了,心里着实为那人捏了一把汗。 任重道远啊。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他笑说着,并未点破。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5㈡ЪLщχ.c⒪м 14 “下班时间充裕吗,或者约在周末吧,吃完饭还能看场电影。” 廖玲的声音穿过一片热腾腾的水蒸气扑面而来,听得人下意识往后退。 单身公寓的厨房设在玄关进来的走廊上,空间不大,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的宽距。 拨开雾蒙的蒸气,翻滚的皮蛋瘦肉粥咕噜生动,顾希安搅拌着粥底以防粘锅,一时间忘了回答。 “怎么没声音了,在听吗?” 尝过咸淡后,她放下汤匙,盖上锅盖将火调至最小火,而后拿起手机。 “在听。” “约周末吧。”廖玲追问了一遍。 “嗯。”顾希安回得轻淡,兴致并不大。 听出她话里的随意,不廖玲免多念了几句:“这回是你高中班主任牵的线,她亲自来说,应该是错不了。对方也是在阳城长大的,知根知底……” “徐老师?” 答案太出人意料,顾希安惊讶反问。 “是啊,见面和人好好聊,记住了。” 徐燕群是阳城一中的数学老师,也是顾希安高中叁年的班主任。 那两年过得并不容易,贫穷,无妄之灾,隔叁差五总有人上门催债,亲友避之不及…… 坏消息一件接着一件,每天每天都是无休止的唉声和叹气,从焦急到绝望到麻木,最后,就连“以最高分考入京南大学”都没什么可高兴的,反而成了负担。 高考结束后,学生时代唯一一段被允许胡乱挥霍的时光,唱K,漫画,游戏,毕业旅行,不分昼夜。 在别人尽情享受的时候,学费还没有着落的人奔波于奶茶店和商业区传单点,每周还要挤出一个下午去当家教。 忙碌,疲惫,无法喘息,用尽全力消耗着每一秒,这就是顾希安的高叁暑假。 祸不单行,这句话准得令人害怕。 去银行汇款的路上遭遇抢劫,拼了命攒下的学费付诸东流,全没了。 最后一分希望被碾碎了扬进风里,伸手,什么都没抓住。 一筹莫展之际,是班主任徐燕群登门拜访,以学校的名义将助学金交到她手上。 /// 廖玲的预防针打得及时。 一改先前的含糊对待,顾希安认认真真将对方的资料看了一遍。 徐辉,二十八岁,也曾就读于阳城一中,现是一家婚庆公司的销售总监。 按年纪算,应该和自己是同届,顾希安仔细回想着,名字无法对照面孔,实在没什么印象。 见面地点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小型书吧,藏匿在住宅区里的底层铺面,毗邻中央商业街,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身为路痴的自觉,顾希安在约定时间里预留了半小时的空余,以为会绕很久,没想到出奇的顺利。 意料中的,是她早到了。 推门而入,玄关处的迎客风铃敲出轻盈的瓷玻璃声。 前台点单处前露出一个脑袋,学生气很浓的脸蛋,笑起来,圆鼓的脸颊上凹出两个酒窝,是很甜了。 “欢迎光临,”音色同样悦耳,女孩问,“请问有预约吗。” 顾希安摇头。 “抱歉,店内座位有限,今天后面的时段已经约满了。” 环顾四周,格局布置大多让给了书柜,只有两个四人位,挨着窗边,桌椅边角整齐放着几摞书。一个灰白发色的老人手握着放大镜逐字逐句看着手中的书,其余一张虽是空着,桌面却放上了“已预定”的桌牌。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正要离开时,门口的风铃声倏然响起。 脚步凌乱,应该不止一个人,耳边传来一道男声,“是这儿了。” 话落,大步流星走到点单台。 “你好,徐辉,预约了叁点半。” 是他吗。 抬眸,顾希安的目光由陌生到……诧异。 在看到他以及他身后的某人之后。 /// 靠窗的四人座,顾希安坐一边,徐辉和厉挺坐在另一边,面对面,他俩穿着运动套装,轻松随意,像是从上一个约会里无缝链接过来的。 简单的打了个照面,徐辉借口回个电话就一去不复返了,只剩下她和…… 尴尬的氛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浓烈。 “我没打搅你们吧。” 他勾唇一笑,坦然自若。 看着眼前明知故问的人,顾希安就是再迟钝也觉出异样。 朝窗外望去,刚才还在打电话的人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见过相亲带朋友作陪的,但主角率先跑路,留下相亲对象和朋友大眼瞪小眼的还真是闻所未闻。 怎么形容呢,像是一不小心踏入了陷阱,区别只在于,她还不确定猎人是谁。 轻蹙眉,顾希安顿了顿,还是问了:“你朋友……是不是先走了。” “不知道。”其实他想说的是,不重要。 “那我……”货不对版的约面是不是应该原地解散。 正在这时,点单台的女学生端着饮品走来:“一杯热牛奶,两杯美式,请慢用。” 顾希安想先离开的说辞被断在前两个字。 牛奶是顾希安的,厉挺看到了,直觉问道:“胃不好?” 闻言,顾希安有一瞬晃神,而后轻嗯了声。 “我认识个老中医,对脾胃调养很有办法,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 他说带她去,不是甩个地址扔个电话那么轻易,更像是一次正经邀约。 顾希安没应声,将心里的疑虑筛了一遍,略带几分复杂。 “你觉不觉得,最近我们之间的偶遇过于频繁了。” 直白又委婉,还带着几分想划清界限的意图,不好好答就完蛋。 某人的心里敲响了警钟,一级戒备。 “有吗,会不会是我们有缘。”装傻第一名。 顾希安与他对视,几秒后撤回了视线,是输给了他的理直气壮。 她低着头,抿着唇小口小口喝牛奶,眉眼塞满了专注,像是在做天底下第一要紧的事。 他就默默看着她,在心里打赌她什么时候才会抬头。 然而只过了半分钟,没忍住:“听说你订了电影票。” 顾希安意外抬眸,在点头承认和矢口否认之间左右摇摆。 确实订了票,五点半的场次,在廖玲的远程监督下,看到票面信息的截图才罢休。 “哦。”她果然不适合撒谎。 “订了就去看吧。” 厉挺扬起嘴角,眼神真诚,几乎算是舍命陪君子的善解人意。 “我们?”第一反应是讶异。 “我们。”他点头,眸光笃定。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5㈡ЪLщχ.c⒪м 15 从书吧步行到电影院,不长不短的路程,顾希安带路,厉挺安静跟在身旁,慢她半步,当她莽撞无意时将她挡在步行道里侧的安全范围。 不过……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第叁次站在这个十字路口等红灯了。 原来,再聪明的脑袋也有死角,她的方向感真是非常……令人担忧。 对着大同小异的街景,抬头低头,顾希安反复核对地标名称,明明跟着地图上的导向箭头走,怎么好像永远绕不出这个路口。 她转过头,看见默默跟着自己绕圈圈却毫无怨言的人,倏然羞赧。 “其实……我不熟路。” 嗯,显而易见,厉挺颔首忍下笑意,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目的地就在斜前方的商场顶楼,近在咫尺。 红灯转绿,来往人流将他们挤近了些,男人轻扣着她的腕部,力道是她可以挣脱的范畴,不至于压迫,充分给予尊重。 顾希安被带着往前走,不知是因为人群拥簇,还是因为他牵着,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走过了斑马线。 电影院。 从自助机器上取好票,迎面走来的男人捧着一桶爆米花,手里提着两杯可乐走来,眼里满是期待和欣喜。 他好像……真的很想看电影,顾希安想。 电影是她随机选的,看了片头才发现是恐怖悬疑片。位置也不是特别好,坐在靠后的走道旁,是时刻准备散场的意思。 放映到叁分之一,谜团逐渐浮出水面,影院里的氛围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坐在右手边的陌生男士应是做足了功课,开启旁白解说模式,得来友人的连声赞叹。 托他的福,顾希安看得毫无悬念,脑海里才有一个设想瞬间被解密。 坐在前座的女孩全程嘤嘤撒娇,躲进男友的怀里,偶尔几句惊呼带着惹人心疼的哭腔。 戏如人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影院的偏僻角落里,唯独他们两人刚正不阿地目视前方,将“看电影”叁个字贯彻到底。 散场出来,换顾希安捧着吃了没几口的爆米花,神情比看电影之前更添几分尴尬。 反观身旁另一位,倒是自在闲意。 从影院电梯直达底楼,顾希安直觉往地铁口走,又是一阵瞎绕,地上地下来回穿梭,最后不知怎么走到了江边。 墨色的江水少了波涛湍急,像是一片开阔镜面,倒影着霓虹辉煌,又像一张吞噬希望的黑暗巨口,了无生机。 望不到尽头的江面,耳畔拂过几阵冷到不自觉打颤的夜风,原本着急逃离的人忽然慢了脚步,目光低垂,若有所思地望着地面,一点点情绪外漏。 “顾希安。”男人打破僵局。 “什么。”顾希安闻声抬眸。 黑发雪肤,景观路灯照在她的脸上,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水润的眼瞳闪着动人辉色。 他愣是看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回舌头:“呃…那个……电影怎么样。” 跨过了两条街道,他才捡起话茬,话题还是半小时前的电影观后感。 低头思忖片刻,顾希安很客观:“主旋律还行,有几条线索埋得有些牵强,结尾处的悲情逆转略显生硬,打发时间还可以。” 她确实是认认真真地看了,虽然中途被前后左右的视线扰乱了几次,但不妨碍发现剧情构架上的漏洞。 “是么,”厉挺模棱两可地搪塞着,重点偏移,“还以为你会被吓哭。” 天知道,他全程的关注点压根没在电影里。 顾希安嗯了声,辨不出情绪。 又是一句接不下去的话。 “我见过,因为什么事情你哭得特别伤心。” 某人没话找话的本事愈发纯熟。 顾希安侧过脸望着他,满脸的不相信。 “高一教室里,应该是期中考试成绩不理想,趴在课桌上哭了整节自习课。” “你记错了。”她想都没想就否定了。 顾希安在学习上没费什么劲,读书时代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因为考试成绩哭更是不可能,唯一可能的是,他把别人错认成她了。 厉挺没有反驳,但笑不语。 他没记错。 亲眼所见怎么会错呢。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16 高叁暑假的尾声。 周可莹又又又又一次对卓彻提出分手,原因是什么不重要,他俩自打在一起就没有消停过。 卓彻没日没夜地泡在KTV,成打的百威对瓶吹,唱遍了所有伤心欲绝的歌,鬼哭狼嚎何止吓人,屡屡引来的投诉,经理顶着压力上前劝了几次,甚至表示愿意打个骨折价,只想把这尊佛赶紧请出去。 陪醉的哥几个轮班制伺候,最后实在没精力耗了,好说歹说把在家宅了整个假期的人喊来救场。 厉挺实在懒得管这档子事,高中叁年他俩分分合合跟闹着玩儿似的,就是太来劲,真不合适散了得了。 下午叁点的KTV,比想象中热闹。 从走廊到大厅,分不清敌我的几拨人扭打在一起,服务生躲得老远,经理握着电话,估计是报警了。 正中间,卓彻不知道压着个谁,一拳下去,打得人满嘴的血。那人艹了一句娘,爬起来又是一轮互殴。 抓了个人问清了事情原委。 之前别班一男生趁他们分手期挖墙脚,死缠烂打追了周可莹好一阵子,后来没成。 今儿正巧撞见卓彻买醉不归,逞口舌之快嘲讽了几句。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下好了,新仇加上旧恨,血气方刚的年纪说动手就动手,边上几个人先是互呛,后来发现情况不对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没料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厉挺望着眼前狼藉,黑眸微凝,霎时收起散漫。 醉酒的人不怕闹事,握拳的手正要挥下去,才扬起就被人拦住。 卓彻烧红了一双眼,转头见到来人,眼底的火气稍稍压下了一点。 被压制在地的那位还不怕死的挑衅:“卓彻你个怂货,活该周可莹蹬了你,怎么你狗主子一来就不敢了,有种……”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人被踹出叁米远,这一脚下足了力气。 嘴真他妈臭,厉挺收起腿,还了耳根清静。 卓彻还不解气,追上去要补两脚,被人一把攫住肩。 少年言辞寡淡,蹙眉道:“行了你。” 不多时,民警就来了,把闹事的人一顿收拾。 进局子也没什么。 左不过就是当着警察的面互相承认错误,严重点的赔钱了事,走个过场而已,不会留案底。 厉挺不意外,令他出乎意料的,是她。 警局的走廊上,他撞见了一个绝望,木讷,失魂落魄的顾希安。 她低着头坐在公共座椅上,双手绞着衣角,撕扯出揪心的皱褶,空洞的双眼直愣愣望着前方的地砖,一群人从她眼前走过,脚步踩在她的视线底下,却撼动不了分毫。 他们被带进一间空办公室,鼻青脸肿的两拨人面对面坐着,满脸的不屑。 情况了解清楚后,处理的民警把利害关系说了一遍,照例的批评教育。 “看看外面那女孩,今年省里的高考状元,和你们一样年纪,再看看你们,半大小伙子好的不学,学古惑仔干架,觉得自己很勇啊。” 正巧外面坐着一个榜样人物,民警立即现身说法。 “那又怎么样,犯了事还不是一样进来。”不知是谁,嘀嘀咕咕念叨了一句。 “你大点声,说给我听听。” 那人立马噤声,怂的一逼。 民警又道,“别人是努力打工攒学费,你们呢,打架闹事拼人头,挺能耐啊,说出去我都替你们害臊。” 一番絮絮叨叨的说教过后,差不多快结束了,又进来一个人,低头在办事民警耳边说了句什么,民警抬头看了眼坐在最末尾的厉挺,轻轻点头,脸上一片了然。 签了调解协议,离开办公室时,厉挺特意留心了走廊上的人。 一个穿制服的女警坐在顾希安身边劝慰。 “已经派人打捞了一下午,钱大概率是丢了。不过你放心,人抓到了,我们会按章处理,就是赔偿方面……”她说着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局里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顾希安抬眸,眼眶泛着红,整个人微微颤抖着,是隐忍后的不自禁。 她盯着眼前的油黄色信封,到底是没有接,思忖之后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谢后离开了警局。 女警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信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新走来一个小干警,“陈姐,赃物没找到,审讯室的那个犯人怎么办。” “调监控,他跑过的街道监控都找出来,一个个画面地看。” “我这就去办。” “打捞那边怎么说。” “没戏,都一下午了,北塘江的水流那么急,早不知道冲到哪里了。” “哎。”女警深深叹了一口气,很无奈。 警局门外,卓彻已经等了一会儿,消停了之后又变成郁郁寡欢的死样。 “酒醒了没。”踢了他一脚,厉挺懒懒问道。 卓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算是答了。 还想再说点什么,余光瞥见前方来势汹汹的人,蓦地笑了。 “自求多福。” 说完就走了。 他什么意思,卓彻没弄明白,抬眸就看见分手一周的“前女友”迎面走来。 那脸色,比世界末日好不到哪里去。 死定了,卓彻在心底大嚎一声。 还没走到跟前,周可莹就停了脚步,映入眼帘的是卓彻那张肿成猪头的脸,越看越来气,一跺脚,转了方向扭头就走。 “喂……嘶……”他喊她,一开口,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 “周可莹!操,等我。” 眼看着她越走越快,卓彻拔腿追过去。 厉挺发誓,他真不是有意跟踪顾希安。 明明是她先离开警局的,明明是不小心选择了同一个方向,明明是她走得慢而他步子大。 明明,也没有人规定他不能去北塘江。 夏天的傍晚,江边的晚风,单薄的白衬衣,松垮垮不太整齐的低马尾,还有落寞无措的人。 如果不是顾希安周身的绝望感太浓重,这算得上是一帧值得珍藏的美好画面。 听说她追着抢劫犯好几条街,路人帮着围堵后,抢劫那人没辙了,将手里的“证据”扔进江里。 听说那里面是她要去银行汇款的学费,还有新学期的生活费,满打满算都凑不到八千。 听说她家境不太好,这笔钱是从高二开始就存下的,听说她这个暑期打了叁份工。 听说…… 厉挺站在远处,看着她慢慢蹲下身子。 无人问津的堤坝上,渺小的人缩成一团,情绪崩溃的临界点,止不住颤抖的肩膀,捂嘴哭得很用力。 压抑着呜咽低诉,被风卷挟着漏出几声。 或者不是伤心,而是无能为力后的徒劳发泄。 有那么一瞬间,他担心她会不会纵身跳下去,很快又推翻了这个谬论。 她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不愿给人添麻烦,不愿平白无故接受陌生人的善意。 她好像习惯了无条件去接受一个又一个不好的结果。 都说人们的悲喜并不相通。 厉挺觉得这话太片面。 不然为什么。 此时此刻,顾希安所有的无助与悲伤,穿过无声的垂泣折射到自己身体里,发酵,爆炸。 不然为什么。 感同身受的海啸般的窒闷蹿到五脏六腑,说不出的难受。 所以啊,为什么。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厉挺:能不能gkd 顾希安:??? -- 17 大约是电影的余韵犹在,顾希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眠。 耳畔回响起那句猝不及防的话。 几个小时前。 从江边漫步,找到了一站外的地铁口,从安检,进站,换线,再步行,他一路跟着,直接跟到了她家楼下。 时间已经跳过七点。 并不温暖的夜晚少了活泼和喧嚣,路上没什么人,偶有觅食的流浪猫蹑手蹑脚地蹿过。 清冷的明暗线堆迭出憧憧的影,空气里满是肃寒,刺激着每一次呼吸,她淡淡的神情,以及他的刻意…… 一切都是如此的生硬,难免气馁。 路灯的光晕洒下一地糖霜,引人错意,并不热络的两个人相视而立,周遭散发着奇怪的甜度。 好像到了不得不道别的时候。 沉默许久的人终于出声了,脱口而出的不是“再见”,是那句踌躇再叁的话。 “顾希安,或者,你可以考虑一下我。” 男人垂下眼睑,字眼坦率而真挚。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是他字字斟酌后的一撇一捺。 话音落地,她蓦地抬眸,眼里的慌和乱不分伯仲。 是讶异他的直白,也恍然先前的巧合都有了出处。 到底还是露了马脚,厉挺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像这样推荐自己还是第一次,是有点傻。” 说话间,好看的脸上难得生出几分赧然,对上她难以置信的眼,又忍不住想解释什么。 “与其花费时间去结实陌生人重新建立关系,不如在现有资源里找一个合适的人选,你知道的,从效率和时间成本的角度出发,我的提议可行性很高。” 公式化的口吻将原本的尴尬氛围拉到了正常维度。 看着她由错愕到释然的神色,厉挺暂时安了心。 到最后她也没有表态,或者说,是没有给她回绝的机会。 打好了的腹稿还未脱口,视野里逐渐变小的身影愈走愈远,顾希安再一次深切体会到,落后于人是什么感觉。 果然。 比悬疑剧更烧脑的是人心。 唐突的对白消化在一夜失眠里。 前后矛盾的行为,不明朗的用意,总之无解。 翌日,抛开心底的惴惴不安,顾希安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 话虽如此,可思绪还是被手机占据了大半。 生怕收到什么邀约微信,脑海里想了至少十条拒绝的借口,随时备用。 好像是她多心了。 高度警惕的神经绷紧了两天,厉挺没再出现,连微信界面都是许久之前的那一条询问地址。 或许他只是一时冲动,这才合理啊,顾希安觉得。 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上班,下班,医院,反复如是。 /// 京西医疗中心。 最近几条报道跟的晚,顾希安到达医院时,总是比预计更迟一些。 白天照料的护工阿姨六点准时下班,她紧赶慢赶还是补不了这段空档期。 到达住院部大厅,电梯到了,门一开,迎面撞见了给她出难题的人。 “刚下班?” 厉挺看见她,也不着急出电梯了,拣着寻常话问候。 “嗯。”顾希安决定等另一部电梯。 她不进来,那他就出去。 住院部楼层多,来探病的人每一层都有,停停走走,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爬得比蜗牛还慢。 走廊上的男女,她盯着层数,食指不自觉轻点着,些许不耐;他站在女孩身侧,视线落在正前方,余光里全是她。 电梯到了,顾希安逃似的走进去,厉挺紧跟其后,一样站在她身旁。 这就很明显了。 才从楼上下来,又上去,他几个意思。 “你去几楼?”甚至连楼层都没按。 厉挺:“七楼。” 那是她按的楼层,顾希安皱了皱眉,“骨伤科不在这一层。” 厉挺直言不讳,“我找你。” 病房里。 朱素梅半躺在病床上,脸上带着笑,听着旁边人喋喋不休,偶尔还能回应一二。 气氛算得上融洽。 顾希安走进去时,聊得热络的两人不约而同噤了声,齐刷刷转过头看向她,眼睛亮亮的,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 柜子上的玻璃瓶换了新的花材,春意盎然,床头放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有人来过啊,奶奶。” “说是你的朋友,还以为你知道呢。” 住院期间,除了家里人的例行照顾,鲜少有外人来探望,老太太也很纳闷。 “有说名字吗。” “说了,是叫小李吧,”边说着,像是不确定似的,突然去问隔壁床,“瞧我这记性,转头就忘了。” “叫‘李廷’,我还记着呢。” 曾奶奶咬了一口切好的香雪梨,确实爽口。 “对对,傍晚来的,坐着陪了好一会儿,刚走没多久。” 提示很精准,轻易锁定在那个具象的人身上。 顾希安没有作声,老太太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忧心忡忡地问:“是认识的吗。” “嗯,没事。”她安抚地笑了笑。 /// 住院部的后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园。 天气好的时候,病患们都喜欢来这里散步晒太阳,一到晚上,并不完善的灯光效果将四周围衬得尤其静谧阴森。 如果不是特意往之,没什么人会到这里转悠。 例如,他们。 沉默不语的两个人在公园里顺时针绕了一圈,回到最初的起点。 “谢谢你来看我奶奶。” 分道扬镳之前,她把欠他的道谢补上。 厉挺问:“奶奶生了什么病。” 敏感地察觉到主语紊乱后,顾希安望着他,心想着怎么把他们之间的种种交错整理清晰。 其实并不容易。 轻叹一口气,她走到附近的公共长凳上坐下。 “帕金森,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无法根治。” 明明是难过的字眼,用平静的口吻叙述,失落里多添了一层无力感。 “会好起来的。”他说道,语气诚恳。 顾希安下意识摇头,顿了顿,似乎想通了什么,又重复了一遍动作。 “厉挺,你了解我多少。”开口便是利刃出鞘。 年龄,学历,工作,家庭,关于“顾希安”这名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他大概一无所知,才会觉得他们之间可以有选择和余地。 “你考虑好了?” 男人皱了皱眉,耐心等待。 “怎么说呢,听到你的提议后第一反应是逃避,所以不算考虑。” 只是不打算接受。 “那晚的话给你压力了,是吗。” “有一点。” “那就忘了吧。”收起没藏好的消沉,男人抬头,眸光反而坚定。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转过头看着他,难免诧异。 他又道:“忘记我说过了什么,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这么好说话吗。 一肚子的措辞只字未提,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顾希安不信了。 厉挺:“就当朋友吧,偶尔联络,互相帮助,无需避讳,那种让彼此都舒服的关系。” “呃,哦……”她被动点了点头。 “答应得这么勉强吗。”他轻声揶揄,分不清是真豁达还是假乐观。 顾希安微微颔首,“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以为我会穷追不舍?” 其实是的,她在心里补充。 回顾他们之间无厘头的尊重,顾希安很容易将厉挺划分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类别里。 嘴角扬起,男人往椅背一靠,伸了个懒腰,手臂很自然搭在她的单边肩膀上。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撩我,挑花眼了都。” “这样很好啊。” 她点头肯定道,尤其认真的口吻,是发自内心的替他高兴吧。 “顾希安,你真无趣。” 厉挺仰天感慨道,心气不顺外加手指犯痒,一个脑瓜嘣儿弹在她的额头上。 连玩笑话都能当真的,大概只有她了。 “喂。”她抗议道。 身子往后一撤,顺势推开他的手,看着恶作剧得逞的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揉着额头的痛处,心想,他还真是一点不客气。 “小气劲儿,不然我让你掐回来好了。”说着,脸就凑过来了,任她处置。 “幼稚。” 顾希安起身,往住院大楼的方向走。 哟,会回嘴了,好现象。 厉挺跟在她边上,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他又不安分地逗得她几次跳脚。 小道上洋溢着男人爽朗的大笑,和女孩忍耐过后的几声“喂”。 天呐,她可太有意思了。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18 在接受了“朋友”的设定后,确实如同厉挺所言,对这段关系的纠结少了许多。 心情的变化主要来自于顾希安。 她有朋友,又没什么朋友,因为稀少,所有珍重。 在顾希安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有类别可分。 轻重缓急,先来后到。 学校里是同学,上班后是同事,同坐一部地铁的是路人,同坐一架飞机的是旅人。 她把这一路遇到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划分得格外严谨,像一个缜密精确的机器,用无数条苛刻的准则将一切不确定性拒之门外。最后,能够破格进入私领域的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寥寥无几。 父母离异后,顾希安随母亲回到阳城,在这里生活,学习,像是翻去了旧篇章一般,从此开启新的人生。 初到陌生环境,转学生的统一特点,沉默,堂皇,不合群,以及接受孤独。 活泼点的转学生两个星期就可以和同班同学打成一片,普通的转学生在半学期的磨合下就能融入班集体。 当然,也有例外。 顾希安应当属于最慢热的那一类。 将“学生”身份完美诠释,她专注,认真,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新同学对她的印象皆来自于各科老师的赞扬。 不需要借助好性格或好外貌去赢得认可,在这个大前提下,能否融入新环境也变得不那么要紧。 就这样过了一学期,一学年,在如何自处的界定里,她找到了自在和平衡。 和高水晶结识,是在顾希安的初中时代。 新阶段,新面孔,大家像是一盘被打散的棋面,黑白子混揉在一起,再被分门别类。 比起旁人的新鲜劲,顾希安显得尤其安静,不热情亦不参与。 过分单调并无意外的生活曲线,大概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紧接着给她准备了大惊喜。 拥有一个过分热烈,跳跃,耀眼的闪光同桌,顾希安再也无法安静待在自己的“隐形壳”里。 被高水晶“烦扰吵闹”的学生时光,是现如今回忆也会不自觉笑起来的青春年少。 顾希安从小到大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只有高水晶。 过了这一晚,朋友的圈圈里又多了一个人。 虽然是对方提出的,但她没立时回绝,怎么算都是默认了。 所以,后悔了吗。 在看到厉挺每日一问的微信邀约后,顾希安无奈叹了一口气。 嗯,好像是草率了。 /// 入夜后,病房外的走廊上。 值班护士的最后一轮查房结束,看到公共座椅上的人,见怪不怪地打招呼。 “还加班呢。” “是啊。”顾希安停下敲打键盘的手,抬眸笑了笑,“你也辛苦了。” “哎,都一样。”护士小姐回了个无奈的笑,抱着登记簿回到值班岗位。 谁说不是呢。 编辑完最后一个字,检查无误后,她微仰头,扭动着僵硬生疼的脖子。 视线落到屏幕右上角,笔记本已经启动了低电量提示,仅剩百分之九,不敢耽搁,连忙将保存好的文件共享到工作云盘。 划去待办事宜的最后一项,这一天的工作才算圆满完成。 合上电脑,顾希安分出心思看了眼手机,除了几条日常推送,又只有他了。 消息发送于一小时前,是语音,问的还是先前没作答的约。 思索后她开始打字,习惯先说一句谢,然后是委婉的托辞。 语音电话来的很快,几乎是一瞬间,顾希安发现了,厉挺不喜欢文字沟通。 “还不睡啊。” 他好像有一种将开场白修饰自然的能力。 刚过十点,如果算作成年人的入睡时间好像太早。 顾希安:“你不是也没睡么。” “嗯,在等回复。”少了主语的话变得模棱两可。 “……” 再怎么不愿意对号入座,但好像说得就是她了。 是了,比起第一时间回复信息的他,顾希安觉得自己确实失礼,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怪他太直白。 话到嘴边的一句辩驳,“如果等不到呢。” 电话那头的人低声笑出来,“感觉能等到,我的运气一直都不错。” 他又在说奇怪的话了,往往这时候,都是以顾希安沉默不语收尾。 “看中医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周末可以么,我开车……” 跳过她的尴尬,厉挺问起了正事。 “我不想去。”很少听见她回绝得如此果断。 他像是料到了,“怕麻烦?” 就当是吧,顾希安敷衍着嗯了声。 “现在的中药都做成即食袋装,加热一下就行,那个中医馆特别有名,会根据不同的体质给出饮食方案,比吃药管用……” 连怎么劝说都准备好了。 低缓的碎碎念不见停,站在窗边的人开始游离。 “急症”两个大字在暗色里闪着警告色,刺眼的救护车灯划破夜空,白袍,求助的手,奔跑的人们,画面一闪而过,凌乱的表象下是分秒必争的决心。 分散的思绪又落在耳畔,他好像终于讲完了。 “你对朋友都这么热心吗。”顾希安问道。 “对朋友热心不好吗。” “好……没有不好。”她应得仓促,多少有些磕绊。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我来接你,是上次送你回去的地址吧。” “……”她好像还没有答应。 “可能要早起,八点出发可以吗。” “厉挺……” “嗯,我在。” “或者你把医生信息给我吧,我自己去。” 退而求其次,她惯性躲避。 男人轻叹一声,坦诚相告,话语里渲染几分凄凉感。 “不瞒你说,其实是我要去看。只是觉得连看医生都是一个人的话实在太惨了。所以一起去吧,我们不是朋友么。” “朋友”两个字像一道紧箍咒压在顾希安的头顶,为什么他总能找到无法回驳的理由。 沉默半晌后,她开口道:“周六上午八点,是吗。” “是,八点,我来接你。” 他回应得很快,生怕她转过弯来就反悔了。 “麻烦你了。” 电话那边的人轻声笑了出来,“你对朋友都这么客气吗。” 拿她先前的句式换汤不换药地问道。 顾希安也想回一句,对朋友客气不好吗,转念一想,好像确实说不过去。 她被噎得很彻底。 和厉挺的第不知几次交锋,结局却是惊人得相似。 比挫败感更震慑的是拿他没有办法的无力。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托春节的福,断更这么多天没人催我。 感恩,比心。 -- 19 那家中医馆确实很有名,早八点出发,横跨半个城,到的时候一楼大厅已然座无虚席。 乍一眼望去,大多是年纪相仿的人,中老年反而少,这现象着实新颖,习惯使然,顾希安打开手机备忘将素材记录在案。 刚被叫进去两人,等候区空出位来,厉挺拉着她过去坐,掌心贴合的部位依旧是手腕。 分寸感这件事,他把握得很好,精准地将她置于“如果指责就会显得太矫情”的阈值内。 “有急事吗。”厉挺问。 从进门开始,她就没放下过手机,想必是要紧事。 顾希安:“没,只是习惯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 “例如?”他纳闷地问。 大概是不觉得一眼望去的人和物有什么可记录的。 顾希安一笔带过地解释:“中医馆的地理位置,就诊人群的男女比例,年龄基数,甚至叫号系统的科学性,都很值得追踪报道。” 厉挺听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不明思议地笑了一下,而后又无奈摇头,轻声嘀咕着:“有时候,真不知道该夸你细心还是粗心。” “什么。” 顾希安自然是心细的,那么悄声的一句话都被她捕捉到。 “没什么。” 男人耸肩,转而换了个话题。 “我挺好奇的,你后来怎么想着当记者了。” “新闻系毕业,当记者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瞧他问了一个多傻的问题。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学生时期你最出色的科目应该是数学。” 正常逻辑都会选择更占优势的理工科专业。 “你记错了。” “嗯?” 她看着他,满脸诚恳:“我不偏科。” 厉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被她不经意的俏皮轻松撂倒,瞬时扶额笑出了声,语气却佯装懊恼。 “喂喂,过分了啊,不带这么炫耀自己的。” 不偏科的言下之意,是每一科都很出色。 他听出来了啊。 顾希安垂下眼睑,并未反驳。 瞎聊确实是打发空闲的最好选择,在你一言我一语中,时间消磨得特别快。 等了大半个钟头,终于轮到他们了。 整个看诊过程都很正常,只是在中医师问到“例假准不准”时,顾希安很尴尬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他面色如常,并未见异样,许是没听清,又或是听到了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顾希安硬着头皮摇了摇头,心里郁闷极了。 奇怪,明明挂了两个号,他都看完了怎么还待着不走,多尴尬。 号完脉,中医师紧接着望闻问切了一番,立刻有了结论,规整的软毛正楷洋洋洒洒写了半页纸。 得亏她自觉,养成了细嚼慢咽的好习惯,脾胃的问题相较于当代的年轻人而言并不算严重,反而体弱和气血不足才该警惕。 厉挺本意是带她来调理肠胃的,没成想还看出了其他症结所在。 也好,一并治了。 /// 回程的车上,顾希安抱着一袋子即食中药,手里举着那张药膳食谱,前后左右地看着,格外认真。 从余光瞄过去,副驾驶座的那张小脸皱成一团,苦思冥想的样子,难得,又可爱。 她看了很久了,至少有二十分钟。 厉挺:“复杂吗。” “什么?” “中医给的食谱,很难操作吗。” 将纸折迭好收进包里,顾希安轻声道:“不算难,只是在考虑怎么规划时间比较合理。” 是啊,她一周五天都要往医院赶,压根没有什么私人时间用来煲汤煮粥。 “我可以找人……” “不用。” 终于这一次,她找对了时机。 厉挺皱了皱眉,想着再找什么无懈可击的理由能说服她。 顾希安也在思忖着措辞,想着怎么才能将自己的意思简单明了地表述给他知。 “你真的帮我很多了,相反的,我好像不能为你做什么,这种失衡感会很吓人。” 她不是能够无条件接受他人好意的心态,会忐忑,会不安,会烦恼该以什么方式回报公平。 也不是不能,厉挺在心底默默补充了句,面上却矫饰无痕。 “朋友之间,不用计较这么多。” 顾希安未置可否,也不再争辩什么,总之是婉拒成功了,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 “话说回来,你例假不准还是要上点心,马虎不得,医生也说过你体虚。” 还没安静一分钟,他又跳到另一个火爆话题上。 几乎是瞬间,顾希安“轰”一声炸红了脸,唯诺着应声:“哦……” “中药这个东西要长期服用才见效,今天配的只有一周的量。反正我也要来取药,往后每周我定时给你送,免得你麻烦跑一趟。” “好……谢谢……” 她还有什么思考能力呢。 “正好也到午饭了,找个地方简单吃一点吧。” “不……” “这次我带你去排名第一的煲仔饭,比上回的面还要绝。” 他怎么净知道吃,顾希安转过头望过去,被他一个坚定的眼神捆绑。 千言万语全堵在嗓子眼儿。 /// 从中医馆到煲仔饭,城南绕到城北,又被他借消食的名义强行带着开车到半山腰去散步。 最后送回到家,天色将暗未暗,眨眼间一整天又耗没了。 下车前,顾希安闷闷地说:“你这样一点也不环保。” 这一天的碳排放量妥妥超标,绕着整个城市跑可还行,东南西北兜了个整圈。 被点名批评的人没有二话,乖乖认罚:“那下回不开车了,我保证。” 顾希安“嗯”了一声,照例道谢,外加一句“开车小心”。 正要离开时,他叫住她。 厉挺从驾驶座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他看着她,眸光四溢,似欲语还休的亮。 或许是此刻的氛围融洽,或许是实打实地相处了一天给了他可以搏一搏的信心,或许是他真的忍不住…… 总之,他说了。 “顾希安,我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顾希安忽然警惕起来。 冥冥中有一个预兆,他一旦喊她全名,总要出事。 “你真的一眼眼,一眯眯,一丁点儿都不喜欢我么。” “……”料到了,果然很难回答。 不是再用扰乱视听的“考虑”二字,而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他得告诉她,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有自然而然,有情绪色彩,有他不受控的心跳声。 他得告诉她,告诉全世界。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下一章,加更进行时。 -- 5㈡ЪLщχ.c⒪м 20 真的一星半点儿都不喜欢吗? 当他问出这句话时,顾希安显而易见的犹豫了。 不是没有答案,反而是因为答案过于真实,愈发说不出口。 顾希安大概也忽略了,沉默,是最无情的回答。 许是等太久了,厉挺顺势给自己铺了好长一条台阶。 “点头或是摇头,点头表示有一点儿,摇头表示不讨厌。” 再相遇后,他最大的获益就是自我开解,以及应对她的种种直白时,无底线的合理化。 谨慎的思考后,最终,顾希安摇了摇头。 容易满足的人霎时笑了。 炯炯有神的瞳眸里塞下一个她,连带着眉心那一抹淡淡的歉意,像初春的雪花片似的,一并融化在他澄澈的眼角。 厉挺言出必行,往后再送药来,交通工具真就改成了地铁。 然后再半耍赖半哄骗把她带出去吃饭,时间不定,中饭和晚饭都有。 餐馆大都选在实惠的苍蝇馆子,隐匿在城市的胡同小巷里,他们边走边找,蹉跎时光也不觉可惜。 哦,这里的“蹉跎”,说的只是厉挺。 顾希安开头拒绝了两次,后来也就听之任之了,除了没办法说服他,另一方面,潜移默化里像是恋上了这份闲适。 她喜欢走进生活里。 感受弄堂里热腾腾的烟火气,采集街坊邻里坦率的笑脸,记录发生在角落里温暖而细致的小事。 偶尔,他们也会聊些过往,各自的经历。 更多时候是他问她答。 “听说你是主动申请外派叙国的,家里人竟然同意。” 说这话时,厉挺的语气并不算好,夹杂着几分不明所以的责备意味。 顾希安小声反驳:“不同意的,是我先斩后奏。” 那时候的她,是铁了心要去。 /// 申请外派对顾希安而言并不算顺利,报告提上去,在第一道关卡就被打回来。 主编的驳回理由也很荒唐,并非来自专业领域的否定,反而在体能和身体素质方面借题发挥。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的那天起,顾希安拟定了训练计划,每日早晚五公里,从一开始的裸跑到后来负重跑,逼着自己吃鸡蛋白,一日叁餐都为增肌打基础,就这样坚持了两个月,体重明显增加,将运动路径和体测报告连同申请书一起递上去。 她总是这样,凡事做到极致,叫人没有置喙的余地。 最后,在主编的目瞪口呆下,申请终于批准。 得到单位领导的同意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万无一失,最困难的点,是让廖玲点头答应。 这就有点天方夜谭了。 许是知道办不到,她聪明地选择投机取巧。 大学期间攒下的奖学金和工资加起来,满打满算五万元整,离开前,顾希安将银行卡里的所有积蓄都体现并交由高水晶代为保管,拜托她每月打叁千元到廖玲的卡上,就这样生生瞒了一阵子,等廖玲察觉到异样时,顾希安已经在叙国待了近半年。 谎言被拆穿的那天晚上,廖玲的语音电话直接飙过来,边哭边骂的话语在不稳定的信号下断断续续,莫名有些滑稽,其中字眼的威胁力度也跟大打折扣。 最后的最后,顾希安乖乖认错,再叁保证会注意安全,好不容易才将远在天边的人由崩溃大哭劝到哽咽抽泣。 回忆当初,恍如隔世。 四年前的顾希安好像真的不惧生死,又或者,她想过,就那么死掉也没关系。 不怕死的另一层意思,是不想活。 /// 默了半晌,厉挺问:“为什么。” 这话很模糊,像是在问为什么千方百计地瞒,又像是再问为什么一意孤行地走。 是自私吧,将自己看得很重又很轻,顾希安自知不该,又别无他法。 “那时候我一心想要逃离,去哪里都好,离开了没想过回来。” 她说得轻易。 “不回来”叁个字脱口而出,好似蝴蝶的翅膀轻微一扇,却在某人的心脏上掀起了飓风。 可是,“为什么。” 他不死心。 顾希安抬眸,思索后,落在嘴角一个极浅的弧度。 “ 是我太不懂事。” 避重就轻地将话题结束在这一秒。 哪怕她不愿提,厉挺也心知。 顾希安所有的逃离,逞强,绝望,沮丧,不理智,全都来自于另一个人。 大叁那年,京南大学的东侧门,与顾希安在校门的分界处擦肩而过。 不过惊鸿一眼,厉挺的眸光直直追随着她翩然落入别人的怀里。 那个人从一辆黑色轿跑下来,他爸有辆一模一样的,那个人西装笔挺,像是成功人士,举手投足间处处彰显矜贵,那个人甚至没什么表情,就能换来顾希安弯弯的眼尾。 她眯起眼睛笑得格外漂亮,在他抬手的瞬间与之十指紧扣,她的喜欢坦荡无遗,隔着数十米远都能清晰感知到。 记忆里最最明媚动人的顾希安,仅有的欢欣雀跃都属于另一个人。 在后来无交集的那几年里,这个画面甚至覆盖了之前所有,时时涌在眼前,脑海,生活四处。 失眠时,清醒时,醉酒时,边边角角里,每个每个瞬间。 /// “后悔吗。”厉挺问她。 顾希安轻怔了一下,而后摇头。 她说:“这应该是我目前为止的人生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说话间,眼里的坚定闪耀无比。 “成堆的碎石,废墟里的残肢,坍塌,被摧毁的家园,流离失所的人,我所看见的景象正是如此,循环反复没有结局。大马士革的天有多灿烂,地上的腐烂就有多可怖。然后,我开始反思,我到来的意义是什么,我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刚开始的“不回”,是因着一己私欲;到后来的“未归”,是因为有未做完的事。 我们习惯利用他人的苦痛来衬托自己并不完满的人生现状。 这很讽刺,却是事实。 顾希安庆幸自己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路,不论是由什么人或什么事的推动下。 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找到了另一扇窗。 豁然,开朗。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我的第一个虐点(可能和大家不一样 厉挺心念多年的画面,是顾希安对着江醒笑的模样。 -- 5㈡ЪLщχ.c⒪м 21 叁点一线的生活步调让这个严冬过得异常快,从鼓囊的羽绒服到薄外套,仿佛一夕之间。 四月初始,新联社的收发办收到一封来信,褐黄的老信封,淡到不能再淡的蓝色中性笔迹,上面赫然几个字“顾希安(收)”。 在科技引领生活的大趋势下,寄信俨然成为一件稀罕事,尤其,还是手写的信函。 隔天上班,顾希安发现工位上的信封,难免讶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沓,打开后,满满六页纸。 从头至尾,逐字逐句地阅读下去,眉心由微皱到紧锁,神情从严肃到震惊,内容骇人听闻。 这是一份陈情信。 第一人称笔述,提笔者是一名十四岁的女孩,信里写明了她长达数年里所受的非人遭遇,被凌虐,施暴,侵犯,所有的一切跃然纸上,字字诛心。 六页纸的内容,数不清的错别字,一抓一把的语病和错漏,顾希安有理由相信,写信者的文化程度并不高,十四岁,照理应该是念初中的年纪,可能中途被迫辍学,又或者压根没有接受义务教育。 翻遍整个信封,除了邮戳上“傈山县”的字样,再也找不到任何寄件人的相关信息。 临近下班的时间,思忖了一整天的人终于敲响了主编办公室的门。 在无法确定事件真伪的前提下,贸然带入个人情感,实为大忌,顾希安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但确实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主编皱眉看完全部内容,放下信纸的同时,问的第一句话。 “能查到信件来源吗,内容的真实性考证过吗。” 早料到会如此,顾希安无奈摇头:“找邮局查了,只能确定是从傈山寄出,其他的……” “如果这样,把信交给警方是不是更合适。” 这话无法反驳,所以她沉默了。 顿了顿,而后说道:“这件事疑点很多。首先,她为什么寄给我?是认识我,还是通过其他什么渠道得知。其次,寄给媒体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为了曝光,事件上的相关人物和有效信息却只字未提,这并不具备报道性。”顾希安想起那些一笔一画的错别字,莫名痛惜,“或者,她根本没想这么多,只是寄信这个举动就耗费了所有力气。” 听完长篇大论,主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良久后,终于让步:“你想怎么做。” “我想亲自去一趟。”在还没打草惊蛇的前提下。 信中的内容太可怕,大大超出人类道德伦理的底线,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必然要去验证,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愿都是假的。 主编望着眼前的人,依稀见到四年前的影子,同样坚韧不屈的眼神,心知再说什么都无用。 “把下半年‘走访希望小学’的专题拎出来,给你配一个摄像,为期两周。” 两周时间,只用于走访绰绰有余,但若想要深入调查,就太紧张了。 顾希安想了想:“还是我先去,两周后再让摄像来汇合。” “需要这么久吗。”越深入,未知的因素越多。 “确认真相后我就回。” “注意安全。” “嗯。” /// 下班后,顾希安如往常一般往医院赶。 自从有了曾奶奶的陪伴,病房里时常洋溢着欢笑声,隔着门听都觉得热闹。 推门而入时,正巧看见曾栎对着两位老人家闲话家常,难得悠闲。 “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是来了吗。” 曾奶奶眼力好,一下便看见刚进门的人。 顾希安笑得温软,放下手提袋,将来时买的水果拿去洗手台清洗,再出来,手里端了两份,一模一样放在两位老人的床头,那上面已经各自摆了同等份的果切,想必是曾栎带来的。 两个老人住在这儿好一阵子,有什么吃的用的都会想着对方,朝夕相处的情谊真金不换。 “今天下班这么早。” 朱素梅看见孙女,眼睛亮亮的,整个人也跟着精神不少。 “嗯,今天感觉怎么样,抖得厉害吗。” “还是老样子。” 她轻声道,说不出是太沮丧或是习惯了。 顾希安沉默了,很快又恢复如常,宽慰着:“医生说,你最近的血糖血压都控制得很好,食欲也不错,特别棒。” 见她高兴,老太太也就安了心,老生常谈那些话:“再过些时候就能出院了吧。” 好些天没听她提起要出院的事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顾希安正纳闷呢,隔壁曾奶奶率先出声:“她是见我要出院,眼馋不乐意了。” 被点破心思的人不说话了,瘪着嘴生出几分委屈模样。 大约是于心不忍,顾希安难得松了口:“等手抖的情况稳定了,我就去问医生出院的事。” “真的?”老太太定睛看着她。 “嗯。”她点头应允。 翌日。 上班前,顾希安和奶奶说了要出差的事,老太太二话不说点了头,直言叫她不必记挂,安心工作。 先前嚷嚷着出院,与其说闹脾气不愿医治,倒不如说是不想给她徒增负担。 现如今更是。 顾希安换了个全天候的看护,又拜托护士多留意,犹嫌不足,给老太太配了只老年手机,教她怎么接听,怎么挂断。 出发前还想起另一桩事,顾希安给厉挺发了个信息,说明了出差一个月,叫他不必送药过来,免得白跑一趟。 /// 火车转小巴,十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到达傈山县城时,天色已经黑了。 在当地的招待所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直奔邮局。 傈山县是个国家级贫困县,常住人口不过十万余人,分布在山间各处。县里只有一个邮寄点,设在早市旁边的转角处,锈迹斑斑的旧邮筒,脱了皮的漆面补了又补,那抹深绿色暗成一片死寂。 山上建有一所希望小学,由两间瓦房组成,或许,她要找的人正在那里。 联系村长,道清了来意,顾希安在当地乡亲的带领下,徒步爬上了山。 一千多米的海拔,若不是身体素质过硬,还真是吃不消折腾。到达希望小学门口,顾希安累得眼冒金星。 村长亲自来迎接,同行的还有一个村支书和干事,清一色的男性。 “是顾记者么。” “你好。”顾希安出示记者证。 叁个人对望一眼,看完证件,确认无误后归还。 “进屋吧,坐下来聊。” “对对,进去聊。” 顾希安跟在他们身后,目光习惯性扫视着周遭,外间的空地上滚落一颗瘪了气的排球,瓦房的窗户用报纸简单糊着,看得出缝补的痕迹。进去其中一间,叁两张桌椅板凳横七竖八摆着,桌面像是被临时清理过的,并不细致,还留有抹布的痕迹,墙上那块黑板应是许久未用过,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最后落在眼前叁人身上,心头的疑云阵阵。 “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顾希安,是新联社的记者。”打开话匣,她率先发声。 其中一位看似村长的中年男人笑着点头,“敝姓孙,孙德文,这两位是村支书和干事,孙良华,王振。” 他就是王振,顾希安留心多看了一眼。 “你们好。来之前我们主编应该和孙先生电话联系过,这次是代表新联社对各地希望小学进行一个走访和实地调研,为期一个月……” “一个月?” 她还未说完,已经被截断了话茬,开口的正是王振。 “如果进展顺利,不排除提前结束的可能。” 村长一记警告的眼神扫过去,再回过头,脸上又堆起了官方奉承的笑:“顾记者是一个人来的吗。” 刚想脱口而出“是的”,不知怎的,心里多了层提防,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还有两个同事班车晚点了,估计明天会到。” 叁人又是互看了一眼,而后了然点了点头。 “我给学生们带了学习用具,没看到人啊,今天没来上课吗。”她问道。 “那个……山上就只有一个老师,请假了,孩子们没人教就只能放假了。” “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吗。” “不经常……”村长支支吾吾地解释,“留在山上的孩子不多,应该没什么影响。” 顾希安抬眸,暗自揣度着话里的意思,没再争辩什么。 “村长家里有一间空房,顾记者今晚上住那里吧。” 没怎么说过话的村支书忽然开口。 “不着急,我先四处转转,”说着便出了门,左边那间空教室好像是学生宿舍,里面摆着一张陈旧的上下铺,门锁还能用,只是玻璃窗破了个洞,没补,“这里也可以么。” “这哪能住人,还是上我那儿吧。”孙德文连忙摇头。 “没事。明天来的那两个都是男同事,村长家的房间留给他们吧。”顾希安回过头看了一眼窗边的书桌,“这儿挺好,还能当作临时办公室。” 说话间,把箱子里的器材拿出来,铺了几张报纸摆上桌。 眼看她打定了主意,村长也不劝了,“那好吧,你先熟悉一下学校,晚上在我家里摆了饭,到时候派人来请顾记者。” “你太客气了。” 一番沟通之后,村长叁人先行离开。 顾希安重新回到教室,里里外外细致检查了一遍,讲台抽屉离摆着满满两盒白粉笔,只用了两根,黑板擦倒扣在桌面上,压着两张写了公式的旧纸张,一样灰尘铺面,她拿起来对着黑板槽拍了拍,尘土四起。 这可不像是近期用过的状态。 眼前的一切诡异又离谱,却说不上具体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学生,那个寄信人更是无从寻起。 想了想,顾希安仍是拨了电话回A市,将情况如实汇报。 刚才多留了一道心眼,说另两个同事马上会到,至少这一晚可以应付过去。 只是不知道,明天再用什么借口搪塞。 上天大约听到了她的顾虑,隔天,从A市千里迢迢赶来的人空降在她眼前。 希望小学的空院子里,网兜破碎的篮球框,杂草丛生的荒凉,空气里弥漫着生泥和沙石的土气,山间的露水带着沉重的湿意。 江醒就这么出现在顾希安的面前,毫无预兆。 情况好像变得更糟糕了。 不能再糟糕了。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22 正午时分,空荡荡的院内没有遮挡物,太阳光直直照在额前。 一瞬间晃神,看什么都是白花花的茫然,眨了眨眼,那个人好像真实存在着,再一看,又觉得是幻象。 就这样重复了几遍,顾希安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穿着白衬衫,干净得体,或许是爬了山的缘故,两颊泛着不寻常的红,黑发下望着她的那双眼眸却尤其亮。 不再是清一色的深色西服,也没有隔着十万八千里的高贵不凡,此时此刻的江醒,宛如一个普通人,叫人险些忘记差距。 村长好像在对他说着什么,姿态接近卑躬屈膝,他呢,偶尔点头,视线却牢牢锁定院子里的人。 片刻之间,累赘的客套话终于讲完了,江醒撇下那些人,径直朝她走去。 在他抬腿的瞬间,顾希安转身进了屋,慌乱将书桌上的用品往背包里塞,录音笔,采访纲要,便捷式手电筒,相机,本子…… 拉好背包拉链,还没走出门口,被眼前的人撞了个正着。 “去哪里。” 没有拦她的意思,也不打算轻易放走就是。 仰起头,顾希安与他对视,觉得自己勇气可嘉。 “四处走走。” “我跟你一起。” “不必了。”拒绝得非常干脆。 话音刚落,顾希安绕过他,几乎是夺门而出。 院门口,村支书和干事闲在墙根处抽烟,见她背着包出来,吸尽最后两口烟,连忙起身。 “要出去啊,小王,给顾记者带个路。” “没关系,就在附近看看,很快回来。” 趁他们对视的工夫,顾希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现在咋办。”叫王振的干事问出声。 烟蒂一丢,踩在脚底碾了又碾,村支书绞着眉头:“先看看再说。” /// 山里的小径多是原生态,乍一看像路,其实不然,只是被往来的人多走了几遍,野草踩进土里,徒留一条光秃秃的泥路。 沿着脚下的轨迹,顾希安走走停停,偶尔遇到一个背着锄头的老农,见她是外来人,侧目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顶着麻木无光的脸继续走自己的路。 黑黝黝的木房子矗立在山峦间,走了半程也没看到几户,资料显示,傈山县的实际落户人口数字是十万,目测看来,并不相符。 茂密的林间,刺眼的阳光从层迭的枝叶间隙里洒漏下来,分散成无数道肉眼可见的光束。 顾希安眯着眼仰头看了一会儿,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到。 这座傈山像一口深渊,她恍若站在黑暗底部,脚踩着阴晦的土壤,徒手掀不开紧裹着秘密的布。 找不到源头的信,村干部的严防警惕,人们脸上的木讷之色。 谜团好比雪球,越滚越大。 天色渐暗,顾希安回到希望小学,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两盏应急灯,屋子里有亮光。 往前是不想面对的人,身后是没有头绪的隐情,她将自己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抬腿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踯躅。 院子里静悄悄的,亮灯的是教室另一边的小间。 屋门口,江醒坐在小木凳上,手里攥着一根筷子,和半颗被刮蹭到面目全非的土豆,脚边还有满满一盆等着削皮的。 大约是听到了动静,他抬起头,见是她,忍不住高兴起来:“回来了。” 她没应声,转身回了临时住处,木门轻碰出的声响单调又绝情。 刹那静谧,徒留下那颗被捏在掌心的土豆,不知何去何从。 不知多过了久,身旁多了一道身影,脚边的那盆土豆被端走,她进了小间。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小厨房,来的当天顾希安看过,需要生火的土灶因长久不用和墙面融为一体,柴火用尽了,水缸空了,一看就是废弃已久。 而现在呢,篮子里多了锅碗瓢盆,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个便捷式小炉灶,缸里蓄满了水,灶台上摆着各自新开封的瓶瓶罐罐,角落放着山里常见的新鲜果蔬,还多了半只料理干净的生鸡。 总归是怠慢不得的人,不论他再怎么装出一副朴实的样子,仍是格格不入。 江醒跟着进了屋,正对上顾希安的回眸,从他的脸上草草掠过,最后定格在手心。 拿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难得羞涩:“好像说用这个可以削土豆皮。” 山里人谁会这么讲究,土豆洗净了直接上锅蒸,没人会惦记着应该削了皮才能吃。 顾希安嗯了声,从篮子里抽出一只筷子,将土豆从水里捞出来,试了几下,方形的筷身确实可以刮干净土豆皮,只要把握好角度。 笨拙地完成了第一个,找到窍门,后面几个就得心应手了。 江醒拿起一颗干净的土豆,又冲了一遍水,而后拿起刀,问她:“切成片还是丝。” 他会吗,顾希安第一反应是这个,忍住了没说。 然后应付道:“随你。” 事实证明切菜这件事,江醒做得还可以,每一刀都很慎重。 换言之就一个字,慢。 到最后,真正掌勺的还是她。 那天晚上,他们就着厨房的小矮桌,闷声不响吃完了一顿晚餐。 时隔多年后,相对无言的两个人,比尴尬更慎重的是单方面的沉默,她的沉默。 饭后是他洗碗,顾希安回工作间整理今天的素材。 看着相机里的画面,耳边传来白瓷碗碰撞的声响,坐在书桌前的人难得分了心。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身边没有跟着司机或助理,村长应该招待他才对,这么晚了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有那么一瞬间,顾希安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他的故意安排,用一封信将她引来,然后紧跟其后,被迫被动地将他们困在同一屋檐下。 不怪她多疑,江醒确实能做到这份上,并且不露破绽。 总之,他不该来。 直到入睡前,顾希安也没有踏出屋子一步。 破了洞的窗户被报纸修补,晚上入睡前,屋外的蟋蟀声轻了许多。 这一天过得尤其漫长。 所有的疑惑在隔天就有了答案。 翌日一早,顾希安起床,拿着洗漱用品到院子里的矮水槽,路过教室时,传来重物掉落的闷响。 她走近一看,几块简易木板拼搭出来的临时床铺毁了大半,江醒揉着头跌坐在其中,脸上是少见的窘迫。 待他起身收拾好残局,窗外的人已经离开了很久。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本周五更,达成。 -- 23 在傈山的第一周,顾希安一无所获。 每天走访村落,大方出现在众人面前,让有心或无心的人知道她来了。 这样过了几日后,那位神秘的发信人依旧没有露面的迹象,关于信中内容的调查毫无进展。 当然,也有好的方面。 江醒到了以后,自觉补上了乡村教师的空职,村里的孩子们又可以重回课堂。 顾希安留意了两天,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诚如村长所言,来上课的孩子并不多,最饱和的时候不过八九个,偶有增减,并且都是男孩,无一例外。 不论乡村还是城市,重男轻女的现象并不少见,但如此断崖式的偏颇,她确实第一次见到。 村长给的回答更像是推卸责任,大意是学校并不限制学生性别,主要看家长意愿。走访村民时多是听不懂的土方言,参考价值很低。 总而言之,这次采访的困难度很大。 在傈山的第二周,希望小学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江酬是江醒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她唯一知晓且见过的他的亲人。 正是到了这会儿,她才恍然,江醒是舍弃了什么来到这里。 一整天下来,接连不断的课,江醒有意避着,江酬只得调转枪头找到顾希安,话题围绕着“怎么劝江醒回A市”展开。 讲他是如何决绝离开,不管不顾,讲他是怎么任意妄为,留下一摊棘手的后续。 江氏里外乱成一团,家里长辈的担忧,旁人的诟病,条条框框,都是罪状。 最后的最后,江酬低声叹息:“他只听你的,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这话太重,顾希安惶恐极了。 天知道,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回去,回到那个属于他们的高高在上的世界。 山上的条件太严峻,天色变暗前,江酬被他亲哥赶下了山。 原是他来带他回家的,现在反而倒过来了,转念一想仍觉得荒唐。 少了外人,孩子们放学回家,希望小学的教舍里又只剩下他和她。 江醒很贪恋这种独处的氛围,哪怕,她对他始终冷淡,无话,避之不及。 夜里刮了大风,岌岌可危的窗棱被吹得咯吱作响,紧接着是雨点子打在水泥地上的噼里啪啦声。 偶尔滚过几个春雷,像是发脾气的孩子,吵闹过一阵很快趋于平静。 窗子的旧报纸吹开了一道裂缝,风从外头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凄鸣,屋子里浸着潮气,寒意由脚底蔓延开来。 顾希安睡不着了,披着外套坐起来,脑袋支在膝盖上,目光散在黑漆漆的水泥地,心里默数着屋檐下雨滴着落的嘀嗒声,尝试催眠。 在叙国炮火连天的年月里,疲累和睡不够是常事,她习惯了,慢慢磨练出许多说服自己快速入睡的小方法,数字游戏是最有效的一种。 雨势渐弱,风唳稍缓。 好容易静下心来,忽然,外头传来砰一声巨响,不知吹翻了什么。 才捡起瞌睡的人被猛地一惊,这会儿是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 翻出手电筒,顾希安拢紧外套起了身,木门开了一掌缝隙,屋外静悄悄的,原先院门上挂着的两盏应急灯被吹落了,歪歪扭扭掉在地上。 她推门出去,手电筒的光束往外照了照,院子不大,扫一圈就找到了源头。 前些天,江醒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用砖块垒了一个乒乓球台,台面是用一块薄木片压着,经不起风吹雨打,刚才那一声想必是板子撞飞在矮墙上的动静,底下用于支撑的砖头也塌了半边。 查明了原因,顾希安放下心来,关了手电正要回屋,余光瞟到某处。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色里,忽闪着一粒橙红的火星子,尤为显眼,扑面的水汽里揉杂着几缕烟草味。 心烦意乱,顾希安想逃走的心思更重了。 “安安。” 他的声音藏在风里,嘈杂,混沌,却一字不差钻进她的耳中。 推门的动作顿在半空中,她怎么了,她该头也不回的走开才对。 或许是他语气中的卑微感太重,或许是他此刻近乎于哀求的姿态太刺目。 那可是江醒啊,他应该高傲,冷静,俯视一切,而不是像这般委屈又可怜,变成被抛弃的什么东西。 他不该如此,哪怕对象是她也不可以。 顾希安方寸大乱。 雨夜的天空尤其恐怖,看不清乌云密布和倾盆落下的雨,只有无声的闪电划破黑幕。 紫红色不规则的线条,镶嵌着金灿灿的光,呈放射状散在夜空中,张牙舞爪,耀眼又可怕。 屋檐下,他们站在一起,衣袖碰着衣袖,不可思议的近。 在他蠢蠢欲动的手指想要去握住的瞬间,她重新拿起手电筒,打开,光束撒向远方,金色的雨丝像尖锐的针刺入无尽的沉默里,消匿无踪。 江醒心知,避开的何止是本该十指紧扣她的手,是他们之间所有一切。 “你几时走。”开口似一把冷光匕首。 江醒低头,盯着燃尽了的烟蒂,最后一丝火光也被濡湿空气湮灭。 他不回答,顾希安接着说道:“你在坚持什么呢,江醒。” 她的话比暴雨如注的夜还要寒冷千万倍,刺骨入心。 “我后悔了。” 他看向她,夜色浓重,微微泛红的眼眶被掩藏得当。 顾希安设想过无数次他的作答,唯独这一句最坦白,也最无理。 她莫名其妙地想笑,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力气。 多说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当初说“没得选择”的是他,现在说“后悔”的依然是他。 可是,凭什么啊。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24 在江醒的语言系统里,“后悔”这两个字是不被允许的。 然而现在,他将自己打碎了摔烂在雨夜的泥泞里,装可怜也好,博同情也罢,只祈望她能抬一下眼。 偏偏,顾希安再不肯捡起。 手电筒闪得扑朔,叁长叁短,无意间的求救信号。 水雾在光源处汇结成数不清的光斑,圈圈圆圆,她眨了眨眼,逼退了眼底的湿意。 /// 喜欢上江醒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论是肤浅的心动还是深情的爱恋,轻松容易。 他得体,英俊,翩然有礼,站在演讲台上,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顾希安第一次见到江醒,在京南大学的新生开学典礼上。 那年她十七岁,大一,穿着打折的白色短袖,仰头望着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 太耀眼,以至于她有些恍惚,睁大了眼睛仍是看不清他的五官。 关于赞叹,关于惊呼,皆来自于身旁同学的议论和私语。 “是谁啊。” “江醒,江氏集团听过吧,就是他家的。” “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是他爷爷出资捐建的。” “江氏集团发起的‘英才计划’,除了丰厚的奖金,还可以破格录入江氏的人才系统,从实习到就业全权负责。” 时隔半年,顾希安第二次见到江醒,依旧是在京南大学。 百年校庆,他作为特邀嘉宾到场祝贺。 端着签字笔的托盘走到他面前,这一回机缘巧合,她离得近了些,顺带看清了那张挑不出错的脸。 “谢谢。” 这是江醒对顾希安的第一句话,或许连他自己都忘了。 短短两个字,其实没什么意义。 紧接着的第叁次第四次第五次,在电视里报纸上新闻中。 青年企业家总是在各大场合演讲,访谈,公之于众,从而获取更广泛的知名度和公信力。 再后来,她申报了“英才计划”的选拔,原因当然与钱有关。 授受那日,江醒亲手将荣誉证书颁到她手中。 “很优秀啊,祝贺你。” 在他清冷的眼眸和一丝不苟的笑容里,顾希安悄悄错开了视线。 大二下学期开始,顾希安成为江氏集团公关部的实习生。 总部大楼一共叁十七层,公关部在十层,他的办公室在顶层。 要说天意作弄呢。 八竿子打不着的的两个人,硬是有了交集,一次又一次。 发布会休息室里,她递上最终版的书面稿。 “这是你写的?” “是。” “写得不错。” 破天荒的,被夸奖的人霎时晒红了脸,都是听腻了的说辞,她却做不到如从前一般欣然。 “顾希安,嗯,我记住了。” 平平凡凡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变得尤为珍重。 好像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偏被人收藏在心里。 某一次收购案的失利,集团股价大跌,公关部紧急行动起来。 通宵达旦的办公室里,连着几天的高强度会议,前辈们轮番趴到在桌子上小憩,角落里的座位,顾希安正在校对明天就要对外发布的新闻稿。 她下午放了课匆匆赶来,看着大家脸上的疲惫,自觉揽下零碎的活儿。 办公室门被敲响,总监走了进来,清脆的拍掌声唤醒了昏沉的室内氛围。 “都停一停,江总买了饮料和甜品犒劳大家。” 意料外的加餐确实振奋人心,欢呼声,道谢声不绝于耳。 秘书将满满两大袋子的食物一一摆出来,最中心的圆桌上,打包盒堆起了小山状。 校对只差剩最后一个小节了,顾希安没有立时起身,怕断了语感。 忽然间,稿纸上罩下一片阴影。 “先休息一会儿再忙。”桌面的空余处多了杯热可可和舒芙蕾小蛋糕。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内敛,由头顶传来,覆盖着她的一方天地。 顾希安抬眸,一不小心望进他的眼底,心脏意外漏了节拍。 “谢谢。” 她说得极轻,大气都不敢出的那种轻。 和江醒恋爱,是顾希安浅浅二十一的年岁里做过最疯狂的决定。 他笑,她跟着笑;他皱眉,她无端惶恐;他伸手,她忙不迭攀住他的胳膊十指相扣。 那种感觉很不受控。 莫名的微颤和悸动,身不由己的每一分踟蹰,想要把最宝贵的心脏都掏出来献给他的笨拙。 越靠近他,越了解他,越是要鼓足勇气。 江醒有多优秀,她就要变得更加优秀;江醒有多强大,她也要变得足够强大。 离开江氏,离开他的隐形助力,是顾希安为成全爱情而迈出的第一跨步。 调转枪头去了专业度更匹配的中联社,她下定决心,只要加倍再加倍的努力,从实习生到记者,从主笔到主编,总有一天,她会成为可以站在他身边值得一提的存在。 所有的一切结束在毫无预兆的那天。 顾希安想过有他的未来,想要为之奋起直追,想为他们的相遇编织一场美丽的梦。 拼尽全力只跑了个开头,却不料被人拦腰截断了奔跑的双腿。 从那以后,她成了半身不遂的废人。 爱情的废物。 外派叙国后,除了紧锣密鼓的报道,闲暇时分同事们谈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家里人,手机里存着各种倒计时。 回家的倒计时,孩子生日的倒计时,结婚纪念日的倒计时…… 唯独顾希安例外。 “得过且过”耗尽每一分秒,眼里除了工作也只剩下工作,用忙碌的日常将自己压缩到极点,让思绪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解释,去失落,去思念。 廖玲打来电话的那天,远方传来如常的爆破声,大马士革已经临近傍晚,黄昏黑夜,日暮途穷。 顾希安开了扩音,一边编辑着最新的新闻稿,一边安抚着母亲的崩溃。 信号依旧不好,思路和语音一样断断续续,停了重来。 电话结束后,爆炸声停了,临窗望下去,灰败的街道,只剩一盏孤独的街灯还在尽职守护。 短暂的和平让她升起一瞬宁静。 鬼使神差地,翻开通讯录找到他的联系方式。 她已经很少想起他了,也很少再记起那场惨烈的告别式。 拉黑,删除。 指尖游弋,那些过往的记忆,甜的酸的苦的,眨眼间清空归零。 ///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四年前就结束了。 她的声音尤其理性,似是在阐述一个不予反驳的事实。 雨停了,屋檐下的水珠子滴答坠落,串成一条条晶润剔透的珍珠白。 她的淡然宛如一场极刑,将男人的惴惴不安鞭挞殆尽。 江醒不管了,双手攥着她的胳膊,将人拉扯到眼前,通红的眼变得狰狞,眸色里是无边无际的恐慌。 “我后悔了行吗,我也是人,也会做错决定。” 他深切地感受到“将要”和“失去”。 不可以,他不准。 “是因为那个男人吗,喝咖啡看电影,送你回家,给你买药,你们有说有笑,就是因为他对吧。” 江醒发誓,如果她敢说“是”,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个碍眼的男人滚蛋,彻底消失。 他很少不理智,此刻便是。 到底,顾希安没有遂他的愿。 她一言不语,像是塞满了棉絮的布娃娃,被动,不反抗,任他发疯。 沉默的对峙在钟盘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良久,胳膊上的力道松了些,尝试着挣脱倏而又被攥得更紧。 好像他不放手,她就不会走。 顾希安只静静地望着他,男人的眉心压出拧不开的褶皱,她曾无数次想要抚平,此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力。 “老话说,命里缺什么都会带进名字里,想想实在有趣。” 她稍颔首,伴着草蟀虫鸣声,说着风牛马不相及的话。 同为兄弟,明明是酒精过敏的体质,取字作“酬”,该清醒却怎么都不愿醒来的人,取名为“醒”。 细想,太荒唐。 “江醒。”顾希安抬眸。 视线从衬衣的纽扣滑到他焦躁的喉结,紧抿而苍白的唇,然后是他的眼。 “我从来没有谈过你的妻子。” 滚滚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一夜白昼。 男人的绝望和苦痛尽显眼底,而后,四散奔逃,留下一副没有生机的空壳。 为什么我从未提及。 因为我对你,对我们已不再期待。 认清现实吧。 已婚未婚,高贵与平凡,所有爱而不得的怨怒,对你无动于衷的冷漠。 早该醒了,我们都是。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25 A市。 京西医疗中心。 晚八点后,医院里的人流量少了大半。 从停车场步行到住院部,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点开对话框,几个未接,带红点的语音信息占了满屏,都出自同一个人。 “人呢,干什么去了,见你一面就这么难,哥们难得过个生日,你能不能行了。” “厉挺,我挺哥,你要说和妹子在一块儿,我就算了。” “……” “来不来,给句准话儿。” 医院的走道格外静谧,厉挺将短信转成文字,耳边依稀能听见卓彻聒噪的咆哮音。 动动手指,果断两个字:“有事。” 住院部七楼,神经内科。 护士站的夜班人员见他来了,点头示意,这些天都是如此,早或晚总要来一次,不小心混成熟脸了。 病房里很安静,朱素梅半坐起身,老花镜架在鼻梁间,盯着手里颤颤巍巍的老年机一通地捣鼓。 门开了,厉挺堆起乖乖牌的笑容,嘴甜叫人:“奶奶,我来了。” 朱素梅仰着头,看见他显然不陌生,迟缓地招手示意。 “小李啊,你快帮忙看看,这怎么使的,不响了。” 顾希安每天傍晚都会来电话,今天貌似晚了,这会儿还没接到。 天还没黑透,老太太便翘首以盼守着了。 “我看看。”厉挺拿起老年机,翻了未接没有新纪录,上一通电话还是在昨天。 “可能还在忙工作吧,再等等,过会儿就来了。” 正说着,掌心的手机响了,老太太眼睛一亮,抖着手就要去接。 厉挺按下了接听键,再是扩音,最后才讲电话放回奶奶手中。 “阿囡。” “嗯,奶奶,你好吗。” 顾希安清清冷冷的声音透过粗糙的电波传来,像一只小猫爪子,在某人的心口上挠了一道。 “很好,我都好。” “今天中午吃的什么啊。” “吃了鸡丝面,味道不错,你呢,有没有好好吃饭。” 祖孙二人的家常话意外动听,厉挺半倚在窗台上,从裤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与她的微信对话框,最新消息还停留在几日前的那句临行报备。 老年机的扩音效果特别好,高昂明亮,电话那头的人似抱怨似委屈:“怎么没有,每天爬山可累人了,我饭量都大了许多。” 她鲜少用撒娇的口吻说些什么,大约是对着至亲之人才会如此,厉挺只觉是赚到了,没来由低下头,嘴角笑得荡漾。 /// 约定的两周期限一到,跟拍的摄像师也来了傈山。 顾希安思前想后,到底没有将信的内容告知与他,只是简单阐述了希望小学的拍摄内容。 除此之外,就是在走访村落时采集当地的风土人情,用来做后期的备份素材。 摄像大哥年约四十出头,按照先前说的住在村长家的客房,每日的拍摄任务一结束,就被拉去喝酒谈天,不出几天便和当地人打成一片。 酒后真言,多多少少听到了几句闲话。 离回程的期限越来越近。 时间紧迫,就在她打算放弃的时候,终于盼来了回应。 一张揉皱了的纸条。 字迹熟悉,一笔一画都是生硬,饶是如此,顾希安在看到笔迹的第一秒就确定了,就是那封匿名信的主人。 纸条是在背包里发现的,塞在左侧的边袋上,被运动水壶的瓶身夹得拧巴。 回忆着一整天的动线,翻看着相机拍下的画面一一核对,在最后几张极其陈旧的卧室图里找到了破绽。 那是一间很窄的小屋子,四周黑黝黝的墙壁,关了窗更是暗无天日,靠窗的木桌上摆着一盏台灯,是整间房唯一的光源。 墙上贴着老旧的年画,打了布丁的蚊帐灰蒙蒙扭成团,竹篱床上铺着一床暗红的棉被,隐约能辨别上面绣着花开富贵,绣线被洗了又洗,有些发白,也有些沉闷的脏。 这是一个女孩的房间,虽是简陋,却收拾得紧紧有条。 若说唯一奇怪的,是那张床的床脚下垫着什么。 顾希安放大了画面,仔细确认,竟是一本断了章的“新华字典”。 薄薄一沓纸,没有封面,没有结尾,只取了中间部分,或许是谁不要的,她去捡了来,又怕引人耳目,这才垫在了床脚下。 眼前的答案,似乎解开了信中的蹊跷。 为什么全是错别字,为什么语病紊乱,却洋洋洒洒写满了六页纸。 当然,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测。 采访这一户的时候,两居室的木房子门口,只坐着一位头戴傈帽的银发老人家。 顾希安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边摆手,边支吾说着方言,听问题不利索,回答的内容也不在同个频道上。 问到最后,只打听到她是与捡来的孙女一同住在这里,孙女十七岁,正巧出去干活还没回来。 等了片刻仍是不见人,倒是院门外有几个人影不自然地来回走动,余光瞄着院内低头嘀咕着什么。 顾希安思忖着利害关系,转身又装模作样拍了些照,然后道别离去。 她一走了,那几个交头接耳的人也就散了。 目光落回到那张纸条上。 揉得太皱,灰蓝的字迹被磨淡了,应是写了很久,又被藏了很久。 这一次,没有错别字,尤其简明扼要。 救命。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5㈡ЪLщχ.c⒪м 26 又过了几日,时间推进到最后一周。 调查线索停滞在那张纸条上,再无进展。 本该着急才是,顾希安却一反常态,不再逐门逐户去走访,更多的时间留在学校和孩子们一起课外活动,或者代代课。 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放弃”了。 半晌午,村支书拎着一筐食材迎面走来,正巧看到院子里站着的顾希安。 “顾记者,今天没出去看看么。” 终于等到了。 顾希安敛下眉眼,目光落在筐子里,再抬眸,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希望小学的相关素材都有了,没什么遗漏。这不就要走了,想着给自己放松一下,也是我懒得动了。” 闻言,村支书的小眯眼霎时亮了,应和道:“说的就是啊,山里的路不好走,前几年就说要修,到现在都没个消息。” “对了,想起来还有个事要麻烦你呢。”顾希安故作苦恼地问道。 “你尽管说。” “难得来这儿,总要买些当地特色带回去给家里人,明天想去山下市集看看,村里有没有顺道的,捎带上我成么。” “哪用你亲自走一趟,想要什么叫人给你带来就行了。” “就是不知道有什么才想去看看,麻烦您了。” 想了想没觉得不妥,村支书点头答应:“行,明天找人带你去。” 村里人习惯了早出晚归,说了是捎带,顾希安不愿给人添麻烦,天还未亮就起了。 市集就在山脚下,她们到的时候,天色才蒙蒙亮,小道两旁已经没什么摊位了,各个摊主正紧锣密鼓地张罗着身前的一片区域。 带她下山的妇人背着山里挖来的菌子打算去卖,转了两圈好不容易找了个空位置,赶忙用随身携带的木头板凳占着,转头看见身后的人,眼里是一目了然的犹豫。 顾希安体贴地开口:“我自己逛吧。” “这……“妇人看了看筐子,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村支书特意交代要好好带这位记者小姐逛一逛,这才刚开始就把人撇下不管,怎么都说不过去。 “没事,我四处看看,买完伴手礼回来找你。” 说着就道了别。 市集的规模不大,种类繁多,吃穿用度都囊括其中。 除了中间一条主道,摊位之间还有许多隐秘的小支线,小道里转进去又是一番新景象。 顾希安大致看了一圈,心仪的小物件也买了些,最后兜兜转转来到一个摊位上。 摆摊的人看上去叁十出头,枯燥黝黑的长发高高梳起,团成发髻用一个木饰固定,长年风吹日晒的脸变成了蜡黄色,带着几分灰暗的无神。 地上铺着一块深色的大花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编制品,精致可爱。 顾希安蹲下身子,问道:“这都是您做的吗。” “是的。”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摊主连连点头。 随手拣起几样,有些做工细致,有些略显粗糙,竹条之间的缝隙大小不等,并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真好看。”顾希安拿起一个小篮子,像是无意间的闲聊:“这样编一个要花费多久时间啊。” “费不了什么工夫,我们都是做惯了的,很简单。”摊主如实说道。 连着挑了好几样,虽是小件,堆在一起也不少。 爽快付了钱后,她突然问道:“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这里,请问洗手间怎么走。” 市集说大不大,要找个洗手间真不是容易事,尤其她还是个路痴。 “有的,”难得遇到个大方的客人,摊主一改阴郁,说话都殷勤了许多,“从这条小路直走,看到卖香烟的铺子,左转拐进一个小档口,就到了。” 她说得很仔细,顾希安好像是听明白了,点点头,又指了指刚买的那几袋子。 “东西先放你这儿,待会来取,可以吗。” “行。”摊主爽快答应。 按照摊主的指引,沿路问了人,顾希安终于找到了洗手间。 镂空的顶部,用水泥堆砌四四方方一个小间,有一个简易的洗手池,水龙头是老式铜色,里间则是用一扇木门作隔断。 走进隔断后面,木门上是一把松动的锁,她锁上,站着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外间有人进来的动静,又默数了十秒,这才抽动了水箱。 再开门,外间多了一个陌生女孩。 个子不高,低着头,头发绑得并不整齐,胳膊和腿藏在衣袖里显得很空荡。 顾希安自然抬眸,目光从她身上掠过,隐约能看见女孩紧抿的唇,和微微颤抖的呼吸。 那个女孩走进去了,锁上门,空气里只剩下静,又像是互相试探。 顾希安走到水池边,急哄哄的水流浇打在石壁上,砸出喧闹声响。 洗完手,关掉阀门,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给主编打电话。 开口的第一句,我是顾希安。 然后开始交代过两天回程的事宜,简单说了几句关于希望小学的报道进度。 电话挂断后,顾希安又等了片刻,隔间那扇木门终于开启。 由镜子里看过去,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 凌乱的黑发下是极其稚嫩的一张脸。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5㈡ЪLщχ.c⒪м 27 女孩看着眼前的陌生人,眼底的防备很重,好像在确认她是否值得信任。 顾希安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隔了一段距离展示给她看,她不认字,但“顾希安”叁个字亲手写过,或许会有印象。 看看证件照,又看看她,来回重复数次,终于,女孩眼中的警惕卸了大半,随之覆盖的是空洞,悲哀,无尽的忧伤。 几次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知如何启齿,又或是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讲述。 “你是我要找的人吗。” 顾希安率先打破沉默。 女孩点头,握成拳头的双手用力克制仍是颤抖个不停,眼球振荡,泪水簌簌地往下倘。 顾希安能理解她的情绪失控,是找到了宣泄口,曙光,或者救命的绳索。 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她。 “深呼吸,平复一下。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我们的时间不多。” 刻意放缓了语速,类似窃窃私语的音量。 她的话像一支镇定剂,足够安抚人心,女孩尝试着调整呼吸,不再一味的落泪,眼神找到了聚焦点。 顾希安问:“介意我录音吗。” “不介意。”她的声音很清澈,带着哭腔更像个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卓琪。” “信中写道十四岁,是你的真实年龄吗。” “不是,我今年十七岁。” 顾希安皱了皱眉,如果信的内容并不符合实际情况,那么作为证据的可能性就变小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连名字都不敢透露,连年龄都不敢据实相告,她的恐惧是无法想象的。 或者,她压根就不相信这封信可以成功送出这座傈山。 “信上的内容,除了年龄以外,其余都是真实的吗。” “是。” “那么,我可以这样认为吗,信中的受害者是你。” 名叫卓琪的女孩沉默了,短暂几秒后,她摇头:“不只是我。” 心脏被什么掐住了似的,顾希安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信中的内容真实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或多或少。” 她说“我们”,她说“每一个人”。 卓琪开始说起那些可怕的过去,用一种缓缓道来的口吻。 与刚才的泪水决堤不同,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块沉默千年的朽木,叙述着刻在灵魂上的悲剧,万念俱灰。 /// 卓琪是捡来的,或者更具体点,她是被村长抱到卓婆婆家的,至于在这之前的经历,无人知晓。 对于女孩而言,在傈山的日子望不到头。 在很小的年纪就要承担起家里的大部分活计,劈柴烧火,洗衣做饭都是最基础的,再大些就要上山下地,做些手工贴补家用。 而坐在课堂里读书识字,这样的事只有男孩子才被允许。 卓琪曾经在山上捡到一本书,或许是厌学的人随手扔的,因为好奇,她偷偷捡回了家,原是放在桌上,隔天被婆婆顺手当成火引子烧了个干净。 那时候,没有人明白书本意味着什么,在不识字的人眼中,这些只是看不懂的废纸。 被烧了书,卓琪并不觉得多难过,因为无知,所以无谓。 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忙碌。 当辛苦变成了习惯,时间会告诉你“这很合理”,“生活本该如此”,“所有的区别对待都是正确的”,“你是女孩”,“如果我是男的就好了”。 类似的想法层出不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充斥在卓琪的脑海里。 直到有一天,其中的一句变质了。 “如果我是男的就好了”变成“男的真是太恶心了”。 或者信的内容并没有错。 十四岁那年,正是她历经绝望的开端。 以为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带着婆婆编好的竹篓到市集上卖,钱没换成,反倒被人叁言两语唬到了家里。 那个人她认识,是住在隔壁山头的叔叔,上山时总会遇到,时不时分给她几颗好菌子。 就是这一点点廉价的善意,轻易骗取了女孩的信任。 某天夜里,她从陌生的房间醒来,浑身上下的痛感集结在一处,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一场不清醒的噩梦,事后回想,半点都记不起来,只有令人作呕的腐朽味在脑海挥之不去。 像是闷了整个雨季的棉花被,沉甸甸的潮湿发酵成霉,布满了青绿色的斑迹。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被种上一颗有毒的菌,时刻准备要她的命。 后来的第二次,第叁次…… 大多时候仍是昏迷,也有清醒的时候,是那个叔叔,也是其他人。 可怕的是,没有人告诉她这是错的。 可悲的是,她差点觉得这是正常的。 再后来的观察里,卓琪发现,她不仅仅是“她”,更是“她们”。 年纪比她小的女孩在更早前就遭受了这一切,算起来,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哀。 当得知有其他人比自己更惨的时候,卓琪不能否认,她心中的痛苦感似乎减轻了一点,像是找到了取暖的炉子,大家围在一起,同病相怜。 等回过神来,只剩下不可救药的荒唐,原来,那个炉子根本没有火。 冻死是唯一的宿命,迟或早,谁都一样。 /// “你能说出其他受害者的名字吗。” 卓琪念出几个名字,顾希安有心记着,人数竟有十几个之多。 “在信中,你提到了一个人名,王振。” “是的。” “他是整个事件的主要人物吗。” 简言之,他是不是对你们侵害最大的那一个。 “是。”卓琪点头,“村长和村支书都知情,还有其他几个人。” “你还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吗。” 这很残忍,但又是至关重要的信息点。 “我只记得外号,和别人喊他们的称呼。”她边回忆边说。 除了王振是具体存在的名字,其他的人,多少有些模棱两可。 了解真相的对话告一段落,顾希安停下来,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卓琪,接下来的话,是我想对你说的,你要记住。” “好。” “第一,你们遭受的一切,并不是你们应该承受的。第二,所有的书面证据,包括你的口供,我都会如数上缴给公安部并请求他们介入调查。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原谅我不能带你一起走,我向你保证,这件事绝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说得真诚恳切,女孩瞬时又红了眼眶。 顾希安又说:“现在,当走出这扇门,你必须忘记见过我,忘记和我说过的一切。请相信我,还有,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 卓琪点头。 顾希安带她到水池边,沾湿了手替她洗了脸,最后用纸巾仔细擦干净,直到看不出狼狈的痕迹。 正在这时。 外间的门被人狠狠捶了几下,正在擦脸的两人都被吓得猛人一颤。 门外传来一声询问:“里面有没有人。” 是王振的声音。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虽迟但到。 二月最后一周的五更,达成。 -- 28 “里面有人吗,没有我进去了。” 催促声如撒旦的倒计时在耳畔敲响。 几乎是一瞬间,顾希安将卓琪推进隔间,木门虚掩,她回到水池旁边,将阀门开到最大,任凭水花飞溅打湿了衣袖。 敲门声很明显地轻了,半晌,略微迟疑的询问:“有人在吗。” 做了几次深呼吸,强制性压抑快节奏的心跳,顾希安走到门边,打开,看见眼前的人,有讶异有了然。 惊讶的是除了王振以外的另一个人。 他是什么时候下山的。 顾希安在心里暗自发问,瞬时又转了思路。 “你就不能忍一下么,女生上洗手间本来就慢,何况,市场里就这一个公厕又不能怪我。” 佯装生气的口吻,却不是对着王振。 江醒愣愣看她“闹脾气”,是久违了。 顾希安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行了,快进去吧,等会儿记得去摊位帮我把买的东西带上。” 一个推搡的动作,她的手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拽了拽男人的衬衣袖子。 江醒半知半解,却也照着她的脚本走下去。 伸手轻揉着她的发,像从前一样,柔声细语:“知道了。” 待人进去了,顾希安这才转回身:“王主任,我还想买一把手工梳子,绕了半天没找到,你知不知道在哪儿。” 王振狐疑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视线落回到眼前:“就在那边,我带你去。” 这一步实在太险,顾希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颗心惴惴不安地沉。 心不在焉地逛了会儿,忐忑感并未消减,直到在市集出口看见手里提着购物袋的江醒,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准备回去的路上,王振原打算一路跟着,说是陪同,更像是监视。 是江醒开了口,叁言两语将他打发走。 顾希安的话未必管用,江醒就不同了,他是带着资助款的大金主,村长特意嘱咐,别和钱过不去。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小而陡峭,一路攀上去并不容易,已经竭力克制路,江醒喘大气的声音还是落进旁人的耳中。 依稀记得,他患有轻微的隐性哮喘,顾希安放慢了脚步,将“想早点避开和他独处”的心思暂且搁置在一旁。 她习惯将适当的体贴融进细节里,丝丝入扣。 江醒自然察觉到了,心里泛起暖意,连不协调的呼吸都变得舒缓许多。 山间路窄,他落后半步,抬眼便是她不回头的身影,余下还有大半程,默不作声的两个人,总归枯燥。 “发生了什么事,能说吗。”是他没忍住。 那人像是没听到似的,只是低头专注脚下的路,走得尤其认真。 就在江醒认定得不到回应后,顾希安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不觉已经爬到了半山腰的位置。 眺望层峦迭翠的景象,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将世间万物裹上一层灿灿金粉。 傈山是贫困县不假,且这顶帽子多少年都没有摘掉。 没钱修路,村民唯一的交通方式是步行;希望小学虽然建了,也只搭了个空壳子,连桌椅板凳都不齐全,更遑论师资力量和其他;家家户户都是木结构的老房,年久失修,全村唯一的红砖房正是村长家……来之前她调查过,每年精准扶贫的款项一分不少,所以钱到底用在了什么地方。 经过这一个月的走访,前后矛盾下顾希安才恍然,怕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越是落后,越是无人问津,越是放肆为非作歹,那些淬了毒的恶果被压在这美景如画之下,永远没有人会知道。也正是这一程山高水远,越是助长了他们没有底线的利欲和野心。 望着连绵山脉,耳畔的风声像是孩童的泣鸣,脑海里是卓琪泛红的眼眶和极度隐忍后的麻木。 这世间的美丑善恶,悲剧迭着喜剧,冗杂在一起让人摸不到真实。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她没事。”江醒答。 她算得精准,借机将他推进洗手间,又引开前来打探的王振,借着密集的人流悄悄走掉不是难事。 看到那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孩时,江醒确实吓了一跳。 顾希安有事隐瞒,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甚至够得上以身犯险的程度。 独自一人来到这穷乡僻壤,身为村官的那群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顾希安。” 等不到后续,江醒的口吻带着几分强硬。 再重逢后,他鲜少这样叫她,如初识带着理智和疏离的称呼,反而顺耳。 被点名的人不疾不徐,语气冷淡:“和你猜的差不多,也可能有出入。”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还再追问几句,见她不愿多谈的漠然,终是败下阵来。 男人轻叹一口气:“告诉我,我来帮你。” 你想做成的事,我竭尽所能帮你办到。 顾希安确实认真思考了一下,更坚定了口吻:“离开这里,如果你真的想帮忙。” 他这样的身份来到这里,无异于树大招风,将焦点都汇聚在他们身上,并不是好事。 这就是她的要求吗。 江醒静看着眼前的人,比起被驱赶的落寞,更叫他哑口无言的是“她不再需要他”这一认知。 “走吧。” 良久,男人轻声一句,应是算了。 /// 离开傈山的那日,天色尤其不好。 暗沉的云朵聚拢在头顶,乌黑一团,像是要将所有的脏倾盆而出,时不时叫嚣几声闷吼。 眼看着就要落一场暴雨。 希望小学的院子里围了十几口人,大约是欢送他们的意思。 “村长,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谢谢。”顾希安礼貌道谢。 “哪里的话,顾记者太客气了。”村长显然受宠若惊。 说起这位记者小姐,当真是我行我素的人,来了这些天话都说不上几句,没成想临走反倒客气上了。 “咱们合个影吧,大家一起,就当是留个纪念。” “行啊,都过来都过来,拍照了。”大约只要能送他们走,就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叁脚架支在空地上,相机设好了定时,咔嚓几声,聚影成像。 照片里,以希望小学为背景,青山绿水环绕其中,村民们的脸上挂着淳朴憨气的笑。 画面和谐而美好。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29 一路跋涉,回到新联社已经是下午。 出差后的半天照例可以申请调休,念着这件案子的特殊性,顾希安没作停留,进门后行李一放就直奔主编办公室。 在来时的高铁上,该整理的资料都已经归类妥善,除了希望小学的固定专题,与信件内容相关的资料也一并交由主编审核。 坦白讲,这次深入调查的成果并不理想。 案件的关键性证据只有一段录音,纵观其他,线索零碎无章并没有什么说服力,硬要联系也能往“精准扶贫”的话题上引导。 顾希安也知道。 她毫无组织计划地往前冲,虽然顶着堂堂正正的由头,可还是错判了村落的闭塞性,在那个被四处监控的地界上,确实举步维艰。 听完录音后,主编的神情严肃,沉默良久。 “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大约是等不及了,顾希安忍不住问道。 “兹事体大,这个案子…还要再商榷。” 只是这样吗,顾希安皱了皱眉。 结果出人意料。 想再说些什么,被主编一句“辛苦了,先去忙吧”驳了回去。 闷堵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下班后。 带着满腹无解从报社离开,照例坐上地铁去往京西医疗中心。 病房里的另一个床位换了人,顾希安推门而入时,看到不熟悉的新面孔,稍稍愣了愣。 脑袋转了个弯,她才记起,出差前曾奶奶说过即将要出院的话。 少了笑闹声的病房顿时变得严肃沉默。 或许这才是病房正确的打开方式,谁又能要求患者必须乐观向上呢,从前只是例外。 顾希安轻手轻脚走过去,只见老太太半倚在床头,带着老花镜,手里把玩着一块积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格外认真。 “奶奶,我回来了。” “阿囡。”几乎是同时,老太太闻声抬眸,比惊喜更显耀的情绪外放。 “这是什么呀,瞧你看得这么认真。” 顾希安好奇探过头去,木头中间开了道凹槽,有一颗小钢珠来回滚动,好像是控制平衡类的玩具。 “小李带来的,教了半天才学会。”朱素梅笑着答,眼角迭起羞涩的线条。 “怎么玩的,也教教我啊。” 越是想表现好,就越是紧张。 布满皱纹的手颤抖个不停,左右手并不协调,那颗小钢珠一直处于左半边,怎么都挪不过去。 偶尔用力过猛,直接冲破终点推翻重来。 这样试了几次,先前的底气泄了大半,老太太气馁地瘪瘪嘴,脸都涨红了。 “昨天还灵光的,今天又不听使唤了。” 正说着,大约是心有不忿,一掌拍在不中用的右手上。 顾希安想拦都晚了,苍白的右手背顿时红了大片。 看个眼前的老小孩,又舍不得说什么重话:“游戏而已,不用较真的。” 玩不到正确的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要认真啊,医生也说了,多练练这个手就不抖了。” 少见的是,朱素梅一反常态地坚持。 顾希安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出差前,她允诺过,等奶奶手抖的症状好转了就同意让她出院。 这些天,她是不是一有空就练着呢。 “奶奶…其实……” “小李还说,玩成一次就给盖一朵小红花,你看,这都集满了。” 老太太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手掌大的小本本,空白页上,排着队盖了一溜图章,翻到第叁页为止,数一数,确实不少呢。 “这么厉害啊。”顾希安连连赞叹。 话还没说完,洗手间的门开了,走过来一个穿着花袄的中年妇人,手捧着浅灰色的玻璃瓶,几颗水珠滚落在瓶壁上,花瓶里是满满一束鲜嫩饱满的粉白玫瑰,长势喜人,挡住了大半脸庞。 妇人走近,将花瓶放到床头柜上,顾希安这才看清楚她,高原红散落在两颊,看着格外喜庆。 “这就是您大孙女啊,总算是见着真人了,这些天老太太不知念叨了多少遍。” “李阿姨,这些天你费心了。” 为了方便照顾老人,顾希安将原来的白班看护换成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护工阿姨,电话是从护士站问的,她联系好就出差了,走的那天也是看护第一天上班的日子,正好错过,今天才见上面。 “错了,我姓赵,喊我小赵就成。” 嗯?奶奶口口声声喊的“小李”,顾希安只当是在喊护工。 若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飞快地排除了几个可能仍抓不住头绪,她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 暮色落下,顾希安被奶奶硬是赶回了家。 风尘仆仆回来,带着行李直奔医院,连家都没顾上回,朱素梅全看在眼里。 她该好好洗个澡舒舒服服睡一觉才是,在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待了这些天,素净的小脸被蒙了一层雾灰的蜡色,看着叫人心疼。 拗不过老太太的坚持,顾希安只得答应。 离开病房后,顾希安将护工叫到走廊外:“小赵阿姨,这些日子奶奶都好吗,没什么事吧。” “挺好的,老太太特别配合,吃药打针自己都记着。” “嗯,这段期间全天侯的看护费我转给你。” 顾希安拿出手机,打开转账软件正要扫码,小赵阿姨连连摆手:“不用了,那位先生已经给过了。” “付过了?” 先生?难不成是顾征。 奶奶的看护费也是顾家出的,这回临时出差,顾希安担心夜里没人,和那边的人商量着换个能陪夜的护工。这话一出,两个儿子还没作声,婶婶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陪夜的护工和只管白天的看护价格差了叁倍,白花花的钱流水一样抛出去听不见声响,又赶上顾希望筹备婚礼,王芸自是不情愿。 当初那些说辞又被搬上台面。 “在乌城好好的非要去什么A市”,“看了这么久还不是老样子”,“要说还是回来算了,老年医院的床位也很紧张,再晚就没了”,“什么专家,我看都一个样”,“……” 诸如此类,字字句句打在顾希安的脸上,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奶奶的病没有根治就是事实。 顾希安只提了这一次,得到反对票就作罢了。 护工是一定要换的,费用她可以出,临行前和阿姨口头约定好,等她回来就结。 怎么她一回来,好像什么都变了呢。 “那位先生,看上去多大年纪。” “高高瘦瘦,二十出头吧,挺年轻一个小伙子。” 这描述不会是顾征,或许是顾希望,再一想又觉得太不现实。 顾希安追问:“他叫什么名字。” 涉及钱财,还是该弄清楚才是。 “叫……名字叫什么来着。” 小赵阿姨揪着眉心回想,空气静了几秒。 “叮——” 电梯到达楼层,那人迈着长腿走出来。 被打断了思绪,小赵阿姨一个抬眼,正对上男人投过来的目光。 “他,就是他啊。”她惊喜出声。 顺着视线,顾希安回头望去,恍觉掉进一双流光漩涡里。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5㈡ЪLщχ.c⒪м 30 他单手捧着一束清雅的香槟色玫瑰,轻轻勾起的嘴角比花更热烈,步履坚定地走向她。 “来了啊。”小赵阿姨笑着出声。 厉挺将花递过去,“之前的该谢了吧,正好换上这一束。” “怎么会呢,才过了叁天,定时换水现在开着别提有多好看了。”小赵阿姨正要接过,又加了一句,“还是你亲自给奶奶吧,她一定高兴。” 他们的对话何止熟稔,顾希安在旁边听着,仿佛一个局外人。 “也是,”厉挺想了想。 举步正要往病房走,余光瞄到某人还傻愣在原地,一动未动。 “你不去看奶奶么。” 他叫得太顺口,让顾希安不自觉开始怀疑究竟是谁的奶奶。 小赵阿姨解释到:“她是看过了出来的,正要走呢。” “那陪我再看一次。” 厉挺自然牵起了她的手腕,仿佛怕她跑掉似的。 嗯,是真的怕她跑掉啊。 顾希安一手拖着行李,一手被他捏在掌心,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几步走得踉踉跄跄。 好不容易进了病房,奶奶的视线飘过来,顾希安下意识挣了一下。 很快的,他会了意,松开桎梏。 “小李来了。”和蔼可亲的笑颜。 “怎么还没走啊。”佯装不快的口吻。 两句话都出自老太太口中,只是,差别待遇未免太过明显。 顾希安低头抿了抿嘴,哪怕知道奶奶的本意是想赶自己回家休息,对比之下,心里仍是控制不住泛起了酸泡泡,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老太太显然没留意孙女的小心思,被厉挺递上来的花遮了目。 “怎么又买了,之前的还养着呢。” 节俭的大半辈子,实在见不得浪费。 “说好集满十朵就给您买一束花。” 厉挺看了一眼床头的花,又道:“明天我再带一只玻璃瓶过来,放窗台上正合适。” “不用,“老太太连连摆手,“瓶子挤挤还能放。” 厉挺笑着,却不应允。 相处有些日子,朱素梅也瞧出来了,这孩子是心里拿准了主意轻易不动摇的性子。 都一样犟。 正想着,视线又转到他身旁那个不听话的人身上。 “小李,”老太太努努嘴,朝着厉挺示意,“赶紧把她带走,用捆的绑的都成。” 厉挺偏头,入目是顾希安不可置信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我可不敢。” 他们谈笑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当作是祖孙二人,毫无违和感。 压下心底的一点点怪异,顾希安走到老太太跟前,将耳后松掉的发卡解开复杂重新带了一遍,温言提醒:“奶奶,他姓‘厉’,厉挺,是第四声。” 老太太不知喊了多少天的“小李”,得亏他不计较,一声声应得比谁都勤快。 “厉,厉挺……”朱素梅跟着念了几遍,面带羞窘,小声道,“我记住了。” 掖了掖被角,她乖巧出声:“那我回去了啊。” 整理完老人的衣领,顾希安又和小赵阿姨交代了几句,这才拖着行李箱离开。 望着那扇开了又关上的门,厉挺静看了许久,收回目光之际正巧被老太太逮了个正着。 “还不快去。”朱素梅催促道。 厉挺颔首,笑意淡了些,并未见要追出去的意思,“连凳子都没坐热,来了就走哪有这样的道理。” 还犟着呢,老太太挥手,跟刚才赶人时如出一辙。 “女孩子家家,她一个人走夜路,我放心不下。” 这是在给他铺路啊。 厉挺再也装不下去了,点头答应,心花怒放从眼睛里迸出来。 “我明天再来看您,和她一起。” “好。”老太太眯着眼笑。 心里好大一块石头落地,今夜保准能入个好梦。 /// 走廊外,顾希安站在电梯前,一手搭在拉杆箱上,一手拿着手机。 厉挺走近,才发现她并没有按电梯,或者已经按过了却没有乘。 所以,她在等他。不管出于什么前提,结果确实令人愉悦。 按了电梯,顺手拉过她的行李箱,动作自然。 低头放空的人终于回了神,顾希安微微抬眼,在看到他手中的拉杆时,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 “我自己可以。”行李箱物归原主。 厉挺没有坚持,空落落的感觉由手掌蔓延至心脏。 从住院大楼走到地铁站,他不声不响跟着,夜晚的路上没什么人,唯一嘈杂的动静是滚轮压过盲道的机械音。 终于,顾希安忍不住了。 “你没开车吗。” 荧白的灯牌打在她脸上,将她的双眸映得熠熠生辉,厉挺看到她的眼睛,直至看到自己。 “最近不常开车。”他如实说。 顾希安一时语塞,预备要还护理费然后道别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口。 意料中的,他似陪伴似护送的跟随,最后如愿将她送回了家。 公寓楼前,顾希安从外套里拿出手机。 “奶奶的看护费用,我转给你。” 厉挺微微笑着,淡声道:“我不缺钱。” “支付宝可以吗。”不必担心拒收。 嗯?厉挺微愣了一下,答案在意料之外。 现在的顾希安不再如一开始那么单纯,被套路多了,也习惯了他的沟通方式,不会傻傻掉进他设好的陷阱,更不会问“缺什么”这样的傻话。 “厉挺,你在听吗。”她又催促了一遍。 “现金吧。” “……” 他故意的,顾希安更加笃定了。 拍拍扁平的裤袋,厉挺将双手摊开已示真诚,“手机忘带了,真的,刚刚地铁票都是用现金买的。” 顾希安很难相信,就算他说的是事实,至少地铁票的部分是真的。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谁会随身携带那么多现金啊。 “而且,”厉挺托腮,“和奶奶约好了,明天和你一起去看她。” 冠冕堂皇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再准确不过了。 “那是我奶奶。”顾希安轻声提醒。 “嗯。”厉挺知道。 “所以……” 你不用帮忙垫付费用,不用晨昏定省去医院,不必操心,毋需照应,更不用以游戏和奖励的名义变着法给奶奶做复建,这都不是你该负的责任。 满腹的说辞在对上他的眼眸时倏然噤了声。 其实他心知肚明,可还是做了,她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只剩聒噪。 “护理费用我微信转你账户,你记得收。” 想说的话说完,顾希安转身欲走。 手腕被干燥而温暖的掌心握住,这一次,他没让她跑掉。 力道回弹,顾希安没稳住,额头撞在他的肩膀上,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可以轻易闻到他毛衣上柔顺剂的味道,干净,白云一样柔软的气息,和阳光的余韵。 后退一步,顾希安微微颔首,因尴尬而泛起的热围绕在他们之间。 或许只有她觉得尴尬吧,厉挺只觉得,她很香。 可能是头发,是衣物,是呼吸,是…… 越往深处想,思维像被吹散的蒲公英,越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也热,呼吸都在发烫。 “放手。” 顾希安扭了扭手腕,他抓得更紧了,皱着眉出声制止。 话还没问清楚,厉挺自然不肯。 “顾希安,你在生气么。” 她没说话,视线从他的眼睛挪到了纠缠的手腕上。 “因为我自作主张付了护理费,还是因为我经常打扰奶奶,还是说,你不喜欢我送花给别的女人?” 他是不是哪里不正常。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我:他不正常 顾希安:很不正常 厉挺:??? -- 31 他大概是哪里不正常。 忍了忍,顾希安到底是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只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猎奇后的不可思议。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气鼓鼓转身就走。” 谁气鼓鼓了,她瞪大了眼,矢口否认:“我没有。” “你有。”厉挺伸手,在她左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再不松手我才真的会生气。” 简直是小学生吵架。 幸而四下无人,若是被不知情的过路人听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情绪不对,从医院出来就是。 “我不在的时间,谢谢你照顾奶奶。”顾希安知道并这不容易。 厉挺看出她的欲言又止,猜到还有后话。 停顿了一下,顾希安接着说:“往后就不必了,太麻烦你。” “这有什么,”厉挺故作轻松,“再说了,我们……” “朋友之间也有清晰的界限。”不论有意刻意,他越界太多次。 话还没说完就被强行打断,很不礼貌也太不像她。 顾希安:“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绝对付出或者被动接受,至少,我会有负疚感。” 在很早之前她就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尺度是以“公平,等价,你来我往”为大前提,付出对照收获是不变法则。 顾希安不知道厉挺慷慨相助的背后是想获取什么,无论如何,都是现阶段的她无法负荷的“额外一笔”。 他的每一次“举手之劳”,都让她被迫迭加一份亏欠感。 她欠过债,深知“有一把刀子悬空挂在头顶上”的惶惶不安,说是怕了也好,倦了也罢,总之不好受。 听懂了她这一番庸人自扰,厉挺反而松了一口气,紧绷的那根神经终于缓和。 “我也没打算一直和你当朋友。” “什么?”她听到了什么。 厉挺看着她难得一见的懵,只觉得可爱,“所以,你不必觉得内疚。” 这个逻辑对吗,竟然找不到漏洞。 类似于自作多情的羞愧感袭上脑门,顾希安涨红了脸,尤其在瞥见男人含笑的眼睛时。 “你……钱我还给你了,我…我回家了。” 这回才是真的气鼓鼓。 “顾希安,明天一起去医院,答应了奶奶我得说话算话啊。” 长腿勾住行李箱,半个身子挡在她面前,俨然一副不点头不让走的架势。 “知,知道了…你重复过很多遍了。” 囫囵吞枣就答应了。 拽着拉杆,她往边上挪了几步,正打算绕过他。 “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他再挡。 “不确定。”她又躲。 “下班前给我发信息。”他还挡。 “喂!” 顾希安停下来了,实在被逼得没路了,侧边是半人高的花坛。 奶凶奶凶的,还挺有脾气,厉挺适当“绅士”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说定了啊,明晚六点,我准时到。” “七点。”她投降了。 “好。”得逞的人笑得更欢了。 厉挺有多高兴呢。 一直到街尾转角,顾希安还能听到空气中隐隐飘来的口哨声,悦耳欢快的节奏。 公众场合,他至少收敛一下吧。 是该庆幸的。 顾希安沉着脸从医院回公寓的这一路,厉挺的脑海里塞满了那日医院花园的对白。 怕她默不作声,周身的疏离比寒夜更蜇人;更怕她语出惊人,每一个停顿都喻意着否定。 /// 收到她出差的消息,厉挺第一反应是失落,以为是故意躲他呢,可仔细复盘这段时间的举止,规规矩矩,有礼有节,又觉得可能性不大。 好吧,只当她真的去工作了。 这么说或许有些矫情,但并不夸大,顾希安不在A市的日子,厉挺觉得整座城市都空了。 宽阔没几辆车的机动车道,坐不满的办公室,只有机器设备的工地现场,晚间无人的地铁车厢。 他四处晃荡,像一只找不到驻点的雀鸟。 周六,大清早,阳光盖在眼睑上,被刺得无奈睁开眼,比困意更重的是对新一天的无所适从。 这感觉从前也有过,二十出头,刚毕业那会儿,对未来一知半解的茫然和隐藏在心底跃跃欲试的兴奋相互碰撞,时间变得冗长难捱,又好像眨眼就过没了。 这样一比,现在的情况可能更糟。 去医院看奶奶是临时起意。 好吧,可能在他的潜意识里早想这么做,只是在当下这个瞬间真正实践而已。 住院部,七楼,神经内科,他来过一次,很容易找到路径。 还没走到门口,尖锐的女声刺破空气,用词并不理智。 病房外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护士小姐进去劝了几句,最后的结束语是“不准再吵了,病房里要保持安静”,话里多少带着警告的意味。 护士小姐走了以后,站在窗边的中年女子不客气地嚷嚷了句:“你走吧,我们这里不需要你陪夜。” 背身而立的女人心有忿意,念了句“拎不清”挎上背包转身出了门。 矛盾缓解,站在病房外的围观者散了。 厉挺跟着走到电梯口,拦住那个还在气头上的人沟通了几句。 “叫我来的是一位小姐,说出差期间没人照顾老太太,得陪夜。这活没几个人愿意干,一天二十四小时,照顾的还是半瘫的老人,你去打听一下,都这个价。那位小姐和我在电话里都谈妥了,除去周末,护理一个月时间,价格给我按整月算。我听得出来,她是真心疼老太太,我不是心里过意不去么,今天周六也搁这儿等着,万一要搭把手呢。没想到,遇见这么个人。” 护工阿姨越说越气,“我一说钱还没结,那女的恨不得拿扫帚赶我走。我看那老太太也没辙,闭着眼睛一声不吭的样子,真是可怜了,摊上这么个儿媳妇。” 事情的经过大致如此,厉挺听完,心里有了主意:“今天你就当是休息,明天正常过来。护理费我出,下回碰到他们再问起钱的事,你就说已经结了,该怎么照顾还怎么照顾,你看行么。” “这……可以吗。”护工阿姨犹豫了。 照惯例都是先干活后结账,突然冒出个不知什么人居然白送钱,这样的好事她听着就不靠谱,别回头再惹上什么麻烦。 “我还是打电话和那位小姐说一声。” “千万别,有什么事情你和我说也一样。” 那句话讲得好,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更何况,顾希安远在天边,知道这一团糟的事除了干着急也帮不上忙。最重要的,厉挺不愿这些烦心事去扰乱她。 凡事有他,又有什么难的。 “你是哪位啊。”话说了半天,他到底是谁啊。 “我是她朋友,总之,费用的事情就这么定了,重要的是把老太太照顾好。” “行…那行吧。”护工阿姨答应得相当勉强。 那之后,来医院就成了厉挺的每日一课。 虽然得不到正主的青睐,却意外多了老太太的推波助澜,总算歪打正着。 早说过了,他的运气一直都很好。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32 希望小学的案子在几天后有了答复。 主编将顾希安叫进办公室,阐明了领导开会后一致通过的决议。 将材料和已搜集到的证据一并交给公安部门,请他们彻查。 这个结果,也是顾希安能想到的最优方案,记者能做的只是跟进报道,调查取证当然是相关部门更专业。 “那后续的……” “这事你别管,也管不了,交给警方去查吧,报道暂缓,等查清楚来龙去脉再定,希望小学专题里关于傈山县的那篇也先放一放。” 或许料到了这背后的错综复杂,主编的话多了几分强势。 顾希安没作声,想起在那个封闭的大山里,有一个……乃至一群命途多舛的女孩苦苦等待救援,她怎么能坐以待毙。 主编见她沉着脸不说话,心思也跟着沉下去:“事情要分轻重缓急,一味的紧咬不放对案件未必是好事,其中利弊,你细一想就明白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顾希安怎么会不懂。 说到底,她无法接受的是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不关乎其他。 /// 工作日,顾希安照例要在医院陪夜。 晚上九点,待医生查完房就是奶奶入睡的时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睡熟的人,顾希安轻轻带上门。 病房外的走廊里,从来都是独自加班的身影,现在却多了一个人。 将笔记本重新搁在腿上,放在键盘上到手指微微停顿,重新衔起思路开始编辑。 终于告一段落,顾希安仰头撑了撑酸胀的后颈,再回正,眼前多了一杯热奶茶。 他递给她,奶茶已经戳好了吸管,上面套着半截纸包装,服务可以说很专业。 “还热的,现在喝正好。” 厉挺咬着满嘴的珍珠,口齿并不清晰。 顾希安接过,触及掌心是温热的度,对上他诚意推荐的眼,而后错开,将奶茶搁在身旁的空椅上。 厉挺稍皱眉:“不喝吗?” 冷掉再喝她的胃会受不了。 顾希安:“你还不回去吗。” 早就过了探视的时间,不陪夜的人都已经陆续离开,他是仗着和护士熟了才如此肆意。 这是赶他了,男人收回目光,眼尾垂得好无辜:“昂,就回去了。” 短暂的沉默,消毒药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周身是捂不暖的寒气。 打开杯盖,灌下大口奶茶,布丁混着红豆的甜首先安抚了味蕾。 “你…呃,今天又要住这儿么。” 厉挺看过那张陪护的折迭床,小得可怜,还硬得要命,实在难以想象这么多天她是怎么度过的。 “嗯。”顾希安看了一眼手表,“再晚就没有地铁了。” 说来也怪,他已经很久没开车了。 横竖是找不到借口了:“那我走了。” 手边的垃圾装成袋拿在手里,厉挺正要起身。 突然的,“你的口味一直都这么甜吗。”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厉挺回眸看去,吸管的包装纸取下来了,只见顾希安鼓着腮帮子,歪头看着奶茶的标签,似乎在分辨华丽名称中的具体成分。 混波波芋泥奶茶王 这……过于可爱了吧。 信息量太多,足足半杯的配料,一口喝下去,除了甜就只剩下甜了。 她无心的一句问,还是让厉挺受宠若惊。 她说的是“一直”,这很难不让他多想。 “哪有一直。”明知故问背后是隐隐期待。 “我记得你从前就爱喝奶茶,半糖,额外加一份红豆。” 况且,奶茶里面本来就放了珍珠。 高叁毕业后,顾希安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兼职,放假了,店里的生意远不如从前,百分之九十的业绩都来自外卖电话,接单,制作,送餐,全由她一人揽下。 打工的两个月里,顾希安跑得最勤的地址,是阳城一中附近某栋老小区的六楼。 最后的这个暑假,厉挺窝在公寓楼里打电动,每天呼朋引伴好不逍遥,披萨汉堡换了又换,每日奶茶倒是永不落空。 他没有蛀牙真是运气好。 看着厉挺那一口整齐的白牙,顾希安不止一次这样想。 “你还记得。”厉挺愣愣望着她。 顾希安点头,她爬了两个月的楼梯,想忘记也不容易。 他轻声道:“我也记得。” 男人微低头,前额柔软的碎发正好盖住眼睑,眸光温柔。 回忆像是打翻的糖盒,甜腻的气息倾巢而出。 冷气和热涌在皮肤上激起颤栗,电视画面重复着胜利者的喝彩,晚霞的光晕是浪漫色泽,她穿着工作服,汗水洗过的轮廓格外澈亮,不参杂其他情绪的公式化微笑,黝黑的眸子里只装下了惺忪散慢的自己。 那个夏天的蝉鸣,日复一日的“你好”,女孩跑下楼时旋起的发尾。 悉数消耗在他的后知后觉里。 /// 放榜那天,学校为优秀毕业生做了一整面的荣誉墙,班级群校内贴吧都传疯了,京南大学的录取栏里,顾希安和厉挺的名字一左一右排列着。 顾希安没有通讯工具,对外间的热闹并不知情。 老板娘给她的工作手机也只用来接外卖订单,成日奔波在奶茶店和传单点之间,一周两天还要去妈妈的上司家里给她即将升初叁的女儿补习数学。 松懈和欢闹都是旁人的,那时的她满脑子只有学费,学费,学费。 顾希安不知道的是。 她没能参加的夏令营,厉挺也没有参加。 她考上的京南大学,厉挺也考上了。 臭小子平日里吊儿郎当,总算知道轻重,临门这一脚补得及时,厉父很是欣慰。 阳城最顶级的酒店,厉家包下了整一层的宴会厅,摆下隆重的谢师宴,但凡跟厉挺沾点边的老师同学都受邀在列。 顾希安没去。她要打工,时间真的太宝贵了。高水晶知道她的处境,路过传单点时顺嘴一提,也料到了她会拒绝。 厉挺也没去。雷打不动地待在老城南的公寓里,照例点了十人份的奶茶和小食。 顾希安爬上六楼的时候,看见开门的人是他,还是愣了一下。 把外卖袋递给他,很顺便说了一句:“祝贺你,厉挺。” 他们同窗多年,分班聚了散了又聚,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这一声“厉挺”,他记了很久。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本周的五更,达成。 -- 5㈡ЪLщχ.c⒪м 33 临近五一,廖玲的来电变得密集起来。 频次由每周一次增加至两天一次,电话内容从“人生大事”过渡到“放假天数”,没有明说,但每一句顾左右而言他的家常话都在问她几时回家。 顾希安打着马虎眼,始终没有戳破话背后的答案。就这么糊弄了一阵子。 或许是猜到了她的意愿,后几天,廖玲的电话也少了。 /// 医院病房里。 顾希安坐在床边,手上是一盘刚切好的甜橙,老太太牙口不好了,胡乱嚼几下权当是尝个鲜。 一瓣吃完,手指沾上了黄澄澄的汁水,再怎么小心都避免不了,顾希安早有预备,抽了张湿纸巾,细致体贴地帮她擦干净。 “怎么他没陪你一起来啊。” 朱素梅看着女孩认真的侧颜,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另一个人。 这些天他们总是一道进出,冷不丁剩她一个,形单影只,还真有些不习惯。 顾希安知道奶奶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只是这话问得过于暧昧,一时不知该怎么答才合适。 “应该有事要忙吧。” “应该?”这个词用得不大对劲。 对上老人家狐疑的目光,顾希安想了想,还是有必要解释了一下。 “奶奶,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她这是骗叁岁小孩呢,朱素梅并不买账,正要开口,又一瓣橙子喂到嘴边。 “呃……我瞧着那孩子人不错。”该说的一点不耽误。 含糊的字眼带着橙子的清新酸气,顾希安浅浅一笑,而后点头。 “他是个好人。” 就是好过头了,总会被吓到。 顺着话茬点的头,老太太只当她在哄自己高兴呢。 “不是因为受他照顾才硬说好听话。”怕她误会,朱素梅撇开橙子,神色都着急了几分。 “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的眼力总不会错。小厉是个纯良温厚的脾性,与人为善。仅是相处了几天,你曾奶奶出院前都夸他难得。若是装着殷勤,早就露馅儿了。” 真心假意,明眼人一看便知。 生病之后,奶奶的一切行为举止都被放慢,说话更是,像一口古老的井,喊一声,好半晌才传来回应,直击人心。 她听着认真,给老太太擦手的动作没停,叫人分不清是听了还是没入耳。 擦干净手,将剩余的果皮垃圾装袋打包好,顾希安这才抬眸,话语里多了些调皮劲儿。 “是难得啊,上一回听你这么夸人还是对爷爷。” 奇了怪了,厉挺究竟有什么迷魂汤,顾希安都想跟他讨一碗了。 从孙女口中再一次听到老伴儿的称呼,还是这么不着调的话,朱素梅脸一晒,努努嘴半天说不出话,好气又好笑。 顾希安托腮,仰头望着奶奶,脑海里翻涌着过去的事。 她坦白。 “小时候,我看着你和爷爷,也幻想过以后要穿什么样婚纱,渴望嫁给爱情,后来……” 后来,看懂了父母的结局,知道一生相伴实属为难,画面从温馨的橘色调变成杂乱的灰暗,她再没想过,关于婚姻,关于永远。 拍拍她出神的小脑袋,朱素梅轻声叹息,都说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这一课,她没学到。 “情情爱爱,要是全指着这些虚的,那往后大把大把的时间还怎么熬。结婚嫁人说到底就是搭伙过日子,想通这一点,就是再难的坎都能迈过去。你爸妈啊…就是没想通,到现在都未必明白呢。” 搭伙。过日子。 是这样吗,顾希安一知半解,眸光飘到远处又落回眼下,如此反复。 /// 四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轮到顾征来医院照顾。 一个月总要碰到两次,顾希安回国后,父女俩见面的次数比往前十年的总和都要多。 生疏是没有了,可话里话外还得客气。 不知谁提起了放假的事,顾征问她打算怎么过,顾希安摇了摇头。 节假日对她而言不具备任何意义,这些年都如此,习惯成自然。 “回来到现在也有小半年了,还没有回去看过你妈吧。” 顾希安轻轻嗯了一声。 “好不容易放假,回去看看,奶奶这边我会来陪着。” “不用了。”她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主观上的不相信他和客观原因的不愿离开都有。 “你别只顾自己怎么想,想想你妈和你弟弟,还有我们其他人。知道的说你孝顺,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家苛待老人,我和你叔叔都在,怎么都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操心。” 顾征面带愠色,口吻是严肃的,“奶奶我们会看着,再说这不是住着院呢,还有医生护士照顾能出什么事。” 顾希安没料到这一层,当下连反驳的说辞都没准备好,只得默默受下这顿“指责”。 最后,连奶奶都出言劝阻,怎么着也该回一趟家才像话。 她可以不理会顾征的“面子工程”,却驳不过老太太的一片苦心。 顾希安回阳城的事定下来了。 除去廖玲和廖栩,最高兴的莫过于高水晶。 从年初起,高水晶比任何人都早早问过她几时回阳城,顾希安一直说到时候再看。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说来说去就是不打算回。 原以为这次又要孤独自驾行了,没想到,临走前她反而改了主意,太好了。 “你订票了吗。”顾希安问。 听说假期的票都不好抢,虽然比不上春运,提前准备总没错。 “订什么票。” 视频电话里,高水晶坐在办公桌前,嘴里叼着勺子,眼睛盯着手里的图稿,旁边是一份色泽并不光鲜的便当,应该放了有些时候。 时不时的,有同事走进来问她一些什么事,分身乏术说的就是她了。 “回阳城的票啊。” 顾希安坐在地毯上,盯着半满的行李箱无意识放空,思考着将电脑放进箱子里还是随身携带。 “我们开车回去,不用订票。” “什么?”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A市到阳城,十二个小时的车程,这可不是常人受得住的。 “你没听错。对了,你车本还在吧,过期没,有没有及时换新,油门怎么踩还记得吗。” 越说越悬了。 “我还是算了吧。”顾希安连连摇头。 顾希安考驾照这件事就是被高水晶硬拉去作陪的,最后她倒是一次过了,留下顾希安在训练场和补考点旋转跳跃永不停歇。 除了时间,不算便宜的补考费更让她崩溃。 只有理论是过关的,科目二到科目叁各挂了两次,负责她的教练差点给跪了。 看着挺机灵一孩子,问什么都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一到实操就开始激情表演,那双手摸上方向盘跟通了电似的抖个没完。 拿到车本的那天,教练含泪送她离开的那个画面,顾希安此生难忘。 “十二个小时我也坐不住,回头找个代驾,放心。” 顾希安小声建议:“还是坐高铁吧。” 时间至少能节省一半呢。 “衣锦还乡啊宝贝,你说我们在外面拼命忙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回家的时候风光无限。” 高水晶扒拉两口米饭,没怎么咀嚼,灌了矿泉水硬是咽了下去:“我上个礼拜刚提的车,就等着这次呢,你可别扫我的兴啊。” 顾希安不需要光环。 她从小到大都自带光环,可高水晶不一样。 初中时文化课成绩就中不溜,靠着大考前的突击补习勉强爬到年级二百开外,咬咬牙说不定能拼个重点,但想考上“顾希安闭着眼就能进的阳城一中”是痴人说梦。 初中毕业,高水晶不顾父母反对硬是报了艺高,高考填志愿也是,几乎闹到了和家人决裂的地步选择了服设专业。 大学毕业后留在A市,和同系的学姐开了一家网店。 从一开始没有名气的廉价爆款苦苦熬到现在金冠级小众设计旗舰店,等到真金白银赚到了手,亲朋好友的冷嘲热讽才稍有收敛,和父母的关系,也是近几年在事业上小有成绩后才慢慢好转。 说是虚荣也好,炫耀也罢,高水晶太需要这份迟到的扬眉吐气来证明自己。 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坐井观天的“过来人”。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欠下的加更都记着,准备还了。 -- 34 放假的前一天。 下班时间,厉挺出现在新联社的一楼大厅。 有些时间没见到他了,顾希安看着眼前的人,凭空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错觉。 “去看奶奶吗。” 开口的第一句话,紧抓住她无法拒绝的点。 顾希安摇头:“我回家。” 偏偏这次失策了。 “我送你。” 顾希安依旧摇头:“我回阳城,约好了搭朋友的车一起走。” “朋友?男的女的。”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的反问语气并不友好,顾希安蹙眉,“女性朋友。” 厉挺比她更早察觉自己的失误,开始找补:“其实…我是说,既然都回阳城,不如一起吧,我开车。” “你也回?” 这…说回就回的吗,她有些惊讶。 厉挺微扬起嘴角,语气轻快了许多:“国家法定节假日,老板也要放假的,顾记者。” 很有道理的样子,顾希安瞬间被说服。 “叁个人开两辆车太不环保了,何况你们两个女孩子,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歹徒,多危险。” 青天白日能遇到什么歹徒,要说危险,顾希安觉得他才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怎么样,一起呗。”他开始催促。 “我问问她。”顾希安拿出手机。 “嗯,边走边问。” 说完,自然牵过她的手。 “去…去哪儿啊。” 顾希安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才想起该甩开,为时已晚。 “你去哪。” “回公寓拿行李箱。” “我送你。” 神奇的对白又绕回最开始的轨迹里。 一切如初。 破天荒的,今天他居然开了车,就停在单位附近的社会停车场里。 上车后,顾希安给高水晶打电话,直到嘟音结束也没接,连续打了两个都是如此。 放下手机,她解释:“可能她在忙。” “嗯。那过会儿再试试。” 其实厉挺想问,是不是被放了鸽子,又怕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生生忍住了。 最好是。 沉默的车内,只有电台吟唱着慵懒的爵士乐,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灵敏。 他身上染了桂花香,至纯的植物味道,不是带有侵略性的馥郁感,很淡且好闻的自然而然。 “我……” “你……” 犹豫了很久的发声,撞碎在无言的默契里。 异口同声在某些时候是无法破解的尴尬。 前几天的一次团建,顾希安新学会了一个热身游戏,规则简单易懂,从一开始依次起立报数,碰到两个或以上的人报同一个数字,即为输。 顾希安是全场唯一没有输的人,因为她永远在等最后一个数字,结果当然是没有等到。 生怕落单的人太多,她赢得轻松无压力。 也正是到了此刻,顾希安才明白那些举手起立的人为什么窘迫和傻笑。 确实有些怪异,并且尴尬。 “你先说。”女士优先,或者,他从来都是以她为先。 “还是你先说。”顾希安都忘了刚才想说什么了。 “前段时间公司有个项目,连轴转了好几天,也没抽出空去看奶奶,她老人家不会生我的气吧。” 他在解释这些天的无故失联,或许顾希安并不在意,但还是不想被她误会。 果然,如预料中的,顾希安没有作声。 厉挺接着说:“回去前应该去见她一面才是,不然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那可怎么办。” 故作轻松的调调,只有天知道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叁五天而已,怎么会不记得。”顾希安轻声回道。 脑海里响起了奶奶的话,都是夸他的好,想忘掉都难。 反正,她一个字都没说,他就不会知道。 “不止叁五天。”男人顿了顿,似在回忆:“我有六天没见你了,如果算上这个假期,再回来就是十一天没见奶奶了。” 她依稀隐约的“有些时间”,是他口中的“小时、分钟、秒数”,条条框框,有据可循。 顾希安擅长捕捉细节,如果她有心的话。 而此刻,她深刻体会到“厉挺对他们之间”和“她对他们之间”的差距,即便是在朋友的基础上。 她是一个不合格的朋友。 高水晶的电话解救了她。 手机震动的一瞬间,顾希安就接了起来。 她的动作幅度太大,厉挺察觉到了,适时将音响的音量关小。 “水晶,你在哪里。” “我在……”电话那头是嘈杂的背景音,节奏感极强的电子乐震得听筒微微发颤,“过…大概……接你。” 她囫囵说了一大堆,顾希安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 “什么,我没听清。” 应该是换了个地方说话,背景音变小了些。 “喂~听见了吗!我说,刚刚没有看手机,我在和供应商谈事,一个小时后去你家接你。” 高水晶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堪比扩音,像一枚炸弹在地表迸裂,威力十足。 顾希安没来得及躲开,耳朵嗡嗡作响。 “听、听到了,”何止听见,还差点失聪,“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怎么。” “我的一个高中同学正好也回阳城,想说要不要一起回去。” 停顿片刻,高水晶说:“谁啊,男的女的,能开车吗。” 连环发射的问题一个个砸过来。 顾希安答,声音悄悄压低:“男性朋友,有车的。” 男的?顾希安居然交男朋,哦不对,是男性朋友。 高水晶顿时来了兴趣:“长得怎么样身高多少品味如何,先说好啊,如果真矮挫我还得找个代驾……” 车里愈发静了,在她刚刚说“没听清”的时候,某位男性朋友就把音乐关了。 这会儿,高水晶的声音比窗外的鸣笛更清晰,并且嘹亮。 她问的都是些什么话。 天呐。 顾希安心虚地朝驾驶位看了一眼,正好跳转红灯,高中同学恰巧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那张脸很直观地展示在她眼前,男人咧嘴一笑,眼眸黝黑闪耀,映出她的慌张。 然后,鬼使神差的,高水晶的那句“长得怎么样”在脑海里无限放大,盘桓,挥之不去。 仓皇收回视线,顾希安悄声:“你、你是不是喝多了。” 捂着嘴,她的提醒小心又忐忑。 “没喝,”说完还打了个酒嗝,“那怎么着,是我去你家接你,还是你们上我这儿。” “都行。” “你们现在在一起啊。” 什么,就在一起了。 细想又觉得这话没毛病,是她胡思乱想太离谱。 “嗯。”顾希安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那你们过来吧,工作室的地址你知道的,我这边尽快搞定。” “好。”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顾希安:我得稳定 厉挺:明明动了心 我:???动心?我有写吗,我没写啊 -- 35.Zoo+ 高水晶的工作室在一个创业园区里。 租了叁层的独栋小白楼,一二楼是办公区,叁楼是卧室,吃住都在这里。 从顾希安的公寓到创业园区,一东一南,差不多一小时的车程。 他们前脚刚到,高水晶后脚也进了园区大门,差不了几分钟。 在门口等了没一会儿,车子由远及近驶来,停在楼前,只见高水晶跌跌撞撞下了车,走过来的几步路看着就很浮。 顾希安忙上前扶住她,凑近了,满头发都是酒气。 ““真喝酒了。”估计还不少呢。 没喝。”她喝的碳酸饮料,“是我学姐,喝大了还吐我一身,我刚把她送回家,这才晚了。” 姑且信了,瞧她两颊绯红,就当作送人回家累着了。 忽然想起了边上多了一个人,顾希安连忙介绍:“他是厉挺。” 就是那个高中同学啊,高水晶看着站在她身旁默不作声的人,走近了才看清楚脸。 看清楚了之后,没来由“咦”了一声,名字耳熟就算了,这人长得…… 也是相当养眼呢。 “厉挺?你初中是不是在金桥念的。” 突然开始刨根问底,顾希安没想到,厉挺更没想到。 他点头:“哦,念过一年。” 话音刚落,顾希安回眸看他,眼里的诧异显而易见。 金桥初中是她和水晶的母校,照这么算,他和她还是初中同学? 太凌乱了。 顾希安凑到水晶耳边,悄声嘀咕:“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又不是课本,你当然不会有印象。” 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肉,高水晶没来由得心情很好。 学生时代的顾希安,一门心思都扑在学习上,对书本以外的人事物眼盲心更盲,不记得也合理。 “现在怎么说,开谁的车。” 高水晶的新车单拎出来还挺气派,和厉挺那辆并列一比较,瞬间迷你了一圈。 厉挺没什么意见:“随你们。” “那就你的吧,毕竟你是司机,开自己的车顺手些。” “行。” “稍等一下,我把行李箱拿出来。” 顾希安陪着进了屋,边走边纳闷:“不是要衣锦还乡么。” 特意提了新车,说不开就不开了,这还怎么风光无限。 高水晶点头,满脸诚恳。 “他那辆比我的贵,”末了,又加重了语气,“贵很多。” 差距得不是一星半点。 “……”呃,是这样啊。 行李早就打包好了,说少不少……嗯,是真的不少。 一个长方形的纸箱,两个二十八寸的大行李箱。 她这是回家还是搬家啊。 “带这么多东西吗。”顾希安傻眼。 “这个箱子是衣服,那里面全是特产,还有半箱新材料要拿去厂家对版。” 倒是都有用,一样都撇不下。 那就,搬吧。 两个人推着行李箱蜗牛挪步,上面再架着一个大纸箱,控制着间隙,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 大概是等急了,没过多久,厉挺也进来了。 见到她们,尤其是捕捉到顾希安紧张兮兮的小表情,不由加快了脚步。 “这是要带走的么。”他指了指那个纸箱子。 高水晶点头,见他伸手要搬,提醒道:“很重。” 厉挺眉头都不皱地抬起就走,说实话确实有点分量。 不慌,手不准抖,汗不能流,步伐不许乱。 脖颈的弧线延伸到T恤领口,微凸的筋络藏在肤色之下,胸膛起伏至鼓囊状,起身的时候,衬衣下的手臂线条发力绷紧,然后是腰,再到长腿…… 高水晶阅人无数,工作室每周都要拍摄新品物料,再性感的青春肉体她都见过,瞟一眼就能验出高下。厉挺应当属于瘦而不柴的那一类,典型的脱衣有肉,就这身条,高水晶敢打赌,他剥光了一定很…爽口。 男人的背影离开视野很久了,高水晶眯着眼似在回味,没来由的蹦出一句。 “顾希安,你挖到宝了。” “嗯?”掐头去尾的话,任谁听了都是一头雾水。 看着闺蜜困惑不解的脸,高水晶拍拍她的肩膀,很讲义气地保证道:“不怕,回头给你介绍几个外模小弟弟,又嫩又欲的那种,多看看总不会错。” 又开始说疯话了,顾希安无奈摇头,没理会她。 后备箱开着,大纸箱塞进去已经占去一半空间,再堆进两个行李箱,看着挺宽敞的储物空间只够放高水晶一个人的,顾希安的小行李箱被挤了出来,最终的归宿落在后座。 收拾完,顾希安正要去开后座的门,被高水晶拦下:“嘿嘿,咱蹭车归蹭车,还是得收敛些,都坐后边真把人当司机了,说不过去。” 最后,只见她头一扬,嘴一努,大义凛然:“嗯,你坐前边。” 看上去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顾希安却听出了满肚子坏水晃荡。 可是…… 带着点说不清的小情绪,顾希安小声问道:“为什么是我坐前面。” 不是你还有谁,没看到人那双眼睛发着绿幽幽的光只等着吞了你么。 这话是不能说出口,高水晶知道她的脾气,卖萌博同情才是上上之策。 “你瞧我的黑眼圈,昨晚改设计方案熬了个通宵,天亮才睡的,眯了两个小时又被人拽起来谈什么合作,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你就忍心把我丢前边陪聊,自己在后头呼呼大睡。” “谁说我会呼呼大睡了。”顾希安下意识反驳。 “你不睡正好,我可是要困的不行了,”说完打了个哈欠,还真挤出了一滴眼泪,“你最好了宝贝,么么么。” 半糊弄半推搡,就这么将人拱到副驾驶。 厉挺放好她的行李箱回到驾驶位,正巧听见高水晶黏糊糊的一声“宝贝”,再抬眸是顾希安无奈又宠溺的眼眸。 她们女生的友情都这么腻歪的吗。 眉头一皱,莫名的心浮气躁。 /// 上车没多久,高水晶诚如她所言,帽子一遮,瘫倒在后座睡得歪七扭八。 顾希安谨记着她的叮嘱:开车最容易犯困,尤其是长途车程,尽量找话题,他问什么再敷衍也要答一下,千万别冷场。 要求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就说坐高铁了嘛。 一番绞尽脑汁,她开口:“怎么没看见你的行李。” 厉挺偏头看她,很快收回了目光,眉宇间的恹恹淡了些,嘴角勾得很漂亮。 “平时经常两地跑,没什么要带的。” “哦。”顾希安没话了。 “还要开很久,累的话就先睡一会儿。” “我不累。”她精神抖擞的喊了出来。 声如洪钟,连带着会周公的某人都被吓得一个激灵。 猜到了她的反常,厉挺低声笑起来,索性遂了私心。 “那你陪我说会儿话。” “嗯,你想听什么。”。 “最好是我不知道的事。” 她怎么会知道他的不知道,苦思冥想了片刻,顾希安胸有成竹。 “那我和你讲讲关于宇宙行星之间的关系……” 什么宇宙银河太阳系,厉挺怀疑她不是帮他醒神来的,是想把他直接催眠了。 “报告,申请更换题目,讲一讲我感兴趣的事。” “你对什么感兴趣。” “你。”心里话跑出来了。 “……”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200留言加更,达成。 -- 5㈡ЪLщχ.c⒪м 36 空气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静。 制造尴尬的人先是不自然地假咳,然后开始打岔:“你在乌城长大,我还没去过呢,就讲讲那地方的趣事吧。” 这个转折可以说非常生硬。 “乌城吗。”他大约是听奶奶说起的,顾希安垂下眼睑,“我也…记不太清,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关于那座城市,顾希安能想到的回忆不算好,更想忘掉。 她的低落来得太突然,厉挺暗骂自己蠢,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是换一个,或者,你想说什么都行。” “我想想啊。” 其实,还是有值得提及的人。 顾希安偏头望向窗外,城市两侧的光影加了高斯模糊,穿梭在时间线里。 “除了阳城的弟弟,我还有一个关系很近的堂弟。他叫顾希望,和我的名字很像。” 旁人听了多少带点关系的那种像。 顾希安回眸对他浅浅一笑,接着说,“我们一起长大,在乌城的那段时光,我和他几乎形影不离。小孩子嘛,越是岁数相仿,越容易闹别扭。哪怕是现在,能想到与他有关的记忆,依旧是吵架和互不搭理。” 当年的讨厌,赌气,争执和委屈,不成熟的狠话,扭头就走或一刀两断,时至今日再回想,只觉得可爱,几倍珍贵。 “不像你。”她也会吵架吗? 是厉挺再怎么发散思维也想象不出的画面。 “都说是小时候了。” 她回过头去,脸颊微微发烫,对他说起当年糗事,总归赧然。 “怎么吵的。” 他竟然好奇这个,顾希安开始回忆。 “记得有一次,不知是谁送来了一对小狗娃娃,软乎乎的,拿脸蛋去蹭很舒服,两个娃娃通体雪白,唯一区别是耳朵和尾巴的颜色,一只是玫红色,另一只森绿色。那时候已经有了性别意识,比起绿色,玫红更符合女孩属性。顾希望太坏了,他知道我想要哪个,偏偏就选了玫红色。” 玫红色小狗是顾希安的首选,而她的选择就是顾希望的首选,屡试不爽。 怎么解释这种心理呢,介于“姐姐喜欢的一定是好的”和“姐姐一定会让着我”两者之间。 从有意识开始,大人们总会说一句话,你是姐姐,应该让着弟弟。 顾希安一直是让的,让着让着,大家就习惯了。 然后,没人关心她的第一选择,也没人心疼她的退而求其次,每一次,无数次。 “那次我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抱着玫红色小狗怎么都不肯撒手,大人们谁劝都没有,我们一个抱着身子,一个拉着尾巴,相执不下。那时候我个子比他高,力气比他大,胜算很大。” 她说着又笑了,越想越滑稽。 “后来呢。” “后来啊,我得到了一条玫红色的小狗尾巴。” “嗯?”还能这么分。 “小狗被我们扯坏了,尾巴断了,身子里的填充物全跑出来,顾希望一看,扭头就选了完好无损的另一只,战争结束。以为息事宁人了,没想到他抱着小绿狗哭得好凶,全世界都认定是我欺负了他,气死我了。那是我们吵得最凶的一次,足足一个星期没说话。”主要是她不肯原谅他。 故事的后续,奶奶把仅剩的棉絮聚拢塞进尾巴里,那条玫红色的尾巴变成了顾希安后来几年的小抱枕,睡哪都带着。 说执拗也好,倔强也罢,她是认定到底的性子,自小就是。 “臭小孩。”在驾驶位半晌没出声的人突发这一句。 “可不是嘛。”顾希安轻声附和。 脑海里浮现出顾希望哇哇大哭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实在太丑了。 进高速前,车子驶进加油站。 趁这空档,厉挺进了便利店,顾希安也跟着下了车,从行李箱里翻出外套披在高水晶身上。 “唔…到了么。”半梦半醒的人嘟囔了一句。 “没有,接着睡吧。” 顾希安的声音恬静适然,尤其适合催人入梦。 换了个姿势,困倦的人转眼又睡过去了。 从便利店出来,厉挺满载而归,取出两罐咖啡,其他都递给顾希安。 打开一看,全是零食。 饮料,薯片,虾条,小熊饼干,巧克力派,连防晕车的话梅都准备了,再往下翻,瓜子点心一样不少。 顾希安有点诧异:“买这么多。”又不是春游。 “怕你无聊,里面的瓶装奶茶是热的,如果渴了先喝那个。” 依言拿出奶茶,确实是烫的,顾希安抬眸,只见他撕开易拉罐,咕噜几口咖啡就进了肚。 或许出于“无功不受禄”的心态,总觉得自己不该凭白享受这一切。 “你累了告诉我,换我来开。”说这话时,顾希安心里也在打鼓。 “好。”厉挺随口应着。 /// 近十二个小时的车程,外加中间在服务区休憩的时间,到阳城已是翌日中午。 一觉睡醒的高水晶满血复活,顾希安还在睡,她的陪聊职责到凌晨四点,困得直点头还在硬撑,最后是厉挺借口说困,车子开到服务区停了两小时,这才罢休。 “前面红绿灯左转就到了。”高水晶刻意放低了音量。 车子驶到小区,停在指定的楼前,老远就看到高爸等在门口。 “谢谢了,我自己搬就行。” 话虽如此,可厉挺还是帮忙把后车厢的行李运到了电梯口。 许是动静大了点,副驾驶的人悠悠醒转。 他的车舒适性很高,可长时间保持同一坐姿免不了腰酸背痛,顾希安转动着僵直的颈部,盖在身上的男士外套应声滑落,下意识往身旁看去,空无一人的驾驶位,后座也是,正要下车去寻,那人已经去而复返了。 半分钟后,高水晶的语音发来:“托宝贝的福啦,么么么。” 她对谁都喊宝贝,工作室的同事,在片场的客户,甚至买单时的服务员,顾希安见怪不怪了。 倒是厉挺,竖耳全听了去。 “送你回家。” 顾希安转过头,才过了一晚,他的下巴已经长出点点青色,脸上的倦意很浓,只一双眼睛亮得不合理。 是困过头的面貌。 “我家在……” 报完地址,顾希安陷入自己的小纠结。 地址很近,同一个街区,拐个弯就到了。 有意无意开错两个转向道,硬是拖延了十分钟,在顾希安察觉之前,磨蹭着还是到了目的地。 顾家的小区是阳城最早的那一批老房子,六层楼高,没有电梯和地下车库,内部道路两旁能塞的空隙都停满了车,偶尔小贩在路边就地摆摊,顾希安知道里面的乱象,在小区外的大马路上就提出下车。 “我走进去就可以了。” 车子随意停在小区门口,厉挺解开安全带:“我陪你。” 说完便下了车,到嘴边的婉拒又一次落了空。 假期的第一天好像被允许随心所欲,哪怕临近午后,路上也没什么人。 小区内部错综复杂,若不是她带着,想找到指定的栋数并不容易。 “到了。” 在几栋楼之间的花坛边,顾希安停了脚步。 “你家住几楼。” “一楼。” 厉挺嗯了声,没再多言,将一直握在手里的行李箱递交给她。 “辛苦你了。”顾希安轻声道谢。 “没事,本来我也要回的,顺路嘛。”他嘴角微扬,说得很轻易。 “厉挺。” “嗯?” “你是哪个小学的。”她犹豫着问出口。 厉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微颔首,笑意从眼角末梢漏出去。 她一觉睡醒,别在耳后的发丝松了,素净的小脸多了几分迷糊劲,男人自然伸出手,将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重新整理。 这动作很暧昧,如果顾希安神思清醒的就会发觉不妥,会后退,撤离,或者其他。 然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微扬起头,等他回答。 “我们不是小学同学,放心。”男人的声音很轻柔,像小狗的触感。 就因为不知道他们是同一个初中,所以过意不去到现在么。 这个傻瓜。 偏偏,她的认真最打动人。 一贯如是。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37.Soo+ 算上外派的时间,整整五年没有回到阳城。 所谓近乡情怯,说的就是她吧。 顾希安站在熟悉的院门前,看着眼前的叁节矮阶梯,怎么都迈不上去。 进门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单单这个问题就让她觉得困扰。 “这不是希安吗?”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 顾希安转过头,看清来人,乖巧点头:“周阿姨。” 周阿姨是住在她家楼上的邻居,自搬来这里起就在了,十几年的邻里之情。 “听你妈妈说你去了战乱国家跑新闻,多危险啊,可算是回来了。”没认错人,周阿姨惊喜出声,“廖栩妈妈,快出来。” 只听见遥遥一声“哎”。 廖玲从屋子里小跑步出来,穿着围裙,双手沾满了面粉疙瘩,应是干活途中被打断了,连手都来不及洗。 “什么事啊,我炉子上正炖着汤呢。” “还瞎忙活什么,看看谁回来了。” 甩了甩脑袋,头发上的面粉灰抖落下来,廖玲眯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看清楚来人。 隔着一道土矮墙,母女俩对望良久,廖玲抬手用袖套擦了擦眼睛,再放下时,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她佯装怪罪,“昨天还和你弟弟说起,假期怕是不好买票。” 推开生了锈的院门,顾希安走到她面前,一声不响搂住她的腰,轻声道:“我回来了,妈妈。” “哎,这孩子,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回头把你衣服弄脏。” 廖玲想躲来着,没成,手上沾了面粉不敢碰她,放也不是,落也不是,虚虚悬在空气里。 时隔多年,盼了又盼,终于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用一个张牙舞爪的姿势迎接女儿的亲昵。 叁个人的小家不需要多大。 六十平的两室一厅,廖玲用了小间,主卧被分割成两个空间,顾希安和廖栩各占一半。 一个离婚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属实不容易,幸而他们都懂事,那些苦日子捱过也就过了。 屋子里飘出阵阵香气,炉子上确实炖着东西呢,闻着应该是大骨头汤。 顾希安问:“小栩呢。” 里外绕了一圈,房间里也没人。 “家里酱油用完了,他去街口超市买了,也该回来了。” 放下行李,她晃到厨房,高压锅发出“吱吱”的声响,流理台上放着一碟裹着面粉的排骨,是糖醋排骨的原料。 还剩几粒,顾希安洗了手,正打算帮忙,廖玲见了忙阻止道:“不用不用,你出去看电视,或者回房休息也行。” “我又不是小孩子。”顾希安笑着反驳。 还想说什么,玄关处传来一阵动静,“妈,酱油葱蒜都买回来了。” 鞋架上多了一双女士球鞋。 廖栩愣了愣,又问:“是姐姐回来了吗。” 激动里带着些不敢信的忐忑。 顾希安从厨房探出脑袋,调皮地眨了眨眼:“是。” “快去吧,”他们姐弟难得孩子气,廖玲看着高兴,悄声耳语,“听说你要回来,他在家守了两天,左顾右盼的。” 二十岁的大男孩,愣在原地,脸上透着傻气和呆滞。 顾希安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拍拍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小栩,你长高了许多。”她离开那年,他们一般高,而现在,顾希安要仰着头才能与他对视。 末了,不忘取笑一句:“镜片好像也比原来厚了些。” 这很顾希安,给个甜枣再补一刀,是亲近的人才享有的待遇。 被她调侃的待遇。 “你很烦。” 被指出弱点的人负气扭头,却挡不住手指的肌肉记忆,习惯性地将沉重的镜框往鼻梁上推了推。 廖栩是深度近视,上初中以后就是,外人看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算是学霸的标配之一。 许是小时候就说不过她,长大了总想扳回一成。 “我看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 故作审视的眸光,他说得尤其认真。 “嗯?” 厨房间,廖玲在催调料了,廖栩应了一声,绕过她时,他淡淡道,“一样漂亮。” 很少听见他一本正经夸人,顾希安实在没忍住,扶着墙笑弯了腰。 “妈妈,他一定交女朋友了。”真会哄人开心。 “我没有。”廖栩矢口否认。 廖玲也不当真,“好了好了,别挤在这儿了,我这都迈不开腿了,出去玩。” 依旧是哄小孩儿的口吻。 /// 和顾希安分开后,厉挺径直回了家,这个点爸妈都没在,也好,他得了清静,回房间洗了个澡就开始补觉。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暮色四合,若不是被电话吵醒,且得睡一阵子。 “说。” 声线混沌,被扰了清梦的人没什么好脾气。 “干嘛呢,这才几点啊就睡觉。” 扯着嗓子,电话那头的人半点不知收敛。 “挂了。”左右他也没什么要紧事。 “等等,有事说。”知道他说到做到,卓彻连忙喊停,“我跟周可莹还有她爸妈吃饭呢,正巧碰见厉爸厉妈了,然后我就那什么了。” “什么。” “就说了你那什么什么的事了。” “你给我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厉挺被他的磨叽劲儿烦得瞌睡都没了。 躲不过,卓彻心一横,索性坦白了:“厉妈先问起你最近有没有情况,我就顺口一句,说你正追着呢……” 操。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就给漏了。 厉挺沉下脸,语气冷冷:“还有呢。” “其他什么都没说,真的。”电话那头的卓彻举手保证,“我这不是来通风报信了么,估摸着饭吃完电话就打到你那里了。不过还好,你现在人不在阳城,电话里总能糊弄过去。” “我在。” 烦的就是这个,厉挺抓了抓乱发,思路全无。 “什么?”卓彻顿了顿,“你一个人回来的?开车吗。” “昂,一起回的。”他有意模糊了主语。 彻底反应过来后,卓彻没收住激动的情绪,在酒店洗手间拍案而起。 “干,谁跟我说不回来的。” 五一连着周末放假五天,卓彻本想把周可莹送他的猫也带回来,一个人开车实在太累,就撺掇厉挺一起,才起了个话头,他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没想到,这会儿人都已经到家了,还饱饱睡了一觉,可怜他的小咪被锁在宠物店的笼子里。 行了,这兄弟不要也罢。 说漏嘴的歉意在某人的重色轻友面前全抵消了。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400留言加更,达成。 -- 38 十平米的客厅,一贯靠墙的小方桌被挪到中间。 满满一桌子美味佳肴,几个重头菜都用了颇有分量的锅碗瓢盆,叁两样就占了整张桌子。 在顾希安的记忆里,像如此丰盛的一餐食,还是头一回。 廖玲难得开了一瓶老白干,她是能喝一点的,也是赶上今天高兴。 “你没来个电话,以为明天才能到。”一盅落胃,话才敞开了。 顾希安是预备落地了报平安,没想到……被临时的变故打了岔,打电话报备这件事就彻底抛在脑后了。 “也好,今天只当先提前庆祝,明天再正式过一回。” 廖玲笑说道,笑过之后,又有些难过,“你多久没过过生日了,这些年……” 五月二号是顾希安的生日,连她自己都忘了。 “我故意的。” 糖醋排骨的酸味很重,是她喜欢的,芡汁融化在口腔里,五脏六腑也跟着发酸。 “过一岁老一岁,就当普通日子也挺好。” “胡说。”廖玲皱着眉头,“小孩子家家,什么老不老的。” 顾希安笑笑,没再说什么。 她投降了,廖玲扭头转向下一个目标。 “你是不是真的交女朋友了。” 廖栩正在对付一根大棒骨,闻言,牙差点没给硌掉。 痛得龇牙咧嘴的同时,还不忘正名:“真没有。” 顾希安笑得前仰后翻的,这么些年没见,她竟不知道他原来是块喜剧材料。 “交了也没事,大学是应该谈恋爱,看看你姐姐,读书时候不找,后来一声不吭出了国,大好时光全给耽误了。” 说起大学时期,顾希安难免会想起那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然后是那个没有可能的人。 说遗憾重了,说无感也不现实。 谁都没有再说话,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尴尬。 “耽误什么了。” 廖栩把骨头一扔,挺有脾气,扭头面对顾希安:“别结婚了,你和妈我都会负责到底。” “你能负责什么你。” 廖玲差点拿骨头猛敲他脑袋,看看那里头装着什么稻草。 顾希安只当是玩笑话。 “对了,上回你们徐老师介绍的那个对象,后来怎么样。” 顺着廖玲的话,顾希安的记忆开始回放,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见她出神,廖玲直觉有戏,一颗心定了大半。 “有可能就发展看看,徐老师介绍的人总不会错。我听说人上次为了见你,特意从阳城赶到A市,这份心意难得。” 顾希安“啊”了一声,话语里惊讶的成分更多。 特意赶过去?然后见面点个头就开始借口打电话,全程下来聊不过叁句话。 这份心意,与其说难得,古怪才是真的。 “他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姓徐,是么。” “呃……”完蛋,她也忘了,“妈妈,我想这两天去拜访徐老师。” 叁言两语转了个话题。 “是该去拜访的,”廖玲不疑有他,点头应道:“她对你可不比旁人,当年若不是她,差点连大学都没法念。” 话及当初,气氛又陷入沉默,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不自然。 那场变故,像是霜降过后的一场冰雹雨,将原就七零八落的小家打散摧毁,轻而易举。 “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廖玲打着圆场,几杯下肚,笑容里染上醉意。 老白干的后劲上来,廖玲已经顾不得吃,只是捧着酒杯痴痴地笑,偶尔皱眉,似乎是难受,要哭不哭的模样。 顾希安没见过她这幅样子,转头看向廖栩,小声问:“妈妈平时也这样吗。” 廖栩也跟着摇头:“从来没有过。” 这话有歧义,他半个学期都在学校住着,根本顾不上家里。 最后,姐弟俩把廖玲搀扶回房间。 一躺到床上,醉得云里雾里的人立时转醒过来,她拉着顾希安的手,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 字眼模糊,依稀只能听懂个大概。 “妈妈…也没有办法……别怪妈妈,嗝…那时候,真的很难……” “希安,乖女儿……” 那些话落入耳中,或懊悔,或推诿。 顾希安温顺应着,良久后,终于将伤情伤心的人哄睡。 再回到客厅,桌子已经收拾完,碗碟洗了,剩下的菜一半放进冰箱,一半晾在流理台上。 一切妥当后,目光聚焦在桌上那最后小半瓶老白干。 廖栩看看酒,又看看顾希安:“要不喝了?” 倒掉多浪费。 顾希安瞪了他一眼:“疯了么。” 得,一回来就被训了,廖栩嘟囔了一句,在姐姐的余威下扯出一个讨好的笑。 最后还是喝了点什么。 五月的天,夜风还有些凉,院子里,两张小板凳,他们一人一位,排排坐。 顾希安拢了拢身上的针织外套,捧着手里的热白开,掌心暖烘烘的,也就不觉得冷了。 “年初做了视力检测,左眼800度,右眼1000度。” 廖栩忽然说起眼睛度数,顾希安心里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科学认为,超高度近视患者大都与遗传有关,可是妈妈和你都没有严重的近视。” “小栩,科学也没有绝对的。” 廖栩摘下眼镜,凭直觉用衣服下摆擦拭镜面,而后带上,世界恢复了清晰度。 他抬头望着天,然后,轻声道出心里的话。 “有时候我会想,这或许就是我的报应,当年……” “没有的事,不准你这么说,连想都不可以。” 顾希安很少说重话,配上严肃甚至恼怒的神情,口吻比任何老师都严厉。 “好了,我不说了。” 廖栩笑笑,换上轻松的面孔,“其实戴眼镜也挺好,感觉全家就我的鼻梁最挺。” 见不得他强颜欢笑的样子,顾希安闷声道:“暑假我带你去A市做激光手术。” “痛不痛啊。”廖栩问。 “痛也忍着。”顾希安不近人情了。 嘁,真凶。 “你这么凶谁敢娶你。” “刚刚谁说负责到底的。” 廖栩又嘁了一声,“你还是赶紧嫁人吧姐姐。” 这一回,顾希安竟没有反驳:“知道了。” 叁分附和叁分敷衍,还有四分,好像是认真了。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39 顾希安的生日,除了家里人,大概只有高水晶记挂在心上。 晚饭刚过,她一个电话打来,说半小时后到小区门口,问她去哪儿也不说,神神秘秘的。 在家宅了一天,临到该睡觉的点反而要出门,找什么理由都不妥当,索性悄悄走吧。 廖玲从房间出来,正巧撞见穿戴整齐的人,不免问了句:“这么晚还出去啊。” 顾希安嗯了声,语言组织了半天,到底还是坦白了:“水晶找我,应该是想帮我庆祝生日。” 意料中的,廖玲的眉头皱了皱:“早点回来,别玩得太晚。” 答应的很勉强。 好像每个人总有那么一个令父母蹙眉不展的朋友。 对廖玲来讲,高水晶就是顾希安的“坏朋友”。 学习不好,离家出走,和父母断绝往来,哪怕现在闯出了一点成绩,当年的“坏事”也无法一笔勾销。 这就是家长,他们总希望你稳妥安然,远离一切不受控因素。 走到小区门口,没过多久,街角绕出一辆车,横冲直撞甩尾而来,很符合她的急性子。 车停在她身旁,副驾驶的玻璃窗滑下一半,露出高水晶神采奕奕的脸。 “上车。” 顾希安上了车,还是忍不住问:“我们去哪儿。” “你猜。”她卖了个关子。 顾希安猜不到,只希望:“不要破费。” 车窗外的景色极速后退,像一条长长的倒带,五年过去,阳城的变化很大,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目的地到了,在顾希安发愣的工夫。 她定睛一看,瞬间了然:“这不是……” 车灯扫过,“金桥初级中学”几个大字在夜色灼灼闪耀,庄严而沉重。 “bingo。” 高水晶朝她眨眨眼,随手从储物格里掏出几包烟。 门卫大伯上前拦车,正要张嘴,话还没来得及说手里就被迫接下“孝敬”。 “李叔好,我爸是高健翔,他说和您打过电话了。” 门卫原是蹙着眉头一脸不耐的神情,听了这话,顿时和颜悦色起来。 熟人关照果然奏效,只见他咳嗽一声,将烟揣进兜里:“那你们快点儿,看一圈就出来啊。” “知道了。”高水晶欢快点头。 车子开到初叁教学楼下。 她也太明目张胆了,连停车场都懒得去,顾希安还想劝两句,驾驶座上的人一溜烟儿下了车,没办法,只能作罢。 后备箱打开着,高水晶半个身子都埋在里面,东掏西找翻了半天。 最后,顾希安一手蛋糕,一手啤酒,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两人哼哧哼哧爬上顶楼天台,门一推开,豁然开朗。 空旷的平台,漫无边际的夜色,目光所及,灯火可亲。 顾希安难得有了松一口气的畅然。 四处看了看,最后在左手边的角落找到了目标点。 高水晶走过去,在台阶上铺上两层报纸,将手边的两大袋子先放一边,然后招手将某个独自沉醉的人唤醒。 “老地方啊。” “可不是。” /// 中考结束,回校填报志愿的那天傍晚,顾希安和高水晶趁没人溜上了教学楼顶。 即将分道扬镳的分岔路口,两人的脸上并没有从试卷里解脱的喜悦,反而觉得空落落。 毫无头绪的空。 她们席地而坐,一人的脚边放着一罐啤酒。 啤酒是昨晚就买好的,分别藏在书包里带到学校。 高水晶仰头干了一罐,像喝水似的干净利落,罐子空了,掌心旋钮,薄弱的铝制罐身轻易变了形。 “她们都是钻石,很闪,还会发光,不像我。”她有点暴躁,低斥道,“谁稀罕当不值钱的水晶。” 说完仍不解气,将罐子扔掷在地上,再一脚踢飞。 美术班有个女孩放弃了中考,下个月就要出国留学,只因为她说将来想当一名画家。 就这么容易。 再反观高水晶和父母在这场考学战争中的对峙,急赤白脸,相形见绌。 或许因为钱,或许因为这条路一眼看不到头,或许是觉得她不值得。 比起不被肯定,更令人窒息的是不被期许。 有些人的梦想是梦想,有些人却连梦也不敢想。 顾希安读懂了她的迷惘和失落,更多是无能为力,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而深感挫败。 她轻声安慰:“水晶啊水晶,为什么非要追求钻石呢,只是石头就很好啊。” 高水晶转头看向她,蓦地笑了。 顾希安不知道,连石头都分叁六九等,平凡的垫脚石,怪异的鹅卵石,精致的雨花石,以及名贵的玉石。 顾希安不知道,她就是那块通透的玉,才会无惧无畏。 只有石头才会害怕自己永远只是石头。 /// 蛋糕打开了摆在正前方,蜡烛还没点。 高水晶打开一罐啤酒,递给她,顾希安想了想,还是接了。 待她打开第二罐时,顾希安拦住:“咱们之间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 还要开车呢,酒驾不可取。 高水晶笑道,“这点量还不至于醉,下楼就散了。再说了,万一又碰见个帅哥代驾……” 听她胡诌,顾希安放下啤酒,还是决定不喝。 “嗬,那你是打算开车咯。”高水晶看在眼里,笑得更开了,“坐你的车,这些加起来都不够我醉的。” 是笑话她车技感人。 “呃……”最好是换个话题,“那两袋子是什么。” 刚才就看她提着,还不让帮忙。 “这些啊。”高水晶邪魅一笑,嚯地打开,“当当当,大好日子怎么能没点烟火气呢。” 黑色的塑胶袋,有棱有角,打开来五花八门的烟火,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顾希安捂住嘴,将惊呼掩在喉咙里:“高水晶你知法犯法。” 早几年就规定了主城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只要顾记者不揭发我就没事。” 高水晶何止知法犯法,她还要大张旗鼓堂而皇之地闹一场。 烟花被等距排列在空地上,两个大的中间夹带一个小的。 找不到引火的点,她把蛋糕上的“1”和“8”拆下来,一人一个。 顾希安接得并不干脆,却在高水晶翻开打火机盖子的时候,悄悄将烛芯凑进火苗。 高水晶太了解她。 谁不向往叛逆,乖小孩只是缺了被人推一把的力量。 不知怎的,她油然一声感叹。 “我太骄傲了,顾希安,你所有的‘坏’都是我带的。” 抽烟,喝酒,撒谎,逃课,顾希安在“好学生”面具下的第二人格,全靠高水晶“辣手摧花”。 “谁说不是呢。” 顾希安看着点燃的数字,烛油沿着纹理缓缓蠕动,好似蜗牛爬行而过的轨迹,晶晶亮亮。 “准备好了吗,”她走到烟花的另一头,“我从这边开始,你从那边。一人叁个,看谁先点到中间的烟花。” “好。”顾希安笑着应声。 比赛这件事,她没怎么输过,理所当然的,顾希安点燃了最中心的那一朵。 烟花接连绽放,她们疯笑着躲到墙边。 顾希安捂着耳朵,对她喊:“门卫大叔这会儿该有多崩溃。” 高水晶更乐了,“放心,我车里还留了几包烟。” “坏事”做惯了,自然学会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本周五更,达成 -- 40.Loo+ 烟火散尽,炸开一地纸屑。 顾希安和高水晶并排坐在台阶上,手里各自捧着一块小蛋糕,天马行空地聊。 一会儿估算着门卫大叔什么时候来赶人,一会儿看着满地狼藉,大喊待会儿要怎么收场。 大多是玩笑话,叁句里面就能笑一句,整晚,顾希安觉得颧骨超级酸痛,是笑僵硬了。 “希安,那个人,你真的放下了吗。” 也不知戳中哪个开关,高水晶不知不觉将话题引到了禁忌点。 她是为数不多的知道自己和江醒那段过往的人,顾希安低下了头,沉默良久。 回国这么久,她从未提过,是怕,也不敢,其实,以她的性子,恐怕是憋了好一阵子了。 一块蛋糕放进嘴里,不算甜的口感在舌尖融化,顾希安抬眸,看着夜空里未散尽的灰蓝色硝烟,鼻尖是硫磺炸裂的火药味。 “你看过白天的烟花吗。” “什么?” “我看过一次。” 回国后,从乌城赶往A市的救护车上,路途遥遥,顾希安坐在狭窄的救护车厢里,病床上睡着了的奶奶,在一旁刷手机打发时间的医护人员。高速上,两边有农房村庄,顾希安靠在车窗上,看着转瞬即逝的景放空,脑海里周旋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就在毫无预备的当下,偶然撞见了一场苍白的烟火。 “天气很好,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错过。红和绿的碎点子散在半空中,炸不出一个完整的圆,徒留下一团烟雾,看着比那日的云还干净,我远远望着,忽然明白了,有些缘分散了就是散了,并不重要。” 那不过是人生中的某一课,仅此而已。 顾希安看着身旁的人,浅浅笑着,将她的担心一并抚平。 “水晶,我放下了。” “那就好,那就对了。” 高水晶也跟着展颜,挖起一大勺蛋糕,大口吞进肚子里。身为服装设计师,她对甜食的把控非常严格,而今天,只当是庆祝了。 在顾希安那么多的美好品质里,高水晶最欣赏甚至嫉妒的一点,不是优秀,不是聪明,不是乖巧勇敢独特温婉或者面面俱到。 是诚实。 她说放下了,就是放下了。 黑袋子里还剩下最后一捆仙女棒。 高水晶全给了顾希安,点燃后场面尤其壮观,像火炬,亮得人挪不开眼。 “你手机呢,我给你拍照。” “别了吧。”顾希安很少上相。 “纪念一下啊,快啊,就要烧完了。” 调出照相,顾希安将手机递给她,咔嚓几张,各个角度都全了。 她本就是好看,秀气精致的五官在火焰星子的笼罩下愈发朦胧,低眉浅笑的瞬间最夺目。 动动手指,退出拍摄界面,她发现了什么。 “顾希安,你是现代人吗,居然连修图软件都没下载。” “我是。”顾希安审了一遍照片,点头予以肯定:“嗯,拍的不错。” “那当然。”高水晶得意地昂起小脑袋。 不是吹的,她的拍照技术,如果不是开服装设计工作室,怎么也能搞个摄影工作室。 “我帮你在滤镜一下,会更完美。”被夸耀的人更来劲了。 顾希安无奈摇了摇头,将手机给了她,转身拿起黑色塑胶袋,开始清理烟火过后的现场垃圾。 “不是我自夸,确实技术好。” “好,你最棒。” “你真的超级上镜耶,宝贝,原生相机都这么能打,有没有考虑来我们工作室拍平面。” “不考虑了,谢谢。” “咦,你微信都没有分组的么,这样还怎么吐槽领导和同事。” “不分组,不吐槽。” “咦,你连朋友圈都不发?上一条居然是新联社的贺年新闻稿,还是转发。” “嗯,不发。” 她们隔空对话,顾希安已经徒手捡了小半袋垃圾,直起身子舒展一下腰部。 突然,空气中响起了语音电话的铃声。 “宝贝,厉挺给你弹语音了,帮你接吗。” 厉挺?他该不是来对她说“生日快乐”吧,念头才起,立刻被顾希安否定。 他不知道她今天生日。 “哦,你接。”说完,又蹲下开始捡。 半晌过后,顾希安撑了撑塑胶袋,能看得见的碎纸屑都装袋了,剩下几个空烟花筒子收拾起来就容易多了。 回到台阶前,高水晶又切了一块蛋糕。 她今晚的胃口格外好。 “把烟花壳装起来就可以走了。” “再等等。”高水晶嚼着蛋糕,咬字很含糊。 “等你吃完。” “不是,”高水晶灌了一口啤酒,终于咽下去了,“厉挺说来接我们。” “啊?” “喝车不开酒,开酒不喝车,小学生都知道啊。” “我没喝啊。”顾希安反驳。 高水晶忽然严肃起来,看着她,道:“你开车的话,喝不喝酒其实没差。” “……”全天下的笋都被她一个人拔完了。 “人来都来了,这会儿差不多该到了。” 美滋滋地吃完一块蛋糕,高水晶站起来,麻利地拾起另一只塑胶袋,几个空烟花筒子装袋,将台阶上的报纸也一并迭好收起来。 顾希安的手机掐着点响起来。 这回,高水晶连问都不问了,直接接起:“到了是吗,我们在天台,现在下来。车子停在里面,初叁教学楼,对对……行,好的,那一会儿见。” 电话挂了,手机物归原主。 顾希安看着前一秒还在犯懒的人突然精神无比,顿时有一种上当受骗的错觉。 她刚才说什么? 照片?微信分组?朋友圈? 按着逻辑路径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半小时前,顾希安的朋友圈横空出世一张私人照片。 类似于现在很流行的男朋友视角,她单手握着烟花棒,另一只手是虚影,营造出被屏幕外的人牵住的意境。 眼角微微扬起,笑容很是灿烂,滤镜加成下画面梦幻迷离,平添了几分浪漫主义。 文案是:宝贝陪我过生日。 短短叁十分钟,这条朋友圈的点赞数已经超过一百,大片的留言不是恭喜就是夸赞照片好看。 顾希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回国后换了手机号,联络的朋友本来就少,微信朋友圈也全是新联社相关报道的转发,俨然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工作号。 “平日里毫无交集的人全炸出来道喜”是一种什么体验,如果时光可以逆流。 “高水晶!”一声咆哮。 罪魁祸首拎着一袋垃圾和没喝完的半打啤酒,早五分钟前就逃之夭夭了。 教学楼前,厉挺看到一个来势汹汹的顾希安。 用超乎寻常的速度从楼梯上跑下来,最后两节直接跳跃落地,如此活力四射的一面实属罕见。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600留言加更,达成。 -- 5㈡ЪLщχ.c⒪м 41 她冲的太快,收不住动势,一头栽进来人的怀里。 站得笔挺的人被生生撞退了一步,手倒是很自觉环住她的肩膀,温存不到两秒便将她扶起来。怕唐突,更怕引她不悦。 “怎么了这是。” 厉挺问,一双笑眼尤其专注,仔细看,里头蓄满了星光夺目。 他的话比镇定剂管用,顾希安醒过神,见是他,先去的小脾气收了起来,随之替代的是羞赧和无地自容。 她悄悄颔首,错开了男人炙热的眸光。 怪夜色遮人耳目,怪自己轻率莽撞,怪他躲都不躲。 总之很懊恼。 将剩余的烟都给了门卫,顺便受了顿教训,高水晶神清气爽折返回来。 老远便看见那两个人傻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呃…可以走了。”煞风景地打破沉寂。 “嗯,那走吧。”厉挺应声,后一句是看着她讲的。 顾希安说了句“稍等”,跑到前方的垃圾桶旁,将携带的黑色塑胶袋扔了。 再转回车旁,高水晶已经坐在后座,边上的空位放着喝剩下的半打啤酒,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衣服袋子,怎么看都挤不下一个她。 “上车。”厉挺指了指干净清爽的副驾驶。 顾希安看着像是商量好的两个人,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恍惚自己是砧板上那块腌制妥当的鱼肉,却分不清他俩之中谁才是持刀动手的那一个。 车子是高爸的,17年的途观,在当时并不算差,放到现在看确实旧了点。 厉挺坐上驾驶位,调整座位,膝盖顶在塑料护板,一昂首,头几乎触到顶板,呃,多少拥挤了点。 就着别扭的姿势,将人带车一齐送回了高家小区。 “不然车子你们开走吧,我明早去取。” “没关系,走回去花不了多少时间,”顾希安轻声道。 整好可以趁这段路想清楚一些事情。 一些被她忽略了,似乎很重要的细节。 /// 夜间无人的街道,路灯留住慢步的人们,拖得老长的影子变浅变淡,直至没了色泽。 顾希安拎着剩下的半盒蛋糕,厉挺拎着半身高的纸袋。 袋子里是衣服,道别前,高水晶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大袋子,工作室新一季的成衣都在里面,说是样品不要钱,可顾希安知道,是怕她有心理负担才刻意赘述。 “抱歉。”走了半程,他突然出声。 “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什么都没有准备。” 顾希安并不介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个照片…是水晶闹着玩的,害你大晚上还特地跑一趟。” 不论出于什么初衷,她认真解释的模样始终动人。 “很漂亮。” 厉挺直言不讳,迎上她坦率的双眸,又补充道:“我是说照片。” “呃……嗯,谢谢,”寻常的字眼不自觉扭捏起来,“是她的拍照技术好。” 两颊的红晕在暖橘色的光影里忽闪。 “我拍照也不错。”无缘无故,他冒出这么一句。 “嗯?” “不相信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会拍照很好啊,是加分项。” “下回我给你拍。” “啊?”不用麻烦了。 “比比看啊,是我好还是她好。” “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厉挺难得坚持,“这很重要。” 顾希安敷衍着点了点头,无关紧要的事,她不会深究到底。 再怎么漫步,也有走到终点的时候。 小区门口,顾希安停下脚步,侧身面向他,是预备告别的意思。 “里面那么黑,我送你进去吧。” “没几步路,我自己可以。”她拒绝了。 这样啊,厉挺不情不愿地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对了,”话题么,硬找总能找到的,“听你朋友说,你想请我吃饭来着。” 他的思维跳转太快,顾希安勉强跟上了,然后嗯了声,算是答应。 他帮她那么许多次,一顿都不定够还。 其实,电话里,高水晶的原话是:谢谢你送我们回来,我爸说,找个时间请你上我们家吃饭。 厉挺自然是拒绝了:别客气,举手之劳,吃饭就免了。 高水晶早料到了:如果是顾希安想请你吃饭呢。 厉挺反问:她说的? 高水晶:你自己问她不就知道了。 一来二去,这才有了后来的对白。 “什么时候。” “你几时有空。” “我都空。” 顾希安想了想,道:“那明天晚上吧。” “上你家吃啊。”他顺口一句。 “你想上我家?”他有点夸张,顾希安觉得。 “可以吗。”嗯,何止想。 当然是不可以,顾希安思忖许久:“还是去外边吃吧,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又或者是假借其他故意模糊重点。 总归,“好吧。” 他像是被针刺了的气球,耷拉的眼角透着失望。 “假期档上了好几部片子,感觉都不错,看完电影再吃饭,正好……” “我下午有安排了,抱歉。”又拒绝。 那句“什么安排”已经滑到舌尖上,顶着牙关就要脱口而出,临门被生生压下来。 在“问出口会不会太小气”和“哪有那么巧”之间左右摇摆。 到最后,只闷声吐出一句“好吧”。 /// “你怎么回去。”他好像没有开车。 “打车。” 阳城不比A市繁华,这个点了别说是车,连人影都少。 但是,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环顾四周,顾希安点头:“我陪你等等吧。” 公交车站,他们并排坐在等候椅上。 背后的广告牌白光灼灼,城市里唯一最亮的光源,笼罩在身后。 沉默太久,却按耐不住心脏雀动。 不远处,汽车的大灯笔直打过来,他们一齐转头,盯着光亮处。 厉挺想,卡车货车私家车随便什么都行,千万别是出租车。 顾希安想,如果不是空车牌,让他和陌生人拼车,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所有的顾虑都很多余。 确实是出租车,上一个客人正要下车,绿色的空车牌亮起,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车来了。”顾希安提醒他。 厉挺知道,让司机按下计价器等一下,然后转身对着她:“那我走了。” “再见。” “顾希安。” “嗯?” 男人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将人揽进怀里。 不是心动装偶然,不是刻意变无心,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只因他想”的充实拥抱。 掌心轻抚着她的长发,感受着后颈的弧度,鼻尖是她惯用的洗发水味道,好闻。 厉挺觉得满足。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童话书,里面有只往心脏里灌汽水的傻河马,或许身体在下一秒就会爆炸,却依然期待粉身碎骨。 “生日快乐,顾希安。” 凑到她的耳边,在今天即将结束之前,鼓足勇气至少不遗憾。 “谢谢。” 顾希安伸手,在他宽厚的脊背上轻拍着,礼貌之余,更像一种安抚。 他如雷的心跳声,她都知道。 拎着蛋糕和衣服袋子,顾希安回到家么门口。 从外套口袋里拿钥匙准备开门,意外碰到了另一样陌生触感的什么。 是一支钢笔。 用一条红绳打了个丑丑的蝴蝶结,可能笨拙,确是珍贵。 屋外的感应灯光影微弱,仅凭这一点点光,她静静端详。说不上是诧异过后的感动,抑或是困惑之余的懵懂。 黑金配色,笔帽上有他的名字缩写。 掌心被压出一道暗影,份量沉重,笔身还带着余温。 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5㈡ЪLщχ.c⒪м 42 顾希安说有安排,并不是推脱借口。 午后,她带着准备好的礼物去拜访徐老师,每每回阳城的必备项目,只是这一次间隔太久,她有些生疏了。 青灰色的旧铁门贴着新年的对联,乍一看红火喜庆。 门铃响了两声便开了,顾希安扬起笑容,那句“徐老师”还没喊出口,硬是愣在当场。 “你……” 全世界的巧遇加起来都没这么巧吧。 厉挺显然也很诧异,两两对视间,一个忘了进,一个忘了迎。 “希安来了啊。” 厨房间,徐燕群笑盈盈走出来,手里是刚泡好的茶,“别杵在门口了,快进来。” “呃…”才反应过来,厉挺侧过身,“进来吧。” “你怎么也在这。” 实在好奇,顾不得礼数,顾希安悄声问他。 “先前徐辉在我车上落了些补品,是带给老师的,整好白天空闲就送过来了。” 顾希安想起来了,上回书吧见面的另一位,是叫徐辉,不过…… “徐辉是老师的侄子。”厉挺解释道。 这就说得通了,可为什么,她总觉得漏了些重要关联。 “不用换鞋了,都过来坐。” 将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徐燕群笑着招呼,“你们本来就是同学,我就不介绍了。” 他们高一是同班同学,虽不熟稔,也不至于完全陌生。 将早就备好的礼物送上,顾希安道:“之前采访一个古镇,那里最有名的印染工艺,我学着做了一块料子,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纯正的蓝印花布,特意选了“岁寒叁友”中的梅花案,清新雅致。 徐燕群欣喜接过,是很钟意了。 “你亲手做的,真好看,只是下回可别再破费了,人来就行了。” “知道了。”顾希安轻点头。 照例是这几句话,她应得快,等下次来依旧不会空手,说也不听。 厨房里的定时水壶沸腾叫嚣起来。 徐燕群起身去关,客厅里就留下他和她。 顾希安刚将茶杯放下,手肘就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喂,不够意思啊,来见老师也不告诉我。” 他指的是昨晚她没有细说“安排”内容。 “我不知道你也会来啊。”她小声解释。 厉挺苦着脸,佯装愁闷:“我可是空着手来的,这下好了,又被你比下去。” 高中时期,她就甩他一大截,不论是学习成绩还是在老师眼中的印象分。 顾希安是真的没想到,无端端生出几分歉意:“老师不会计较的。” 况且,他们情况不一样,徐老师对她的帮助,不止师恩这么简单。 “你以后干什么事要捎带上我,否则像现在这样,多尴尬。” 他可真会借题发挥,顾希安有些莫名。 “知道了吗。”性急之下,厉挺抓着她的手腕,催促道。 “知,知道了。” 余光瞟见厨房间走出一道人影,顾希安忙挣脱手上的劲儿,敷衍和搪塞都有,总之是答应了。 端着切好的果盘,徐燕群回到客厅,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眼角的笑意愈发浓了。 “你们晚上有事么,没事的话,就在老师这儿吃饭。” 呃……这…… 顾希安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倒是没有别的事,只是…… 说好了请他吃饭的,总不能是她先毁约。 “好的啊。”厉挺笑着答应,转头又对顾希安讲,“你也没别的事吧。” “哦…没有。”顾希安呆呆应下。 徐燕群直接拍板:“那就这么定了。” /// 家里一贯是男主内女主外,一日叁餐都是由丈夫掌勺,今天算是难得,徐燕群亲自下厨。 顾希安想帮着打打下手,被老师叁言两语请出来:“去客厅和朱老师下棋吧,他正愁找不到人切磋较量呢。” 朱克洋是徐燕群的丈夫,也是阳城大学特聘教授,所属政治学系,除了专研学术,业余爱好是下棋钓鱼。 论棋艺,她怕是连对奕都不够格,更遑论较量。 朱老师也太抬举她了。 正想开口求饶,客厅里,朱克洋已经闻风摆好了棋盘,正襟危坐。 “快去吧,”徐燕群鼓励道,“他可是夸过你有慧根呢。” “好…好吧。”左右闹一出笑话。 “厉挺,你来帮老师择菜。” “好。” 相较于她,他的这一声“好”应得干脆利落。 厨房和客厅在一条动线上,隔着玻璃门,厉挺轻松捕捉到顾希安严肃拧巴的小表情。 是真的很烦恼啊。 嘴角微微勾起,实在没忍住,握拳挡在嘴边低笑了几声。 一抬眸,对上徐燕群看破不说破的眼神,顿时收敛正经,假咳一声:“徐老师,我能做点什么。” “这个叶子需要摘一下。”徐燕群递上一把西芹,“然后把胡萝卜和土豆削皮切块。” 厉挺“嗯”了声,随后挽起袖子着手忙活起来。 备菜实则最繁琐,到炖煮的部分又稍微轻松些。 期间,徐燕群倒了两杯鲜榨果汁叫厉挺送过去,等他回来,眼底的笑意愈发藏不住了。 “战况如何。”好奇一问。 厉挺轻叹:“该我去下棋才是。” 这样她就不会这么苦恼了。 脑海里浮现起数分钟前的画面,盘面上黑子被团团围住,吃得没剩多少了,然后是顾希安的脸,说严肃不算,说纠结不止,皱巴巴得像个小老太太,实在逗趣。 “厉挺……”徐燕群欲言又止。 顿了顿,还是说了:“她是个重情义的孩子,离开阳城后,逢年过节的问候一次不落,人到礼到,哪怕是外派的那几年,人不在眼前也会差旁人送来。你我都知道,希安是念着当年的事。” “怎么会。”望着外间绞眉苦思的人,厉挺反驳,“她敬重您是发自内心,无关其他。” “那些礼物,明眼看都知道是费了心思的,收下我心有惭愧,不收又怕她起疑。有许多次,我想,不如和她直白说了吧。” 这事在徐燕群心头萦绕了好些时日,一直迟迟未定。 “别让她知道。”厉挺摇头。 和预料中相差无几的答案,徐燕群微微叹息,顿时无言。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最近开始忙了。 但一周五更还是要说到做到…吧。 -- 43 徐老师家的门前种了一路柚子树。 椭圆的叶片精神抖擞,开春后,白嫩的花点缀其中,隐约还能看到几颗饱满青柚,比她的拳头再大一圈,应该比他的拳头小一些,脆生生卡在树梢间。 “看什么呢。”厉挺笑问。 她不好好走路,眼睛直盯着自己的手,两叁步就绊一个趔趄,这么毛躁实在少见。 “没什么。” 顾希安摇摇头,平视着前方,目光由这一棵柚子树跳到下一棵。 “我还以为你输了棋心绪不宁呢。” 他拿晚餐前的那几盘棋开涮,顾希安多少有些不平衡,扭头怼过去。 “换了你也会输的。” 依旧是温温柔柔的语气,却带着些幼稚的赌气。 “嗬,半句说不得了。” 边说着,边拿手肘顶撞了她一下,作弄成功的人笑得像个坏孩子,顾希安躲不及,瞪着他很是恼火。 那双眼睛盈盈一弯,盛满了水润光泽,和今晚难得清朗的月色。 手指摩挲,终究是没忍住,厉挺伸手在她气鼓的腮帮子上忽得一捏。 顾希安很明显怔忪了一下。 下一秒,男人的另一只手也上脸了,双管齐下,没轻没重的。 痛觉打败了心底的一点点异样。 “喂!”她轻吼道,声线里带着些气急败坏。 得逞了的人撒腿跑开几步远,翩然回身,笑得自在快意。 顾希安很少有追过去讨回个什么以求平衡的心态。 或许是从未被人这样戏弄过,或许是他的笑太过得意,或许是这一路柚叶清爽的香叫人神怡。 然而此刻,她小跑着追上去,作势要以牙还牙。 到最后连那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一条街跑了半程,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弯着腰捂住胃部,稍作缓解。 “胃痛了。”两步外的人立时回身,扶着她的胳膊问。 “不痛……”忽然,顾希安一个转身抓着他的衣摆,骄傲发言:“抓到了!” 瞧着她眉飞色舞的小表情,厉挺愣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扩大绽放:“我又不跑。” 睁眼说瞎话就是他了,顾希安瞠目结舌,害她追了半程的不知是谁哦。 阳城真的很小,厉挺越来越这么觉得。 从徐老师家到她家,步行四十五分钟,四次左转和两次右转,跨过一条护城河,夜间不需要等太久的红绿灯,夜晚让时间变得很快。 “你什么时候回A市。” 道别前,他将话题引到下一次约。 顾希安直言:“水晶要下服装厂看样板,我应该是坐高铁回去。” 上一次,确实太辛苦他了。 “什么时候。”他追问。 浅浅皱了一下眉头,还是说了:“后天吧。” “哦。”很短暂的停顿,“其实我们可以……” “不方便吧,你的车怎么办。” 车不车的有什么要紧,厉挺如是想,到嘴边的“没事”在捕捉到她眼底的婉拒后硬是扭转了路数,最后只是轻声附和:“也是。” 潦草带过,只当是顺了她的意。 原路返回,步行时间压缩到叁十分钟,比来时的每一步都匆忙。 车子就停在老师家小区外的临时停车点,挺隐蔽的角落,不细看很容易忽略。 厉挺上车,发动,打转方向盘,瞬间驶入车流。 /// 顾希安被抢劫的遭遇是发酵了几天后,传遍街头巷尾。 既非亲眼所见,徐燕群却在第一时间知道。 那日,从警察局出来,厉挺莫名跟到北塘江边,眼见她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哭了一场,擦干眼泪离开时,江边的风将她的白衬衣吹得臃肿,像一颗大皮球,撞撞晃晃离开视野。 八千块对厉挺而言,不过是一双球鞋,一台游戏机,抑或是一辆山地车,说是唾手可得并不夸张。 尤其在他凭实力考上京南大学后,厉父更是大手笔给了比零花钱更多倍都奖励,眼睛都不带眨的。 放假两个半月,懒在公寓里吃吃喝喝连零头都没花掉,总之,他能帮她。 可是该怎么帮。 顾希安没理由接受陌生人的善意,自然也不会接受他的。 他很自觉将自己划分在“她的陌生人”区间里。 厉挺找到了徐燕群。 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后,就算他不主动提及出手相助的想法,徐老师也一定会慷慨解囊,然后,他找了个好理由。 一个义正言辞上升到道德绑架的好理由。 高二下学期,京南大学夏令营招生在即,全国各重点高中都有名额。 参加了夏令营等同于有了保送资格,这事全校上下都传遍了,大家纷纷在猜名额会落在谁头上。 顾希安进入候选人名单是意料中的事,但她最后主动放弃名额才令大家跌破眼镜。 这就是好学生的骄傲吗,有捷径不走,非要凭本事证明自己。 风声实在后来的某一天传开了,源头无从追究。 听说因为她家境不好,负担不起夏令营费用;又听说是厉挺的企业家爸爸亲自找到校长室,砸下重金为儿子买名额;更有说是顾希安弟弟把同学打伤住院,后来对方父母开了个天价赔偿金,各种方式逼着她们孤儿寡母还钱。 事情闹得最凶的那段日子,时常看见成群地痞流氓日日堵在她家院前闹事,她母亲的小吃摊被砸了两回,后来也不出摊了。 谣言似杂草疯长,真假参半。 厉挺对徐燕群说:“本就是欠她的。那个名额不论我用或没用,她确实让了。当初她一分钱没拿,这回就当是多给了个机会,补了先前的那一次。” 徐燕群皱着眉头听完,什么让啊欠的,有关夏令营的原委她心知肚明,自然不认同厉挺的一番说辞。 “徐老师,我出这笔钱也是求个心安理得,您就当是帮我。” 更何况,如果只是因为钱而错过前程,对顾希安而言,太可惜。 她太需要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比任何人都需要。 思忖了两日,徐燕群上门拜访顾希安家,说辞也是用了厉挺的那一套。 扣了个理由充足的帽子,学校名义出具的助学款,以惜才的口吻,顾希安再要强也会动摇。 从接受帮助的那一刻起,顾希安告诉自己,是借,不是拿。 很长一段时间的勤工俭学,所有涉及到奖金的比赛她都参加了,大二那年,将那笔钱全数还给了老师,由她代为转交学校。 这多年过去,往事早就落了灰,只是每每见到她,徐燕群总会想起这段曲折。 她觉得该坦白,偏偏当事人不愿意。 厉挺不想她知道。 当初没有,时至今日哪怕他心有图谋,也没想过拿这个噱头邀功请赏。 感谢或是亏欠,都不是他想从顾希安身上收获的情感输出。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 -- 44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话适用于任何稳定日常里。 翌日上午,顾希安接到了小赵阿姨的电话,慌里慌张,伴着小心翼翼的口吻。 大致意思是,顾家人劝说了老太太几日,最终决定出院,手续估摸这两天就会办了。 接电话时,顾希安站在院子里逗弄小野猫,抓在手里的狗尾巴草还没把玩几下,瞬时折断在掌心。 她定了最快飞A市的机票,不顾廖玲诧异的神情,肃着一张小脸,神色凝重离开了家。 A市,京西医疗中心。 落地已是午后,提着行李的顾希安急匆匆赶回病房,正巧看到打开手提包往里撞衣物的程晓凡。 四目交汇,又匆匆错开,病房里的室温降到冰点以下。 程晓凡的身份有很多。 她是顾征的妻子,又曾是廖玲会计学校的女朋友,也是顾希安喊了多年的“晓凡阿姨”。 第一只半人高的唐老鸭玩偶,是她送的。 时间过去很久,父母失败的婚姻,闹到撕破脸的那些记忆碎片像是上辈子的事,不论是主观想要忘却还是被后来的生活冲淡了痕迹,甚至连眼前女人的脸都记不太清。 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画面辗转,唯独那只唐老鸭玩偶记忆犹新。 穿着天蓝色的水手装,扁扁的嘴巴是漂亮的橘黄色,绒毛柔软,和它握手的时候捏一捏掌心的按钮,藏在肚子里的音频会发出“nice to meet u”的问候,和电视里的声线如出一辙。 那时真的很喜欢,后来不知怎的,突然消失了。 就再也找不到了。 行李箱滚过,落下一串焦躁,顾希安走到病床前,看着奶奶失措的双眸,深呼一口气,而后悄然缓和了紧绷的面色。 “奶奶,我来了。”她不该离开。 “嗯,路上累了吧。”朱素梅笑笑点头。 余光仍是紧张的,一会儿看看仍在收拾衣物的人,一会儿又飘到门口。 不多时,顾征也回了病房,手里拿了一堆单据,药也配了两袋子。 这个时间出现的顾希安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神情从心虚到懊恼,最后又扳起了面孔,略带几分严肃。 程晓凡整理衣物的动作没有停,顾希安对老太太的嘘寒问暖不断,病房里看似平静,却分分钟剑拔弩张。 差别只在于谁会率先开启打破沉默的阀门。 顾征走到妻子面前,低声不知耳语些什么,程晓凡回:“露露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音量不大,刚好够听。 顾希安垂眼看着奶奶布满针孔的手背,眸色几不可闻地冷了下去。 顾征:“也不差这一晚,明天都回去了。” 这话倒是敞亮了许多,一语双关,真有意思。 顾希安腾地起身,不料手被老太太紧紧拽着,愤懑的气势弱了半截。 那双手拽得很紧,用力的同时伴着克制不住的颤抖,眼底满是挽留和怯懦。 顾希安受不了这一双眼睛,更受不了身后利令智昏的那两个人。 脸一沉,挣脱开手上的束缚,她急匆匆往门外走。 擦身而过时,顾征伸手做了阻拦的姿势:“你要干什么。” “你管不着我。”她回眸,言辞冷漠。 顾征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哪怕心知这个女儿从很久以前都没再将他当作父亲看待,面上总归还留有半分矫饰,而现在…… “这就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男人的眉间聚起了怒意,很单薄,不值一提。 顾希安冷冷睨着他,偶尔视线会跑偏,落在他身后那个装腔作势的人影上。 压下脾气,顾征难得耐着性子开始解释:“奶奶的情况医生已经说了,保守治疗,在家和在医院都一样,只要定时来复诊就可以了,不会有问题的,之前我们一直是这么照顾……” “我不相信。”那些苍白的说辞大概只打动了他自己。 “什么。” “医生的话,还有你,你们,我统统不信。” “我没必要骗你。”顾征蹙起眉头。 “一个会在妻子十月怀胎时出轨的男人,一个勾引了闺蜜丈夫还自得其乐的女人,你觉得我该相信谁。” 顾希安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死板,像是铁了心在念一篇没有感情的课文。 病房里霎时鸦雀无声,查房的护士停了笔,打开水回来的小赵阿姨愣在一旁,隔壁床正在自怨自艾的病患噤了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在等一个惊心动魄的后续。 “顾希安!” “阿囡……” 空气静默了数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虽是制止,情绪却截然不同。 是愤怒,是恳求,高低有序。 “你再说一遍。” 顾征沉着脸,警告的意味。 “我说错了吗。” 正是因为一字不差才最诛心,顾希安看着眼前年过半百的男人,心里的鄙夷从眼角末梢漏出来。 “说负心薄幸都玷污了这个词,踩着别人的眼泪寻欢作乐真的很快活吧,到底是多么伟大的爱情真令人好奇。廖栩从出生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没有爸爸,他甚至从来没有追问过自己的父亲是谁,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不配。不配为人夫,为人父,更不配为人子。” 要发泄这一番积压在心里数十年的恶毒话真的很耗体力,顾希安喘着气,眸光依旧锐利。 “你,还有你,真令人恶心,太恶心了……“ 啪—— 巴掌声总是清脆,人们赋予它意义,权利,威严,在很多时候能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就像现在。 他的力道很大,顾希安只觉得世界一下子清净了,又或者嘈杂,尖锐谩骂和无声悲鸣像一部正在回放的默片,最后,只剩下耳膜嗡嗡作响。 左侧的黑发从耳后脱出,照在微微发胀的脸颊上,她轻轻摸了摸脸,倒不觉得痛了,但真的烫手。 身体回正,顾希安看到了什么。 病床上,奶奶急得落泪,眼前,顾征凝着脸似有不悦,他身后的程晓凡稍稍侧了身子,她不敢看她,从很早之前就是如此,顾希安知道,她这辈子都不敢看她。 “我不同意出院,想都别想。” 离开病房前,她留下这句话,咒骂或咆哮都随他去。 /// 回过神来,小赵阿姨抱着热水壶追到电梯口,哪还有半个人影。 她一急,想到了另一个人。 厉挺赶到A市时,天色已经暗了。 电话里说得磕磕巴巴,前因后果很是模糊,只有最后一句话听清了。 她挨了打,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入夜后,住院部一楼的等候区。 从天光大白到夜幕时分,从摩肩擦踵到孑然一身,只有那个女孩子,同一个姿势由下午呆坐到现在。 厉挺找到她时,顾希安木着脸,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总是绑着低马尾,如若披散下来,头发也会塞在耳后,露出清清爽爽的一张脸。 像此刻这般,憔悴,颓丧,悲观,他从未见过。 身边多了个人,坐下来,将身体折转,顾希安不吵不闹,连反驳都没有,像一个失神的木偶任他摆布。 “我看看。” 拨开她的长发,厉挺倒抽冷气,肺泡跟着隐隐作痛。 已经消了肿的脸颊上印着五指印,清晰明了,他能想到出手那人有多用力,却摸不透她此刻有多失意。 厉挺微颤着手,快要触碰时却生生停了下来,他心有余悸。 “很痛,是么。” 顾希安摇摇头。 “这里冷,跟我上楼去,好吗。” 顾希安依旧摇头。 顿了顿,厉挺又道:“那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顾希安没有作答。 他说很快,也真的没花多久,一趟电梯上行下降,正好被他赶了个及时。 再下楼时,男人的手里多了个行李箱,是她带来的那个,离开时太混乱忘了拿。 “小赵阿姨今晚会陪夜,和奶奶说过了,我送你回家。” 他蹲下身子,大手握着她冰冷的手,变着法好半晌才见暖。 这一丝暖意注入血脉,木讷的灵魂渐渐上了色。 顾希安抬眸,从瓷砖到手再到他的眼睛,黯色的瞳孔有了焦点。 干涩的唇微微翕张,枯竭的锯齿般的音色从她口中跑出来。 “厉挺。” “你可以和我结婚吗。”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嗯,婚是她先求的。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本周五更缺一,下次补。 错别字什么的天亮再算,晚安。 -- 5㈡ЪLщχ.c⒪м 45 他匆忙赶来,车还留在阳城,这会儿送她回家只能打车。 陌生的出租车上,两个人齐齐坐在后座,厉挺坐在左边,手里一块团成长卷的毛巾,滚烫的,冒着热气。 毛巾是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的,让店员用沸腾的热水浇了个透,拧干后热敷最能活血化淤。 他是不嫌烫手,一面降了温翻个面接着敷。 一个小时的路程,毛巾凉透了,整好用来冰镇烫到发红的掌心。 公寓楼外,厉挺望着里边寥寥几盏路灯,问:“能自己走回去吗。” 口吻像是长辈在问孩子。 顾希安有一瞬怔忪,而后轻点了点头。 她间歇性迟钝的反应在某人眼里直接升级成“失魂落魄”,反手关了车门,厉挺牵起她的手,“不放心你,送你到家门口。” 她一定不知道,像这样牵着手送她回家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滚动了许多许多次,可现实里,永远在公寓门口就止步。 顾希安对人与人之间的界限苛刻而分明,厉挺不敢贸然,刚才也是。 和她一起步行的时光总是短暂,偌大一个阳城是如此,区区一条小道更是。 叁十四层的高楼,她住在第八层。 电梯出来右转,走廊尽头,顾希安站在门前,低声说了句谢谢。 钥匙串在掌心碰撞出金属质感,那条玫红色的仿真尾巴档在空气里,抓不住也握不住。 厉挺看着看着,心头引出一丝痒,忍了又忍的念想终于破防。 “多给你一晚的时间。” 顿了顿,又道。 “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如果你真的确定,顾希安,我……” 他的勇气只支撑到了两个“如果”,她想装傻或是充愣,都可以。 低迷了一路的人忽然抬眸,对上他不避讳的坦率。 在自己说了那句话之后,从医院到公寓的这段路上,他只字未提,顾希安以为是自己的提议太荒唐吓到了他,沉默在某些时刻等同于拒绝,她没敢再说什么,只剩抱歉。 然而现在,他的情愿和应允更令她无地自容。 “你……”她嗫嚅一声,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读懂她的局促,厉挺极其自然地伸手整理她两颊的发丝,看着淤青还未消尽,眉头又紧了紧。 “很晚了,早点休息。” 顾希安看着他,漆黑的瞳眸闪了闪。 她像一只无辜的刺猬,溜圆的眼睛只盛得下他。 厉挺无力招架:“没关系,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告诉我。” 这一句话“可以”让顾希安愈发羞愧。 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偷,或者盗贼,正在恬不知耻地要挟一份真情假意。 那天晚上,顾希安整夜未眠。 除了左脸的不适感,还有关于未来的不确定性,关于他,关于他们。 /// 假期的最后一天,或许是意识到光阴流逝,为了抓住短暂的这一点点自由,人们一股脑儿涌出来。 天气出奇的好,市中心的湖畔公园,亲子游成了近些年的主题。 最常见的组合是一家叁口,爸爸妈妈带着孩子,搭起一个小帐篷或者铺一块野餐垫,上面摆着零食蛋糕,还有一个卡通图案的水壶。 这样的场景让人觉得温暖,顾希安出神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说话,厉挺就陪着,她看路人,他也装作跟着看,只有余光真诚。 一个妈妈拎着小水壶跟在疯跑的孩子身后,追着喂水的样子狼狈极了,此情此景落入她眼里是漫溢出来的温馨。 顾希安看笑了,扯到左脸颊的神经也不觉得痛。 “渴吗,我去买水。”顺着视线,厉挺自然发问。 顾希安想了想,点头。 其实不渴,但一想到后面要说好些话,又觉得用得上。 离景观湖再远一些的地方,树木茂密了许多,视野也不如先前开阔。 来这里的人大多散步,偶尔路过,并不会停留。 顾希安坐在石头长椅上静静等他。 脚步声近了些,她抬眼,看见那人步履匆匆奔向自己,上扬的唇线绽开笑意。 有没有人告诉他,他的笑容很干净,干净到有一种魔力,会让沉重的心变得轻盈。 “给。”他将其中一瓶水递给她。 拧开瓶盖,是松的,应该是被拧开了又虚虚套上,顾希安仰头喝了一小口,再盖上,视线落在手指间,思忖着从哪一句开始述说。 “其实当年学校里传的那些话并非都是假的。” 她开口,从他熟知的那件事说起,“京南大学的夏令营,我最后选择放弃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纯粹负担不起。” “父母离异后,妈妈带着我和弟弟回到阳城,先是借助在外婆家,两层楼的小农房住着外婆和舅舅一家四口已经很饱和,突然加上我们仨,换做我是舅妈应该也会不乐意吧。” 回忆起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顾希安依旧觉得喘不过气。 缠着铁链的身体沉到海底,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钝重感,窒闷,灰暗,走投无路。 “就这样借住了一年半,妈妈带着我和弟弟搬了出来。刚开始那段时间真的很辛苦,房租,学费,吃穿用度,恨不得一块钱掰碎了分成几瓣花。” 顾希安记得很清楚,那会儿家里没舍得装热水器,每次洗澡都要烧好几盆热水备着,有时候不够用了就得等,浴室里没有暖风机,只有缩成一团才觉得没那么冷。 即便如此也没关系。 不富裕又怎么样,衣服缝了补又怎么样。不再胆战旁人的白眼,日子平淡却踏实。 “为了方便照顾我们,妈妈辞去了超市会计的工作,拿出所有积蓄在家门口开了个早餐铺,小本经营却也安心。 本来以为这样就好,其实,只是这样就很好了。” 似是喃喃自语。 眸光从远处的欢声笑语里挪开。 她低下头,握着水瓶的手紧了几分,关节透着惨白色泽。 ㈤2ьLщχ.cо㎡(52blwx.com) 煽情了告诉我,我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