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战纪》 大背兜笔名之来历——兼答友人 不止一个朋友问:“为什么想起用大背兜作为笔名?” 2016春节前,与朋友喝酒,醉乃归家,无所事事,突然想起一直想弄一部小说,于是到17k小说网注册。 注册需要笔名,想了好几个自以为是的笔名,但均被兄弟姐妹们捷足先登了。 正在气馁,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大叫:“大背篼!大背篼!过来!” 探头一看,七层楼下,三个身背背篼的兄弟(专门为货主背运货物的体力劳动者,当地人直接喊“大背篼”,与重庆主城区的山城棒棒军一样)从不同方向飞奔向我楼下的货主跑来,他们是来抢生意的。 在他们讨价还价的过程中,突然悟到:“这不就是一个很有好的笔名吗?” 重返注册页面,毫不思索,顺利在小说网上注了册。 事隔一周,才发现“大背篼”的“篼”,因为酒醉,差了一个草头,成了“大背兜。” 暗叹到:“天意如此,不须改了。” 这便是“大背兜”笔名的来历,既不显眼,更不华丽,但自己喜欢,也希望朋友们喜欢。 乌江巴人谢谢了! 特 别 说 明 从今日起,《乌江巴人》的临时书名,更名为正式书名《乌江战纪》。 如果由此引起了您的不方便,恳请谅解! 非常感谢一直以来支持、关心、指导、提携乌江巴人的所有朋友们! 你们的浓恩厚德,背篼无以为报,只能以更加负责的态度,更加勤奋的努力,呈现《乌江战纪》的所有章节。 这是一个新的起点,《乌江战纪》将继续保持古代巴人特有的风格、特有的韵味。 背篼相信,从这个新的起点出发,在未来的章节中,您会看到更加诡异的故事、更加玄幻的爱情、更加宏大的战争场面、更加悲壮的短兵搏杀、更加高级的斗智、更加迷人的喀斯特世界自然遗产风光、更加奇妙的土家、苗、仡佬等少数民族的风俗人情,以及揭秘“五龙”与“仙女”及其他重要人物玄幻的因果关系和出人意外的结局。 最后,真诚感恩所有朋友们! (很抱歉,这段时间很忙,很晚才作说明) 世界自然遗产:中国南方喀斯特 《乌江战纪》的故事,主要发生在中国南方喀斯特(世界自然遗产)的核心地区(其中之一卷并将命名为《喀斯特之恋》)。因此首先介绍一下喀斯特地形。 、 (一)喀斯特 喀斯特(karst)即岩溶,是水对可溶性岩石(碳酸盐岩、石膏、岩盐等)进行以化学溶蚀作用为主,流水的冲蚀、潜蚀和崩塌等机械作用为辅的地质作用,以及由这些作用所产生的现象的总称。由喀斯特作用所造成地貌,称喀斯特地貌(岩溶地貌)。 “喀斯特”(karst)原是南斯拉夫西北部伊斯特拉半岛上的石灰岩高原的地名,那里有发育典型的岩溶地貌。 (二) 中国南方喀斯特 “中国南方喀斯特”是中国的世界自然遗产,2007年被收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2014年得到了增补,现由云南石林、贵州荔波、重庆武隆、广西桂林、贵州施秉、重庆金佛山和广西环江七地的喀斯特地貌组成。其中云南石林、贵州荔波、重庆武隆组成第一期的“中国南方喀斯特”进行申报,于2007年6月27日在第31届世界遗产大会中全票入选世界自然遗产;广西桂林、贵州施秉、重庆金佛山和广西环江组成“中国南方喀斯特二期”项目,于2014年6月23日在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中通过审议入选世界自然遗产,作为对“中国南方喀斯特”的拓展。 “中国南方喀斯特”拥有最显著的喀斯特地貌类型(如尖塔状、锥状喀斯特)以及如天生桥、天坑之类的雄伟奇特的喀斯特景观,是世界上最壮观的热带至亚热带喀斯特地貌样本之一。 乌江简介 《乌江战纪》的故事,主要发生在乌江下游广大地区。因此,先向朋友们介绍一下乌江。 (一)概况 乌江,为长江上游右岸支流,流经贵州和重庆东南,以及湖北的利川、咸丰,以及云南镇雄等60余个县市。 乌江,在重庆涪陵(巴国枳)注入长江。 乌江,发源于贵州高原乌蒙山麓、威宁县境内的三岔河(次源北源为六冲河),接纳了花鱼洞、黑鱼洞、石缸洞的泉水,而始形成一条河流。 乌江干流全长1037公里,流域面积8.9万平方公里。 (二)别称 古时,这条江有多种称法,如延水、延江、鳖江、别江、巴江,还称过夜郎水、巴涪水、丹涪水、黔江、枳江、涪水、涪江、涪陵水,不同地段、不同朝代有不同的称法。 元代始称乌江,明代后通称乌江。 (三) 上、中、下游 六冲河汇口以上为上游,汇口至思南为中游,思南以下为下游。 乌江上游:流经水城、纳雍、织金、六枝、安顺、平坝、清镇等县市,到化屋基。于化屋基与六冲河汇合。这一段称鸭池河。长339千米。 乌江中游:流经黔西、修文、金沙、息烽、遵义,至乌江渡后称乌江。再下,经开阳、瓮安、湄潭、余庆、凤冈、石阡至思南。长369千米。 乌江下游:流经德江、沿河等县境,至沿河县城后,折西北方向入重庆市境。经重庆酉阳、彭水、武隆至涪陵市汇入长江。长345千米。 (四)地形 乌江水系呈羽状分布,流域地势西南高,东北低,流域内喀斯特发育。地形以高原、山原、中山及低山丘陵为主。 由于地势高差大,切割强,自然景观垂直变化明显。以流急、滩多、谷狭而闻名于世,号称&天险&。 (五)民族 乌江流域是我国西部少数民族的主要聚居区域之一,这里不仅地域广袤,而且民族众多,包括汉族在内,世代杂居着土家、苗、仡佬、侗、彝、白、布依、哈尼等30多个民族,人口约1800余万。 (六)说明: 这条江,不是项羽自刎的乌江。项羽自刎的乌江,在安徽和县乌江镇,那条江如今不叫乌江了。 这条江,是红军长征时渡过的乌江(电影《突破乌江》),也是石达开到过的乌江。还是世界三大名腌莱(即涪陵榨菜、法国酸黄瓜、德国甜酸甘蓝)之首的“涪陵榨菜”出产的乌江。 巴国国都——重庆(江州) (本书是以战国时期的巴国、巴人为题材的,因此介绍一下巴国的重要城市) 巴国国都——重庆(江州) 重庆,简称巴和渝,别称巴渝、山城、渝都、桥都,雾都,直辖市、国家中心城市、超大城市、世界温泉之都、长江上游地区经济中心、金融中心和创新中心,政治、文化、科技、教育、艺术等中心,国务院定位的国际大都市。中西部水、陆、空型综合交通枢纽。? 重庆因嘉陵江古称“渝水”,故重庆简称“渝”。北宋崇宁元年(1102年),改渝州为恭州。南宋淳熙16年(1189年)正月,孝宗之子赵惇先封恭王,二月即帝位为宋光宗皇帝,称为“双重喜庆”,遂升恭州为重庆府,重庆由此而得名。? 距今200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早期,在今重庆巫山县已经出现了中国最早的人类——巫山人。 距今两万年至三万年的旧石器时代晚期,出现了“铜梁文化”(今重庆铜梁区)。 夏商时期,三峡地区是中国主要岩盐产区,由于盐是古代重要的硬通货之一,由此在巫山地区催生了早期的巴国文明。 先秦时期,诸侯国巴国先后在枳(今重庆涪陵区)、江州(今重庆渝中区)、垫江(今重庆合川区)建都。周庄王八年(前689年),巴国与楚国激战于那处(今湖北省荆门市东南),双方相持数月,巴人不敌而归。巴楚之战时断时续,几乎贯穿整个巴史。 周慎靓王五年,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张仪带兵灭巴之后,屯兵江州,筑巴郡城(江州城),城址在今渝中区长江、嘉陵江汇合处朝天门附近。是为史载重庆建城之始。秦朝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巴郡为其一。 汉朝时候巴郡称江州,为益州刺史部所管辖。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岑彭由江州入蜀平定公孙述。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刘璋分置永宁郡,治江州。汉献帝建安六年(201年)复为巴郡。汉献帝建安十九年(214年),刘备、诸葛亮由江州入蜀平定益州。 三国时期,蜀汉李严在江州筑大城。晋朝改永宁郡为巴都郡。晋桓温讨伐李势,朱龄石平定谯纵,皆由江州入蜀。南朝宋齐复为巴郡,郡治皆为江州。南朝梁元帝太清四年(550年),武陵王萧纪于巴郡置楚州,西魏文帝大统十七年(551年)改为巴州,北周闵帝元年(557年)又改楚州。魏晋南北朝时期,巴郡先后是荆州、益州、巴州、楚州的一个辖区……… 抗日战争时期,中华民国政府定重庆为战时首都和永久陪都. 重庆市区,有多处旅游景区,如著名的红色旅游胜地:白公馆、渣滓洞等(小说《红岩》、电影《烈火中永生》、歌剧《江姐》的原景)。 巴人欢迎朋友们到重庆做客! 巴国旧都——涪陵(枳) 涪陵,居重庆市中部、三峡库区腹地,位于长江、乌江交汇处,距重庆约123公里。 涪陵,因乌江古称涪水、巴国王陵多在此而得名。 夏商至春秋前期,涪陵为濮人居住区。 春秋战国时期,涪陵曾为巴国国都。是巴国的腹心地区。 涪陵,在巴国历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是巴国走向强大的中转战。 涪陵,还与巴国和楚国的灭亡都有关系: 楚国攻占到涪陵,巴国的涪陵以下长江流域、乌江流域广大地区,不复拥有,巴国迁都; 而楚国攻占了涪陵,加速了秦国对楚国的战争(秦国与楚国之间没有了巴国、蜀国的缓冲)。因此,苏秦说:“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 秦昭王三十年(前227年)在涪陵置枳县,为境内置县之始。历来为州、郡、专区、地区、地级市治所。 涪陵,有渝东门户之称;经济上处于长江经济带、乌江干流开发区、武陵山扶贫开发区的结合部,有承东启西和沿长江、乌江辐射的战略地位。 涪陵名胜景点主要有白鹤梁、武陵山大裂谷、白鹤森林公园、大木花谷、816核工程等。 涪陵是中国榨菜之乡、中国绿色生态青菜头之乡、中国绿色生态龙眼之乡。 乌江下游风景简介(一) 《乌江战纪》中叙述的多处风景,取材于故事发生地的实景(原型+虚构),因此简要介绍一下当地著名风景名胜。 顺便,也借这块宝地,为背兜的家乡做一下广告。欢迎朋友们到乌江旅行,您会感受到乌江流域风光、民俗、美食等等独特的魅力,感受到纯朴、善良、耿直、率真、豪爽的乌江人的热情好客,而流连忘返。 (一)武隆仙女山(本书中虎安山原景) 重庆武隆仙女山国家森林公园风景区,国家地质公园,国家级森林公园,地处重庆东部武陵山脉,奔腾咆哮的“天险”乌江从其山脚绕行而过。仙女山海拔2033米,夏季平均气温22度。以其江南独具魅力的高山草原,南国罕见的林海雪原,青幽秀美的丛林碧野景观而誉为“南国第一牧原”和“东方瑞士”。其旖旎美艳的森林草原风光在重庆独树一帜。2011年7月6日,武隆仙女山国家森林公园风景区正式被国家旅游局批准为国家aaaaa(5a)旅游景区。 (二)武隆天坑三桥(又 名天坑) 天坑三桥位于重庆市的武隆县城东南20公里处,5a级景点,武隆至仙女山高速水泥标美路旁,距南国草原仙女山约15公里,距天下第一洞芙蓉洞仅30公里,是全国罕见的地质奇观生态型旅游区。景区内以天龙桥、青龙桥、黑龙桥天生三座规模庞大,气势磅礴的石拱桥称奇于世,三桥平均高200米以上,桥面宽约100米,在距离仅1.2公里的范围内就有如此庞大的三座天生桥实属国内罕见。 这里,还是由张艺谋执导,周润发、巩俐、周杰伦和刘烨等联袂出演的大片《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唯一一处外境地;大片《变形金刚4》的取境地。 (三) 酉阳桃花源 “世界上有两个桃花源,一个在您心中,一个在重庆酉阳。”一千六百多年前,晋代大诗人陶渊明写下了《桃花源记》,留下了一个令世人追逐的“世外桃源”。 酉阳桃花源地处长江上游地区、重庆东南部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距重庆主城九区360公里,从重庆市区出发经g65包茂高速即可到达。 重庆酉阳桃花源是国家5a级旅游景区,总面积2734公顷,由世外桃源、伏羲洞、桃花源国家森林公园、金银山、酉州古城、二酉山等六大部分组成的。森林覆盖率80.4%,重庆“特色森林公园”,中国登山协会户外运动训练基地。 桃花源动植物资源丰富,有水杉、南方红豆杉、银杏、珙桐4种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天麻等11种国家二级保护植物,以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林麝和大灵猫等9种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称“植物王国、天然氧吧”。 先后被评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国家森林公园、市级文明旅游区,国家地质公园 、国家户外运动基地、重庆市文明旅游风景区、“十大文化休闲旅游品牌景区”、“2010年度?最负国际盛名景区”、“中国最具国际影响力旅游品牌”。并荣获多项殊荣。 乌江下游风景简介(二) (一)芙蓉洞 芙蓉洞 位于重庆市武隆县江口镇,喀斯特世界自然遗产保护地、中国国家5a级旅游区、中国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中国国家地质公园。是世界唯一被列为世界自然遗产保护地的洞穴,其庞大的洞体,丰富的洞穴沉积物不但征服了各国洞穴专家,更倍受众多前来观光的游客青睐。 芙蓉洞是一个大型石灰岩洞穴,形成于第四纪更新世(大约120多万年前),发育在古老的寒武系白云质灰岩中。洞内深部稳定气温为16.1度。芙蓉洞主洞长 2700 米,游览道1860米,底宽1215米以上,最宽69.5米;洞高一般825米,最高48.3米;其中辉煌大厅面积在1000平方米以上,面积 1.1 万平方米,最为壮观。被誉为“世界三大洞穴”之一。2011年7月6日,芙蓉洞风景区正式被国家旅游局批准为国家aaaaa(5a)风景名胜区。 (二)龚难古镇 龚滩古镇是中国历史文化名镇、重庆市第一历史文化名镇、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乌江画廊核心景区和璀璨明珠,重庆著名旅游胜地。 古镇位于重庆市酉阳县西部,与贵州省铜仁沿河隔江相邻。被誉为建筑艺术上的奇葩。景区主要包括:龚滩古镇、乌江山峡百里画廊、阿蓬江峡谷、其他特色景点(马鞍城、桃花湖、红花洞)。 古镇坐落于乌江与阿蓬江交汇处的乌江东岸的凤凰山麓。古镇现存长约三公里的石板街、150余堵别具一格的封火墙、200多个古朴幽静的四合院、50多座形态各异的吊脚楼、独具地方特色,是国内保存完好且颇具规模的明清建筑群。专家学者考察后指出,龚滩古镇可与世界文化遗产丽江古镇媲美。 龚滩古镇曾经是重庆市20个首批受保护的历史文化名镇之首的古镇,因为古镇独特的山水环境而闻名。古镇居于乌江天险的中段,山、水、建筑融为一体,历史上完全因水陆的物资转换而发展。 、 (三)郁山古镇(郁水盐泉所在地) 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郁山镇,《黔之驴》的故事发生地。位于渝东南与湖南、贵州接壤处。 弯弯古盐道,静静石板街。置县两千年,建镇七百载。物华天宝,盐丹谱就辉煌史;人杰地灵,山谷吟出不朽篇。三江汇聚,闻夕阳牧笛,稻香两岸;四面交通,有小桥流水,物散八方。龙舟泛波,万人齐声起巨浪;狮舞腾巷,千盏宫灯不夜天。古井旧宅,秦砖汉瓦溢俊彩;老巷陈街,故酿新烹飘奇香。巴渝有古镇,凤凰栖郁山。 乌江下游风景(三)——芙蓉江 芙蓉江,古名濡水,又名盘古河。 芙蓉江发源于贵州省绥阳县的石瓮子,由南向北流经黔渝两省市,在重庆武隆江口注入乌江,全长231公里,是乌江最大支流。 芙蓉江重庆段属国家级重点风景名胜区。 芙蓉江沿途没有任何工业污染,人口也不密集,它的水,是绝对的一绝,水绿如玉,清澈见底(正因为水好,这里是当地出了名的出美女的地方——背兜以人格担保,这不是说笑话,是“雄”辩的事实)。 ;芙蓉江还有一绝,就是峡谷,陡直威严,是典型的&v&字峡谷。原始植被密植两岸,泉水瀑布高挂飞流,令峡谷显出一个&秀&字来。 总之,山青、水秀、崖雄、峰奇、峡幽、涧深、滩险、流急、瀑飞、泉涌,天作画廊,美不胜收。人在其中,犹如置身世外仙境。 芙蓉江最下段(入乌江口),因电站水坝而成为一个高峡平湖风景区,两岸树木千姿百态,丝竹垂钓,绿影婆娑,水鸟飞舞,钟乳垂挂,飞泉流瀑,伟峰石笋。 “天下第一洞”芙蓉洞(盘瓠洞)就在湖边。 对食客来说,芙蓉江的鱼,必须是一绝。当地人认为:长江鱼不如乌江鱼,乌江鱼不如芙蓉江鱼(水也如此)。因此当地人到外地旅游,一般不点鱼吃(海鱼除外)。 (不用说,这里是《乌江战纪》三苗寨主盘芙蓉的地盘,后人为纪念盘芙蓉而更名芙蓉江——巴人说) 乌江下游风景(四)——阿依河 阿依河(长溪河) (一)阿依河概况 阿依河,原名长溪河,发源于贵州省务川县分水乡,向东北蜿蜒而入重庆市彭水县境,经长旗坝、舟子沱、三江口,最后由万足乡长溪滩处注入乌江。 从舟子沱乘舟而下,沿途可见各种各样的峡谷地貌:有状若擎天的石笋、嬉戏的猴群、**的石佛、深不可测的溶洞、貌似罗汉的石笋。 阿依河水体资源极为丰富,其中尤以七里塘河段和儿塘河河段的水体景观最为独特,江面绿水清幽,两岸翠竹环绕。 阿依河是一处很有特色的原生态景区,山上可观自然风光,山下可赏民俗风情。为&巴渝新十二景&之一。 (二)特色景点: 1、竹板桥 竹板桥此处,保留有传统的造纸术,传承了蔡伦造纸工艺。 竹板桥刘氏,自江西入川后,已有250余年,他们利用河岸上的竹子手工生产草纸,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2、七里塘 这里,绿水清幽,山高谷深,内有奇峰怪石,悬崖磷涧,古树奇花,嬉戏的各类猴群;深不可测的几个溶洞,内藏奇特石钟乳,使人观不离步。河中有纯天然无污染的黄鱼、鲤鱼、鲶鱼、团鱼等。 3、卧虎洞 里面非常宽敞,可以摆100多张桌子。 叫这个名字,有一真真实故事。有一个国民党的营长彭国亮,是一名地下党员。为了工作,他曾经住在这个洞里。后人便叫这个洞为卧虎洞。 4、白泡坨, 这里因为水深鱼多,水面上到处起白泡泡而得名。 5、虹潜塘 全长1.5公里,为青山碧水蓝天所环抱,是最佳的戏水处。 6、牛角寨(《乌江战纪》中,虎安宫虎贲度群芳、兰回曾在这里隐身躲祸) 牛角寨集苗家民俗风情为一体,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其四周的峰峦,深含着野性原始之美,远离尘嚣,却又自成天地。 (三)漂流 漂流,是到了阿依河,绝对不可不玩的一项惊险又愉快的活动!漂流之中,在水势不是太急的地方,下到清澈无比的河水中顺水游泳,再妙不过了!若还有什么什么人同游,不摆了!(重庆话:到极致了,不能用语言表达了。) 顺水而下,沿途滩塘相连,水碧山青,波光粼粼,两岸翠竹环绕,绝壁连绵,苗家情歌回荡山谷,游人仿佛置身于山水画中一般。 漂流时长可达数个小时。 (四)阿依河与《乌江战纪》 这条河流,本名长溪河,因战国时巴国郁水盐泉被楚国占领后,郁侯的小女儿巴依兰(阿依)到这里隐居,后人为纪念阿依,更名阿依河——乌江巴人说。 乌江下游风景(五)———三潮圣水 一、 三潮圣水地理位置及名由 “三潮圣水”简称“三潮水”,位于乌江下游的武隆县火炉镇徐家村二社啸天龙山岩绝壁脚下,距县城约三十五公里,距天生三桥(《乌江战纪》中的天坑——龙宝坑)十余公里。 “龙桥三洞,圣水三潮”,历来为乌江下游的两大名胜。 《涪州志》记载:“三潮信水,其泉如沸,日三潮,每次高丈余”。 据传,古代一朝廷大臣,下地方考察民情,游览名山大川,闻此,不顾跋涉险路,游“三潮水”后,很觉奇特,回朝廷禀报皇上,皇上听后认为是“圣水”,便传旨更名为“圣水三潮”。 二、三潮圣水之奇妙处 “三潮水”离地肩高,泉眼之上山岩壁立,藤萝帘挂,灌木丛生。泉眼神似龙吻,上凸下凹,向里倾斜,故称“龙口”,龙口内,钟乳石奇形怪状,犬牙交错。 三潮水的奇妙,就在于每日只出水三次,且准时。 每日子、午、卯三刻(即68时、1113时、1719时),泉水准时涌潮,其余时间没有水流出来,故又称“信水三潮”。 圣水涌潮经流别具一格,泉潮起初之时,泉眼内先传出呼呼呼的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急急涌至,其音由弱到强。 其水由远及近,渐至时紧时慢,时缓时急,刚刚涌至泉眼,又停歇,有如钟磬共击,传出叮叮咚咚的锣鼓琴弦之声自远而近,近及势旺,“龙口”则泉然巨响,股股雪白的“银龙”势如千军冲阵,万马奔壑,哗哗地喷涌,夺穴而出,顺着水道,淌过草坪沿坡下泻,汇入老盘沟上游的野水沟溪流中。 涌潮历时不长,约半小时或一小时许不等,收潮时泉洞内有如密锣紧鼓之声时,传出各种悦耳动听的音乐,快断流时,水量实然聚增,瞬息即停,干净利索,不见涓滴。 已而,“龙口”干涸,滴水不浸,原有水道也不残水迹,干涸如归,历千载如一日,而且都很准时,好像人们守信用一样, 是乌江下游的著名景观之一。 元代诗人向午夙把三潮水称为灵泉、圣水,有诗曰: 新丰谷里曾为瑞,分得黔南一片川。 按候潺潺称圣水,因时高洁此灵泉。 挽来堪洗王朝中,流去当澄海外天。 自是神龙长卧此,甘霖滂沛任推迁。 “三潮水”,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有游客写到: 三潮灵水远近名,一日三潮古至今。 千里一睹真奇景,跋涉不知路难行。 古往今来,上至朝廷大臣,下至渝湘鄂川黔边区村民,远近游客闻者则来,怀兴往观,川流不息。 三、科学原理 “三潮灵水”实为天地山川大自然之造化,经地质研究、科学论证,实际上是集地下水、间歇泉、虹吸泉等形成的原理为一身。 四、 与《乌江战纪》的关系 《乌江战纪》中,三潮水与“五龙”之一的水龙(水澹,即木莽子)有关(自是神龙长卧此,甘霖滂沛任推迁)。 乌江下游人文景观之——天子坟(长孙无忌衣 天子坟——长孙无忌衣冠冢(《乌江战纪》中五龙结义的地方) 长孙无忌(约597年659年),字辅机,河南洛阳人。 长孙无忌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内兄,文德顺圣皇后的哥哥。 隋朝义宁元年(617年),李渊起兵太原。无忌进谏,李渊爱其才略,授任渭北行军典签。自此辅佐李世民,建立了唐朝政权,是唐朝的开国功臣,以功第一,封齐国公,后徙赵国公。 武德九年(626年),参与发动玄武门之变,帮助李世民夺取帝位。历任尚书仆射、司空。为人谨慎,改任司徒。 贞观十一年(637年)奉命与房玄龄等修《贞观律》。 贞观十七年,图功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长孙无忌居第一。唐高宗即位,册封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 永徽二年(651年)奉命与律学士对唐律逐条解释,撰成《律疏》(宋以后称《唐律疏议》)30卷。 其后,因反对唐高宗立武则天为皇后,为许敬宗诬陷,长孙无忌被削爵流徙黔州(今重庆市彭水县郁山镇),途中,自缢而死(有疑为被迫)。 长孙无忌死后,即葬于武隆县江口镇乌江河畔薄刀岭的令旗山下。 十五年后,其后人迁回陕西下葬。现今的乌江墓址成为衣冠冢保存至今。不过,长孙无忌在江口墓地整整呆过十五年,早已入泥,这是一个确定不移的事实。 长孙无忌墓被当地老百姓称为“皇坟”,“天子坟”。 墓地规模原占地三亩,主基古朴庄重、楼亭阁工艺精湛,石碑、石狮、石兔、石马排列有序,栩栩如生,然而风雨沦桑,现存墓高5.35米、直径30米的圆形黄土冢。 墓前,有明万年历间彭水知县吴元凤立“唐太傅长孙公无忌之墓”碑一方,高1.58米,宽0.73米;清乾隆十一年彭水知县立“长孙无忌之墓”碑一方,高1.4米,宽0.49米,厚0.11米;清咸丰十年,彭水邑令建诗碑一方,高1.55米,宽0.7米,厚0.1米,诗文三十二句,二百二十四字,褒功颂德,堪称缅怀忠良的好诗篇。 1984年,当地政府立“赵国公长孙无忌之墓”正碑一方,以示纪念,并定为文物古迹加以保护。 这里,将是《乌江战纪》里“五龙”结义的地方。 (注:本篇为非原创) 《印象?武隆》和《梦幻桃园》——两处大型 (一)《印象?武隆》 演出地点:重庆武隆桃园大峡谷。 《印象?武隆》大型实景歌会,属于《印象?刘三姐》、《印象?丽江》、《印象?西湖》等的同一系列。 《印象?武隆》由印象“铁三角”张艺谋任艺术顾问,王潮歌、樊跃任总导演。 《印象?武隆》演出地点在《乌江战纪》中“天坑”原形的附近。 武隆天坑,正规称为“天生三桥”,国家aaaaa级景区,世界自然遗产喀斯特地形的核心区域之一。 剧场选址的具体位置在桃园大峡谷。 该峡谷呈“u”形,高低落差180米,远山神秘,近山雄奇,沟壑清幽。剧场的选择不仅保护了原生态,也为演出提供绝佳的表现空间。 剧场有观众座位约2700余个,舞台延伸至看台,看台又融入舞台,演员与观众零距离接触。而背景,就是令人入迷的山体实景,当然再加令人叹为观止的灯光。 《印象?武隆》大型山水实景歌会的主题是&消失&。 《印象武隆》以濒临消失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川江号子”为主线 (川江号子、平水号子、上滩号子、拼命号子、打夯号子、筑墙号子、抬石号子、劳工号子等),通过抬滑竿、火锅交响曲、纤夫精神、出嫁、孝道等重庆本土文化,展现乌江人不屈不挠的精神和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 每当幽静的山谷里唱响久违的“号子”,那个激动,不摆了! 整场节目涵盖了关于巴渝的历史与文化的记忆,通过展现巴渝文化的风土人情,和已经濒临消失的艺术形式、生活方式,以及现代文明和传统文化的冲撞,来反思、号召传统文化的传承。 同时,观众还能体验到乌江流域的灵山秀水、空雾苍茫等浓缩的自然景观。 《印象?武隆》节目,包括开场歌舞、父亲的船、抬石号子、火锅摇滚、太阳出来喜洋洋、纤夫的故事、哭嫁、川江号子、尾声等。当然,节目内容会有一些变化。 由于地势较高,《印象?武隆》的演出,一般四月开演,当年十月底停演。在当地旅游旺季(热天),每晚两场,场场爆满。 (二)《梦幻桃园》 演出地点:重庆酉阳桃花园 《梦幻桃园》以酉阳土家族苗族儿女的“昨天、今天、明天”为“经”,以“和”为“纬”,以当地土家族苗族特色的民族文化为基础编织而成。 《梦幻桃源》按照“接地气、突特色,汇民俗、建精品”要求编排,音乐以酉阳县民歌山歌为总基调,浪漫抒情、粗犷豪迈。集经典性、原创性、民族性为一体。 同时,专业的舞台灯光,着力为观众打造更加奇幻、唯美、梦幻的灯光艺术盛宴,给观者带来无与伦比的艺术享受和视觉冲击。 《梦幻桃园》的主要篇章(除了“序”和尾声,主要有五个篇章): 1、春色桃花源 由“生命图腾、月华初祭、梯玛神歌、绺巾舞、毛古斯舞、傩面舞、八部大王舞、穿花舞”等段落组成,表现土家族在认识和理解大自然的过程中力求与神相通相知相和的民族文化现象。 2、神秘桃花源 由“喊山号子、女儿船歌、赶鱼、踩花山、薅草锣鼓、酉水放河灯”等段落组成,表现土家族苗族儿女生产、生活情景,其中不泛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现了土苗儿女与山水相依,积极追求美好生活的态度与健康、祥和而美丽的生活本身。 4、情定桃花源 由“木叶情歌、酉水放排、酉水之恋、哭嫁歌、婚庆曲”等段落组成,表现以爱为主题的优美情诗。 节目从“只用木叶不用媒”开始逐渐递进,直到唢呐声响迎娶新娘,将土家族人恋爱、婚俗中独特的方式和不可或缺的仪式,夸张放大,化为优美深情的舞蹈,引人入胜。 5、好客桃花源 由“拼酒歌、银饰叮当、土家摆手舞”等段落组成,表现土苗儿女对美好生活的“感物而动”。 这篇里的一场摆手舞中,土家儿女醉舞如仙、醉鼓似神,苗家姑娘如流动的画、抓心的诗、悦耳的歌,让观者忘记了自己姓基名谁。 ——通过这篇短文的摘编介绍,朋友们就会发现,《乌江战纪》里为什么会有多场歌舞了——当地人能歌善舞。 (以上两处大型实景演出,距离仅仅相距不到两百公里,全高速,且沿途经过乌江流域另一个旅游胜地彭水县—《乌江战纪》中巴国三大盐泉之一的郁水盐泉就在彭水县境内) 鬼城丰都(巴国平都) 丰都位于长江上游地区、重庆东部,上距重庆主城172公里,下距湖北宜昌476公里。 先秦时期,丰都属巴国,就是平都。 秦代,属巴郡枳县;西汉,属益州巴郡枳县;东汉初,置隶属益州巴郡;献帝初平元年至建安五年(190年200年)隶属益州永宁郡。 东汉和帝永元二年(90年),分枳县地置平都县,是为丰都建县之始。 丰都历来有“阴曹地府”、“鬼国京都”之名。 相传汉代王方平、阴长生在丰都名山修道成仙,后人传此地为“阴王”,即阴间之王所居的地方,丰都名山便成为传说中人死后的归宿之地,“鬼城”由此得名。 令考据学家倍感兴趣的是,传说中的这二位得道高人,并非虚构人物,他们中一个是汉和帝刘肇的皇后阴氏之曾祖,一个是汉桓帝的朝中散大夫。 东汉刘向所著《列仙传》、东晋葛洪《神仙传》均载:汉代王方平、阴长生均于丰都平都山白日飞仙。 《西游记》、《聊斋志异》、《说岳全传》、《神仙传》、《喻世明言》等众多古典名著,尽情渲染,使丰都越发神秘、怪诞。“鬼国幽都”、“阴曹地府”盛名相沿,名播宇内。 唐代诗人李白在丰都留下“下笑世上士,沉魂北丰都”的诗句。 苏轼、杜光庭、李商隐、陆游、蒲松龄等重量级人物到丰都登山览胜,赋辞题诵,留下了绵延不绝的文脉。 因苏轼“平都天下古名山”的诗句,丰都又称“名山”,沿用至今。 “沧海桑田”的成语典故也出自于此。 公元198年,道教创始人张道陵之孙张鲁,在丰都设立道教“平都治”,始为道教的传教中心。 道家于此山设天师,并将其列为“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 丰都旅游,主要有丰都名山(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双桂山(国家级森林公园)、鬼国神宫(中国最大的动态人文景观)、鬼王石刻(中国最大摩岩石刻造像)等著名景观。 欢迎朋友们到巴国重要的别都之一————丰都奈何桥上走一遭。 合川( 巴国别都亵江、垫江) (一) 合川概况 合川,位于长江上游地区,重庆西北部,距重庆主城区约70公里。 合川境内有钓鱼城、涞滩古镇等著名历史文化古迹,周敦颐、张森楷、卢作孚、陶行知等历代名人曾在此授教创业,是新中国第一位少年英雄刘文学的故乡。 合川是重庆通往陕西、甘肃等地的交通要道和渝西北、川东北的交通枢纽,合川三江汇流,被誉为&东方麦加城,上帝折鞭处&,并以&合川桃片&闻名全国。 合川是巴文化的发源地之一。 合川,古名垫江(原为亵江,取嘉、涪二江在城北鸭咀的汇合之水如衣重叠之意,《汉书·地理志》误记为垫江),在巴人进入前是濮族人主要居住地,合川古城邑&巴子城&(今城区铜梁山下)曾是巴国别都。 公元前314年始设垫江县,县域辖今合川、武胜、铜梁、安岳、岳池县地,隶属巴郡,治所在今合川。 二、 影响世界历史的一场大战——钓鱼城保卫战(合州之战) (一)钓鱼城 钓鱼城坐落在合川区城东5公里的钓鱼山上,其山突兀耸立,相对高度约 300米。 山下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江汇流,南、北、西三面环水,地势十分险要。钓鱼城分内、外城,外城筑在悬崖峭壁之上,城墙系条石垒成。 (二)钓鱼城之战 这一场大战最惊心的是蒙哥战伤,伤重而死。 蒙哥,蒙古帝国大汗,史称&蒙哥汗&,为元太祖成吉思汗之孙、拖雷长子,其四弟即元世祖忽必烈。 蒙哥汗八年(1258年)年底,蒙古大军进逼宋的重庆,在重庆北面的合州钓鱼城下受阻。 蒙哥派人前去招降,宋知合州王坚严辞拒绝并杀了使者。 蒙哥遂决心用武力征服钓鱼城。 次年正月,蒙哥进攻合川。 与此同时,蒙哥分兵进攻四川渠县、巴中,断绝了它们与钓鱼城的联系;再一路进攻忠(今重庆忠县),涪(今重庆涪陵),断绝下游宋军的增援,使钓鱼城完全孤立无援。 二月,蒙哥亲率诸军驻于城东南角的石子山上,扫清了江上宋军船只。 但是,蒙军连续攻打钓鱼城及其周围的营寨,都被击退。 四月,蒙军虽然绕道西北攻外城,更曾一度登上城头,但仍被击退。 由于屡攻不克,前锋主帅、名将汪德臣又受伤而死,加上夏季到来,当地炎热,疫症流行,令蒙军士气低落。 另一方面,城内南宋军民在王坚的率领下,白天抵抗蒙军进攻,夜晚则偷袭蒙军营寨,蒙军无计可施。 七月,蒙哥在督师攻钓鱼城时负伤,后伤重死亡,征巴蜀的蒙古大军被迫撤退(这是合川之战最大的成果和被人记住的地方)。 (三)钓鱼城之战的巨大影响 首先,它导致蒙古灭宋战争的全面瓦解,使宋祚得以延续20年之久。 其次,它使蒙军的第三次西征行动停滞下来,缓解了蒙古势力对欧、亚、非等国的威胁。 1252年起,蒙哥汗遣其弟旭烈兀发动了第三次西征,先后攻占今伊朗、伊拉克及叙利亚等阿拉伯半岛大片土地。 正当旭烈兀准备向埃及进军时,获悉蒙哥死讯,旭烈兀遂留下少量军队继续征战,而自率大军东还。 结果,蒙军因寡不敌众而被埃及军队打败,蒙军始终未能打进非洲。 蒙古的大规模扩张行动从此走向低潮。 其三,它为忽必烈执掌蒙古政权提供了契机,对中国历史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由于蒙哥死,进攻荆鄂的忽必烈也于年底北还争汗位而最终成功。 巴国最后的都城——阆中 阆中古城,位于四川阆中市治所所在地、嘉陵江畔。 古城建址是完全按照唐代天文风水理论的一座城市,被誉为“风水古城”。 阆中,地处四川盆地东北部,位于嘉陵江中游,秦巴山南麓。2000多年来,为巴蜀要冲,军事重镇。 阆中,素有&阆苑仙境&、&巴蜀要冲&之誉,与云南丽江、山西平遥、安徽歙县并称为中国现存最完好的&四大古城&。唐代诗人杜甫在这里留下了&阆州城南天下稀&的千古名句。 阆中商属巴方,周属巴国。 战国时期,约公元前330年,巴国在楚国的扩张压力下,被迫迁都于阆中。公元前325年后。巴国也称王。 公元前316年,秦国惠王嬴驷派张仪、张若、司马错率军走石牛道(即剑阁金牛道、剑阁道)灭蜀吞苴,不久灭巴。 秦置蜀郡、巴郡。宣告蜀、苴、巴三国灭亡。 三国蜀汉时,名将张飞镇守阆中达7年之久,并在阆中被其部将所杀,其身躯安葬在阆中(现在的汉桓侯祠,俗称张飞庙),头颅安葬在重庆云阳。因此这两处都有张飞庙。加上张飞故里,共有三座出名的张飞庙。 唐时,唐高祖之子滕王元婴、鲁王灵夔都曾封治阆中…… 巴人重大遗址之小田溪墓群 背兜今天出差,没有时间更新章节,非常抱歉! 但是,在回程的途中,转了一个圈子,去看了一处重要的巴人遗址——涪陵小田溪巴人墓群。 这处遗址,被称为巴人史迹的重大发现之一。 小田溪巴人墓群 小田溪战国巴人墓群,位于重庆市涪陵区白涛镇乌江(下游)西岸的一个小山坡上,面积八万平方米。 这处遗址的发现,很偶然,当地村民说是因鸭子最先啜出来的几件巴人器物(正经的说法是乡民在挖土制砖时发现)。 从1972年起,重庆市博物馆、四川省文物考古所等单位先后在此进行了多次发掘清理和一次中日联合物探工作。 这个战国墓群,规模较大,随葬品等级较高,属巴国贵族所有。 由于考古工作者尚未在峡江地区发现同时代规格更高的墓葬群,因此认为小田溪很可能是战国时期巴国的王陵区。 在这里,出土了大量铜、玉、陶、石等文物,如铜剑、铜镇、编钟、兽头等,其中包括有一套十四件错金编钟、“廿六年”铭文戈等大批战国时期珍贵文物。 这处遗址的发现,同时证实了《华阳国志·巴志》中:巴子时,“其先王陵墓多在枳”的记载(枳,今重庆涪陵)。 关于人物多的问题 《乌江战纪》里人物较多,说明两点: 其一,《乌江战纪》是以战国时期楚国抢夺巴国三大盐泉之一的伏牛山盐泉(今重庆市彭水县郁山镇)的长达16年的战争史实为背景的。 一场两个大国(虽然巴国不在七国之列,但与许多小国是完全不能等同的,尤其是军事实力)之间的战争,不可能就是很少的几个人就搞定了,那是儿戏。 因此,有较多的人物。 其二,本书围绕的主要人物是7个(瞫梦龙、木莽子、樊云彤、荼天尺、巫城、 瞫梦语、如烟)。以及五个男人的女人和两个女人的男人。 之所以七个主要人物,不是想当然,而是与本书取材的当地传说有关。 当地有著名的“五龙传说”和“仙女传说”,巴人不才,想试一试他们的缘分。 谢谢! 《乌江战纪》地形之———大娄山 《孙子》(地形篇)曰:“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凡此六者,地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 战争,离不开地形。 《乌江战纪》的故事,主要发生在大娄山与武陵山之结合部,因此,简要介绍一下大娄山,供朋友们参考。 一、大娄山 大娄山,又称娄山,是中国云贵高原上的一座山脉。 大娄山位于贵州省北部,为东北西南走向,呈现向南东凸出的弧形。 大娄山西起毕节,东北延伸至四川、重庆,在贵州境内的一段长约300公里,宽约150公里,海拔15002000米,相对高度常达500米,是乌江水系和赤水河的分水岭,也是贵州高原与四川盆地(重庆大部和四川中东部)的界山。 大娄山系由三支并列的山脉组成: 西支位于桐梓与习水之间,呈东北—西南走向,南起四川古蔺,经贵州而北入重庆綦江,海拔1300—1500米,在贵州境内的最高峰1661米,是习水河与桐梓河的分水岭。 中支由仁怀经桐梓、松坎而向北延伸至重庆,是綦江与芙蓉江的分水岭,海拔1400—1600米,常有1900米以上的高峰,在贵州境内的最高峰是箐坝大山,高2028米,山势南陡北缓而成不对称山岭,从箐河谷仰望娄山,悬崖绝壁,十分险峻。 东支位于桐梓、遵义之间,由金沙向东北延伸至重庆,是芙蓉江与洪渡河的分水岭,有一系列海拔在1600米以上的山峰,该支脉在贵州境内的最高峰仙人峰,高1795米。 由于大娄山受长期侵蚀和多次间歇性构造抬升,还形成了800—1000米、1100—1250米和1400—1500米三级夷平面,大娄山期和山盆期两级是最显著的剥夷面。又因碳酸盐岩广布,喀斯特地貌发育,洼地、溶斗、暗河、溶洞普遍,以溶丘洼地、溶丘谷地、高原丘陵地貌景观最典型。 大娄山也是贵州的天然屏障,其中娄山关隘口是出川入黔的交通要道和军事要隘。 二、 娄山关 如果朋友您对大娄山还比较陌生,那么对娄山关应该比较熟悉。 娄山关正处于大娄山主脉的脊梁上,是一个沿裂隙溶蚀而成的隘口,海拔1226米,关口周围悬崖绝壁,山峰均高达1400—1600米,东西两侧为大小尖山锁峙,南北是高差为400米的峡谷。 娄山关,又名娄关、太平关,具体位于遵义县北大娄山脉中段遵义、桐梓两县交界处,是川黔交通要道上的重要关口,是大娄山脉的主峰,海拔1440米,古称天险,“北拒巴蜀,南扼黔桂”,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1935年2月,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二渡赤水,回师黔北,歼灭黔军四个团,攻下娄山关,揭开遵义大捷的序幕,赢得长征以来的第一次巨大胜利,展示了遵义会议的曙光。从此,红军战斗过的娄山关,便成为黔北著名的革命纪念地。 娄山关关上千峰万仞,重崖叠峰,峭壁绝立,若斧似戟,直刺苍穹,川黔公路盘旋而过。据《明史纪事本末》载,万历年间,总兵刘与播州土司杨朝栋曾激战于此。人称黔北第一险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 《乌江战纪》地形之——武陵山 武陵山(脉),盘踞湖北、湖南、重庆、贵州四省市的交界地带,属云贵高原云雾山的东延部分,山系呈北东向延伸,弧顶突向北西,新华夏构造带之隆起。 武陵山海拔在1000米左右,峰顶保持着一定平坦面,山体形态呈现出顶平,坡陡,谷深的特点,最高峰凤凰山海拔2572米,位于贵州省铜仁地区江口县。 山脉主体位于湖南省西北部,整条山脉呈东北西南走向,为中国第2阶梯与第3阶梯过渡带,乌江和沅江、澧水分水岭。主峰梵净山,海拔2494米,在贵州省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江口县、松桃苗族自治县三县交界处。 武陵山绵延了渝鄂湘黔4省市,面积约10万平方公里。武陵山是褶皱山,长度420公里。 武陵山脉覆盖的地区称武陵山区。境内有乌江、清江、澧水、沅江、酉水河、阿蓬江、资水等主要河流。 《乌江战纪》地形之嘉陵江 《乌江战纪》的主角们——丹涪水(乌江)巴国武士,即将从巴楚战场转战巴蜀战场。这是一个他们并不熟悉的战场。 春秋战国时期,巴蜀世代相争,其中争夺的重点地区是嘉陵江流域(包括其支流涪江流域等)。因此,简要介绍一下嘉陵江。 嘉陵江 嘉陵江,古称阆水,是长江上游的一条支流。发源于秦岭北麓的宝鸡市凤县。因凤县境内的嘉陵谷而得名。 嘉陵江西南流经陕西省汉中市略阳县,穿大巴山,至四川省广元市元坝区昭化镇接纳白龙江,南流经四川省南充市到重庆主城区注入长江。 流域面积近16万平方千米,是长江支流中流域面积最大,长度仅次于汉江,流量仅次于岷江的河流。 流经主要城市有宝鸡、汉中、广元、南充、重庆。 流域东北面以秦岭、大巴山与汉水为界,东南面以华蓥山与长江相隔,西北面有龙门山与岷江接壤,西及西南为一低矮的分水岭与沱江毗连,大致在四川盆地东北部,河流的绝大部分流经四川盆地。 嘉陵江下游合川至重庆主城段,古称“渝水”——重庆简称“渝”。 附:涪江 涪江是嘉陵江的支流,长江的二级支流,流域宽广,发源于四川省松潘县与平武县之间的岷山主峰雪宝顶。 涪江南流经四川省平武县、江油市、绵阳市、三台县、射洪县、遂宁市、重庆市潼南县等区域,在重庆市合川区汇入嘉陵江。 全长700千米,流域面积3.64万平方千米,主要支流有10条,除火溪河、梓桐江自左岸汇入外,其余各主要支流均自右岸汇入,形成不对称的羽状水系。 涪江流域有众多的风光景物、名胜古迹。 源头则是被人们赞誉为“世界上最美的天然公园”的黄龙寺自然保护区。 《乌江战纪》民族之——土家族 《乌江战纪》里,描述了不少巴人的习俗。巴国灭后,巴人演变成了多个少数民族的一部分。 巴人的习俗,也通过演变,成了后世一些民族的习俗。因此,简要介绍乌江下游的主要民族。 一、土家族概况 土家族,世居湘、鄂、渝、黔毗连的武陵山区。以武陵东脉和清江流域为中心,西抵贵州梵净山和乌江,东接彝陵和江汉,北接巫山长江,南控兰澧芷沅,方圆约10万平方公里。 其中,渝东土家人是巴人演变而来,是巴人的主体后裔。 秦灭巴蜀后,巴国作为政权消亡了,但以族人依然存在,势力还相当强大,秦国一时难以全部控制.为稳定政权,对巴人贵族在赋税、刑法等方面给予极大优待,在巴国故地设郡,对归顺的巴族首领委任地方宫职。 在后来的历史演变中,一部分巴人为挣脱北方和秦楚的压迫,又逐渐向湘西、鄂西、渝东南、黔东北交界的武陵山区一带转移,回到巴人起源的地方。 武陵山区山谷深林茂,沟壑纵横,崎岖险要。 巴人在这一广袤地带火耕水耨,渔猎山伐,生息繁衍。 在漫长的演变中,“巴人”一词逐渐被淡化,被称为“蛮人”,如板楯蛮、五溪蛮、武陵蛮、巴郡南蛮等。 到了唐代以后,原来意义上的“巴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以“土”字作称,如土司、土民、土人、土家等,亦或土、蛮混称或交替使用,“蛮”是侮称,土要客气一些。后来,“土”就成了“蛮”的别称。 大约从元代起,由于大量汉人和其它民族的迁入,“土”逐渐转化成了土家族的专用名称,以用于“土”与“汉”以及“土”与其它民族的对称和识别。 二、族源争议 土家族来源,说法也并不统一。 一说为巴人后裔。 根据巴人与土家族空间、时间和人群的吻合,一般认为:春秋战国时期活动在渝东、鄂西、湘西的巴人,汉魏时期演变为“五溪蛮”。五溪蛮分布生活于武陵山区的酉、辰、巫、武、沅五溪地带,生存绵延千年至宋代,民族特征稳定;之后,这支以巴人后裔为主体的五溪蛮融合少数民族和部分汉族,经历漫长的岁月,逐步形成了土家族。 一说为古代从贵州迁入湘西的乌蛮的一部。 还有一种说法,土家族是唐末至五代初年从江西迁居湘西的百艺工匠的后裔,还有人认为是汉人戍边将士和土著女子的后代。 这种争论,对于大多数朋友来说,意义并不是不大。其实,在人类发展历史过程中,族属的迁徒与融合,相当复杂,因此,土家族来源,也比较复杂。 巴人的主体部分,演变成了土家族,或者说,土家族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巴人的后裔,这是毫无疑问的。 三、服饰 现在的土家族服饰,女装为短衣大袖,左袄开襟,滚镶2~3层花边,镶边筒裤或裙;男装为对襟短衫。 改土归流后,受汉族影响,有色必有红,久而久之,不但在服饰上而且在生活上也形成了无红不成喜,有喜必有红之俗。 四、家居 土家族爱群居,爱住吊脚木楼。建房多是一村村,一寨寨的,很少单家独户。 所建房屋多为木结构,小青瓦,花格窗,司檐悬空,木栏扶手,走马转角,古香古色。 一般居家都有小庭院,院前有篱笆,院后有竹林,青石板铺路,刨木板装壁,松明照亮,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宁静生活。 五、宗教信仰 土家族有祖先崇拜、自然崇拜、英雄崇拜、图腾崇拜等多种形式。其祖先崇拜为土王、八部大神、向王(有种认为是巴巫相的演变)等。 部分土家族认为人死后变虎,虎也可变人。敬祭白虎,多地都有白虎庙,有的家里供有白虎神位,以求保佑平安。 此外,土家族人还敬灶神、土地神、五谷神、豕官神等。在修房造屋时祭鲁班,祭品除酒肉外,还要一只大公鸡。 乌江下游风景(六)——龙水峡地缝 乌江下游风景(六)——龙水峡地缝 (《乌江战纪》的几个主要人物,即将进入虎安山排位第二的险地——龙水峡。因此,简要介绍一下其原景龙水峡地缝) 龙水峡地缝式峡谷, 是世界自然遗产中国南方喀斯特的重要组成部分,位于武隆县仙女山镇境内。该地缝是几千万年前造山运动而形成,属典型的喀斯特地貌。 龙水峡地缝,规模宏大,气势磅礴。以峡深壁立、原始植被、飞瀑流泉、急流深潭为其特色。银河飞瀑、九滩十八潭、蛟龙寒窟为其标志性景观。 峡谷幽深曲折,壁立千仞,仰望一线蓝天,峰矗云涌;悬瀑流泉,谭碧涧清,翠竹婆娑,茂林摇曳,徜徉谷中,绝壁、涡穴、裂点、浅滩、崩塌、瀑布、泉水、洞穴等多种地质遗迹尽收眼底。 其底,还有地下湖泊。 总之,美不胜收! 涪州八景(赠友人) 本章系应师姐南湖悠人之邀所摘录。 南湖悠人, 17k小说网作者,其作品《黑土地之恋》正在连更。 《黑土地之恋》,描写的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美女知青与农村憨小伙之间的恋情及随之而来的幸福与矛盾、和谐与冲突、激情与慵倦、忠诚与旁骛,以及独特的山东高密风俗人情和浓浓的亲情、淳朴的生产生活体验。 该作品文笔优美而精确,语言流畅而幽默,结构简单而不松散,人物多样而个个鲜活,见解独特,知识面广。 该作品呈现给读者的,不是名车豪宅,也不是灯红酒绿,而是营养人生的黑土地;不是无病生呻,也不是哗众取宠,更不是故弄玄虚,而是集优雅之美、韵味之美、睿智之美、幽默之美、成熟之美、真实之美于一体的一盏越品越有味的香茗。 用一句不恰当的话来说,《黑土地之恋》就像一个美丽、成熟、善良、实在的“少妇九儿”,让人读之,欲罢不能,实说是一部上佳作品。 感谢悠人和所有对巴国故地、巴人故事有兴趣的朋友们! 涪州八景 涪州,即今重庆市涪陵区所在地,曾为巴国旧都(枳),是千里乌江第一城。 涪州八景,指涪陵城区的八个著名景观。 (一) 黔水澄清 黔水即黔江,乌江的古名。广雅:“黔,黑也。”黔江意即江水颜色墨绿,水墨绿即江清澄。涪州志云:“凡水(乌江)所经皆岩乱石,所会皆清流山泉。故常渊澄清可鉴毛发,春涨方兴,与蜀江会于城北,一碧一红,合流数里尚判然如划。” 乌江水的特点是绿,尤其是站在涪陵的乌江入长江口处,你会看到带泥沙而水质浑浊的长江,与乌江的巨大差别。 (二)松屏列翠 在涪陵区长江对岸的北山坪山上,岩顶松屏列翠,岩中古迹累累,岩畔悬泉飞瀑,岩侧翠竹万竿,即为&涪州物景观中唯一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从前北山坪及鉴湖岸边古树葱郁,鉴湖之中鱼虾丰盛,故常有白鹤往来栖留。 白鹤梁的珍贵之处在于它的题刻。白鹤梁题刻从唐至今逾1200余年,发现有题刻174段。 梁上刻鲤鱼为水标,记录枯水变化,预卜农业丰歉。 神奇的是,白鹤梁题刻中1200余年连续的水位记录所提示的规律,与现代水文测量水位升降数据的原理完全相同,因此被称为“世界水文史上的奇迹”、水下水文博物馆。 三峡大坝蓄水后,白鹤梁被透明的高科技材料和照明全封闭于水下,反而常年可以参观。 (五)桂楼秋月 在今秋月门大街与会同升学街的叉路口处。早年这里阁楼台榭,楼旁有一株古老的金桂。月圆花馨,良宵美景。 相传:明朝中兴,涪陵人士倡建文峰楼于西门外老桂树旁。 修建中某日,忽来一位霜须白发衣衫褴褛的木匠,向工地掌墨师要求做工,言其挣点盘费行路。 掌墨师恐其手钝脚慢,初甚作难,后觉其可怜而勉强答应。 老木匠一旁独自撑马,头天只刨出木坊一根,次日及第三日唯在木枋正中凿完一个圆孔,第四日自愿告辞,并对掌墨师道:“我刨那根木枋,你可千万别丢,以后一定有用。” 七月将尽,文峰楼紧张装修,然楼榭东边天落檐总安不好,不短即长。 掌墨师作难之际,心中一动,忽想起老木匠临别之言,即在废料堆中翻出那木枋。一量,不差分毫,安上,长短合适。因此有传那老木匠是鲁班。 仲秋既望,明月东升,海天碧澄,玉盘转轮,桂楼西壁之上,圆圆宝镜生辉,回楼四座,游人称奇。时值金桂吐馨,香沁满楼;楼外明月,楼内月明,桂楼秋月因此而闻名。 文峰楼,又称白塔。 关于这白塔,背兜小时候曾听舅舅讲过一个小故事: 说的是有一年,从京城到涪州来了一位大官,离开涪州上船时,看到白塔,想为难当地的人,于是出了一副上联: 远望白塔,七层四方八面。 这联,巧就巧在、难就难在里面有三个数字。 不知送行的人是为了给“领导”面子,还是真对不上来,人人都伸手摇掌,表示太难了,对不出下联。 那高官很得意,笑道:“涪州无人能对。” 这时,一个涪州当地官员说:“大人错了,他们是认为这联太容易了,容易得都不愿说出口。” “此话怎讲?” “你看他们,人人都在摇手,意思是下联便是:近观红掌,五指二短三长。” 高官惊道:“人杰地灵,从此不敢小看涪州!” (六)群猪夜吼 群猪即群猪滩,在今城东五公里长江中。 秋冬水落石出,长江两岸及江中巨石垒垒,其色黑如猪状,或蹲或卧,如怒如奔,无奇不有。 又有传说云:昔日诸葛过此,闻见此状,曾有“吾一诸怎奈群猪何?”之叹,遂绕道陆路达枳城。 江水流至群猪之处,撞击石间,声洪如雷,传至城中,声若群猪嘈杂,至夜深人静,倍觉凄厉悲凉,这便是群猪夜吼的得名。 (七)荔浦风春 荔浦,指城西长江边上的荔枝园。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来。晚唐诗人杜牧的过华清宫七言咏史绝句,千古传诵,老幼皆知。当地传说就是从这里送到长安杨贵妃吃的荔枝。 (八)鉴湖渔笛 鉴湖位于长江与乌江交汇口处,即白鹤梁与长江南岸之间的一段水域,平静如镜,与另一面的奔腾形成鲜明的对照。鉴湖环境清幽,风光绮丽。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神仙,每年都要到枳地相会一次,什么时候相会?由西王母派仙童,到通仙桥上吹玉笛的时间为准。谁要是无故迟到就要受到惩罚。 有一回,西王母在吃午饭时,派仙童到枳地通仙桥,吹了一首梅花落。 刚一吹完,所有的仙人都纷纷来到白鹤梁上,只有西王母的幺女瑶姬,因为听到笛声后行动慢了,她怕挨罚,就来不及梳妆打扮,带起胭脂和宝镜,腾云驾雾慌慌忙忙地赶到枳地。 下地以前,因不小心,瑶姬将宝镜掉在乌江口外的长江南岸,使长江南岸的的水边,形成了一面像镜子的小湖,就是现在的鉴湖。 关于比翼鸟 《乌江战纪》中写到一些怪异的动植物,有朋友问是否杜撰?不能说完全没有杜撰,但有很多是有依据的,比如最近写到的比翼鸟。不妨说一说。 多数人熟知比翼鸟,来自唐代大诗人白居易《长恨歌》中的两句流传千古的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是诗人突发奇想的千古妙句,但“比翼鸟”并不是诗人凭空编造出来的,而是有事实和依据的。 一、《山海经》中的记载: 《山海经》,曾经被误认为是一部神话,但现在则倾向于是一部远古地理图志,其中记载的山川、河流,有部分,甚至是大部分可考据出现在的位置、名称;其中记载的怪异的动、植物,则可能是处于进化过程中的物种。 《山海经?西次三经》:“…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山海经?海外南经》:“比翼鸟在其(结甸园)东,其为鸟青赤,两鸟比翼,一日在南山东。”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金门之山,有人名曰黄姖之尸。有比翼之鸟。” 此外,其他古籍中也有记载,如: 《博物志》:“南方有比翼鸟,飞止饮啄,不相分离……死而复生。” 《瑞应图》:“王者德及高远,则比翼鸟至。” 《尔雅?释地》:“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郭璞注:“似凫,青赤色。 二、史书中的记载: 西周初年,周成王大会诸候于成周洛邑时,巴国亦在被邀之列。 《逸周书?王会》载:“成王大会诸候于东都,四方贡献方物,氐、羌以鸾鸟,巴人以比翼鸟,蜀人以文翰,卜(濮)人以丹砂,夷人以樵木”。 也就是说,这次盟会上,巴人向周天子献的礼物就是比翼鸟。 而蜀人则送的礼物是另一种鸟“文翰”, “ 蜀人以文翰,文翰者若皐鸡。” 孔晁注:“鸟有文彩者。皐鸡似凫。” 显然,蜀国人送给周天子的礼物,最后没有巴国人送的礼物出名,当然最得感谢的,是白居易和他的《长恨歌》了。 另史载,巴国也曾派使臣将比翼鸟,贡奉给秦王。 因此,按以上史载说法,比翼鸟应是真实存在的一种鸟。 三、考古发现 有专家认为,位于重庆市云阳李家坝遗址、四川省达州市宣汉县的罗家坝遗址等地出土的器物上发现的凤鸟纹的形象,应是文献所载的&比翼鸟&,是巴地特有的纹饰。 四、结论: 有专家认为,西汉前,比翼鸟一直有实物存在,但在西周时就极为稀少了,后来就再也不见其踪迹了(估计生存的竞争性弱,物种灭绝)。 而比翼鸟的故乡,无疑是巴人生活的区域,不然,巴人不会以比翼鸟为方物的代表献给天子,那可不是儿戏。 仙女山露营音乐节(不是广告) 昨天专程到重庆仙女山,目的是观看当晚2016仙女山草原露营音乐节。仙女山夏季露营音乐节,被称为西南地区最有影响力的音乐节。 这次前去,除了去听李健的歌,也想去现场感受“虎安山”上的现代歌舞。 说说印象: ————人山车海 昨晚,仙女山草原上聚集了十余万客人,其中演唱会现场观众三万多人。 ————气温只有一个字:“爽!” 仙女山草原海拔1800米,在这盛夏,白天也只有20多度,晚上,在房间外面,怕冷的,还要加衣裳。 ————红颜成堆 当然,在凤眼之中,应是相反的。用重庆本土碎瓷乐队主唱现场的说法:男人都喜欢夏天,因为美女们穿得少——不消说,他的话引起全场哄笑、尖叫。 除了本地美女,还有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韩国美女(女团4x)。由于人多眼多,背兜只看到舞台灯光之下,八个胀鼓鼓的东西,的确没有去查看是否属于传说她们那边流行的整形,请江边一闲兄(快到300万字的17k神作《劈天斩神》作者》)谅解,只好烦请兄弟有机会自己动手了。 重庆美女,天下闻名,此时,正值秋季,全都是“秋可人”(秋可人,17k作者,作品《修神书生》),也有很多的《反转三国》的萌妹(暧昧宝宝著)。 一句话,到仙女山参加这次音乐会,让人感觉自己也《仙缘无限》(17k作品,作者“血域明心”)了。 师姐南湖悠人(17k作品《黑土地之恋》 作者)和彧荨(《红颜绾》作者)又要批评背兜是“柳下不慧”了。先在这里认罪,坦白从宽,下次一定做个正派人。 ————纵深与高 潮 随着夜深,气温下降,气氛反而越来越热烈,演唱会向《纵深》(17k作品,作者“春子弄墨”)发展,川渝知名乐队、戴佩妮、韩国女团4x等相继出场。 而阿杜、王心凌“不耿直”,没有等背兜赶到,前一天晚上就唱完了。 无疑,昨晚露营音乐会的高 潮,从音乐诗人李健出场时开始。 当背兜听到《风吹麦浪》、《贝加尔湖畔》,也激动得手舞足蹈,神经病发作。 当《传奇》的前奏响起,整个仙女山沸腾了!喝彩声、尖叫声,直冲云霄,搞得《九云乱》(17k作品,“星拱北”著)了。并致使结束时,差一点就下起雨来! 说实话,背兜自从听过了王菲在春晚演唱的《传奇》,不止一次说过:这词曲,只有《神仙谱》(17k作品,谷溪先生著)了! “想你时,你在天边, 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你时,你在脑海, 想你时,你在心田……” 这首歌,简直就是《追爱秘笈》(作者蓝金丝百合),方法很简单,就是在人群中多看她(他)一眼! 说到这,提醒惨绿少年(《三国第一人》)、孤i雁(《诡道秘闻》)、吉吉国王(《老子是兵王》)、启动太阳(《穿越五行修仙》〉)、式微不归(《三国刘璋大传》)、颓叔(《影武列传》)、苏打吴(听剑)、小宇大神(《无敌剑体》)、 哈辣子(《携手天堂路》)、宇智波玮(《司夜法师》)、香车宝马(神武仙兵) 、 东风夜吹(《小城奇兵》)、君梦凡尘(《帝葬天棺》)、叶载风华 (《蛮荒魔仙传》)、渊望(《柯先生的咖啡店》)、随风的飞鱼(《寻找海底的你》)等兄弟们,不要随意乱看哦! 现场看到、听到“真人”演唱梦幻般的《传奇》,感觉自己的《梦被偷去了》(17k点击已超200万人次的历史类大作《中外英雄传》作者“平房种”的鼎力新作)。 ————乐队的魅力 等待李健出场的时间稍有点长,原因是他搬来的是整个乐队,需要调试。 除了他的歌声,还有一点很吸引背兜,就是他的乐队,其中胖胖的小提琴手,绝对是一个人才,一会儿小提琴,一会儿吉它,一会儿其他乐器,一会儿又吹起口哨,简直只比背兜摸过的中外乐器少了一两样。 但更让背兜难忘的,是李健的手风琴手。 《贝加尔湖畔》的手风琴声响起,三万观众,顿时安静下来! 此时此刻,背兜真的醉了! 除了琴声,还有,演奏手风琴的,是个女琴手,看上去是又一个“不老徐娘”(“不老徐娘”,17k作者,著《倾国之乱》),其气质、演奏水准不摆了,反正喜欢惨了! ————灯光、色彩 仙女山露营音乐节,每年都相当重视灯光,甚至是苛刻。 昨晚,各种灯光闪烁、几个大屏同步,形成光的舞台,色彩的盛宴,让人在凉爽的天气下,感受“色彩温度”(17k作者,著《抗日传奇之北战神》)。 ————一路无鸣 音乐会结束,除了在山上住宿和露营的观众,数千辆小汽车,缓缓下山,井然有序,就像一条长长的火龙,全靠右道行驶,没有人超车,很少有人开大灯。 也没有人鸣号,很安静地在弯来弯去的山道上行驶,就像《戮仙传》(17k作品,作者“素徒”)的主角:无鸣!要知道,是至少五六千辆车啊————看来,音乐真能净化人的心灵,仿佛一夜之间,全都素质提高了! 哦,说没有超车的,也不完全准确,有几车豪车,一路超车(当时太晚,左道方向很少来车),跑得真爽!嫉妒得缺乏素质和修养的重庆崽儿大背兜想要捧他,要不是车比他差的话,可能把盘子甩过去了。 不过,很快,土壕们被沿途不断巡逻的摩托车交警留下来,当了“义务交警”,目送遵守规则的我们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喜剧的是,重庆人比较“冲”,看到有人当了“义务交警”,听到后面不止一个车上有人在对真正的交警叫喊“弄他!”(意指严厉处罚),其中有女车手。可见,当“义务交警”,还是挺“辛苦”的。 背兜水平有限,好端端的说事,弄得有点像什么感言了,不用解读为准备上架。 既然如此,绝不能不提及几位最先指点背兜的朋友:丛林猫(《红烧三国》)、颜盏君(《万骨长歌》)、穆杨(《拾花》)、男子汉去飞行(《杜鹃花儿开》)、千里之草(《惰归》)、猫耳桥(《斩灵》)香霖军(《噬道擎天》)等。 还有烟半烟、盲目疯、洛羽沫沫、木素米、洛云萧(《缘定三生不负卿》)、这波不亏(《我的女神校花老婆》)、庄周梦蝶(《错寄相思》)、 简苏(《叶宅深》、仰望天空看星落(南城向暖)、 琴痴瞑血、 琴痴瞑血(《罗袖裛残殷色可》)、山有鹿(《樊川十二峰》)、无情龙眠眠 (《校园全能废物》)、青山玉姑娘(《系统之金牌任务者》)、 三醉芙蓉(《幸福背后》)、白云深处(《埃及之梦》)等很多支持背兜的朋友及其大作。 更有更多因时间和篇幅关系,未感谢到的朋友们,下次鸣谢! 亲爱读者朋友们,以及打赏的兄弟姐妹们,不用说是感激涕零了!大恩不言谢! 同时在此,特别向尊敬的未来老师等编辑老师及工作人员和我们共同的17k网站表示由衷的感谢!是你们帮助背兜正在圆写一部小说的梦。 《乌江战纪》结尾尚早,且成绩平平,似乎不应该说这么多“废话”。殊不知,背兜自知已经取得比预料要好得多的成绩。 从迷人的《乌江战纪》中虎安山原景仙女山,回到家,已是今天,正如《贝加尔湖畔》的歌词“这时间太少”,非常抱歉今天来不及更新正文!说实话,这章写行很快,为写这个耽误的时间远远不足以写出新的一章。 同时,预告正在努力的明天的章节:第220章《比偷袭更恐怖》。 著名巴史学家及其部分著作——谨致以特殊的 按重庆话说,背兜是一个逼话大于文化的家伙,做了个鸟梦,就要写《乌江战纪》,简直是哈巴狗儿咬月亮——不知天高地厚,屎壳郎戴面具———臭不要脸。 既然开了始,也得有个终,于是,背兜尽力收集和学习有关巴族、巴人、巴国的著作,虽然只学到了一点点皮皮和毛毛,但对背兜这种学生来说,已经算是收获颇丰。 故,特以本章,向著名的巴史大家们表示最真诚、最特殊的敬意! 同时,也给对巴人历史有兴趣的朋友们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 ————本来,按常规,应该是在结束时来致敬的,但背兜迫不急待了。 巴史学家及其部分作品 (没有排名先后) 1、 蒙文通,著名历史学家,曾在北大、四川大学等在任教,著《巴蜀古史论述》等。 2、徐中舒,著名历史学家、古文字学家,著《论巴蜀文化》、《论蜀王本纪成书年代及其作者》、《古代楚蜀的关系》等。 3、管维良,重庆师范大学教授,著《巴族史》(背兜有幸收藏到一册有作者亲笔签名的本书)、《重庆民族史》、《中国三峡文化史》、《三峡巫文化》等。 4、邓少琴,四川大学历史系教授,著《巴蜀史迹探索》、《巴蜀史稿》、《重庆史志》等。 5、童正恩,四川大学历史系教授,著《古代的巴蜀》等。 6、任乃强,民族史为学家,四川大学、重庆大学教授,著《四川上古民族史》等。 7、白九江,重庆市文物考古所研究员,著《巴人寻根》、《巴盐与盐巴——三峡古代盐业》等。 8、王善才,湖北省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著《中国早期巴文化——长阳香炉石发掘与研究》等。 9、董其祥,四川大学历史系教授,著《巴史新考》及续篇等。 10、张良皋,华中理工大学建筑系教授,著《巴史别观》、《武陵土家》、《老房子一一土家吊脚楼》等。 11、周集云,巴中县政协,著《巴族史探微》等。 12、宋仕平,周口师范学院教授,著《土家族古代社会制度文化研究》等。 背兜还学习过很多对巴族历史有研究的专家、学者, 以及博士、硕士研究生和默默无闻从事地方志研究的同志们的著作、论文,不在此一一列举。一并致敬! 特别作如下说明: 1、任职单位,指现在或者曾经工作过的单位,且仅列了其中的一个,变化了的没有列出;工作单位的名称变化等,都未作说明;职称、职务也仅列了其中的一个; 2、专家的著作,都是等身,仅列了极少的一部分,有的甚至不是其代表作(只考虑与巴史相关); 3、如有信息错误,一请原谅,二请指正。 致歉与感谢 由于拟写时将章节序号编重,致使漏发了第237章《悲催的蟒天王》(现已补上)。 背兜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表示最真诚的歉意! 非常感谢发现并指出这一严重错误的南湖悠人师姐(作品《黑土地之恋》)和其他发现这一错误的朋友们! 同时,在此向曾经指出过《乌江战纪》中知识、常识、逻辑、文字等错误的彧荨女士(《红颜绾》)、星拱北女士(《九云乱》)、谷溪兄(《神仙谱》、素徒兄(《戮仙传》)、江边一闲兄(《劈天斩神》)、冰糖樂果儿(《星星点亮了眼》)、烟半烟等多位朋友(请原谅,未一一列出来),表示最真诚的感谢! 欢迎对《乌江战纪》中存在的错误、失误不吝赐教!背兜一定有错纠错。 在此,先拜谢了! 《乌江战纪》人物表 说明: 本书描述的是古代巴人中的佼佼者,在为巴国、为部落生存的战争中,历经考验和磨难(比如为国捐躯、为爱舍身),从而恢复其神界身份的过程,而不是描述他们在恢复神界身份后的神力与行为。 也就是,描述的是他们在 “人”这一特定阶段、特定身份、特定状态下的思考和行为。 对人物在神仙界的原形的揭迷,是为了揭示因果,并与当地神话传说相契合,不是为了描述他们在投胎人间以前的故事。 他们在本书中,均无超越人类的神力,而是一个一个有血有肉的古代巴人,甚至包括十蛇王。 可是,巴人的故事,不是玄幻,却似玄幻一般。 人物如下: 一、两仙子(源自当地仙女传说及《山海经》): 瞫梦语 (虎安伯之女) 如 烟 (楚国人,来自古巫咸国,巫贞之女、巫城之妹) 二、“灵山十巫”之徒(源自当地的五龙传说及《山海经》) 1、瞫梦龙(土龙,虎安伯之子) 2、木莽子(水龙,即水澹=水莽子=龙四;来自天坑) 3、樊云彤(火龙) 4、荼天尺(金龙,虎安山末期舟师主将) 5、巫 城(木龙,楚国人,来自古巫咸国) 6、瞫 瑞(虎安山大巫师) 7、杜清涟(林云观主人,樊云彤师父,盘瓠洞中梦九) 8、巫 贞(楚国人,来自古巫咸国,木莽子水澹的师父) 9、邓 路(虎安宫客卿,瞫梦龙师父,盘瓠洞中梦八之借体) 10、巴永春(虎安宫夫人巴永秋之姐) 三、丹涪水三大部族(落)首领: 1、瞫伯(瞫玉、虎安山部族首领,巴国伯爵位) 2、 郁侯(郁水巴氏部族,巴国侯爵位) 3、共子(酉水共氏部族,巴国子爵位) 四、“十六花”(源自当地的五龙传说与仙女传说的融合) 1、盘芙蓉(三苗寨主,盘瓠湖金鲤姐姐) 2、巴永秋(虎安宫夫人) 3、朴雪梅(樊小虎妻) 4、水仙(来自天坑,木莽子水澹之妹) 5、鄂桂花 6、句菊花 7、共桃花(共氏部族首领之女) 8、郑梨花(如雨,瞫夫人侍女) 9、盘瑞莲(三苗寨二姐,盘瓠湖金鲤妹妹) 10、如云(茗花,瞫梦语侍女) 11、巴依兰(即阿依,郁侯小女) 12、相月红(相善之侄孙女、相胤之女) 13、虢玉兰(虢昌之女,樊小虎妻) 14、芍药(梦幻谷小谷母) 15、如意(苴杏花,瞫梦语侍女) 16、映红(樊云彤之母) 五、“二八神” (源自《山海经》): 1、 度群芳(来自度氏+果氏部族,虎安宫虎贲,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一) 2、 母青山(来自梦幻谷,舟师武士,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一) 3、 兰回(来自兰天湖,虎安宫虎贲,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一) 4、苴蛮子(来自苴氏,虎安宫虎贲,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一) 5、楚畏(即驰无畏,虎安宫虎贲,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一) 6、巴蓬(阿蓬,郁侯次子) 7、 共彪(共氏首领长子) 8、相真(虎安山中卿相善之子、舟师伍百长、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一) 9、郑戎(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一) 10、鄂越(枳都山师伍百长,鄂桂花之弟) 11、 丁衍(来自荼氏,舟师武士,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一) 12、 龙佑(来自龙水峡,舟师武士,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一) 13、瞫丁(虎安宫虎贲,瞫梦龙侍卫) 14、瞫英(虎安山大巫师瞫瑞次子,终极决战时马贲首领) 15、郑骢(虎安宫前中卿郑重之孙,终极决战时马贲首领) 16、牟忠(虎安山山师主将牟诚之子,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一) 六、虎安山瞫氏部族主要辅助人员: 若春沛(虎安宫行人,末期中卿) 相善(虎安宫中卿) 朴延沧(虎安宫舟师主将) 牟诚(虎安宫山师主将) 瞫鸢(虎安伯瞫玉兄之子) 苴怀(虎安宫粮草总管) 虢昌(虎安宫文史官) 果艮风(天坑牢主管,虢玉兰夫,虎安宫末期行人) 七、三个独立的神: 女床山山神(樊小虎——源自当地传说和《山海经》) 盘月儿(三苗寨三姐、玉兔——源自当地传说) 驺吾(仁兽王=强盗头儿=牟兴=巴兴——源自《山海经》) 八、 灵山十蛇王(巴蛇,源自《山海经》) 1、盐龙(虎安宫虎贲,盘瓠洞天王) 2、盐凤(虎安宫工女,盘瓠洞五步妹儿) 311:其他八蛇王。 九、巴国其他主要将领: 巴秀(枳都军界主要人物) 巴平安(巴国六公子) 巴远安(巴国八公子) 鄂仁(枳都政界主要人物) 郑桓(枳都政界主要人物) 十、楚军主要将领: 养明(养由基后人,楚军主将) 屈容(古庸国君后人,楚军后任主将) 斗鹰(楚军主要将领,楚国第一剑) 庄复(楚公室后人,楚军主要将领) 养志(养明之弟,楚猛将) 滑载(楚猛将) 囊悍(楚猛将) 申骇(楚猛将) 昭允(楚军将领) 十一、灵兽灵鸟(源自当地传说和《山海经》) 神鹰 凤鸟 玄龟 ………… 第一卷内容简介 (本章主要供朋友们了解本书大概情节,可直接越过本章) 第一卷( 《这方水土这方人》)主要内容 春秋战国时期,在今天的重庆地区,有一个方国(诸侯国),就是巴国(巴子国),这个国家的人当然就称为巴人了。 战国中期(公元前377年),巴国和今四川地区的蜀国,联合起来向强大的楚国发动了一次进攻,战争的目标是抢回被楚国攻占了的巴国三大盐泉之一的盐阳盐泉(今清江流域)及大片国土,阻止楚国向巴蜀扩张。 结果,巴蜀联军惨败,由此引发了巴国为阻击楚国抢夺其三大盐泉之一的郁水盐泉(今重庆市彭水县郁山镇)及乌江流域广大地区、并意图逼进巴国腹心地带(长江流域的枳地、今涪陵)的一场前后长达16年、时战时停的持久战争——这是本书的历史大背景。 处于战争前沿的乌江下游的巴国三个大部落(部族)的武士,成为抗击楚人、保家卫国的坚强力量。 数年后,巴国再次发动对楚战争,企图夺回盐阳盐泉,不仅没有取得预期效果,反而再次败北。 在这一战中,巴国涌现出了以虎安山大部族瞫梦龙、樊云彤(枳地人氏,后来到了虎安山)、荼天尺等为代表的青年英雄。 本卷,以虎安山大部族瞫梦龙、瞫梦语兄妹和樊云彤等的成长经历(亲情、友情、爱情)为主线,白虎巴人与其他氏族巴人(当地更早的濮人、l獠人等)之间的新旧恩 仇、乌江下游三大部落之间的恩恩怨怨为次线,展示古代巴人独特的性格特征、思维方式、行为方式、民风民俗,以及当地如诗如画的风光,让读者感受到《这方水土这方人》的独特魅力。 本卷中,乌江下游土家、苗、仡佬等少数民族的传统文化要素,以更加古朴的形式出现,如:白虎神崇拜、乌鬼崇拜、摆手舞、茅谷斯、跳丧、竹枝歌舞、巫术等。 世界自然遗产喀斯特地形的核心地区、乌水画廊、巴人著名遗址巴子梁、盐泉、祈雨台以及世外桃花园,正是古代乌江巴人曾经频繁活动的舞台——因之,书中描述的地理方位、地形地貌、风景名胜,大多以当地实景为基础,适度虚构。 在这一卷中,还嵌入了一个对本书主要人物的结局有重要影响的神话传说:五龙珠和五龙剑的神话。 来自大巫山的“十蟒王”(盐龙等)将在以后卷中与“五龙”(瞫梦龙、木莽子即水澹、樊云彤、荼天尺、巫城)争夺五龙珠和五龙剑,而这一恩怨源自“灵山十巫”的传说。 本卷,同时简略介绍了差不多被正统的史书抛弃了的古代巴国、巴族群、巴人的历史与传说,还对直接引发巴楚之战的“盐”(盐巴、巴盐)进行了介绍。 (谢谢!) 第001章 巴蜀伐楚 战国中叶。 天下就像接二连三发生了地震一样动荡,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逃命,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战国七雄继春秋五霸之后成为历史舞台的主角,周王室没落到只剩下一个供强人想借就借的名号。 周安王25年(公元前377年),长江上游的两个顽皮方国巴国、蜀国突然神志失控,联合起来,兵分两路向地广数千里、人才济济、兵强弩劲的楚国发起报复性进攻。 巴蜀联军一路主力出夷水(清江)。 这一次,巴国真的是被惹毛了,倾全国之力,国主亲率大军出夷水,世子巴南安坐镇都城江洲监国。 这路联军发动突然袭击,楚国人一时之间被打懵了,巴蜀联军一路高歌猛进,攻占兹方(今湖北松滋),距楚国都城江陵(今湖北荆州)不足200公里。 楚国人当然也不是吃素的。 很快,楚军疯狂反扑,巴蜀联军败退,楚国筑捍关(关址在今湖北长阳县西;另有一个捍关在鱼复,即今重庆奉节县境内)相拒。 巴军另一路出酉水(今渝东南),进攻临沅(今湖南常德一带)。巴国这路统帅为二公子巴靖,字西安。 巴军到达古仗(今湖南省古丈县境内),与楚肃王之弟熊良夫率领的楚军遭遇,拉开架式,恶战一场,一时难决高下。 由于战线过长,后勤补给困难,最终,这路巴军也节节败退。获胜的楚国人将巴人仓皇回逃丢弃的兵器作为战利品,陪葬本国牺牲的将士。 巴国丹涪水流域的虎安山大部族首领瞫玉(巴国的伯爵部族,人称瞫伯),率部随巴西安部将中将军郑瑜征战古仗坪,血流成河。 虎安山部族多位将佐和有名的武士战死。 仓皇后撤逃途中,虎安山山师主将瞫剑殿后,身受重伤,不能行路,其第三子瞫庆将他拖入丛林中隐藏起来,躲过搜索,其长子、次子为引开追击瞫玉的楚军,皆殉难。 瞫玉余部如被猎犬追急的兔子,慌不择路,被穷追到一座山峰上。 此山名叫穿岩山。 楚军将唯一的通道峒口死死堵住,巴人数次冲突,不能出山,只好死守住峒口。 直战至第三日中午,巴人箭尽粮绝,山上又缺水,死伤过半。 这是瞫玉出生以来面临过的最大绝境,自料今日绝无生还之理,对勇将瞫鸢道:“你武功高强,想法突出重围,争取活着回去。如今乱世,非强人不可保全部族,梦龙年幼,不能理事,你可入主虎安宫!” 瞫鸢,字长生,瞫玉故兄瞫涛之子,幼年丧父,武功高强。 瞫鸢大叫道:“虎安山可无鸢,不可无虎安伯!长生拼死,也要杀出一条血路,保仲父离险!” 说完,瞫鸢领五十敢死勇士打头,杀下山去,五十人死伤大半。 只得再次退回山顶。 瞫鸢身中数剑,满身血污,流泪对瞫伯道:“长生无能为力了!虎安山大事,有什么对梦龙交待的,快说出来,若有生还者,可带回去!” “长生,我父侄今日有死而已,虎安山大事自有中卿舅爷会办。” 瞫伯站到巨掌石上,大叫道:“勇士们!准备最后一战!血不流干,血战不止!” 众人齐声大呼数次: 巍巍灵山,烈烈虎巴。 强虏不绝,血战不止! 呼声震天动地,泣神哭鬼! 正在此时,一队身穿藤甲的武士从山下杀来,冲突楚军,挂有“虎安山相氏”图案旗号,正是虎安山大部族的子部族相氏的首领相德、相善兄弟救驾来了。 之前,这里楚军见巴军溃败,围住了峒口,满以为是瓮中捉鳖,因此准备不足,匆忙迎战。 领头的一名巴国武士挥剑立刺四五人,楚军大乱。 救命的稻草从天而降,瞫伯大喜:“救兵来也!杀开一条血路下山!” 瞫鸢率先,不顾伤重,拼了老命向山下冲击,楚军被上下夹攻撕开一个口子。 瞫伯与救兵相会,拼命逃跑。楚军重新聚集,一路追击。 相氏武士拼命抵挡,头领相德身中数剑,对其弟相善道:“为兄不行了,我死后,你若能脱险,为相氏首领。我儿生有异象,好生督促他的武功。” “楚鸟!我来也!”相德率十数人,回身冲向楚军,淹没在喊杀声中。 瞫伯得脱,继续撤离,直退到有巴楚通津之称的军事要地白鹤湾,与巴军主力汇合。 巴军在此固守。 数十日后,巴蜀楚三方休战。 巴蜀联军虎头蛇尾的军事行动以完败宣告结束。 瞫伯率残部灰心丧气回到丹涪水龙溪口对岸的苴氏子部族,正值傍晚,下令扎营。 首先安顿妥能够抬回来的死者的遗体,以及众多伤者。 苴氏头领亲自奉上酒食。 酒过数盏,瞫伯流泪对相氏子部族的新首领相善道:“这一次,相氏救我性命,子良兄捐躯,此生何以为报!”相德,字子良。 相善也流泪道:“未能及时相救,已是大罪,岂敢贪功。战死的武士,他们才算有功。” 二人喝了大盏酒。 瞫伯起身,走到窗户前,其他人也起身。 瞫伯指着窗户外面数十步远的一条大江,对相善道:“你如今已是相氏首领,丹涪水作证:我二人从此结为生死之交,共享富贵,有难同当,水枯石烂,永不相负!” 相善感动得涕泪纵横,忙跪谢:“从此以后,我相氏武士的性命,全都是邑君的!” 瞫伯点点头,道:“你这一说,才又想起:在穿岩山上,冲在最前面的相氏武士叫什么?” “他叫朴延沧,原来是一个奴隶。”相善回道。 “我记住他了!” 前面的这一条江河,他们称为蜒水,又习惯称为丹涪水,后世称乌江。 乌江,为长江上游右岸支流,流经贵州和重庆东南,在重庆涪陵注入长江。 乌江上游平缓,中下游湍急,尤其是下游,沿途礁石嵯峨,惊涛拍岸,险滩急浪,两岸山峦起伏,悬岩峭壁,奇峰对峙,纤道绝壁,银泉飞瀑。 游历乌江下游,犹如梦里走进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山水与人物长卷,故称“乌江画廊”。 风景之美,风情之妙,非语言可述,非文字可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像神秘的巴人一样,包括乌江流域在内的古代巴国有很多怪异的地方,那里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这种怪象,与他们生活的地域有一定关联。 在巴人生活的同一地球纬度上,有古埃及金字塔、狮身人面像、玛雅文化遗址、巴比伦空中花园、撒哈拉大沙漠壁画、复活岛巨石人像、百慕大三角区等等数不尽的秘团,被称为“神秘的北纬30度。” 怪地出怪事,巴人的故事,不是玄幻,恰似玄幻! 第002章 活靶 战事暂时结束,瞫伯回到自己的老窝——丹涪水北岸的虎安山草原。 留守的虎安山大部族中卿、郑氏子部族首领郑重,瞫伯夫人巴永秋和尚未成年的儿子瞫梦龙、女儿瞫梦语,以及其他留守人员、侍卫、侍女、老百姓等男女老少,数百余人,早到规模不大的虎安城城门前焦急地等侯自己的亲人归来。 不论见到的亲人是抬回来了,还是走回来的,是在出气的,还是没有出气的,是全肢全腿的,还是少了零件的,女人们只有一种表情:痛哭。 男人们的表情则稍可复杂,但不十分复杂,一个战争书写历史的民族,不论老少,男人们的血液里都流淌着一种韧性和倔强。 瞫玉没有心情安慰哭哭啼啼的女人们,也不想与男人们多言,一头扎进自己的府氐——虎安宫。 进了布置奢华的温香园,侍者送来几大木桶热水和食盐、香料以及漂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 瞫伯洗尽犹存的战场上的尘埃,裹一床细麻布的毯子,倒在塌床上蒙头便睡,命令除了夫人,任何人不得打扰,他实在是太疲倦了。 夫人巴永秋在丈夫呼呼大睡之时,宽衣解帯,除了头部,全身没在新送来的一个大木桶的热水里,侍女为她擦洗充满弹性和魔力的白花花的身子。 其实,侍女们知道,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女主人随时都保持得干干净净,就像随时准备迎接自己的男人归来一样。 瞫伯咳了一声,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昧,所有的疲倦顿时烟消云散,所有的细胞为同一种天性调动起来,身子向被子下面一缩,熟练地找到两座山峰之间的峡谷。 他的头埋在那温暖而软绵的沟里。他感觉到这里,就像虎安山神秘险地之一的梦幻谷一样,永远有品味不完的滋味和秘密。 当然,还有如虎安山另一个险地龙水峡一样,更加让他迷惑和神魂颠倒的深谷。 瞫伯忘记了一切,就像在战场上,一旦冲锋开始,生死都置之度外。 只是这个敌人,是那样温柔和配合,像是要用天下最出神入化的青铜冶炼技术将自己融化,融进那世间最神秘的魔穴里…… 夫人巴永秋紧闭双目,再一次想起梦中的一个觋师,那觋师好几次在夜深人静之时,来到她的梦里,与自己缠绵。 巴永秋感觉今天这觋师的动作比前几次要粗鲁,自己的胸前被他弄得有一点疼痛。 但很快,她的这疼痛变成了来自心底,也是来自盆骨里面的销魂噬骨所代替…… 久别胜新婚,一通翻云覆雨之后,瞫伯不像是战胜者,反而像是战败了一样,听从胜利者发落。 夫人巴永秋这才问道:“虎安山损失大吗?” 瞫伯叹道:“你不须再问。”说完闭上双眼。 夫人知道丈夫不是一个有雄心大志的英雄,甚至不是一个优秀的巴国武士,每次遇到挫折,不是想方设法去解决和补救,而是到温柔梦乡寻找解脱,不再细问。 巴永秋来自乌江的入江口枳邑(今涪陵)最有名望、但此时已不是最有势力的家族枳侯府。 看着熟睡的丈夫,巴永秋想到自己的儿子瞫梦龙,但愿他不像他父亲一样窝囊。 或许,每一个男人的呼噜声,在他自己的女人听来,是一种独特的催眠曲。在丈夫平稳而又不轻不重的呼噜声中,巴永秋也感到一种多时没有的满足与慵软,轻睡进去。 ——“砰”的一声,巴永秋卧室的房门被撞开,随即听到有人在跑,又有孩子在叫“杀人了!” 巴永秋从静想中醒了过来,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团火球滚进了隔着帘子的里室,叫道:“杀人了!” 瞫伯从美梦中惊醒,抬头叫道:“杀!” 他尚未从高度紧张的战场情绪恢复过来,仿佛听到喊杀声。 “杀人了!杀人了!” 一个身穿红色衣的孩子不停叫喊,同时两名侍女跟在他后面跑了进来,使劲想要摁住他。 一个侍女边摁边嚷道:“拦都拦不住!” 三名侍卫手提青铜枊叶剑,只差几步跑到了,神情紧张,四下查看。 曋伯夫妻这才看清楚叫喊的是仲父瞫瑞的小儿子瞫英,曋伯怒道 :“你小子发什么疯?” “梦龙杀人了!” 巴永秋不敢相信:“你说什么?杀什么人了?” “虢玉兰姐弟!” 巴永秋、瞫伯均大惊。 瞫伯道:“在哪里?快起!” 巴永秋突然想起身上没穿衣裳,叫道:“你们快出去!” 一个侍卫一把将瞫英象鸡娃一样提了出去,另两名侍卫明白过来并无其他突发事故,也跟了出去。 侍女们急忙为夫妻俩穿衣裳。 瞫伯先出房来,急问道:“在哪里?快带路!” 瞫英道:“就在后花园。” 侍卫放下曋英。 巴永秋也不及多收拾,边理衣裳边快速出来了。 瞫英跑步引路,一队人早到后花园门,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的喝彩声。 瞫伯抢先进去,还有二十余步,一眼看到七八个孩子站在两颗高大的水杉树前,树后是一口大水池,树上各捆有一个孩子,大喝:“住手!” 几个正在练短剑投掷术的小子听到喝声,回头一看,是虎安伯来了,不知所措。 这几个小子,一个是瞫伯之子瞫梦龙;一个是梦龙的族兄、也是他贴身小侍卫瞫丁;还有几个是瞫氏老寨的,站在边上。 还有一个,是郑氏头领郑重的孙子郑骢,年龄最小,最不晓事,继续手持一支小短剑在被捆在左边树上的虢玉兰眼前洋洋得意晃动。 捆在右边树上的是虢玉兰的弟弟虢翰。两姐妹的父亲是虎安宫文史官虢昌。 瞫伯已经跑拢,喝道:“郑骢!你耳朵聋了!还在干什么!”郑骢这时才不情愿收了剑。 瞫伯几大步上前,看到虢氏姐弟身后的水杉树上有数十个排列混乱的剑孔,估计已经比试了好几轮,尚有几支短剑分别插在两颗树上,其中投得最准或者说最不准的一支几乎紧贴虢玉兰的左颈部,另一支离她的右眼不足一寸。 瞫伯暗暗后怕,他知道这些短剑虽然是为孩子们练武而打制的,尺寸和重量无法与真正的武士们佩带的枊叶剑相提并论,但若中了要害,同样可以杀死人。 曋伯看见姐姐虢玉兰眼晴里充满恨意,弟弟虢翰则吓得尿了一地,吊起数颗眼晴水,浑身像在打摆子一样。 瞫伯喝道:“快解开!” 瞫丁、瞫英上前来解绳索。 夫人巴永秋也已赶到了,见幸得是虚惊一场,放下大半颗心来,边喘气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几个事主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回答。 瞫伯道:“瞫丁,你最大,你说!” 正在此时,身后有人大喝道:“把几个全都捆起来!”声如宏钟,树上鸟儿乱窜。 众人回首一看,是虎安山山师主将瞫剑在叫,与他同来的还有郑重、虢昌。 原来,瞫剑在这次战场上受伤,被送到离战场较近又安全的部族养伤,在停战后一起撤退了回来。 此时,瞫剑虽未完全恢复,已能拄拐行走,一回到虎安山,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同文官虢昌一起进了虎安宫里虢昌的办事房里。 每次战事结束后,瞫剑喜欢把战场上的事情讲给虢昌听,因为他自己不识文字,无法记录下来。这次战败,他觉得很窝囊,恨不得马上一吐为快。 瞫伯长时间不在家,虎安山中卿、大总管郑重需要当面向瞫伯禀报几件要事,他知道瞫伯的习性,因此打算在虎安宫中等待,见瞫剑约了虢昌,也想更多了解这次战事的细节,于是也来到虢昌处。 三人谈得正浓,后花园中发生的事情吵闹开了,有人急报虢昌。 三人急忙丢下话题,赶了过来。瞫剑是武将,闻风而动,率先起身,忍痛拄拐,比郑重、虢昌跑得还快。 瞫剑道:“怎么回事?” 瞫伯道:“我正在清问。” 瞫剑是瞫鸢、瞫庆(瞫剑之子)、瞫梦龙、瞫丁、瞫英等人的武功师父。因之,瞫梦龙等弟子经常被严厉打磨,最怕瞫剑,超过畏惧瞫玉。 看到瞫剑来了,几个小子更不敢说话。 瞫剑目光如电盯着瞫梦龙,梦龙低头不语。 瞫剑又看瞫丁,瞫丁不敢再瞒,看了一眼瞫梦龙,吞吞吐吐道:“他们比掷剑,梦龙比输了,正不高兴,虢玉兰姐弟闯了进来,扫了兴致。梦龙说:‘下贱的奴隶儿,滚出去!’不想虢玉兰口出恶言。” 瞫伯瞪了儿子梦龙一眼,道:“都还是小孩儿,一句话不对就该杀的话,你死多少回了!” 瞫梦龙半个字也不敢说了。 瞫丁想为梦龙开脱,道:“是虢玉兰不对!她说:‘你凶什么凶!别以为你是主子,像你这副德行,楚国人打来了,有哪个奴隶肯去卖命?看你在虎安宫还呆不呆得下去,到时,你比奴儿还不如!’ “梦龙大怒说‘反了反了,捆起来当活靶子’。我们就把他们捆了。” 虢昌汗流浃背,急上前几步,面朝瞫伯跪下道:“小女无知!小儿无行!老仆教女无方,胡言乱语。养不教,父之过,其罪在我,求邑君责罚老仆!” 瞫伯扶起虢昌:“快请起!小孩子斗几句嘴,算什么不敬?且这事,其错全在梦龙。” 巴国武士特有的柳叶剑,剑身短,除了握在手上的刺、劈、架等招法,还用于投掷,贵族子弟练习投剑术,有时也用活靶子。 但是,活靶主要是用死囚、纯奴隶,或者是武士之间自愿互相充当靶子,虢玉兰姐弟的父亲毕竟是在府中办差的老人,瞫伯也一向尊重虢昌,觉得梦龙这事做得确实过分,因此说了一句很客气的话。 “我看不仅是斗嘴的事!” 几人又吃一惊。 第003章 虎安宫兄妹 这次,是瞫剑在说话:“我看玉兰说得对! “我常与虢夫子论天下之事,大约也明白:国君对待臣属,不待之以礼,以诚,以仁,同甘而共苦,何人甘心情愿为他卖命? “侯、伯、子、男,也是一样,如待下人严酷,谁会真心对你忠心? “瞫庆脾气不好,常罚士卒,一饭之德欲偿,睚眦之怨必报,我常告戒他,但我看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并未深信,我很担心他。 “兹方大败,盐水(夷水)丢失,正是因为公室衰颓,骄奢淫逸,德行堕落。 “梦龙是颗好苗子不假,但他天性沉闷,爱使闷气,骄横固执,正应多加管教!” 瞫伯大悟,怒道:“把梦龙捆起来!” 郑重忙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梦龙还是个梦虫虫,不可操之过急。” 准备动手的两名侍卫听郑重这样说,没有立即动手。 瞫剑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几个小子道:“你们以为战场离你们有几万几千里?说不定哪日早上睁开眼晴,楚国人就到了眼前!” 瞫伯怒道:“该滚出去的是你们!将梦龙提回去!其他的,自己去老寨等候,任由七哥处罚!全都滚!今后,不许随意进虎安宫!” 瞫剑大排行第七,故瞫伯称“七哥”。 瞫剑瞪着几个小子,冷冷道:“看我事完回来,如何收拾你等!” 三十六计,先走为上,几个孩儿如脱了套的野兔,一溜烟跑了。 夫人巴永秋早把虢玉兰姐弟拉到身边,查看伤情,除了勒痕,并无大碍,轻言细语安慰,两姐妹才同瞫英一起去了 ——原来瞫瑞妻与虢昌妻同是郑氏的女儿,子女们便常在一起玩,因此关系与他人不同。瞫英比瞫梦龙长两岁半。 巴永秋把瞫梦龙提走,瞫玉等人到大厅中去说正事。 众人散去。 这已经不是瞫梦龙第一次受处罚,表情十分淡定。 巴永秋见儿子小小年纪,差一点惹出人命关天的大事,却形若无事,不思悔改,不由心中发凉,路上一声不吭。 刚刚路过瞫府虎安宫里唯一可与夫人的住处温香园媲美的温梦园前的廊道,一团小白影从拐角处突然冒将出来,撞到巴永秋的身上。 巴永秋怒道:“还不嫌乱!”扬起右手正要向白影上抽去,才看清是自己的女儿瞫梦语。原来她与侍女们玩追逐游戏,不小心正好撞了上来。 巴永秋怒道:“看来你也是想找不自在!”对一年龄稍长的侍女喝道:“带到温香园里来!” 那侍女急道:“夫人息怒。是我们不小心。” 巴永秋不再言,快步向自己的居所去。这侍女只得奉命。 瞫梦语刚到温香园的大门口,听到里面母亲喝道:“捆起来!” 瞫梦语今年三岁有余不足四岁,惊了一吓,“哇”的一声哭将出来。 “你哭什么?又没说要捆你!”送梦语来的侍女想笑,又不敢笑。 听说不是捆自己,瞫梦语立即住了哭,同侍女一起进了温香园,只见哥哥瞫梦龙被侍卫捆了起来,不敢说话,远远地站着。 一会儿,有人取来一根拇指粗细的黄荆条。 夫人接过黄荆条,向瞫梦龙臀部、大腿部狠狠抽去,边抽边骂道:“黄荆条下出好人,我看也还未毕!” “啪!”一下,两下,三下…… 黄荆条有柔韧性,打在身上,不伤筋骨,但痛得钻进心里。 瞫梦语发现哥哥好象并没有那么痛苦,更没有叫喊或者求饶,感觉那黄荆条不是抽在哥哥的身上,而是抽在自己的身上,母亲每抽一下,她的心脏就紧张一次,全身的肌肉就抽搐一次。 打了三十余下,巴永秋手打软了,仍不解恨,对一名侍卫道:“你接着打!” 那侍卫跪下道:“夫人,小人手重,他如何受得起!更何况,梦龙每次受罚,从不求饶,这样打下去,就是打死,也无用处!” 巴永秋叹息一声,扔掉手中的黄荆条,道:“罚站三个时辰!一滴水也不准喝!” 巴永秋转身欲进房间,突然看到面如土色的瞫梦语和几名侍女,道:“送梦语回房去!把脏衣换了!” 侍女急忙将瞫梦语领走。 瞫梦龙被解开绳索,面对母亲卧室的一个窗户罚站。 巴永秋回到里室,一侍女送上水来,她摆了摆手。侍女出去,拉住房门,站在门外边。 巴永秋怒气未消,和衣躺到榻上,眼睛半闭半睁。 过了好一会儿,困倦袭来,巴永秋不觉睡去。 西王母和巫咸天师一前一后,从天而降,到了虎安宫后花园,巴永秋受宠若惊,慌忙施礼迎接。 西王母对巴永秋道:“你且领我们去看看你养的凡花俗草。” 巴永秋不敢多言,在前领路,两位神仙在后面边看边评论,但巴永秋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在虎安宫后花园里转了一周,西王母和巫咸天师两位客人分别对巴永秋说了一番话。 奇怪的是,巴永秋只见到两个大神仙的嘴巴在不停地动,却听不清说的什么,努力想要听得清楚,越努力却越听不明白。 且说西王母,是统治西方的大神,所有女仙之首,据《山海经》记载,西王母住在昆仑山,与统治东方的东王公(东华帝君)相呼应。 至后世,西王母被道教演化为王母娘娘。但巴人只知道西王母是他们的大神,更不知道他们的女神后来会移情别恋。 再说巫咸天师,是巴人最信奉的宗教———巫教的祖师爷,巫教教主,史上法术最高的巫师。 巫教与道教有密切关系。汉顺帝时,沛国丰 ( 今江苏丰县 ) 人张陵入蜀(成都),广泛吸收川西地区少数民族的原始信仰,创立了五斗米道(天师道)。而五斗米道,其实质仍是巫教(鬼道)。 天师道继承了巫教信鬼传统,融合黄老之道而形成中国本土一大宗教——道教。巫教衰,道教兴,道教之兴与蜀郡、巴郡的巫教关系密切。 因此上,道教教主太上老君所会的法术,巫咸天师早就会了。 “咚咚咚”,巴永秋醒来,方才明白是南柯一梦。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梦境,巴永秋不耐烦道:“谁在敲门?” 站在门外的贴身小侍女甘草回道:“夫人,是梦语在敲,我这就带她离开。” “怎么又回来了?让她进来。” 瞫梦语换了一身丹色精制外衣,从轻轻开启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瞫梦语模样十分巧妙,人见人爱,性格活泼,瞫伯最为喜欢。 又因儿子瞫梦龙自小沉闷,使得虎安伯瞫玉经常如同忘了自己的使命一样忘了瞫梦龙是来承担虎安山的历史使命的,喜欢女儿胜过儿子,视为手掌心中的肉,心胞胞中的血。 夫人对小跑过来的女儿梦语道:“你不出去玩,到这里来干什么?” “想来睡觉。” “好,快上来。” 侍女甘草见夫人和衣而躺,打开被褥,又退了出去。 瞫梦语和身钻进被窝,眼睛睁得像杏仁核一样圆溜溜的。 夫人道:“你要睡觉,睁起眼睛做什么?” “要讲《山经》。” 夫人轻轻笑了笑,开始讲《山经》中的一个小故事,还没有讲完,女儿已经睡着了。 巴永秋看着她甜蜜的睡姿、嫩红的脸宠,想到:“但愿她将来不走我的老路,被强迫赐婚,更千万不要被选入国君的后宫之中。” 巴永秋又想起才做的那个梦,不知有何神示,联想起几年前女儿梦语出生之时,产房里溢出一种非常特别的香味,人人称异。 当时,有人怀疑是接生的女巫师所焚的一种特殊的香料,目的是制造“异象”,以得到主人更多的酬谢,但女巫师予以否认。 巴永秋休憩了一会,精神转好,隔着窗户的帘子看着外面罚站的瞫梦龙,见他一动不动,又一次想起刚才的梦,联想起曾经做过的另外一个梦: 刚嫁到虎安宫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巴永秋梦见一条巨龙随洪水从地底冲出,形成一片汪洋。 几日后,虎安山上的一个子部族万风寨来报:其所属的一处地底突然冒出大水,冲出三坝沃野,大水之后,还有一水塘口持续出水。 丈夫瞫伯笑道:“此是夫人一梦而成。” 十月之后,巴永秋生下一子,方悟梦龙而有孕,道:“龙生九子,各有名号,梦龙而得子,不如取名麒麟。”又取小名“梦龙”,人多称为“梦龙”。 ————巴人十分迷信,这以后,巴永秋经常回忆起这两个梦境,有时感觉模糊,有时感觉就像亲身经历过的一样,她相信自己的两个梦一定是好梦。 巴永秋做的这个与儿子出生相关的梦被人们神话。 于是,当地人们称万风寨境内地底涌出的洪水冲积而成的沃野为“龙水坝”,或“龙坝”,有上、中、下三坝之分,称出水的塘口为“龙塘”。 许多年后,龙塘干枯,在附近出现一个新的出水塘口,并且演绎出一个新的神话,称“梦冲塘”,原龙塘口处称为“老龙塘”———此是后话。 当天晚上,虎安伯夫妻恩爱过后,说到白天发生的事情,夫人借机劝丈夫严加管教一对儿女和善待各子部族,给丈夫讲了一个从父亲处听来的故事,说的是以前随国大夫季梁向随穆侯进言“楚国大,随国小,小国要抵御大国,只能依靠有道”。 巴永秋并开始反省自己教育儿女的方法或许不当,提议让儿子向虎安宫唯一的文史官员虢昌学习文化,瞫伯点头称是。 愿望是良好的,事情却不是想象的。 当第二日,瞫梦龙听说要他去读书,大叫道:“一山人吃饭,要我一个人去读书!哪有这种道理!打死也不去!” 瞫伯传虢昌来见,梦龙第一句话劈头便问:“虢夫子教我兵法吗?” “老朽略通几册书,不懂兵法。” 梦龙不屑道:“那就更没道理读书了!” 虢昌道:“历代以来,并非武功强者胜出,而是文治强者胜出,黄帝征蚩尤,尧舜禹征黎、苗,周文王谋划伐纣,皆是此理。巴人不思好学,如何战胜得了楚国人?” 瞫梦龙忍不住指虢昌怒道:“岂有此理!你胆敢长楚人志气,灭巴人威风!不看你大把年纪,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瞫伯急忙喝止,向虢昌致歉,并责令梦龙陪罪。 瞫梦龙勉强认了错,但不论虢昌如何解说,他真个是打死也不读书。 瞫伯笑对虢昌道:“其实,我也尚未明白读书有何大用。” 虢昌只好陪笑,遂罢了。 第004章 巴国瞫氏 不论是战胜,还是战败,这一场大战之后,虎安山都会举行一次重大的祭祀活动,以乞求神灵、祖宗保佑。 实际上,虎安山的大巫师瞫瑞一回来就开始做准备。 这样一次大规模祭祀活动,虎安山大部族的各个子部族自然要组织人来参加,趁他们还在路上,简要介绍一下白虎巴人及其虎安山瞫氏的历史。 虎安山瞫氏属于白虎巴人,是武落钟离山廪君种中瞫氏的一个分支,他们并不是乌江流域最早的先民,而是曾经的入侵者。 巴人支系繁多,有鱼凫巴人、龙蛇巴人、鳖灵巴人、白虎巴人等。 虎安山瞫氏属于白虎巴人,是武落钟离山(一名难留山,今湖北省长阳县境内)廪君种中瞫氏的一个分支,他们并不是乌江流域最早的先民,而是曾经的入侵者。 大约在公元前16世纪,夏末商初,在武落钟离山有一支巴人,共有五氏,即巴氏、相氏、郑氏、瞫氏、樊氏,没有君长(首领),通过制陶、造土船和掷剑竞夺,巴务相技高一筹,成为五族的首领,称为廪君(灵君)。 他们用生命追逐人类不可或缺的一种重要资源:食盐。 五氏联盟沿夷水(也称圤水、盐水,今湖北清江)西进至盐阳(大约今长阳县西),夺占了母系氏族部落盐水娘娘的盐水盐泉,逐步壮大,后在今湖北恩施一带筑城,建立了夷城巴国(巴人称夷城为盐城),史称“廪君西迁”。 相传巴务相死后,变为白虎,视为战神,从此这部落以白虎为图腾,史称“白虎巴人”。 再后,一部分白虎巴人又从夷水进到郁水(今重庆市彭水县的郁江,乌江的支流)打败了当地原著民濮人(巫臷国),抢占了古代巴国三大著名盐泉之一的伏牛山盐泉。 为打通运盐通道,抢占更多土地、人民和财富,同时也是迫于楚人的巨大压力,白虎巴人及其收罗的部族,一部分转进到今湘西,主流准备进蜒水(乌江),先派出先头部队试探性进伐。 这支先头部队的领军人物正是瞫氏首领的次子瞫光,他率领腰悬青铜短剑、身披藤甲、**双足、杀气腾腾的白虎武士出了郁水,击溃蜒水(乌江)沿岸的度氏和苴氏部族,但遭到盘瓠湖三苗部族一顿迎头痛击。 瞫光连续三战,皆败,损兵过一半。 按立下的军令状,瞫光将要人头落地。 正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三苗部族首领盘安侦察到瞫光进退两难,担心更多的白虎人来报复,于是化装成江中打鱼的长者,给瞫光献上“驱虎吞狼”计,鼓动瞫光放弃盘瓠湖。 瞫光退回数十里,从龙溪口向土巴山草原进发,打下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地,自立门户,这正好符合身为次子将来很难有机会继承部落首领宝座的瞫光的心思。 瞫光回师,从乌江龙溪渡口向目的地挺进,他吸取盘瓠湖兵败的教训,以食盐、丹砂为诱饵,麻痹沿途半山之上的土著部落万风寨果氏,果氏开路放行, 瞫光直接向草原上发起突然攻势。 原来,草原上有数个部族,其中最大的两个部族,是之前白虎巴人抢占郁水盐泉时被打得落花流水的臷民国(巫臷)的两个子部族,一个是濮人,称盐部族,以前控制郁水盐泉,一个是獽人,称丹部族,控制丹砂。 盐部族和丹部族当年被打败后,溃部向乌江逃亡,遭到沿途多个部族趁火打劫,无路可走,从龙溪渡口逃进土巴山,打败草原上一个以鹰为图腾的原著濮人部族,占领了草原。 盐部族和丹部族再次败于白虎人之手,壮年男子战死众多,女人、财富大部分被抢。 侥幸得脱的巫臷人再次被迫离开家园,逃入深山、峡谷里继续繁衍,视白虎巴人为世代大仇,成为白虎巴人长期的梦魇。 胜利的白虎人在草原上寻找到更加丰富的水源,扩井引渠,砍树凿石夯土割草,盖起新房屋,定居下来。 这支瞫氏因此成为了第一支有组织进入乌江下游并率先站住脚根的白虎巴人。 瞫光死时,一组雄鹰在草原上空盘旋,虎安山巴人相信,瞫光死后,变成了雄鹰,与巴务相变为白虎一样意思,因此他们以鹰为图腾,当然鹰神的地位要次于白虎神。 又数十年间,先后又有廪君族白虎巴人郑氏的一支进入这片土地,抢占了虎安山草原边上的宜耕之地两河坝;相氏的一支抢占了蜒水峡门口一带;樊氏的一支抢了蜒水猫儿沟一带。 瞫、郑、相、樊四氏本就同源于武落钟离山,于是联合起来,软硬兼施,向周边慢慢扩张,除了未发现的深山老林、深沟峡谷中的小部落,周邻诸部族均已臣服,相互融合,逐步形成一个大部落,皆归属于瞫氏,被称为“虎安山大部族”,是战国时期巴国境内乌江流域三个最大的部族之一。 大部族中,瞫氏占主宰地位。以瞫氏、郑氏、相氏、樊氏为贵,其他有果氏、苴氏、荼氏、朴氏、牟氏、若氏、竹氏、盘氏等子部族,以及众多的孙部族。 其属,有濮、苴、獽、夷、蜒、三苗等,是一个多民族杂居的区域。 虎安山瞫氏所辖的地盘,在乌江下游,武陵山脉与大娄山脉的交汇部,包括乌江龙溪以下,直到与枳地(今涪陵)相接的数千平方公里土地。 此处风景怪异,他们取名“务戒”,不明其义。 在他们生存的这片神秘的土地上,有五座巍巍山峰,很久以前,不知是哪一个部落的巫师取的名字,分别被称为火巴山、金巴山、水巴山、木巴山、土巴山,暗示与五行方位相合。——这种“南、西、北、东”方位的排列顺序,正是古代巴蜀人的排列方式。 也正是瞫氏这一支白虎巴人,将 “土巴山”改称“虎安山”,意思是白虎族人在此安稳居家。 虎安山瞫氏大部族境内,到处是大树密立,深草藤蔓,成群的各种野生动物,叫不出名字的各种植物。 最可怕的,是有数十丈长的蟒蛇游走其间。 这里的先民,被高山、峡谷、河流,还有更为可怕的仇恨分割在不同的区域,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正是真实的写照,许多部落里数代、数十代没有人走出过出生之地。 瞫氏本部族的居住地虎安山,座落在乌江北岸,属于武陵山脉,平均海拔1900米,山峰、山谷、森林与草原浑然一体,交相辉映,层次分明,集雄、奇、峻、秀、阔于一体。 最为独特的,是虎安山顶上有一个大草场,他们称为虎安山草原。 这片草场,算不上是辽阔,但在崇山峻岭的峡江地区,犹如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光彩夺目。 在春秋战国时期,乌江流域下游的巴国境内,还有两个实力不下于虎安山大部族的部族: 从瞫氏的地盘溯乌江而上,有一个巴国的侯爵部族巴氏,主要活动在乌江的支流郁水、黔水流域(今彭水、黔江一带)。 瞫氏和巴氏部族,都属于白虎巴人。 沿乌江再向上,是巴国的子爵部族酉水共氏,属于百濮,在酉水流域(今酉阳一带)。 先前,共氏在乌江的龚滩一带,后被白虎巴人赶离乌江岸边,但乌江流域仍然是共氏及其子部族的主要活动地区(大约包括今龚滩、沿河一带)。 瞫、巴、共三个大部族及其多个子部族、孙部族,后来统称为“乌江巴人”。 其前其后,更多的白虎巴人顺乌江而下抢占了长江与乌江的交汇地枳(今重庆涪陵),沿长江一带上下发展,融合成一个大巴族,建都枳。 后来,巴人势力到达江州(今重庆),建立了一个更加强大的巴国,以江洲为都城,以平都(今重庆丰都)、亵江(今重庆合川)以及旧都枳等地为别都或重镇。 那时的巴国主,拥有了盐阳、伏牛山、宝源山(今重庆巫溪大宁河一带)三大盐泉,已然成了一个地区性军事霸王他不服楚国称为王、蜀国称为帝,欲自称为王。 而明智的大臣则竭力劝阻,认为可向天子上表伸手要为“侯”爵。 巴主冷静下来,退而求其次,自称为公(巴国在西周分封时仅为子爵,称巴子国,在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中很尴尬),同时学西周和其他国家,大封宗族、功臣、部族首领——多年后,“及七国称王,巴亦称王”(《华阳国志? 巴志》),此是后话。 巴国主封当时的虎安山主人瞫武子为虎安伯、中将军,世代袭爵,其妻封为夫人,并封赏境内其他杂牌数人。 那次巴国进行所谓的分封,有一个附加作用:此此以后,各部落的首领不能也不敢再采用乱七八糟的称号(比如以前有称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比巴国主面子还大),皆称 “邑君”、“邑长”,巴主则称雄长、大君长或公。 闲话少说。虎安山各子部族的要人纷纷如期抵达虎安山,他们将要举行一次浓重而又血腥的祭祀活动。 第005章 祀白虎神 果然是个吉日,此前连续几个昼夜,都是好天气。 举行祭祀仪式的香石台上,摆放两牲、五谷、器物、衣料,还有其他祭祀品,仪式的主角大觋师瞫瑞浓装艳抹出场,人不像人,妖不像妖,他的弟子瞫梦龙则像一个才从老妖婆肚子里蹦出来的小妖精,在旁边观察学习,时不时帮一些小忙。 瞫瑞,字祯祥,时年四十有一,虎安山大部族大觋师,前虎安伯瞫松的亲弟弟,法号“务戒”,不知何意。 以前,大觋师之位均为瞫伯自兼,两位一体,瞫松见其子不争气,对胞弟的忠诚和巫术丝毫不必担心,才在临终时有此安排。 瞫瑞得过小儿麻痹症,自小脚陂,生活能自理。 正是因为脚陂,习武困难,上战场立功就成了难事,这让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学习巫术、医术,这两样当时在巴人都统一到巫术这个神秘的领域。 这样的无奈在古代巫师中并不鲜见,以致于西周以后随巫师地位下降,巫师似乎成了陂子的专业,他们行走的特别步法也被视为巫师的正宗步法,称为“禹步”。 如果还觉得没有解释清楚,请去看当代最有名的喜剧大师的小品。 虎安山少了一位有名的武士,却多了一位历代最高明的巫师。巴人后裔土家族自称“比兹卡”,称巫师为“梯玛”, 意为敬神通神的人,为简明,本书用“巫师”一词,男称觋,女称巫。 同时,为简单明了,一律将土家、苗家、仡佬等少数民族语言,包括姓氏、名字、称谓、名词、术语、语言、文字等通通翻译为汉语。 今天,除了祭山鬼、瞫氏祖宗享,瞫玉哭诉自己的过失,更有一个重头戏,就是祀白虎神。 祀白虎神从来是武落钟离山正宗巴氏的特权,其他氏族不能擅自祭祀,虎安山瞫氏是一个例外,这个例外与他们的一代雄主瞫武有关。 像春秋战国时期多数小国或者部族一样,虎安山瞫氏出现过不止一个有作为的首领,也有不止一个残暴、荒淫的首领,但更多的是平庸之主。 瞫武,人们称“瞫武子”,也有称为“巴瞫子” 。 当年, 巴国主封瞫武子为虎安伯,在外人看来,他捡了一个大便宜,可他本人并不这样看,他趁巴国主年迈昏庸,都城江州正在上演宫庭大戏的混乱时期,暗中联合酉水的共氏部族同时采取行动,分别抢占了郁水侯控制的两个盐渡口。 原来,在丹涪水下游,有两处转运盐巴等货物的重要渡头,也就是码头,一个在共滩渡口(今龚滩),一个在盘瓠湖口,两个渡头因盐而生,除了转运货物,更有盐巴、丹砂的交易,油水极重,均属于巴氏郁水侯所控制。 瞫武子抢了盘瓠湖口盐市,并顺势将郁水候所属的三苗寨、苴氏部族揽入怀中,洗涮了先祖瞫光当年的耻辱。 这次胆大包天的行动,最深远的意义是虎安山瞫氏从此独享丹涪水上至龙溪口、下至麻湾洞近百公里长的水面,就如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郁水侯当然咽不下这口恶气,上报巴国主,并将瞫武子的另一件滔天大罪捣腾了出来,一起秘报。 那件滔天大罪发生在抢占盐渡之前。 当时,瞫氏的子部族牟氏人在离虎安山草原百里之外水巴山下的白水河边一座小山头上“意外”发现一方天然大白石,形状酷似猛虎头。 瞫武子亲自前去朝拜,用活奴祭祀,借机下令在山头上立廪君石像,祭祀廪君,并将这座原名马头山的山头改称为“白虎头山”,将乌江下游支流白水河改称“大溪河”,理由是他的先人是从巫术的发源地巫山而来,而巫山有个黛溪(大、黛通假)。 郁水侯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秘报送达江州时,老巴主刚刚去逝,世子即位,他的秘报反而帮了瞫武子一个天大的忙。 原来,郁水侯是新即位的巴国主的同父异母弟,其母是郁水土著部落的大美人,最得前巴主晚年宠爱,因此才被封在了既有盐水、又有丹砂的富裕之地。 新巴主记得郁水侯当年与自己暗中争夺世子之位的过去,也记得瞫武子在对外战争中立下的赫赫战功,更想让他牵制甚至削弱郁水侯的势力,轻描淡写道:“白虎神,是我大巴族共同的祖神。”遂不过问。 国君随意一句话,就是金口玉言,虎安山瞫氏这个异姓从此明正言顺有了祭祀白虎神的特许权,为巴国的唯一——这实际上是瞫武子挖空心思多年的得意之作,因为他最崇拜的偶像正是白虎战神巴务相。 瞫武子中后期,腰包胀得要爆炸,为了尽情地享乐和纪念自己的伟大功绩,大兴土木,在草原上最方便接受神鬼旨意的地方重新建了一处祭祀台,名为“香石台”,同时下令铸三脚圆形铜鼎五座,由虢国公后人虢应监制。 香石台是虎安山大部族最重要的祭祀平台,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有一个重要渊源,来自“香炉石”。 香炉石位于湖北省长阳县鱼峡镇东南不远的清江北岸,那里是一处狭长地带,是白虎巴人最重要的活动地区之一,重要发祥地,其东南和西北两面紧靠陡峭山岩,东面矗立一座几乎呈垂直状的山石,形似香炉而被称为“香炉石”。 当地有非常著名的香炉石遗址,该遗址的发现解开了很多重要的巴人之秘。 差不多同一时期,瞫武子又在瞫氏寨子附近约十里的吉地新建一座宫殿式建筑,莫名其妙取名“虎安宫”,并因此被政敌诬告为谋反的证据,查无其他行径,不了了之。 虎安宫专供虎安伯居住,原寨子仍供瞫氏部族众人居住,称为“老寨”。 虎安宫落成,瞫武子在草原建城开市,各子部族争先恐后在草原建第二居所和商业用房。草原之上,虎安新城,渐成闹市,人来人往。 瞫武子就像当今的爆发户一样,拼命积聚财富,又拼命挥霍财富,由于他快死的消息被提前泄露,怀怨已久的几个子部族反叛,幸而有人献上借尸还魂计,凭借瞫武子的余威争取到了宝贵的平叛时间。 祸不单行,反叛平息仅仅一个月,一伙强盗与虎安宫守卫内外勾结,在夜色掩护下抢走了无数宝物,为不可一世的瞫武子的一生画上一个独特的句号。 前话少说,书归正传。 此时此刻,香石台上形象夸张而又威严无比的白虎神石像自己也知道,祭祀它的仪式终于开始了,它的血盆大口等待着祭品的鲜血。 觋师瞫瑞手中的法器像他的头一样不停摇晃,突然间戛然而止,一声怪异而恐怖的呼叫,让所有人都立刻兴奋了起来。 六名装扮成护法神将的武士推过来两个蒙面的五花大绑的活人,这就是今天祭祀白虎神的祭品(牺牲)。 觋师瞫瑞继续他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祭祀活动的舞蹈动作,他的徒弟瞫梦龙一则一招一式在模仿。 准备参祭的山师主将瞫剑对虎安伯瞫玉道:“这两个牺牲是那个部族献来的壮奴?”瞫剑知道虎安山最缺的就是能上战场的青壮男子,数次建议过不再用壮奴作为祭祀品,应该让他们到战场上拼命。 “是万风寨武士在洞庭庄附近捉到的两个鬼鬼祟祟的男子,估计是强盗。” “万风林海?” 瞫玉点了点头。 “提审问了吗?”瞫剑想到自己费了一年功夫追捕抢劫虎安宫前女主人的强盗的事,至今没有下落,或许这两个人是线索。 “已审过。茅司口的石头,又硬又臭,想尽法儿,也审不出底细,正好可作为牺牲用,节省两个劳力。” 瞫剑点了点头,对瞫瑞叫道:“大觋师,可否打开牺牲的头套 让我问几句话?” 听到瞫剑大叫喊话,众人都安静下来。瞫瑞没有说话,解开两个牺牲的黑色头套,人们这才看清楚是两个年约二十的年青男子。 瞫剑叫道:“两位壮士,我有话问。” 两个牺牲眨了眨适应强光的眼睛,不说话。 瞫剑道:“你们是不是盐部族,或者丹部族的人?” 仍是没有回答。 瞫剑再道:“你二人若是盐部族,或者丹部族的人,只要点个头,我保你们不死。若能说出盐部族或丹部族的藏身之处,并有重赏。” 其中一个人牲大笑,随即喊了一句话。 第006章 上代虎安伯的遗命 那人牲叫道:“我认得你!想不到,杀人不眨眼的虎安山第一剑也如此啰嗦!要杀快杀!” 瞫剑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施了个礼,道:“两位走好!” 瞫瑞又进行了一串活动,举起手中的法器,他要割断两个牺牲的颈部。 突然,刚才大笑的“牺牲品“对站在几尺之外一眼不眨盯着他看的瞫梦龙笑了笑。 瞫梦龙感觉他的笑容比任何表情都要奇怪和让人恐怖,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正在心惊,梦龙听他道:“小觋师!你听好!我向我们的梦巫神起誓:有朝一日,你会到我的部族去作客!到时,请你告诉我的族人,白虎人是如何杀害我俩的……” 话未说完,瞫瑞的法器已经将他的颈子割断,他的头颅就像失去支撑的圆球滚到梦龙的脚下,他胸腔里的献血瞬间喷了出来,喷向白虎神像。 这是瞫梦龙第一次离这样近距离见识用人牲祭祀威力无比的白虎神,他有点懵了。 牺牲的鲜血就像点燃草原的火苗,香石台台上台下,人们尽情发出尖锐的叫声,随后又跳又唱,所有仪式直到当天深夜才结束。 祭祀仪式结束后,瞫伯当即下令免除所属子部族一年的税赋,赏赐将士。论功绩,战死的相德、瞫同(瞫瑞长子)、瞫超等为最高等,活着的瞫剑、瞫鳶、朴延沧等同为次高等,给予土地、奴隶等重奖。 山师主将瞫剑,字武德,绰号“大足彪”,这次的功劳是在战事初期,楚军失利,仓皇败退之间,他紧咬这一路楚军统帅楚肃王之弟芈熊良夫,熊良夫在慌乱之中使用金蝉脱壳之计,瞫剑追抢到他的金头盔一顶。 八年后,熊良夫继位,是为楚宣王,楚军以此事为耻——此处后话先说——瞫剑时年已四十有七,为虎安山瞫氏所属全境历代以来最著名的五个武士之一,早已威名响彻巴国大地,此次征战,再现雄风。 奖赏安抚毕,由于多将战死,瞫玉不得不重新考虑本部武装的人事问题。 因瞫瑞长子瞫同战死,盘瓢湖舟师主将缺位,瞫伯感侄儿瞫鸢忠勇,欲任为舟师主将。 瞫鸢,武功高强,性情火烈,其父为瞫玉长兄瞫涛。瞫涛聪明勇武,天然的虎安伯继承人,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以前的一场平息巴国子部族南平子反叛的战事中,瞫涛率精锐深入敌后包抄,反而被伏兵乱箭射杀,年方二十四。 瞫涛生前娶此时已经故去的相氏部族头领相仲最小的女儿为妻,到战死时,其子瞫鸢不足两岁,小名象儿,取名鸢,意谓集猛禽巨兽之勇力于一身。 瞫瑞、郑重屡次劝阻,瞫伯虽然执意不听,但因劝阻强烈,也没有立即发布任命。 今年是个暖冬,之前下了几场小雪,太阳一出来就融化了。 今天,虎安山迎来今冬的第一大雪,天空飞舞着银色的小花朵,中卿郑重**上身,进虎安宫求见瞫伯,瞫伯闻报,不及穿履,慌忙迎将出来,大惊道:“舅父何故如此?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按当时例,有作为的虎安伯一般可被巴主加为巴国中卿,虎安山瞫氏是巴国大部落之一,相似于巴国的诸侯,因此虎安山部族的中卿相当于巴国下卿级别,也是除虎安伯本人外的最高职位。余皆类推。 郑重既是父亲遗命的顾命中卿,又是自己的亲舅爷,瞫玉想不到一向与自己说话不牵架式的郑重今日会搞出这种名堂。 瞫伯急令人取来黑熊皮大衣为郑重披上,请郑重到火炉边,恭敬道:“舅父请坐!若舅父不安坐,甥如何敢听舅父言?”又令人快去准备热汤。 此言一出,郑重不好不入座。面对火苗,郑重呵了几口气,道:“昨日晚上,梦见先邑君,他怪罪我忘了遗训。” “忘了什么遗训?” 郑重讲述了当年瞫松病重期间与自己的一次秘谈: 当年,上一代虎安伯瞫松病痛缠身,自知不久于人世,必须决定一位继承人,其长孙瞫鸢与次子瞫玉虽有叔侄之份,岁数只差不足十岁,瞫松在继承爵位这件大事上偏向瞫鸢,但二心不定。 为此,瞫松单独召见既是妻舅又是郑氏首领的郑重征求意见。 郑重认为瞫鸢相貌奇伟,武功高强,作战勇猛,但由于幼失父亲,故被两代长辈溺爱,致有跋扈之心,目中无人,且其心狠手毒,轻率好杀,侍勇少谋,若承爵位,极有可能取祸。 而瞫玉虽然平庸,但有一个最大的长处恰恰是性情宽厚,能容人过,在多事之秋更能得到人心。况且,有子而传孙,是取乱之道。 瞫松仍然犹豫,郑重又帮助瞫松想起瞫鸢小时候的一件事:瞫鸢七八岁时,因打飞棒的游戏输给一名同伴,他抽出短剑就要取了那孩子性命,幸好连刺三剑都被躲过,第四剑刺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郑重最后对瞫松说:“邑君难道没有听说过前任虎安伯瞫棹残暴,惹出部族大乱的事吗?我敢保子瑜将来无大害,不敢保长生将来无大害。” 瞫玉,字子瑜。 瞫松还是默然,一会才说他还疑瞫玉能否传瞫氏的血脉,郑重说他敢保证绝无问题。瞫松才终于笑着点了点头。 ——瞫玉听郑重讲到这一次秘谈,不想打搅,也没想好说什么妥, 听郑重讲到此处,想起自己当时到郑氏,郑重安排一个少女晚上来侍候,那少女长相俊美,胴体健康,经不住她的反复挑逗,自己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了。不知那少女后来怎么样? 瞫玉是第一次听说当年自己继承爵位的内幕。 郑重讲到这里,喝了一口侍者送上来的用来自蜀国扬朴之地的生姜熬制的热汤,道:“后面的事,你是一清二楚的,请好好想一想应该如何办。” 这句话,让瞫玉回忆起自己父亲病逝那天的往事—— 瞫松、郑重秘谈之后没过多久,瞫松病危,弥留之际,召其弟瞫瑞、次子瞫玉、长孙瞫鸢及郑重、相仲、将领瞫剑等人嘱以后事,通过了最后的占卜,决定传位于瞫玉。 瞫玉还在发楞,郑重提醒他赶快跪到父亲的榻床前。 瞫松先请瞫瑞到榻前,流泪道:“我兄妹四人,两妹同日而亡,疑是被人下毒,本来是想害我俩兄弟性命,至今未得真相,我死不瞑目。” 瞫瑞哭道:“两位姐姐误食毒菇,纯系偶发,兄长万万释怀,放心去吧。” “我曾想过兄终弟及,传爵位于你,奈何上天不佑,让你是个残疾。” “兄长不必再言,快嘱大事。” 瞫松长叹一声,喘几口气,才道:“你是长辈,要多加教诲瞫玉、瞫鸢,团结族人,尽心镶助瞫玉。 “还有一件,最为紧要:你自幼不便习武,却喜欢法术医术,这大觋师的位置,我死之后,由你来坐,我才放心。” 瞫瑞哭道:“兄长放心,弟耗尽全力,死而后已!” 瞫松请郑重上前,道:“这些年来,瞫氏战死病死诸多能人,如今瞫氏之中,无人可当大事,我在之日,多亏有你相助。 “我死之后,你为虎安山中卿,总理全境杂务,看在你姐姐、妹妹面上,切不可辜负!” 郑重顿首道:“既是主仆,又是兄弟,敢不效犬馬之力,继之以死!” 瞫松又嘱咐瞫玉及众人数语,脉微气软,道:“瞫玉、瞫瑞、郑重留下,其他人出去。” 武功高强的瞫鸢为了成为一下代虎安伯,暗里、明里与外祖父相仲、舅爷相德、相善等人进行过多次争取和行动,到头来却是竹蓝子打水,早就失望之极,听了这话,率先一头翘将起来,面色比死猪肝还难看,一言不发退了出去。 瞫松交待了最重要的几件事情,然后对三人道:“我有一语,当须谨记:为了长生,也为了虎安山,切不可令他独掌兵权。”瞫瑞、郑重、瞫玉顿首。 瞫松说完眼看瞫玉,他这一生中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在了对儿子不放心上,一命归天。 安葬礼毕,瞫玉祭祀神灵、先人,继承伯位,时年二十七岁———— 瞫玉回想到此处,看着郑重的眼睛,道:“那,舅父之意如何?” “依我之见,瞫鳶可为山师五百长。” 于是,瞫玉下令,令五百长牟诚权领盘瓠湖舟师营。牟诚者,大溪河牟氏头领长子,身材不高,却武功出众,此前集中军训,到盘瓠湖任五百长。 同时任命瞫鳶为山师五百长,受瞫剑直接辖制。 瞫鳶一腔热血,当年虎安伯位无份的伤心事随时间流逝已经开始淡忘,但凭出身、武功、战功,舟师主将的位置应当是不二人选,居然再次无份,如何心服? 相氏部族头领相善非常明白外甥瞫鳶的心思和性格,力劝他无论如何都要隐忍;再加瞫鳶虽然恨死搞得动静太大的郑重,但郑重毕竟是自己的亲舅公,除了阻止自己执掌兵权,其他并不薄待,就连自己贤惠、漂亮的新婚妻子也是郑重张落的,只得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巴人天性欢喜,好大喜捧,他们所称“五百长”,又名五百夫长、五百主,还有称旅帅,不一定领有足额的五百名武士,部落中的五百长或许只领两百、三百人,号称五百人。 江州虎贲军中实领三百人者,称为“佐”,三佐九百人,设“右”,即“右将”。 巴人喜欢叫五百长也为“将军”,被尊称的人比真正的将军还要勇敢。 同时,五百长并非完全的巴国正经军衔,除虎贲军的五百长,各大部族首领便可任命本部族五百长,而各级正规的将军之职则只能由巴国主任命,有相应的军事建议、决策权。 一定程度上说,这种军制(兵制)是一种混合甚至混乱的军制,编制不严格,军无定编,兵额随行就市。 第007章 巴盐 ? 盐巴 (本章属于背景介绍,与前后两章情节上没有直接衔接,不喜欢的朋友可直接跳过) 巴人不太会总结战争的经验与教训,他们大多数人更相信手中的柳叶剑。 战事结束后,本来应该认真总结,可是,他们中的贵族把更多的精力花在劫后余生的享乐上,奴隶们当然是做他们做不完的活。 但是,他们自以为非常清楚,这一战,是为什么打起来的。 没有无缘无故的战争,就算是无缘无故,本身也是一个原因。现在,来简单交待一下巴楚战争的背景。 这次巴国历史上著名的大战,《史记·楚世家》仅载:“肃王四年,蜀伐楚,取兹方。于是楚为捍关以距之。”语焉不祥,让后人误以为与崇尚武力、英勇善战的巴人无关。 有关巴人、巴国的历史记载,比长了尾巴的人还要稀少,有种认为巴国本来有史书,被秦始皇的一把火焚了。 这场战争的直接起因是楚国出兵先攻占了巴国东部的第一道盐泉——夷水(清江)盐泉,巴国联合蜀国反击,意图夺回盐泉,并阻击强大起来的楚国向巴蜀两国的领土扩张。 当时,国界没有现在这样准确的经纬度,再加迁徒比较常见,因此,国土概念在一些地方(如无人地带、缓冲地带)还较模糊,但在巴人心中,盐泉(水)是最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滴水必争。 盐、独木舟(及船棺)、柳叶剑、丹砂、竹枝歌舞,当然还有在他们看来更加重要的巫术,是与巴人息息相关的。 这是一场因盐而起的战争,巴国武士是名富其实的盐战英雄。 因此,我们不妨先说说盐。 巴人对盐的理解远比现代人要深奥得多,在他们心中,食盐是神圣的,充满魔力。 劳动创造了人,而食盐所含十多种微量元素是猿脑向人脑进化的催化剂。盐还为保存食物特别是肉食提供了方便。 “盐”,本意是“在器皿中煮卤”。早在虞舜时期,盐已是部落间经常交换的重要项目,盐,是最早的商品;夏王朝&定九州,任土作贡&,规定凡出盐的地方,盐必须作为贡物向天子按期进贡。 初期盐的获取,安炉灶、架容器、燃火煮,费工时,耗燃料,产量少,便稀以为贵。《左传》称盐为“国之宝”。 食盐,是天然的垄断商品。 春秋时期,管仲便基本搞定了盐的官营制度,而垄断经营(特许经营)一直并没有真正消失。古代超级土豪(巨贾),多出自盐业和铁业。 不仅如此,盐,还是古时祭祀的常见之物,人们认为邪恶对盐有恐惧感,巴人更是深信不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你说重不重要? 古时,掌控盐,就是掌控重要资源,掌控财富,甚至掌握别人的命运。而所有动物之间的争斗,起源于对食物的争夺,人类为包括食物在内的财富而战,并且永远不会停息。 中国古代的盐可分为海盐、湖盐、井盐、岩盐等,由于交通条件和制盐技术同时受到极大制约,就近取盐必然成为数一数二的重大事情,不惜大动干戈。 据说,中国最早的两场历史大战,黄帝与炎帝的阪泉之战、黄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也是因为争夺盐池。其中河东盐池(山西运城解池)便是最重要的一处盐源,成为逐盐中原的目标。 古代巴人,得天独厚。三峡及四川盆地原是一片汪洋,是古地中海的一部分,后来,四川盆地成为内海、内湖,再由海盆、湖盆而成为陆盆。 大巫山、大娄山等诸多山脉隆起之后,把海底的含盐层上升,经雨水顺裂隙渗透溶化后再流出地表,形成峡江地区众多的盐泉。 峡江地区盛产的食盐,成就了巴人,才有“盐巴”、“巴盐”两个词。盐,是巴国的经济命脉,满载盐巴而穿梭在大小河流之中的巴人独木舟,让邻国人羡慕、嫉妒、恨,还加发疯。 巴人走到哪里,盐水就从哪里汩汩流出来,除了三大盐泉,他们抢夺、或是发现众多盐泉,仅长江沿线,就有今奉节的白盐碛、云阳的云安厂、开县的温汤井、万州的水滩井、忠县涂井等等让他们喜笑颜开的财富。 巴盐是当时楚国、蜀国,甚至秦边以及夜郎及周边各小国、氏族的重要供给地。 有人会说,蜀地多盐,不错,但是要等到多少年后秦昭王时主持修建都江堰的李冰为蜀郡太守,创新开凿蜀地井盐之后。 在此之前,不少的蜀国人,恐怕不敢藐视巴盐,虽然他们不一定喜欢拥有盐巴的邻居,就如喜欢一个女人不一定非要喜欢她的丈夫。 楚国人凭借比蜀国强大的军事实力,野心也膨胀得更大,想要一劳永逸彻底解决盐的问题,公然采取了最直接、最血性、最惨烈,也最有效,或许还最符合乱世逻辑的方式:买不如借,借不如盗,盗不如抢,抢不如有。 直到后来的楚襄王,还在梦见与巫山神女幽会。 实际上,这是楚国对巴国盐的强烈占有欲望的一种艺术化梦境,并不是单纯对美人的欲望。虽然巴国神女的美丽足以让所有君王想要幽会,而这个美人手中流淌的白色盐水,就像她青色的长发一样,同样让君王们魂牵梦绕。 当然,楚国人的胃口绝不单单只需要巴国的盐。 楚国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自春秋之世并有江汉、陈、蔡等地,历次北出,欲问鼎中原,始终受到齐国、晋国等老牌大国的遏制(尊王为虚,攘夷是实),长达百余年之久,后来吴楚争端又是六十余年。 此时,一直受到所谓主流国家冷嘲热讽的秦国也正在崛起,很快要进入牛市。 楚国北出越来越费力不讨好,首先独霸长江流域,占据半壁江山,便成为其战略目标,下伐吴越,上伐巴蜀,既是形势所逼,又是有机可乘。因此,巴楚之战,不可避免。 这一点,楚国人和巴国人都看得很清楚,不过,出过熊侣、伍子胥、申公巫臣、范蠡、屈平等一流的政治家、谋略家的楚国人看得更远。 巴人为盐而骄傲,更为盐而战斗,看得比生命还要宝贵,为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不夸张地说,巴国进行的不少战争,都与盐有关联,包括外战和内战,不是抢盐水,就是盐水被抢。盐水,是巴人的血液。 这一次,巴国举全国之力,联合蜀国,力图抑制楚国西进,反而大败,从此急走下坡路。 此战,明显暴露出巴国的致命不足。在各大国相继进行变革之时,巴国公室贵族不思进取,其政治、军事、经济、社会体制均落后于同期的诸多大国。 巴国体制,处于半国家状态,上层已有国家形态,中下层仍以部落为主。有种说法,铁器和牛耕萌芽了封制制度,青铜仍占统治地位的巴国显然落后了,大约处于半奴隶、半封建社会。 从军事方面而言,国家建有一支强大的虎贲武士,为巴主直系,称为“巴师”,相当于正式武装、国家军队,兼有禁卫军与野战军双重功能,主要来自夷水钟落武离山的老五族(称“内五族”),算是一支常备军。 同时,大量武士仍然是分散在各部族的适龄男子,甚至在战事紧张时老弱男子和壮妇也为战士,属于扩大化的贵族私属武装。虽然巴国战时的组织方式与其他大国有不小差距。 可是,巴国有让各大国士兵闻风而抖的单兵独立作战优势,尤其是丛林作战,他们的每一个武士,浑身都充满战斗细胞。 巴国军队主要是水步两军。水军称“舟师”、“水师”,步军称“陆师”,也称”陵师“,大约与楚军称陵师同出于一辙。因丹涪水一带山高路险,当地也俗称步军为“山师”;一些平缓的地方,如都城,有车师,但在巴国的特殊地理环境下,不是主要军事力量,礼仪的作用更大。 此时,巴国文武已逐步分设,军队中也设将军,大约算是职业军官;各部族头领及重要人物由巴主授衔领军。 国君为军队最高统帅。 每逢大战,巴国主亲自率领,或战前点册命将,由公子、重要大臣领军出征,各部族武士随同出征,接受统一指挥。 第008章 盐奴 不久,相氏部族头领相善的族弟相俭领人送一批冬衣到了虎安宫。 整个大部族里,相氏制作的衣裳为最好,虎安宫夫人试了新衣,十分满意,这当然也是瞫玉高兴的事,于是设小宴款待相俭。 瞫玉见到与相俭同来的相善的长子相美,年十三,面如冠玉,唇若涂朱,暗暗称赞“好一个美少年”。 见到相氏人,瞫玉想起与相氏有关的两个人来,一个是古丈大战战死的前相氏部族首领相德的独子相胤。 瞫玉在上年曾经见过当时十四岁的相胤,见他体格十分出色,习武多年,武功已然小有所成,一见生喜,此时感念相德救命之功,怜相胤身世,当即请来瞫剑让他尽快收为徒,视同瞫氏子弟对待,可传授最高级剑术。 瞫氏最高级剑法本不外传,虎安伯有令,再加瞫剑曾见过相胤武功,发现他根基极牢,资质颇高,印象很深,满口答应不吝教授。 瞫玉想起的另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在穿岩山受困时第一个冲上山来解救瞫伯的相氏部族武士朴延沧。 年关刚过, 瞫玉便令人专程请朴延沧到虎安宫作客,与他交谈多时,瞫玉非常高兴,又让瞫剑试了他的武功,得到虎安山第一剑的认可。 凭救主的大功,瞫伯破格提拔朴延沧为舟师五百长。 这朴延沧,名通海,时为相氏部族武士,原籍离虎安山数十公里的桐乡山。 桐乡山朴氏属于巴人的一支,但不属于白虎巴人,属于后世称为板楯蛮的一个小支系。板楯蛮的主要迁徙地在今阆中、沿嘉陵江一带,因使用木板为楯,冲锋陷阵,故而得名。 这一支朴氏缘何进了桐乡山,无据可考。 朴通海出生在一条叫鲵河的小河边,父母为桐乡山朴氏之隶,本无姓氏,有一年,其生父随朴氏头领上山打猎,头领不小心中了五步倒蛇剧毒,通海之父口吸主人蛇毒,救了主人一命,自己却中毒而亡。主人感奴才舍己救主,准通海有姓为朴,隶儿身份因此也改变。 鲵河中有一种鱼,其状如鱼,四足,其声如婴儿,当地人称为“人鱼”,也称“娃娃鱼”,就是大鲵,因其叫声特别,虽是一道美味,当地人不食此鱼,以为食之不祥,但并不如他们的图腾蛇一般受到尊崇,也有人悄悄食用。 朴通海七岁时,捉到一条两尺多长的娃娃鱼,可是,这只娃娃鱼与其他的有所不同,仍是四脚,身体前似猕猴,后似狗,声音像鸳鸯叫,其母见了,生怕惹祸,急忙让放生。 他到了鲵河边,正好碰到一个外地常来收山货的人,那人对他说:“这鱼吃了不得瘕疾,若是送到龙溪口,定然换得不少盐巴。” 朴通海一听是个好买卖,且收山货的人不是第一次到当地来,再加自己曾去过龙溪口,自以为找得到回来的路,便信以为真,不禀报母亲,跟随收山货者到了龙溪口,被连哄带吓弄到郁水盐泉,卖给了盐卿。 通海失踪,其母扯心扯肝痛哭。人们以为他是因捉了娃娃鱼惹灾,因此朴氏部族人不再敢捉此物。至今,这一条小河流中仍有大鲵,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是国宝——此是后话。 朴通海进了郁水盐泉,吃饱一顿杀威棒,才知大事不妙,木已成舟,受不住威吓打骂,只得屈从,做了兆丁,也就是盐工,成了盐奴。 盐工极苦,时有逃跑的人,因此管得极严,通海虽有逃跑之心,恨无一丝机会。先是被安排做一些小杂事,混了口饭吃;稍长,运盐、煮盐,各样苦重活路都做过。 因其秉赋强壮,数年之后,炼出一身好力气,臂力超常。吃过多少亏后,他也学得讨好工头、盐官。 盐官见他体格雄壮,心眼不缺,在一堆苦力中,如鹤立鸡群,提拔他做了护盐的盐丁,接受武功训练,不久当了打手队的小头目。 多年磨难,父母、家乡渐渐抛之脑后,昏昏噩噩打发日子。转眼,年近十八。 一年,虎安山部族所属的相氏首领相仲,即相善之父,到伏牛山盐泉处理盐务。虎安宫文史官虢永喜欢研究考证丹涪水一带历史,此次正好免费随相仲到盐泉实地考察,无意中见到朴通海相貌堂堂,臂力过人,一问知是桐乡山人氏,于是力劝相仲将朴通海买回为用。 相仲见过朴通海,果然如虢永所言,是个可用之人,向盐卿巴多许下重金为交换。巴多看待朴通海,不过一打手而已,有他不多,无他不少,又本与相仲交厚,得了许多好处,便将朴通海转卖给相氏。 重金买来的奴隶,自然不是让他来吃闲饭的,回到峡门相氏,相仲让高手悉心教授朴通海武功。通海年二十一二时,立下战功,相仲除他隶儿身份,并为他取字“延沧”。 朴延沧天赋本高,又勤奋,再加之前有些基础,不出几年,便成为相氏部族中的顶尖武功高手,但因出生低微,仅为一般武士而已。年二十四五时,又立功劳,相仲选族中一个美丽少女赏他为妻。延沧常说:“相氏、虢氏是我再生父母。” 时有战事,朴延沧多次随相氏参战,后相仲及长子相德皆去逝,随相仲次子相善参战,方有此次救瞫伯的大功,也是老光棍做新郎,时来运转。 荣任五佰长后,朴延沧终于想起自己是桐乡山人,携妻回朴氏部族,喜得母亲仍在人世。 母子二十余年重相见,恍如隔了一世,悲喜交加自不必言表。 其母嘱道:“你今日的富贵, 是拜虢永夫子和相仲大夫所赐。二氏大恩,朝夕不可忘记!” 朴延沧本是忠孝之人,虽在郁水学了些杂皮习性,此时已大大改观,顿首道:“母亲尽可放心,二氏大恩,没齿不忘!” ——从此,朴延沧常随瞫伯参战,屡立战功,并于战场诸事,日渐纯熟——又是后话先交待。 第009章 巴蜀又反目 战国时期,长江上游,今重庆、四川境内,有几个主要的国:巴、蜀、充、苴、郪。 苴国,此时才在酝酿之中,准确地说,是一个阴谋在酝酿之中。 郪国则是一个古国,是云南元谋猿人的后裔在巴国与蜀国之间的缓冲地带,今涪江以西的郪江流域建立的一个国家,据有今大英县、三台县、中江县、乐至县、射洪县南部地区,历经商蜀战争、巴蜀战争。 为了在巴蜀两国的夹缝中生存,不断迁徒,今天的三台郪江镇、大英蓬莱镇、中江仓山镇郪城村,均作过郪国首都。 郪国对巴蜀两边讨好,左右逢源,都不敢得罪,对局势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充国,范围在今南充市全境、巴中市西南、广安市西以及绵阳市东南的部分地方。充国都城在阆州(今阆中市)。充国从春秋中期发源,到战国中期消亡,存在了大约二百七十年,传十四代王。 最初,充国是从巴国脱离出来的,一度对巴国造成过威胁,巴国因此与充国世代为敌。 而巴国与蜀国,渊源颇深。此时蜀国为开明朝,统治者为鳖灵人。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说的正是古蜀国。 很早时,蜀族人鱼凫氏在今四川境内活动,公元前1057年,鱼凫王杜宇参加了武王伐纣的战争,号称蜀。由于古蜀国境内爆发洪水,鱼凫氏蜀王任杜灵为相,治理洪水。杜灵因出色完成了任务,被唤做“鳖灵”。 蜀王因此在年老时禅位给鳖灵。杜灵成了新的蜀王,建都郫邑(今成都郫县),号称开明帝,又叫丛帝。然而,这或许只是一个被后代阴谋家作为所谓先例的美丽的禅让故事,其实是鳖灵族人进入蜀国境内,推翻了鱼凫王朝,建立了开明王朝。 蜀都后来又迁至广都樊乡(今双流县),大约在公元前5世纪中叶,开明王朝九世时将都城从樊乡迁往今成都。 有史载鳖灵为楚国人,据后世的考证,鳖灵族是巴人的一支,因为楚国后来占领了巴地,形成了这个误会。 因此,也可说巴蜀两国统治者是同族异流,但两国素来有仇,根源在于领土之争,这在古今中外都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有在共同的大敌出现的时候,才可能临时采取联合行动。 当地有句俗话:按下葫芦起来瓢。楚国人一退,巴、蜀矛盾又同时浮出水面。同样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蜀军退至巴蜀边境,借口整顿军队,数月不离境,时常扰民,吃穿用皆从巴属部族强取,民怨日隆。 巴主得报,恼怒万分,令使者到蜀都商撤离,蜀主话未听完,怒道:“巴蛮子请我去帮他打楚国,大败而归,死伤无数不消说,损了多少粮草、兵器,内外之用,宾客之资,费了多少财物,他给我算得清? ”如今在他境内多歇了口气,便来催命,是何道理!就算是赔我一个江州,我还要饰本,回去禀报:没打算撤了!” 巴主正在喝水,听使者回报,七窍生烟,摔碎手中虎吞象明雕水盏,怒道:“难道我比他损失小?合伙生意,如今折了本,要我一人承担,只怕他那颗会算账的陶丸没给他造出来!”喷出几句赃话,吓得侍者不敢做声。 巴主召集诸路人马,准备动武。众人摩拳擦掌,口吐恶气。 见显贵们发言,离不开一个“战”字,跟随二公子巴西安从枳都同来、深得巴西安看好的青年将领巴秀再忍不住,献计道: “请神容易送神难。听传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从秦厉公始,秦国便与蜀国因南郑起争端,多年不止,秦取南郑,又被蜀国夺还,秦人恨得牙根痒。卑将以为,不须动用大军,只需派一使节,重贿秦人,让秦国扬言出兵取南郑,蜀人自去。” 话刚落地,尚未反弹,世子巴南安怒道:“你是何人?庙堂之上哪有你发言的!懂不懂规矩!”巴西安明白世子哥哥是冲自己来的,急忙喝住巴秀。 巴国主道:“我两家割裂,打破脑壳,也不必要秦国那个瘟神来帮忙。” 巴蜀两国在巴国境内小战几场,一时难分胜负,战战停停。刚经兹方大败,两国都想尽快结束战事,可又宁输一战,不输面子。 战也不是,和也不是,中卿相尚进宫对巴国主道:“才得了一场掏心大病,不可硬撑。况且,战场在我境内,打破的钵钵碗碗,毁坏的一草一木,全都是我们的,到时,蜀国人屁股一拍就走人。诚不如巴秀之言,去使秦国。” 果然,蜀军招呼不打,全数撤回蜀境——不要以为是巴秀的计策起了决定作用,起关键作用的是周安王死了,其子姬喜即位,即周烈王,消息传到巴蜀。 因这场事,两邻国刚刚建立的对楚同盟完全瓦解,多少年的恩恩怨怨未解,又结下新仇。 此后,巴、楚为盐泉之争,形成拉锯战,终以楚国完全控制到了夷水一带为果,最远时分别从几个方向推进到有“万里城墙”之称的七戳山、筱关等附近,后收缩到夷城一线。 当时的航行技术有限,征服长江尤其是三峡还是一个巨大的困难,就是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吴、楚之争,由淮河的多,由长江的少,而几乎与长江平行的夷水(清江)及其沿线则是巴蜀与楚的重要通道,自然也是军事进攻和反攻的重要通道。 楚军取了夷城,控制了夷水,对巴国丹涪水流域以及朐忍(今万州、云阳)等大片土地构成严重威胁,巴人则在不同方向筑关或利用山险反威胁,其中郁水方向有一个重要关口,称为筱关。 筱关,即今湖北宣恩境内的晓关,曾简化为“小关”,抗日战争时期,改称“晓关”,以示光明、吉祥。筱,即寮竹,别名箬竹、粽粑竹、长耳竹、粽叶竹等,此地漫山遍野的寮竹,故名“筱关”。 如今,这里是一个侗族乡。 在巴国历史上,筱关没有捍关、阳关、沔关、江关那样闻名,却是巴、楚争夺郁水盐泉的重要关隘。 当时,树大林深,交通极为不便,不似现在四通八达,筱关一带有通盐古大道,正好用兵,又是要冲形胜之地,是南入湘黔、北行巴蜀必经之处,落入楚人之手不得、 暂时驱离楚人后,巴人赶忙在险要之处筑立牢固关寨,以筱关、石城(石城至甲馬池一带),以及与筱关齐名的亭子关为郁水盐泉正面的三道屏障(巴人称为郁水防线的“两关一城”)。 石城,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即今重庆黔江县坝镇,位于阿蓬江与段溪河交汇处。 汉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在石城置丹兴县(后黔江县),治所即在县坝。晋武帝泰始元年(公元265年)至太康元年(公元280年),涪陵郡治所和丹兴县治所,均置于县坝;北周保定四年(公元564年),置庸州,州治所和县治所同置于县坝;隋大业初,废庸州置县,将丹兴县改为石城县,治所仍置于县坝。 石城是巴国在丹涪水流域最重要的屯军营地,直接隶属于枳都大营。 建立营地屯集军队的这项措施,或者也可说是改革,在春秋时代就已经出现雏形,当时每有战事,巴国主亲自领兵,并把自己的宗室子弟派到边境或要地驻防,有两个作用:一则防御外敌,二可及时处置就近地区的内乱。 兵营的兵源主要来自巴氏宗族。 至战国时期,内部矛盾越来越尖锐,尤其是等到楚国人提起兵器来了,石城和巴峒这两个巴国东南境重要兵营的兵源悄悄发生了变化,除了宗室子弟仍为中坚力量,还在当地各部族抽调武士,但各部族为了自身的利益,均不会将最强的武士送去,而是在地位低微和困难的家庭以及男丁较多的家庭中抽调,甚至送去奴隶充数。 兵营中的将佐,也发生了变化,除了巴氏宗亲,武落钟离山其他四氏的贵族子弟多有担任要职者。 虽然石城军营里没有武功最拔尖的单个武士,但由于相似于常备军,在严格的训练之下,纪律严明,行动化一,执行力强,战术素养高,整体战斗能力很强,丹涪水,甚至巴国任何一个部族单独都很难与之抗衡。 亭子关,位于郁水盐陆路运输路线的必经之地,在今天的彭水县郁山镇镇内。 今天,郁水亭子关,与号称南方长城起点的湖南凤凰境内的亭子关相比,默默无闻,可是,在当年的巴国,妇孺皆知,它就像巴国的三大盐泉一样,被历史的尘土所掩埋。 第010章 臷宝 此时,楚国实力和野心皆已不是二流,时不时要向周边各国包括大国攻伐,或被别国骚搞。 而且,由于巴国山多,不利于大兵团作战,其军事实力也与一些小国不属于一个档次,楚人终于明白,想要一口吞下巴国的三大盐泉,难度很大,而巴人更愿意打持久战,因此巴楚战事转为胶着,时打时停。 在巴楚战战停停、巴蜀纠纠缠缠之中,瞫梦龙兄妹也开始悄悄发生变化。瞫梦龙开始觉得战争或许不是人们所说的那样可怕,相反希望尽快长大,像瞫鸢、瞫庆一样载誉而归。 这个时期,梦龙最崇拜的就是瞫鸢。 瞫梦语则开始知道了她在虎安宫中的特权,比如支使甚至辱骂侍女,并且屡试不爽,同时也与虎安山上的贵族女孩儿、瞫氏老寨中的女孩儿,以及经常在一起的侍女之间产生友谊。 对侍女们来说,她是一个又可受、又可恨的小祖宗,或者说有时可爱,有时可恨。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不觉,已是兹方之战后第三年个头的秋天。 老将瞫剑四十九岁,按当地风俗,做五十寿。作为剑尖尖上舔血的巴国武士,活到这岁数,光靠运气显然不够,还得靠技高一筹,当然他们更相信是神鬼的保佑。各路人到瞫氏老寨祝寿。 祝寿礼毕,瞫伯、瞫剑、瞫瑞、郑重、虢昌等人在老寨品果闲谈。 这虢昌,乃是虢应后人、虢永之子,字广明。周惠王22年(公元前655年),晋国向虞国借道伐灭虢国,虢国公一子外逃,其后人虢应又不知何因逃到丹涪水虎安山,瞫武子用为文官。 虢氏读书传家,历代都有一位贤者为虎安宫文史官员,为瞫氏正二八经书写文书,收集史料。 看到虢氏人代代有人在虎安宫吃空饭,当地巴人想不通他们不识华夏文字,写来准备给谁看?甚至私下议论雄才大略的瞫武子也有不英明的时候,他们的祭师本就是最好的史官,用外人有何益处? 却不知,他们的氏雄祖是在附庸风雅,处处表现出与巴国其他贵族的不同之处,要像中原的公、候有史官一样,希望自己的功绩永垂青史。 当年瞫武子的奇思妙想,唯一的作用是让虢氏没有在虎安山消失。 按前代虎安伯瞫棹的想法,擅写史书的虢氏应该在虎安山绝种,好在瞫武子的余威太强大了,他放的个屁到后代还臭。 虎安山虢氏族人在瞫棹时期受到迫害,多数迁回虢国故地或其他地方,后来又迁徒过几次,因此虎安山虢氏只有人数很少的散户。 虢氏传至虢昌,虎安宫仍用为文官,虢昌时年四十虚岁,此时其父虢永已病逝。 免不了谈论天下大事。 当时,没有独立的情报机构,但也有原始的情报收集、传递方式,官吏、纵横家、军中细作、食客、商人,甚至妓女,都可能充当情报人员,据说伊尹在夏朝活动,其中之一就是为商汤灭夏收集地形等情报,开创“上智为间”的先河;人力、动物、烽火等都可传递情报,阴符、阴书是常见的绝秘文件。 情报来源的缓慢和信息严重不足,使瞫伯诸人的议论常常受道听途说的影响。 虢昌道:“王室东迁,天下大势更加扑朔迷离。就说最近,晋国仅余的公室土地也被韩、魏、赵三家瓜分,当年的霸主,如今皮都不剩一块。晋文公若在,不知作何感想。” 瞫剑道:“正是,当年郑国庄公何其敢作敢为,今年也被韩国所灭。” 虢昌又道:“今年,中山国好不容易复国,赵国又伐之,战于中人和房子之地。看来,这两年是个多事之秋。” 瞫伯叹道:“目今就是一个多事之世。” 瞫剑道:“最可惜的是,今年魏国与楚国交战,魏国攻楚国的榆关,当时就有大臣主张趁机向楚用兵,收复盐水,可惜国君以兹方大败、元气大伤,再加兵避太岁为由,拒不出兵,良机一失,恐怕再难光复盐水。” 瞫瑞一向话少,不悦道:“兵避太岁?要找借口,也应当找个说得服人的。楚、巴两主相较,一个如朝日,一个如暮日,又何必多叹。 “夜观天象,丹涪水还将有大事发生。又听有人传说在火巴山看见一条野兽,身形似兔,长有鸟一样的嘴壳,尾巴似蛇,一见有人便装死。这兽不知是不是被称为犰狳的怪兽?出现此兽,或是有虫灾。天意如此,人能何为,只能尽人事而已。” 几人均为瞫伯心腹,故谨慎的大觋师也不免发起牢骚。 转眼到了第二年。 果如大觋师瞫瑞意料,丹涪水流域先是大涝,随后虫灾继发,接下来又是天干,并影响到大江一带。虎安山大部族受灾最重,有的子部族颗粒无收,奴隶逃了不少,又捉回来不少。 数次祭祀,搞了很多名堂,灾害并未明显减轻,虎安宫及各子部族还是得动用珍宝,四处换粮。 出现大灾,自不然首先要报知江州。 巴国生产力水平低下,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只能糊口,少有储备,抗灾能力极弱,再加各部族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都是奉进不奉出,因此除枳侯府倾力相助的粮食很快运进丹涪水,大批的救济粮、调剂粮迟迟不能到位。 远水不解近渴,山师主将瞫剑打探到丹涪水首富郁侯动用盐、丹、重金从楚国、夜郎等地私购进不少粮食,于是献上一计,通过驻守石城军营的六公子巴平安的关系,以巴国君上的名义,先从郁侯处借到了千余石粮食,限期归还,才勉强度过难关。 虎安山瞫氏与郁水巴氏从瞫武子时期就结下孽子,且因各种利益问题越积越深,这一次从郁侯处借了粮食,说的是等到江州的救济和从其他各处筹到的粮食到了位,就立马归还,可是分小批到位的粮食总是入不缚出,过了归还期限将近两个月。 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有粮粮打发,无粮话打发,虎安宫总得要去人给郁侯有个交待,大家都明白,这是一件绝对讨不到好的差事。 文官虢昌见众人都极不愿意去郁水,便道:“我与郁侯有些交情,愿去郁水。” 郑重道:“虢子是不二人选。” 虢昌带了几名随从,到了郁水,求见郁侯巴澎。 宾主坐定,虢昌还没开口说正事,郁侯冷笑道:“虎安宫派你来,是不是说没有粮食可还?” “郁侯神算,正为此事。” “这是一目了然的事,不需要神算。郑重不亲自来,派你来,可谓用人得当。其他任何人来,我必狠狠羞辱之!” 虢昌平心静气道:“郁侯此言,正是在羞煞老朽。” 郁侯笑道:“非也,我是真心敬重你。” 虢昌施礼:“不敢蒙郁侯抬爱。” “罢了,你回去告诉瞫玉、郑重,我并不是甘心情愿借粮,实在是君上和六公子的面子太大,否则,我宁可喂鸟,也绝不相借。要谢,就去谢他们!” 虢昌道:“那是自然要去。不过,郁侯做的救命好事,虎安山人人无不记在心里。实不敢瞒,我这次来,是求郁侯再放宽两个月期限。” 郁侯冷笑,道:“粮食已然吃到你们肚子里去了,不可能吐出来,我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好了,粮食的事情到此为止。” 虢昌数次陪先父虢永到郁水考察老盐泉、老丹矿等巴人的史迹,与郁侯是老交情,郁侯令人送上羊肝、猪膀、鸡腹等荤菜,还有几样素菜;又有人送来一瓮芦酒,又称“咂酒”,是郁侯府的特色酒。 二人边喝酒边聊天。 唠了多时无关紧要的事,郁侯道:“虢子,听说你的父虢永曾被人绑架,可知是什么人干的吗?” 虢昌心想,他东拉西扯,终于开始说关键的事了,笑道: “此事与还粮有关?” “非也,见到虢子,一时想起这个事。” “那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那年夏,先父从武落钟离山回乡,途经虎安山万风林海,被强盗劫去,许多人寻找,均没有线索,以为性命不保,不料,两个月之后,先父安然回到虎安山。问他发生了何事,他说在林海中迷路了。” 郁侯笑道:“你相信你父亲说的是真话吗?” 虢昌也笑道:“父亲所言,我句句都相信。郁侯的意思是不信了?若是不信,可去问先父。” 郁侯笑,道:“虢永夫子曾数次到郁水来探寻过盐部族遗址,有可能是寻找到了臷宝的下落,因此才被劫持。 ”而且,我估计劫持他的人,正是盐部族的余孽。他之所以安然脱险,一定是既没有说出臷宝的下落,也答应了为劫匪永远保守秘密的要求,包括保守臷宝的下落和盐部族藏身之处的秘密。” 虢昌暗想,他猜得差不多对了,道:“郁侯富可敌国,也惦记那件宝物?” “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那件宝物本身并不是价值连城,但它是一个巨大宝藏的钥匙。如今连连战事,国家越来越难以支持,若能寻到那批无价之宝,献给国君,是莫大的好事,或许我国就可以多战许多年了。” “难道非要战多少年吗?” “这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 “是听传说过濮人盐部族被你们白虎人打得落花流水,将大批无价之宝藏了起来,至于藏在何处,必须先要找到一件宝物,就是人们传说中的臷宝。不过,先父从来未曾提起过那件宝物,恕昌无可奉告。” 郁侯大笑,道:“虢子不要多心,我只是顺便问一问,聊当下酒菜。” 面对丰盛的酒菜,虢昌只挑素菜下酒,郁侯道:“虢子不食肉?” 虢昌停箸,答道:“此时,虎安山众人,不说肉,就是粗粮野菜也吃不到半饱,我如何吃得下去肉?” 郁侯起身,叹道:“真君子也!” 一会儿,郁侯又道:“虢子这样的君子,我真想留在郁水,时常请教。” 虢昌只顾吃酒,不答话,郁侯自嘲似的口气笑道:“我知道虢子必不肯答应。但须说明,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我可不是为了臷宝哇!” 虢昌抬头看看郁侯,轻轻笑了一笑。 虢昌不辱使命,回到虎安山,报告情况,瞫伯给予奖励,虢昌不领、 瞫伯道:“不可不赏。这样,今后如你犯罪当死,不杀。” 虢昌笑道:“我没有打算犯死罪,不需要免死。若邑君恩准我可以到四处自由自在考究丹涪水巴人史迹,足也。” 瞫伯笑诺。 第011章 大盗劫亲 岁月如梭,许多事情,不去细说。 战争影响的只是穷孩子,瞫梦龙兄妹在战时环境中照样是无忧无虑地成长。 这年秋初,瞫夫人的父亲、枳侯巴延嗣六十大寿,瞫玉夫妻带梦龙、梦语到枳都祝寿,各显要自然也都有人来了,巴主也派宫中关火的人送来寿礼。 枳侯欢喜得昏头昏脑,尤其是见了梦龙兄妹。其中事情颇多,不一一细表。 当天晚上,枳侯巴延嗣、瞫伯都喝了点酒,白天又太累,早早就睡下了。梦龙、梦语兄妹,跑了一天,也上榻做梦了。 每次,虎安伯瞫玉到岳父家里,都不会长住,最多时几天,也不会与夫人在一间房里睡觉。 巴永秋有个毛病,新到一个地方的头几个晚上,总是睡不好觉,就是回到娘家,睡在自己出嫁前的闺房里,她也一样,甚至更不好睡,总要想起小时候的事情。看来,今晚又要如此了,她自己想。 当时人睡得早,巴永秋见外面没有人走动,起身来,掌一盏灯,在府中后园里四处看,一边看,一边就会想起出嫁虎安山前的往事。 巴永秋又一次走进姐姐房间,看到除了自己来翻找东西时移动过的用品、用具,其他的几乎没有移动,站在姐姐曾经的睡榻前,睹物思人,又一次想起自己经历或者听说过的关于姐姐巴永秋的一件轰动巴国的悬疑案的一些情节——— 枳侯巴延嗣,其祖上是巴国公子巴雄。 当年,巴雄以公弟的高贵出身,又数建大功,封为侯爵,这是巴国最高等级的臣子爵位,全国仅封有三个,采邑在枳邑(今重庆涪陵)——因枳邑曾为巴国旧都,故时人又称为“枳都”——枳侯一脉雄霸枳都多年。 后来,因多种原因逐步衰落,但其名望在枳都一带无人可以企及,就是实力早就大大超过枳侯的两支郑氏和一支驰氏,也对他敬畏三分。 至巴国进入衰退期,内忧外患,历代巴国主认为最可靠的还是亲生儿子,遂将各公子派到一些关键地区主持军政大务,枳都是旧都城,又是都城江洲的水路门户、东南方面的大本营,自然有公子常驻。 巴国公子直接掌控枳都之后,枳侯势力渐衰,再加各种原因,人丁不旺,传至巴延嗣,两代皆为单传,更加衰微。巴延嗣本人,精通巴人图语,也会武功,得巴主信任,任为巴国中卿兼同一级别的枳都上卿,辅佐驻守枳都的公子,后因有病,退养家中。 巴延嗣有治国之才,却不擅长经营家业,几十年下来,名义地盘仍然不少,实际控制的地盘却越来越小,仅能做到舒舒服服的过日子。虽然如此,其名望在枳都一带无人可以企及,就是实力早就大大超过枳侯的两支郑氏和一支驰氏,也对他敬畏三分。 当地有句谚语:不怕阎王要命,只怕后嗣无人。 巴延嗣十八虚岁时,便娶巴国邻居夜郎国(今贵州境内)位高权重的大贵族之女、号称夜郎第一美人的女子为夫人(当时夜郎国人称为“下嫁”)。 这是一场政治婚姻,但并没有收到巴国主意图密切与夜郎关系、稳定边境,甚至结成军事同盟的效果,原因是几年后,巴延嗣的老丈人和妻兄,卷入了一场不明不白的谋反大案中,被迫服毒自杀,全家人及部分族人被充为奴隶,没收全部家产。 因此,巴延嗣不仅没有从这场全巴国瞩目的婚姻中得到好处,反而受了一场惊吓,想尽办法才收留到了亲属关系最直接的少数流浪者,与夜郎国的关系也从此完全断了。 尽管巴延嗣不愧其祖父为他取的名,念念不忘传宗接代这件大事,或是命该如此,只养活了两个女儿,皆为大夫人(正妻)所生,并且相差十来岁。 本来, 巴延嗣前前后后还纳过三个妾,越掏越空,其中两妾在两年内一前一后分别生有一子、一女,传染天花,同年夭折。幸运的是,其女巴永春、巴永秋两姐妹年龄稍长,处置得当,逃过一劫。他常以后继无男丁为平生最大恨事。有亲戚朋友劝他收养义子,他摇头苦笑。 枳侯长女巴永春最为出色,姿色不必说了,还有男子的志向,敢于担当,喜欢收集记述巴蜀故事的典籍,这样的书本身就极为稀少,因此很费事,最喜欢的是前人根据口口相传的故事集成的一册残缺不全的《五藏山经》(《山海经》最原始的一部分),最宝贝的则是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未完稿的《山经补遗》,她认为是世间的孤本。 当年,前任虎安伯瞫松,娶两河坝郑氏部族头领之女为妻,生有二子一女。其女为夫妻俩第二个孩子,可惜早夭。 瞫松长子瞫涛战死;瞫松曾纳郑氏的庶小姨妹为小妻,不幸难产,母子俱死。这两件事成为瞫松晚年每每想起便最最痛心的事情。 瞫松正妻所生次子瞫玉,是瞫松年过三十好几才有的,虽然也同样体格健壮,长相比其兄更加英俊,却远不如瞫涛机灵懂事,因母溺爱,素无大志,武艺平平,常做荒唐事,在尚武的巴人看来,简直就是草包一个,最喜游玩,尤其是一把驯鹰的好手。 当然,瞫氏驯鹰是祖传,是对鹰的崇拜,他们驯鹰的方式,不是按一般的熬鹰、驯鹰、用鹰、下轴等程序,而是有独特的掺杂了巫术的方法,秘不外传。这一条不能作为瞫玉玩物丧志的证明,但仅仅限于这一条。 常说人无完人,也无完缺,瞫玉一身的平庸,也有他的长处:待人宽容,知恩图报。这或许是在瞫松看来唯一比独断的长子瞫涛的好处。瞫松常怒瞫玉不争气,但眼下只剩这颗亲生独苗,唯有摇头叹息而已,常常忧心,求过多少次祖宗乌龟。 没心没肺的瞫玉在昏昏噩噩中渐渐长大。 瞫松的妻舅、两河坝郑氏部族首领郑重,字千里,一直帮助姐夫打理大部族事务,早看出姐夫心思,专程进瞫松的官邸对瞫松道:“瞫玉年已十七,仍玩心不改,更不说用说务正业了。依我看,是因为他未成婚,诸事不知轻重,若娶得一房贤夫人,或可收其惰性。” 瞫松喜道:“这想法正是钻到我肚子里来了。” “枳侯有两女,长女叫巴永春,已长成大人,聪明善断,家教甚好,正当适人,不如上表国君求赐婚。” 瞫松对枳侯巴延嗣本有好感,大喜,命郑重为使,多备名贵宝物及土产,赴都城江洲为子求婚。此时巴国与楚国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与蜀国相比,也不占上风,巴主正欲笼络诸部,又兼瞫氏地处丹涪水要津,便一口应承,下旨赐婚。 巴延嗣素闻瞫玉平庸荒唐,极不情愿以女出嫁,但主命难违。 当年秋,巴国最大的觋师巴天意择了吉日,中卿相晖送枳侯长女巴永春到虎安山草原完婚,驻枳都的一名将军驰远率武士护送,瞫松派人一路迎接,风风光光。 迎亲队伍到了虎安山半山的万风林海附近的拐枣坪(后因多有核桃,称核桃坝),因晚宿营。夜半三更,突然一伙朦面大盗闯进营帐,将巴永春劫走,逃进了万风林海。 将军驰远率亲随二十余人追进林海,一去无回,巴永春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瞫松得知新妇被抢,狂怒,增派武士追查,除在林海中找到数处痕迹,一无所获。 瞫松召集人来分析,认为是以前虎安山草原上的盐部族或者丹部族的余部所为,因为这两个部族一直没有放弃过对白虎巴人的复仇。于是, 瞫松令武功排名第一的瞫剑率一百余武士深入林海及其周边寻找宿敌下落,历时一年之久, 几乎踏遍虎安山,毫无收获。 瞫玉得知自己的女人被劫,勃然大怒,牙齿都要咬碎,誓雪劫妻之耻。一年之后,仍无大盗消息,方才慢慢平息。 只是从此,无论何人劝说,瞫玉皆不同意再纳女人,也不近女色,就是到了子部族,也拒绝女子侍寝,如霜打的苗儿,日益消沉,甚至有人怀疑他传宗接代的阳物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巴永秋暗暗笑道:“显然,这个怀疑是绝对错误的”。 一会儿,又想到:“当年,巴国最大的巫师巫公巴天意见姐姐聪慧异常,想要收她为徒,将来接替他,可姐姐不愿。如今想来,还不如做国师。真是天意啊!” “夫人,你还没睡吗?” 巴永秋醒过神来,见同小侍女甘草,道:“你几时来的?” “一觉醒来,想看夫人睡好没有,却见里面没有人,晓得夫人又在到处看,果然在这里。我来了好一会儿了,没敢打扰。” “我看我,自己睡不着,害得你们也睡不着。” “她们都没有醒。” 巴永秋很喜欢这个侍女,见自己不睡觉,她也不睡觉,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下。 去外面走了走,巴永秋更无睡意,躺在榻上,胡思乱想,这时,想到自己阴差阳错的婚姻—— 在姐姐巴永春被神秘劫走之后将近十年,瞫松去逝,二十七岁的瞫玉成为虎安山大部族新一代首领,但一直没有娶夫人。 郑重专程进虎安宫,劝瞫玉迎娶夫人,并且提议再次上表,求国君将枳侯的次女巴永秋赐婚。 巴主接到表章,感叹道:“此人十年不再娶,听说还不近女色,也算一个奇男子。”郑重在江州宫内宫外做了大量工作,于是巴主下旨,命送巴永秋到草原完婚。 当年,巴永春失踪万风林海,其父母都大病一场,其母竟然一病不起。碰到这种事,是一个父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解脱不了的痛,枳侯百二十分不愿意再嫁小女到同一个伤心之地和同一个平庸之人。 国君有旨,不敢不从,巴延嗣只得屈从。 年青貌美的巴永秋郁闷了好多天,情非得已踏上虎安山草原的神秘之路。面对一路之上诗画般境致,丝毫没有新婚的喜悦,有的只是听天由命的叹息。 回忆起离开枳都前一晚,其父对她说:“这是你两姐妹的命,应是乌龟的旨意。不知有何大罪,我名延嗣实不能延嗣。为父死后,天下再无枳侯。”老泪纵横。 对巴永秋影响最大的是年长近十岁的姐姐巴永春。 永秋心想,姐姐除了不是一个男儿身,具备了继承侯爵的一切条件;姐姐有自己的主见,尚且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何况是我呢。巴永秋如同当时几乎所有女人一样,无可厚非地、理所当然地成了有夫之妇。 常言道:“一物降一物”。自从完婚,瞫玉如枯木逢春,用实际行动要把损失的大好时光夺回来,留意于花心之间,忙碌于塌帷之中,夫妻恩爱,性情大变,人多以为怪哉,多归功于夫人巴永秋,因此瞫氏部族众人对她十分敬重。 —— 在边想往事中,巴永秋不知道自己经是在梦中还是在回忆——她终于入睡了。 第012章 祈雨圣地洪都山 几日后,正经拜寿祝寿礼仪完毕,郪国公主、巴国二公子西安正妃子请参加寿宴的女眷到洪都山赏景、游玩。 此前,迁都江洲之后,尤其是楚巴战事日趋激烈之后,巴主派公子坐镇各大要地重关,此时,巴西安奉命守枳都,已多年,因此家眷也俱在枳。 洪都山,今重庆涪陵区雨台山,当时人也叫枳都山。此山坐于长江、乌江会合之处,三面悬岩,只有一处名叫走马岭的与外界相通,山顶可观枳都全境,风景优美,是巴人祈雨的圣地,巴国建都枳时也是公室避暑、休闲、游猎的专属之地,外人不得擅入,后来虽然迁都,仍属于公室,仅供在枳都的贵族专用,戒备森严。 孩儿们自然随母游,瞫夫人领梦龙、梦语与将军樊轸的夫人及其子樊云彤同行。 原来,两位夫人都属于巴氏贵族之女。 樊夫人下嫁枳都樊氏后,最常交往的就是巴永春、巴永秋姐妹,以及二公子正妃,交情甚厚,再加樊夫人与巴永秋父辈关系很好,与别人更是不同,情同姐妹。 时年,瞫梦龙十二岁有余,梦语八岁多,樊云彤十一岁。 巴国六公子巴平安的 正妃子及**也同时上了洪都山——此时巴平安驻守军事重地石城,也率妻女来祝寿。 可喜当日是个小睛天,不算太热,众人过了走馬岭,进了洪都山上,地势平缓,苍松蔽日,翠竹遍野,动植物种类繁多,风景绝妙。 众夫人赏了竹、草、花、木,相约到湖边一个休闲的建筑里聊天,这建筑只有大木支撑的茅草顶,四周无墙,这湖名为仙鹤湖,湖水清澈,鱼儿浅游,湖面上白鸽自由自在飞来飞去。 不消说,瞫夫人照例与樊轸将军夫人在一起,一边看风景,一边品水果,一边说彼此熟悉、关心的人和事,甚为欢洽。 梦龙、梦语、云彤三个孩儿乱蹦乱跳,一刻不住闲,樊夫人道:“眼睛都被你几个晃花了,去外边玩耍。” 瞫夫人虽远嫁虎安山草原,母亲去逝后,父亲巴延嗣只有她一个直系亲人,她每年都会抽时间回枳都家中住上一个月左右,长时甚至两个月,因此上,瞫梦龙、瞫梦语、樊云彤等孩儿们相互间打小就惯熟。今日相会,如隔三秋,不分彼此,又闹腾起来。 两男孩儿早就不耐烦,埋怨樊夫人这话何不早说,如脱僵野马。 樊夫人喊道:“你两个只顾疯耍,把妹妹带去。” 梦龙转回来带上梦语。 瞫夫人交待了几句,又令两个年龄较长的侍女跟去。 樊夫人道:“妹妹放心,再野,也野不出这座花园,三面是悬崖,一面有守卫,他们翻不出山去。有其他人在一起去,反倒不自在。” 瞫夫人便把侍女留了下来。 樊夫人又笑道:“妹妹,梦语模样儿,我看将来比你还要美艳。”瞫夫人只笑未言。喝了口水,樊夫人又道:“我给她备了上好礼物,隔日送她。” 这时,从旁边跑过来一个女孩儿,嫩声叫道:“我也要去。”瞫夫人一看,这女儿小圆脸,肌肤如将熟的樱桃带有朝露,欲滴水出,白里透红, 五官比例十分协调,身穿青色衣,与梦语的红衣衫呈鲜明对比,认得是枳都大夫鄂仁的女儿,叫桂花,与梦龙同年,小月份。 瞫夫人心想跟她母亲一样,也是一个美人胚子。 樊夫人道:“跟你母说了没有?” 桂花笑道:“已准了。” 一双明亮的眼晴如会说话。 樊夫人笑道:“跟他们去吧。”又向外大声道:“彤儿,不要欺负姐姐妹妹!” 樊云彤应声道:“宽心!我哪阵欺负过女人的!”众夫人皆笑。 梦龙四孩出了休闲地,就在湖边不远处的一个小树丛中戏耍起来。 一会儿,云彤欢喜道:“快看快看,对面两只山羊在比武。” 少女少男看去,数十步之外,一个缓坡的草坪上果有两只公山羊在格斗,旁边一只桃子熟了的母山羊在当裁判,还有几只或在看,或在专心吃矮小带刺的树上的嫩叶。 孩儿们向前移动一点距离,两只山羊看来是杠上了,加上这山上的动物是用于观赏的,除了数量过多,或是有伤人的威胁,不然不会射杀,为爱情而战的公羊因此并不被有人来打扰而停下来,反而越战越勇。 云彤道:“哥哥,你敢赌不?” “赌什么?” 云彤手指一下,笑道:“那不现成的,就赌两只山羊比武,哪个得胜。谁输了,就教几招剑术出来。” 梦龙道:“这有什么。只是今日未准佩剑,只能摘枝为剑。” 云彤道:“我先选!” 梦龙未及答话,桂花先说了一声:“这不公。” 云彤怒道:“关女人甚事!” 梦语吓了一惊,桂花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应是见惯了樊云彤一触即发的急燥个性。 鄂桂花这一搅局,樊云彤只得让步,以猜鄂桂花出的迷底为各种兵器的迷语定输赢。 云彤输了,他以为猜兵器是自己最在行的,没有想过是鄂桂花有意让他输。 梦龙笑道:“我选右边的一只。”云彤喜道:“哥哥你花眼了吧,左边那只。一看就雄壮多了。” 梦龙笑道:“我自有道理。”云彤笑道:“完了才晓得要后悔。” 看了不大会,两只山羊未分胜负,梦语道:“这不好看。” 梦龙道:“你们去看花。等赌完了,就去望江台处看舟师,在那里聚首。” 两女孩儿在树丛、花草的小径上转过几个小弯,边看花花草草,边说话,不觉得到了一个突出的小尖角地势,上面有一个木栏竿的小台阶,如一只独角伸向岩石的边上,最远处仅能容下一个大人,称为“望江台”,正可看到江边舟师的基地,下面集中有许多战舟,自然也是楚国人来了才促的进步。 洪都山上有数处这样的观景台,可观枳都城,但唯有此处可看到舟师营的一角。 两女孩上了台阶,身挨身看下边的舟儿,打算在此等人。 不到小半个时辰,跑来了三个小子,大的约十三四岁,一个高高的少年;中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八九岁。他们一路闲逛到此。 中大的孩子先叫道:“两个女的!快滚开!占了我们的地盘!”巴国男孩有战斗情结,能到洪都山上来的,都是贵族孩儿,喜欢到这处台阶来远观舟师,运气好还能看到训练。 两个女孩儿本来看得差不多了,兴趣也不是很大,气不涨人话涨人,桂花回头喝道:“喊谁滚开!枳都山是你家的?我们偏要看,还要看多时!”桂花这话说得高明,除了巴氏宗族,谁敢说这山是自家的?就是稍大的孩子也明白这个道理。 叫喊的孩子答不上来,气急败坏道:“兄弟们!把她们轰走!”上前就要拖走,两女孩儿都有性格,见来硬的,反而坚决不让,地盘之争瞬间转化为意气之争。 年龄最大的少年站在原地未动,冷眼旁观,中大的男孩上前来拖挂花,最小的男孩拖梦语,生拉活扯拉了出来,占了那处地方。 梦语对舟师营并无多少兴趣,在她看来被抢走的不是地盘,而是与生俱来的除了母亲无人胆敢挑战的优越感,十分委屈,眼泪下来。 两女孩儿跑回到梦龙、云彤处。 二男孩仍在观察,两只山羊打打停停。 两男孩听有嘘嘘哭声,转过头来,见梦语眼中含泪,左手握住右手,梦龙急问道:“怎么了?摔了?” 桂花道:“他们抢我们的地盘。” 梦龙拉过妹妹的手,只见从手臂到手掌、手指,一片菲红,还有勒痕,桂花也差不多。 云彤道:“抢地盘!跟楚国人一样可恶!强盗在哪里?” 梦语道:“就在观景台。” 云彤道:“走,去找他算账!” 梦语急急切切带路,生怕恶人溜了,云彤、梦龙跟上,桂花最后。 沿途追去,到了观景台,三男孩儿看得正起劲, 云彤指道:“是不是那几个人?” 梦语道:“不是他们,还是谁!” 还有二十余步,云彤叫道:“谁抢了我们的地盘?还不快快滚开!” 观景台上的三男孩听见叫声,回过头来。云彤一看,原来都熟识,且不仅是熟悉,最大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樊进,中大的是故将军郑瑜的儿子郑志戎,多称郑戎,最小的是桂花的弟弟鄂越。 看云彤、梦龙表情,料来者不善,郑戎轻蔑道:“眼睛瞎了?没看见我们先来!” 云彤怒道:“抢了地盘不说,还欺负女人!赶快陪礼!” 郑戎调笑道:“哪一个是你女人?狗咬耗儿!” 云彤嘴硬道:“我数到寅,再不让开,休怪拳头认不到人!” 樊进半讥半笑道:“咸吃者,淡操心!”樊云彤仗势母亲是正妻,樊进仗势得父之宠,向来两不相让,两个异母的兄弟本就有些隔阂,均是细小事情,但在孩子心中是件大事。 云彤见其兄出头,反而更不口软,来了个最后通碟:“你少废话!我最后再问一句:滚不滚!” 樊进怒道:“我本来不想与你计较!你是得意惯了!野种果然撒野!” 听了这话,云彤怒发直立,更不打话,径直飞身过去,一拳向樊进迎面送上,当哥哥的明显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顿时鼻子出血。 见地面太窄,也是怕反扑,云彤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打完一拳,又迅速退到了宽处,脚未站稳,其兄拳头已到。 郑戎见状,也跟出来帮忙,“二打一”蹉起“扁卦”来。如果说巴国历史是一部战争史,那么巴国男孩就是为战争而生的,从小习武。 见势不妙,鄂越闪身躲到姐姐桂花身后。 未等梦龙上前帮忙,樊云彤两拳三脚,对手二人已趴在地上,郑戎的门牙被打得掉起一颗,满口鲜血。云彤还要穷追猛打,梦龙死死拉住。 郑戎吐了一口血水,忍痛翻身一滚,站了起来,正要扑向樊云彤,樊进已起身,也用力一把将郑戎拖住,道:“来日算账!” 樊进稍长,快要成年,觉得与小孩儿们闹下去终究不是太好,母亲知道了又要遭骂,他渐渐开始明白为什么每次与樊云彤发生争执,被骂的总是自己,同时担心继续下去,梦龙再出手相助,更不是对手,强拉郑戎后退。 樊云彤左挣右扎,突然看见鄂越继续躲在其姐身后,奋力挣脱出来,举起拳头上来就要开打,桂花道:“不准打我弟!”云彤攥紧的拳头不情愿放下了。 桂花对鄂越叫:“还不快跑!” 输家狼狈而窜,郑戎边窜边回身大叫道:“红脸,你要不认是野种,就去湖中再干一仗!” 云彤水性不如他,戳到软肋,咬牙切齿,又要追上去,梦龙又一把拉住。 云彤怒叫道:“见你一回不打你两回,我就不是我母生的!” 郑戎回叫道:“是不是母生的,去问你母!有种的,你等到!” 梦龙见惹了事,道:“我们快回仙鹤湖那边去。”云彤怒气未减,道:“怕他母!还没赌完呢!” 四孩儿又回来看山羊,且喜格斗还在继续,看得樊云彤手舞足蹈;梦龙稳沉,也禁不止欢笑起来;两女孩静静地盯住不动。 两只山羊斗得精疲力竭,不多时,小的一只不敌,转身向上方跑,大的一只也不追赶,云彤欢喜道:“哥哥,你输了!” 话未说完,小的一只山羊突然转过身猛冲下来,大的一只正在得意地张望,听到声响,慌忙迎战,四只羊角一碰,“嚓”的一声,大的一只羊惊叫一声,扭头便跑。 云彤惊道:“啥子世道!明明占了上风,反倒输了!” 桂花笑道:“你哪次不是扁嘴(鸭子)死了嘴壳子还硬。”云彤回首瞪了她一眼。 梦龙得意笑道:“我见小的那只总是向高处退,早看出它想占地利,它有兵法。不会想抵赖吧!” 云彤道:“放心!愿赌服输。” “那就现身几招高妙的剑术。” 云彤得意道:“平常的招法,哥哥你瞧不上,这里人多,不行,我的绝招,必定要找个隐密的地方。走!” 正要迈步,只听有人叫道:“哪里去!”四孩儿唬了一跳。 云彤看时,却是二公子巴西安的儿子巴冲,放心道:“是我好兄弟来了!” 梦龙见来人比自己年龄大不多少,穿着富丽,面红齿白,相貌不凡,道:“他是谁?” “公孙巴冲。” 梦龙道:“有几年没见了,一时未认出来。” 巴冲已到跟前,对云彤笑道:“云彤,好难找你哟。上次习武的腿伤未全好,母亲不准我同你们瞎跑,正在楼阁里毛皮擦痒,听到外面乱哄哄的,才知是郑戎他们告你的状去了,你母发怒,正在打起火把找人,你免不了要吃腿筋肉。怕你吃亏,我急忙来给你报信。” 见梦龙兄妹同在,巴冲看了看,道:“你们是虎安山的?” 梦语道:“我是梦语。” 巴冲笑道:“还好没认错,长高了。” 云彤道:“我们正要去找个背秘的地方。” 巴冲道:“我来对了!我晓得有个地方,绝对如意。” 巴冲领路,云彤、梦龙、梦语、桂花跟随进了一片小柏树林。 第013章 竹枝小调警秋梦 体闲之处,鄂越正向樊夫人哭诉樊云彤的罪恶。 郑戎努力用吊在上牙龈上的牙齿佐证,樊进的同父同母弟樊举也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把那小子以前的罪恶一并重新翻出来。 樊进则一边拭尚有余血的鼻孔,一边明里劝三个小子,暗里添柴加火,巴不得樊云彤吃饱一顿黄荆条。 瞫夫人巴永秋暗想:“云彤、梦龙是在一处玩的,保不准梦龙也参与了。” 这一闹,众夫人围了上来,郑愈夫人、鄂仁夫人正与巴西安妃说话,都过来看。 见母亲来了,鄂越以为是来撑腰的,表演得更加伤心。 这时,一位貌美但气质平平的夫人从人群中拱进来,指樊进的鼻子骂道:“你个砂鼻子!山大无柴烧,你枉长几岁!你没得他膀子粗,又没得他腰干硬,惹他做什么,该遭!” 众夫人一看,是樊轸的小夫人、樊进的母亲。樊进面红耳赤,不敢辩驳。 巴西安妃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要含棍夹棒。”见她如此说,樊小夫人只好闭口。 六公子巴平安正妃道:“先送去把伤了的药上了、不见了的找回来才是正事,其他的就不必多说了。” 巴西安妃道:“这才是正理。”命侍女送樊进、郑戎去找医药。 樊夫人让侍女去找惹事的孩子,瞫夫人的侍女也一同去了。众夫人各归各位,继续聊天。 几名侍女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报说不见踪迹。瞫夫人惊道:“跑哪里去了?”樊夫人道:“再去找。多几个人去。” 几侍女又约了些人去,回报仍然不见。两位夫人这才心慌起来,此时已过中午,天空开始阴沉。 众位夫人听说孩子失踪,俱来相问。 巴西安妃道:“才发现巴冲也不在楼阁里, 他与云彤最相好,定是几个孩儿打了场架,躲起来了。”郑瑜夫人道:“没听说他在一起的。” 巴西安妃道:“两个小子平时穿一件衣裳,巴冲定然是偷偷混了出去,郑戎他们是不敢来告他的状而已。”急问找了些什么地方,樊夫人侍女道:“都找遍了,大路口也去问了,没有见到他们出去。” 瞫夫人更惊。巴西安妃道:“妹妹不用担心,这山上三面悬崖,只有一个出口走马岭,并有守卫,园内也没有吃人的野物,应是惹了祸,做了缩头鬼,在哪里藏起来了。” 樊夫人道:“要请守卫来才行。” 洪都山守将很快来报到,得了情况,拔腿便去;几位夫人及侍女也一路寻找。 找寻了多时,仍未找到,下起雨来,瞫夫人心急如焚。 天色渐晚,多数夫人回枳都,六公子妃来对瞫夫人道:“姐姐,定了就在这山上,等他们以为躲过祸事,自己就现身了。我身子不妥,一日几顿药要吃,神鬼要敬,女儿又小,须先回枳都将息。” 送别六公子妃,瞫夫人问樊轸夫人:“六公子妃年纪轻轻的,得的什么病,我看她面无血色,说话提不起阳气。” “是啊,才二十多点。听说是产后症,不知请了多少医官、大师,用了多少好药不说,就是那偏方,怕也够开个药摊。本是让她回江州治病,她因六公子在石城,舍不得离远。这不,病多时不得好,这次来枳都倒是愿意多住些日子。” 当晚,巴西安妃、樊夫人、瞫夫人、鄂夫人、郑夫人、樊轸小夫人等住在以前巴公室的夏宫里。 雨时大时小,一直未停过,巴永秋暗暗祈祷:“这山是祈雨的圣山,可是,今晚我要祈求神灵让雨停下来。”下半夜,雨才停,几位夫人一宿不曾合眼。 黎明时分,瞫夫人疲倦之极,不觉倚在小侍女甘草肩上睡着。 瞫夫人不知身在何处,胡乱行走,前方是一个大圆门,进得门去,是一处花园,花园中鲜花盛开,每一种花各有一方,夫人信步游玩,先是映山红,接着是菊花、梨花、桂花,转了一周,记不得多少花儿,大约有十多种。 正要离开,迎面来了一个如仙的女孩儿,生得袅罗多姿,穿的是薄如蝉翼的浅绿羽衣,对瞫夫人道:“请夫人随我来,我家夫人正在等你。” 瞫夫人纳闷道: “不知是哪位夫人?” 女孩儿笑道:“夫人你好忘事,见了就明白了。” 瞫夫人想到怕是自己真的忘了旧交,只好随她去,又转进花园,却见花园中央有一座殿宇,瞫夫人心想:“刚才只顾看花,却未见有这一座大殿,好大意”。 进了殿门,再进二门,有一位夫人迎了出来,面带善意,笑道:“你好稀恒来。” 瞫夫人惊道:“你是何人?” 那夫人哈哈笑道:“都说贵人多忘事,做了虎安伯夫人,怎把我都忘了?” 瞫夫人见她雍容华贵,似曾相识,终想不起来,便笑道:“多时不见。” 那夫人请瞫夫人进了殿中,装饰之豪华尚在江州巴宫之上,不及细看,只闻得一股奇香袭来,顿觉心醉如迷。早有侍女安排果子点心。 那夫人陪瞫夫人喝过一杯水,又请吃点心,刚吃到几口,一个侍女过来对那夫人道:“夫人,嫦娥的桂花酒席要开席了,她是个爱使小性的,见不得别人慢待她,请夫人早点去赴宴。” 那夫人道:“你不来提醒,我差点忘了。上次妹妹把她的玉兔儿弄丢了,埋怨我好长时间,这次可别让她再有风凉话说。” 瞫夫人见她有事,便道:“我先告辞。”那夫人道:“可巧赶上今日有事,得罪得罪,他日再请你来耍。” 瞫夫人抬头道:“多谢多谢!”起身来走,突然又闻到花香味,比刚进殿时更浓,便道:“夫人,有一事请教。” 那夫人也已起身,道:“请讲。” “这殿中,有一种香味,奇香难言,从未闻过,是什么香?” 那夫人笑道:“这是四四花香,是十六种上上品花的香粉经特制而成。” “可否赏我一些。” 那夫人道:“这有何难,只是都洒在各处了,一时没有现成的。这样,我教你方法,你自己去炮制。” 瞫夫人笑道:“这样最好。” 那夫人对一侍女道:“我赶不上趟了,你教教夫人,然后快快过去。还有,须同时教她不同季节所摘取花朵的保存秘法,才能让花瓣在一年之内如同新摘,否则效果不佳。”说完辞别。 走出几步,那夫人又转来对瞫夫人道:“我差点忘了,你回去找不齐这十六种上上品花的花粉,只好教你上中品花粉的制作。还有,你是大姐,别忘了把妹妹们看好。”说完再别去了。 那侍女果然教了瞫夫人香粉制作方法,一会便学得会了。瞫夫人道:“我记不得这多种花的名字。若是错了一味,香味就不好了。” 那侍女道:“夫人你刚才不是已经在花园里看过了吗,回去慢慢想来。” 瞫夫人道:“多谢妹妹。” “夫人,耽搁了这长时间,我也得赶紧去赴宴了,你请原路回去。”那侍女说完也去了。 主人已走,客人自然也该走了,瞫夫人出了宫殿,再走进花园,想道:“刚才走馬观花,实未注意是哪些花儿,不如再慢慢看过去,好记得牢实”。 于是,慢慢细看,这次先看到是白莲,却见花池前有一块玉石,光滑无比,上面有字,夫人心想:“今日是怎么了,这等粗心大意,刚才并未看到这玉石”。 瞫夫人细细看时,发现玉石上面的字,有极个别与巴人的符号相近,全不认识,更不知道上面写的是: “ 素花岂让,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有情有恨,有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 夫人想:“看字数,这像是什么歌儿。”试着按上面的字数哼了一下,突然明白,这其实就是丹涪水耳熟能详的竹枝调,只是不知是何样文字刻在这里。 不想追究,也不细看上面的字,依次下去,有十几种花,各有方的、长的、椭圆的等不同形状宝石一块,上面各有几句歌儿,却是: 其二: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三:并蒂连技,朵朵双,偏宜照影,傍寒塘。只愁画角,惊吹散,片影分飞,最可伤。 其四:瑶池来宴,老仙家,醉倒风流,萼绿华。 白玉断笄,金晕顶,幻成痴绝,女儿花。 其五:月待圆时,花正好,花将残后,月还亏。须知天上,人间物,何禀清秋,在一时。 其六:人间四月,芳菲尽,山谷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其七:黄昏风雨,打园林, 残花飘零,满地金。 折得一枝,却不在,可怜公子,惜花心。 其八: 纱窗日落,渐黄昏,书屋一人,见泪痕。狂风骤雨,春去早,洁花落地,不开门。 其九:本是天庭,粉红仙, 倾心一恋,动尘寰。傲骨中通,叹风雨,岂肯昏睡,在人间。 其十:虎山连年,雨兼风,众花飘零,扫地空。唯有此花,偏耐久,绿丛又放,一枝红。 十一:春到巴氏,旧盐宫,独木舟去,水烟空。 孤丛不有,幽香发,应没江边,百草中。 十二:一番花信,一番新, 半属东风,半属尘。 惟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季春。 十三: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 十四: 昨日花开,开一半,袅娜翻阶,放艳浓。多谢花工,怜寂寞,尚留此花,殿春风。 十五: 蜡红枝上,粉红云,日丽烟浓,看更真。浩荡风光,无畔岸,如何锁得,二月春。 十六:此地也闻,子规鸟,此岸也见,滴血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枳巴。 第014章 映红丢儿 瞫夫人巴永秋浅学过早期版本的《神农本草》,直接或间接认识过很多植物的图案,虽是认不得这些歌儿,仍一一看过去,目的是记住有些什么花,数过去,共计十六种,牢牢把看到的花名记在心间。 看完花儿,永秋正想要出大门原路返回,却总也找不到门口,转来转去,花园中间的殿宇也不见了,十分心急,道:“这门在哪里去了?” 感觉有人推了自己一下,听到有人问:“什么门?”瞫夫人醒来,方才明白是南柯一梦,原来是小侍女甘草见樊轸的大夫人 来了,推醒了她。 瞫夫人道:“才做了个梦。” 樊夫人笑道:“你不在塌上好好睡觉,倒在她身上就睡了,不怕生凉?我来叫你,是先去吃点朝食,然后再去找人。” “不饿,我吃过点心了。” 樊夫人笑道:“在梦里吃的吧。” 瞫夫人起身出房,见天空放睛,心内稍安。 梦中那夫人的笑容不时又回到她的眼前,感觉有何事情要发生,暗暗祈祷梦中的神仙夫人保佑五个孩儿;又想起那夫人说去见嫦娥,若不是神仙,怎会去赴嫦娥的桂花宴?这样一想,心里反倒宽慰了些,不由得轻轻舒展了一下眉头。 又撒开网找。 几位夫人一路,在林间沿路喊找,侍女开路,巴西安妃在前,郑、鄂两夫人在中,瞫、樊两夫人随后并排而行,樊轸小夫人奄奄的在后跟随,后边是数名侍女。 瞫夫人道:“姐姐,山上可有法师?”樊轸大夫人道:“法师也不未毕晓得孩子到哪去了。且山上没有。” “我今晨做的个梦,不知是吉是凶?” “不用想多了。” “不是我想得多了,而是梦中之事,与常理不合。” 樊夫人笑道:“梦中之事,常颠三倒四。” “十多种花,在不同季节,为何会同时开放?” “讲来听听。” 瞫夫人讲了大概,其中之事大多记不起。 走出几步,樊夫人道:“传说这里有九天玄女修行之地,妹妹所见的夫人,或许是九天娘娘。既然是神仙指点,我看是吉兆。”这句话正是巴永春想要的。 “你说的香粉制作方法,可还记得全?” “只有这个勉强记得,那些竹枝调的歌儿,不知何意。” 樊夫人道:“不知就不去猜想。有时间试试把你说的四四花香料做出来,若真是奇香,莫忘了送老姐姐一些。妹妹说得对,既有神仙指点,我让人快去枳都请一位法师来,怕才能找到孩子们。” 正说时,洪都山守卫头目汗流满面跑来道:“已经找到了!” 樊夫人喜道:“才说请法师,就灵验了。还是妹妹梦做得好。” 一行人急取近道回到夏宫。 失踪者归来,顾不得欢喜,瞫夫人喜怒交加问道:“你们跑到哪里去了?害我们一夜担心!快快讲来!” 梦龙道:“我们到后山,有一大片竹林,过了竹林,有一坡石梯,脚踏石梯的时候,下面就传来‘孔孔’的声音,听起来像乐声。 “又走一程,是一个悬崖,悬崖边有一条独路,路口有一道金(青铜)门。那门的锁已坏,就上去取了锁,我们进去,再关了门。走了不知多远,有一个洞,名叫长春洞,附近有一块平地,上面有一间草房子,还种有果树。” 梦语道:“还有鸡娃跑。” 瞫夫人喝道:“你休插嘴!” 梦龙又道:“在那块平地上,我们练了会武。正在这时,从房子里出来一个白发老婆婆,招呼我们进屋,拿出些果子给我们吃。想不到,就下起雨来了。 ”婆婆说:下雨了,悬崖边上的路滑得很,摔下去就喂鱼了。两个妹妹害怕,我们只得在她那里躲雨。” 桂花道:“我们没害怕,是他们要躲祸事。” 鄂夫人喝道:“你也住嘴!”樊云彤幸灾乐祸的表情看了桂花一眼。 梦龙继续道:“就这样,只好住了一晚。直到今日雨停了,我们才出来。” 鄂夫人先惊道:“我打小在枳都长大,多次来过枳都山,从未听说过山顶上有外人居住。”郑夫人、樊夫人也道如是。 巴西安妃道:“你们自然是不知,这是巴公室的秘密。我猜他们见到的是老妃子。 “多年前,老妃子本是先君主最宠爱的,后因事触怒先君主,被打入冷宫。那妃子是枳都人氏,因此请求回枳都山。先君念恩爱一场,就恩准了,软禁在这山上。想不到这么多年,她老人家还活在世上,都以为已经死了,她却一个人在山上开荒种地,养鸡种果,过上了清清净净的神仙日子。 ”这件事,只有巴公室少数人略略知晓,时间长了,更少人知。我想是,寻找的人看到那道金门,以为一直紧闭,根本就没有进去找人。我也一时未想起,巴冲或是听说过这事。” 巴冲与樊云彤边听边在唧唧咕咕,这时道:“云彤说要去隐秘的地方,我想起有一次上山来,听母亲说过竹林后有个去处。” 瞫夫人叹道:“人生真是无常!” 巴西安妃道:“好了,孩儿们找到了,比什么都好。” 五孩儿重新回到母亲身边,管事安排从人去收拾收拾,便一起回枳都。 几位夫人再次集中在茶园里,一边等待出发,一边稍事休息,享用干果,樊夫人对云彤道:“你为何又打架?” 云彤低头择取果子。 鄂桂花说了原委,樊夫人道:“就算如此,也不该动手动脚,你再油盐不进,就不准你再习武了,再去读那书!”樊云彤一边耳朵在进,一边耳朵在出,听到“读书”二字,顿时如要他命,不敢乱说乱动,专心起来。 梦语道:“他们骂云彤哥哥是野种!”此言一出,几位夫人心中吃惊,不再多问。 原来,樊云彤并非樊夫人亲生,巴西安妃最知底细,其他几位夫人虽不十分清楚子目,也曾听说过点风声。此事又得从头说起。 乌江流域富含汞矿,是我国三大汞矿区之一。古时今彭水、黔江一带,不仅以盐闻名,同时以丹砂闻名遐迩。此处丹砂,见于周初,《周逸书》载“成周之会……卜人以丹砂。”意思是当时涪陵的卜(濮)人就已经将丹砂向周王进贡。 《图经》并明确地说:“丹砂出自符陵山谷中”,符陵,即涪陵。而“涪陵”,以前指今乌江流域的彭水(蜀汉置涪陵郡,郡治在今彭水境内),而不是现在的重庆市涪陵区所在地,虽然今天的涪陵也曾出产丹砂。 丹砂即硫化汞,古代主要用于医药和建筑。药用方面,有镇心养神、益气明目、止烦躁、除中恶等功效。 在巴人看来,远不止于此,丹砂更被认为是一种神物,它与鲜血相同的颜色,巴人,且不止巴人认为能够使死人在另一个世界复活,还有避邪的作用,称为“不死之药”,许多重要法事离不得它。 因此,丹砂同盐巴一样,同样是一大财富源泉。 郁侯的盐巴与丹砂、瞫氏天尺神农茶、共氏的蟠桃被称为“丹涪水四宝”;而鱼腹的巴乡清酒、鸡公嘴的柳叶剑、丹涪水的美人以及巴国的比翼鸟,则被称为“巴国四绝”。 后来,秦灭巴后,为了便于统治,对尚武的巴人采取羁縻政策(近似于实行自治),巴国贵族仍有很大的权力和财力。 到秦始皇一统江山,巴氏头领有一个寡妇叫清(据传她的祖籍是今重庆长寿),死了丈夫后,她把欲望转移到事业上,苦心经营采矿业,积聚了数不清的资财,成为一方首富,僮仆千人(有一支开采丹砂的队伍和护送丹砂的私人武装),出巨资修长城,又为秦始皇陵提供大量水银,作为尸体的防腐剂,秦始皇因此为她修“怀清台”,封为“贞妇”。 而水银的主要来源就是丹砂加温后的产物。 今彭水县境内,离郁山码头不足30公里有一岩口,名为“巴巴台”,当地传说“巴巴台”实为“巴寡台”,疑是怀清台旧址。 东汉建安年间,曾在今黔江区置丹兴县,也与出产丹砂有关。可见,当时巴国丹砂之名气与盐一样同样是窗户眼儿吹喇叭,名(鸣)声在外,不是浪得虚名。也正是因为乌江下游是巴丹砂的运输路线,故也称“丹涪水”(有时又指其支流郁水等)。 言归正传。在离郁山不远之处,有一处丹砂大矿(大约在今朱砂村),自然也不会落入他人口里,牢牢掌握在巴氏一脉手中,仍属郁水郁侯所辖。 在离丹砂大矿不远的一个深山之中,有一土著部族,称为樵氏,也有说是谯氏,以伐薪生产高级木炭出名,是冶炼青铜、取暖,也疑是加温丹砂的上品。 大约在瞫玉主政虎安山初期,谯氏部族中有一烧炭青年,皮肤黝黑,又加常年炭灰敷面,故人人喊他“黑哥儿”,谐音“黑锅儿”,忠厚老实,身材高大,其壮如牛,只是力大,武艺却不精通,因此也不成大器,平时,常背木炭到丹砂矿上去。 巧的是,丹砂矿上,有一位采矿的工头,人称“砂鼻头”,他有一女儿,三月生,正值杜鹃花开,取名映红,勤劳朴实,最有孝心,性情温良,不善言辞,老实本份一女子,身高体健,本长得标志,只因额头上有一块红胎记,人称“红姐儿”,又戏称“丹砂西施”,有人说是大贵,又有人说是大不祥之兆,故常人不敢娶她,不知不觉已二十五虚岁。 丹矿老师傅见黑哥儿忠厚善良,又有一身蛮力,女儿又成剩女,故去求主管丹矿的巴陶同意将此女许与黑哥儿。巴陶听了,朗声笑道:“一黑一红,正是天生一对,可称黑红双煞。” 这黑哥儿本是烧炭的,有这等天上落下的馅饼,自然欢喜不尽,喜结良缘,一对放空了二十多年的男女,不须费多少事,便生了一子,面如重枣,故取小名“红儿”,也意为“映红之儿”,夫妻二人当心肝般疼爱。 此子十分调皮,好动不好静。父母都要辛勤劳动,无专人看管,不到三岁,寨子周围满山遍地都有他的影子,母亲感觉他的脚板从来没有认真落过地。 这年阳春,映红带了儿子回丹矿看望父母,其表妹与她自小相好,特来看她母子,说笑一通之后,表妹道:“姐姐,我明日要随父亲到枳都,你去不去?” 映红笑道:“枳都是个大渡头,热闹得很,做梦都想去,哪里不想?只是,有个小狗儿在身边,哪有你自在。还是不去了。你帮我带点好东西回来就是。” 映红本就性情随和,经不住表妹软磨硬泡,答应同行,并按母亲的提议,携红儿一起到枳都见个世面。 映红的姨父,是专为丹矿运送各项物资的一个舟老大,次日带了两姐妹,不几日便到了枳都,安置在逆旅,也就是旅馆中,自去忙正事去了。 这日正是三月初三,小太阳天,两姐妹无有正事,便带了孩儿在枳都街上漫游,再加今日是当地人的一个重要节日,多项活动在进行,比平时更加热闹,人流如潮,熙熙攘攘,看不尽的繁华,逛不尽的商铺。 到了一家做衣裳的店家,看到有蜀国来的蚕丝料,两姐妹顿时兴奋起来,也顾不得身上有不有足够的硬货,打起望来。 店主是个中年男子,一看是个有福之人,身穿蜀缎,见生意来了,赶忙到门口来热情招呼。两姐妹只去过几次郁城,没见过这么客气的有钱人,好象是他倒欠了债似的,受宠若惊。 迈步进去,红儿一眼看到一座木雕,急跳跳跑过去,觉得那木船儿真是个好,上前就想摸一爪,映红急忙喝止。这雕塑 名为陶朱公范蠡泛舟,旁边一座是蚕丛族养蚕。 常言巴出将,蜀出相,蜀国商人似乎也比巴国商人有品味。 映红见儿子两眼盯着陶朱公范蠡的舟儿出神,轻轻拉了他一下,他却不舍离开,甩开母亲的手。 此时店中冷清,只有两个中年女顾客,映红料无意外,便对儿子道:“你要看就看,不可乱摸,摸了走不脱,站在这里不动。我们一时便好,随后去给你买好吃的。” 红儿点了点头。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店主口若悬河,两姐妹听得迷迷糊糊,看得眼花缭乱,恨不得全得都穿在身上。 过了好大会儿,只听外面传来吆喝声,乱哄哄的,两姐妹才想起自己不是穿这种高档衣料的人,谢别店主,出门看是何事,却见人人避让两旁,不知何事,想看个热闹。 突然,映红叫了一声:“红儿呢?” 两姐妹同时回首一看,除了陶朱公、蚕丛人一动不动,空空如也,大惊失色。 急问店主和正在继续砍价的两妇人,都说没注意他,应是出门口去了。 姐妹急又出门,仍无红儿身影,吓得哭了出来,左右寻人。外面众人挤来挤去正看热闹,无人理睬,两姐妹在人群中乱叫乱寻。 正这时,一队旗幡、武士经过,后面是数辆豪华的车儿,再后面又是一队武士,原来是二公子巴西安出行。 这队人马一过,行人散开,一时大乱,挤挤攘攘。姐妹俩逢人便问,寻到天黑,哪有踪迹?大哭回到住处。 映红的姨父得知恶讯,又带人到那条街四周连夜寻找. 直到第五天,仍无影子,断定被人拐了。 姐妹只得回乡,把心丢在了枳都,惨状难尽。 第015章 糠萝蔸跳到米萝蔸 再说那红儿,当时站在原处,开始还自觉,果然未动,左手抱一件木架铜叶小风车儿,是表姨才送他的高级礼物。时间稍长,见范蠡不同自己说话,再静不住,回过头一看,才发现身后两个小哥哥也在盯住木雕看,不知何时来的。 一个小哥哥对另一个道:“缺嘴,这里不好耍,估计车队一会就到了,出去看稀奇。” 红儿听他二人说话,不惧生,道:“哪里好看?” 那小哥哥指了指门外,两个小哥哥先转身出去了。红儿跟着出去,外面人来人往,且全都是活的。 过会儿,听到吆喝声起,不远处一队旗帜、武士开来,后面还有高高的车儿,从未见过的稀奇,红儿忘了母亲叮嘱,跑了几步想去看个清楚,恰好行人正在避让,将他裹走。 他却真是个爱看稀奇的,伸长细脖子,伸起小脑壳,瞪大双眼看到的只是人背背,钻来钻去,想寻一个空挡,好看清那队车儿,挤来挤去,把他越挤越远,人声嘈杂,哪里听到母亲呼叫。 车队一过,众人一散,他见一个女人,身材高大,穿与母亲大体相同衣衫,认定就是母亲无疑,急急追了过去,转过一个弯儿,那女人不见了,又认定朝前走了,继续追去,仍是不见,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不知天南地北,胡乱寻人,越寻越慌。 寻到一处,见前面不远,有四个小孩儿,两男两女,正在一栋三层木楼下的门口玩耍。 这种结构的高层建筑当时并不多见,门口还有几辆豪华车儿,二三十名武士站得规规矩矩,红儿感觉真是见了世面. 更关键的是见四个孩儿中其中一个面容干净、个儿最高的男孩儿手里拿有吃食,时不时小咬一口,叫不出吃食名称,但色香味足以引起红儿口水直流。 红儿怯生生过去,两小眼只把那男孩手上盯住。 那男孩儿见状,道:“想吃,各人去屋头只管吃。” 这道命令来得太好,也不多想,红儿翻进门槛,果然里面几桌上有不少吃食,顾不得欢喜,先吃了个饱,肚皮都要胀翻,还不忘张开右爪尽情抓了一把,小风车儿自然不肯落手。 再出门时,那四个孩儿在地上玩一种玉珠子游戏,从未见过,好生稀罕,红儿蹲在地上不眨眼的看,同时还在向肚子里不时塞吃食,一时忘了寻母大事。 不多时,有两位衣装华丽的夫人从大门出来,跟有四名侍女。一贵妇喊道:“巴冲,走!”让红儿进屋取吃食的小孩抬头道:“晓得了。”四个孩儿收了珠子。 正这时,一个中年女人又从大门出来,道:“我说用了饭再走,又不信。” 那叫孩子的贵妇人道:“时日还早,把看好的东西按时送到府中就好。” 中年女人道:“万个放心,下次哪里敢要两位夫人亲自来,带个话也不敢送慢了。” 仍是那贵妇人道:“都是熟人,又正好路过,也不费事。” 中年妇人又对另一个贵妇人道:“路上沿江风大,也不兴给桂花带个冒絮来。把我的拿去将就。” “冒絮”,是巴人特殊款式的头巾,有人说后世乌江一带的女人喜欢包帕子,源于巴人冒絮。 那贵夫人道:“出门前想起的,以为车上也不打紧,想不到今日风这般大。” 中年女人一个急转身,回身进房,取来一张干干净净、尚未开用的头帕样的东西,给其中一个头上光着的女孩儿戴上。 红儿直看到四个孩子随大人上车走远,武士也跟了去,又才想起母亲,边流泪水边寻了多时,哪有人影,天快晚,肚儿又饿了,想起去过的那处好地方,不妨又去吃个饱。 算他福气,果然不多时又寻了转去,却见门前又来了数辆更加豪华的车儿,那大门却是紧闭的。此时,那门内的吃食离他近在眼前,远在天边,放声大哭。 这一哭,不打紧,惊动了楼上的人。原来这里是一处官家驿站,名叫“枳中驿”,也就是枳都最豪华的宾馆,常人很少到这里来,因此映红众人未找来此处,或是找来时红儿正在楼内大享吃食。 不论人为,还是天意,总之两个字:错过。 当天,驻守枳都的巴国二公子巴西安上午出城,陪江洲来的要人去北岩洞祭祀伏羲,此时转来,正在陪同进餐。 北岩洞,就是今黄旗山北岩的一个洞,即后来著名的点易洞。 此时宴席进入下半场,酒到最后几樽,话到关键部分,巴西安不悦道:“是哪里小儿在哭,十分扫兴,快去轰开!” 将军樊轸起身出房,对从人道:“下面有小儿哭,快去弄走,若是讨饭的,取给他吃,吃饱了快走。” 果然,一会儿,下面的哭声停了。 并不多时,客人酒已到位,楼上宴毕,巴西安等人出楼,却见那个小孩并没离开,而是坐在地上,背靠木板墙面上睡着了。 巴西安扫了一眼,准备上车,樊轸跟他身后。 突然,巴西安停下脚步,对樊轸道:“突然间想到个事,门边那个小孩儿,我看长得相当不错,身体强壮,五官周正,手长脚长。 我堂姐,也就是你夫人,多年没有生产,经常因此生气,不如将那小儿领回家中,让她养大,她也有个挂心的。” 樊轸道:“只不知其来历,父母尚在人世否?” “此时天晚,独个孩儿在此,应是走失了,或是个流浪儿。” 樊轸道:“看他穿着,不像是弃儿。” 西安道:“就算他父母寻来,救他一命,也不为错,他还有何话可说?就当做个好事。你当亲子养,将来定有好报。” 樊轸一直助公子守枳都,因他战功显赫,极为重用,巴主赐婚,将一侄女下嫁他。婚后多年,其妻无子,便纳了一房妾,生有二子。妾有子,难免邀宠,令正妻不快,常恨无有己出,更时常弄得府中鸡犬不宁。因她是国君赐婚和巴氏贵族女儿,樊轸也只得忍气吞声。 此时,樊轸已近四旬,不求再升职,但求家平安,听巴西安这一说,触动心事,想到:“这个孩儿若真是流浪儿,抱回家去,或许能让她高兴,家中也许从此安宁”。 于是,他真把红儿抱上了车。 樊轸回到府中,小孩尚未醒,原本是白天累坏了。 不能生育的女人,要么讨厌孩子,要么非常喜欢孩子,樊夫人一见红儿,十二分欢喜:“真是老天爷送来的活宝!” 樊轸道:“你先养起,若他父母寻来,还他就是。” 夫人杏眼圆睁:“还给谁?这是我亲生的儿!” “好,好,好,你说不还,就不还,谁还敢来问你要。” 夫人把红儿弄醒,红儿开口便问:“我的风车车呢?” 樊夫人笑道:“什么风车车?” 樊趁道:“他当时身边有个风车车。” 夫人哄他道:“你那个太丑陋了,我给你个天底下最好的,保管欢喜。”听了这话,这小子满心喜悦。 夫人亲手送上一盘猪腰红枣儿,红儿囫囵吞了两颗。 夫人笑道:“又无人抢,籽都不吐。我喜欢!” 红枣补了气,才想起大事,红儿问道:“母呢?”知母亲不在了,这又才想起大哭一场。 夫人多方哄劝,红儿瞌睡一来,睡到天亮。 一觉醒来,如换了人间,锦衣玉食,奇珍异玩,哪是家里能比,不数日,这红儿便乐不思蜀了。 问他哪里人氏,出生年月,不能细说,问他名字,只说叫“红儿”。 樊轸夫人道:“看他脸儿红润比过常人,因此叫红儿。若是仍叫红儿,他父母寻来,也不好说,不如取名为樊鸿,小名云彤,意思还是一样,更意为云中下来的红面孩儿。” 樊夫人把红儿好生养在府中,见其虽是调皮捣蛋,却是最听她的话,长得又比同龄小子高长,更是欢喜,视为亲生骨肉。 稍长,这小子极喜欢习武,自以为武功了得,到处惹事生非。 樊云彤约六七岁时,巴国大夫相淮从江洲到枳都,因与樊轸有旧交,到樊府中家宴,见了此子,道:“此子似虎非虎,似鬣非鬣!” 樊轸道:“此话何意?”相淮缄口不语。 樊轸大疑,暗道:“难道拣回来个灭门之祸”。 相淮素有善于看相之名,笑道:“将军不必吃惊,我之意是:此子将来是个大器。”樊轸方才放心。 相淮又道:“可惜其面如枣,其性如火,若不抑之,有早夭之兆。” 樊轸避席谢道:“素闻大夫高明,果然言中:此子就是性情暴燥之极,稍不如意,便生事端。请大夫指教。” “只需多习老子之学,平其心气则可。” 送走相淮,樊轸将相淮之言说与夫人,夫人喜道:“我早说他将来定有大出息。请一老子学说的夫子,多加管教就是。” 樊轸道:“谈何容易?休说懂老子学说,就是懂中原文字的,也不多见。我失计较了。” 夫人笑道:“你枉为将军,不明地形。枳都是个大渡头,来往客商云集,让你的水师注意便是。” 樊轸多年来感觉最麻烦、最无奈何的就是夫人时常发无名之火,见这小子是颗她的顺心丸子,着意将就她,况且这小子多在书房,少在武场,也可尽量避免与小妾生的两个儿子打架割裂,引发两位夫人间的宿怨,两头受气,这样两全齐美的事情,何乐不为?于是多方延请老师,皆不如意。 两月之后,从楚国来枳都一位老夫子,自称姓彭,名潭,字静水,是灵山十巫中巫彭后人,本是生长于蜀国,游学多年,老来还乡,自称是老子的再传弟子。 听他自吹学识渊博,樊轸高价请为老师。 这老师进了樊府,献上一幅红木刻的《老子骑牛图》,自称图上有老子亲笔所题的字迹,十分宝贵,也不知他是不是制作赝品的鼻祖之一。 樊轸大喜,专开一间书房,供儿子读书,将《老子骑牛图》悬挂于书房正中位置。 彭夫子心中窃喜,以为谋了个好差事,待到开始上课,才明白摊上这个学生是做老师的悲哀。 书房里或是似有瞌睡虫一样,这学生一进书房,不是呵欠连天,就是无精打采;或是如有好动虫一般,不是搔头,就是挠背,一时也不能安静。 后世有学者研究说怀疑樊云彤有被现代医学称为多动症的疾病,只是程度不清楚。 樊云彤勉强给了彭夫子一天的面子,第二天坐如针毡,第三天一忍再忍。 第四天上课之时,先照例拜了老子像,听写生字,本就掰起手指可数的几个字,不缺胳膊就是少腿。 彭夫子怒道:“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就是条犬,教了三日,也划得圆个圈圈了!简直是侮辱先师!” 彭夫子一气之下,拂袖而起,径直去见樊轸,恰好樊轸当天因烦心事未去军营。 说了原由,彭夫子道:“老夫无能,再也没有脸面教下去了,请将军另请高明。” 樊轸强忍怒火,再起身施礼,道:“彭子不必如此,我这就剔打他。” “将军,老夫斗胆多言,公子实在与诗书前半生无缘,后半生无份,不必再对牛谈琴。还是因材施教为妥。” “请回房歇息,我找他来。” 请师不易,樊轸当然想挽留,送走彭夫子,怒气不消,令人叫来樊云彤,狂骂一顿。 樊夫人得知,也将红儿提去狠狠教诲一通。 第016章 红儿放怒火 当天半夜,夜深人静,子夜时分,正是风高月黑夜,杀人放火时。 樊云彤越想越恨那老夫子,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底起,想到:“我去把那老儿的木像燃了,看你还让我拜哪个,还让不让读书!” 樊云彤打定主意,悄然起塌,偷进书房,找来火种引燃《老子骑牛图》,心安理得回到房中睡觉。 将军府中值班数人,正在巡夜,突然见书房中火起,不一时火光冲天,大喊:“起火了!起火了!” 众人被惊醒,急来救火,左邻右舍也急来帮忙,才将大火扑灭。 幸而救得及时,只是书房及附近的几间房子被烧。 火势停了,樊轸问道:“火从何处起来?” 值班人道:“最先是从书房中起的火。” 樊轸怒责守夜的人不小心,突然醒悟,叫道:“云彤在哪里?”连叫三声,无人应答,怒道:“快去给我提来!” 不敢怠慢,两个男子去云彤房中,提了出来,他尚睡眼朦朦。 樊轸道:“他人在哪里?” 一人回道:“在睡觉。” 樊轸指着樊云彤的鼻子怒道:“大火快要把全府烧个精光,众人差一点就被烧死,你还睡得着觉!从实招来,火,是不是你放的?” 这小子见众人模样,又见狼籍不堪,明知撞了大祸,低头不语。 樊轸咬牙切齿道:“你不说话,就定然是你作恶!真真可恶之极!来人,拉下去打死!” 樊夫人急劝道:“事情没弄明白,为何先就下毒手。” 樊轸怒道:“就是你养成这样!我今日非要打死这个野种!” 听了这话,夫人大怒 ,转而哭道:“我看你是早就巴不得我俩死!你要打死他,须先打死我!” 众人急劝。 彭夫子慌忙走近,施礼,道:“将军息怒,他也是一时糊涂,罪不当死!” 众人越劝,樊轸心中怒火越高,怒不可遏。 樊轸小妾所生的两个儿子樊进、樊举,虽是平时与樊云彤多有不和,见他大难来临,也心有不忍,当场哭了起来。 樊轸见此情景,叹道:“我这个家,早晚要毁在这个灾星身上!拉下去,重打三十大鞭!”樊夫人不敢再劝,心想也该给他点教训才是。 次日,彭夫子辞职远游,樊轸赠了盐、丹等不少好货,足以让老夫子再去找人雕数十块老子骑牛图兑吃喝。 事隔两个余月,樊云彤鞭伤痊愈,又开始旧病复发。 一晚就寝,樊轸对夫人道:“我看那小子好了伤疤忘了痛,肚皮不痛了脑壳又痛,保不准又要惹祸,如此下去,终有一天要惹下大祸,我这一家老小,不能毁在他的手上。” 夫人不悦道:“你是个面对大敌都不惊慌的将军,凭什么下这样的断论?” “你休生气。自从相淮话不说透,我便时有担心。” 夫人沉默一时,才道:“那你说如何办?你要再敢说撵出去之类的话,我定然再放一把大火,不仅把樊府烧光,把整个枳都也要烧个精光!” 樊轸陪笑道:“夫人女中豪杰,倒也做得出来。我想的是,不如让他同我到军营之中,收收性子。” “他才嫩皮嫩肉,那里吃得了那苦头。” “我族人崇尚武功,以武闻名天下,多是自小习武,他也有点根基,哪会就吃好大苦。再有,编他在行武里,是为让他懂规矩,如有残酷训练,自会照顾。又不让他目今就上战场,有什么可担心的。” 夫人想了想,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有一点,莫给我弄个缺胳膊短腿的回来。” 樊轸笑道:“他那身高,在营中不算最矮的了,我还怕他把我的武士整成缺胳膊短腿。” 夫妻二人商量到半夜,是夜恩爱不比平常。 樊云彤宁进军营,不进书房。意外的事,这小子进了军营,操练桩法、步法,一丝不苟,抡棒翻戈、挥剑使盾、引弓放箭,千分讨好,万分卖力。、 营中将校武士,都是农闲、猎闲、鱼闲时参加集训的,这也是形势所逼形成的制度。 传说巴人好斗,是中国古代最好战的两个民族之一,也许是世界上惟一用战争书写整个历史的民族,其实,他们是为生存而战,又有哪个民族不是一样,只是可能巴人首选或者唯一的选择是武力。 巴人的武艺,还说不上有门派之分,但由于有许多的部族,为了自己部族的生存,都各有本部族秘不外传的绝招,直到楚国人、蜀国人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当然他们当时还不清楚秦国人才是终极敌人,为此,武士之间开始有保留地交流致敌的技术。 一则因樊云彤年纪小,二则是尊敬的樊轸将军的儿子,武士们十分爱契他,一些高手愿倾力教他;他又是见一个高手就要比试比试的,有的武士因为用平常的招法居然胜不了这小子,于是用了本氏族的绝招,却又不敢像对真正的敌人一样要了他的命,也当是教他了。 因此,樊云彤接触过比其他人更多的武功招法,尤其是柳叶剑术,这使他有更多机会成为超一流的高手。 再加上,他在营中,如鱼得水,也少主动惹事,虽然火爆脾气涛声依旧,养父反而比以前喜欢他。 樊轸是有名将领,更是个高强的武士,天然喜欢有习武资质的人,何况是自己的儿子,因此常常亲自点拨樊云彤武艺,传授真经,包括绝招,云彤武功长足大进。樊夫人听了这些喜讯,自然是十二分欢喜。 常说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更何况当时兵即是民,民即是兵,只有樊云彤稳坐钓鱼台,一拨一拨的武士来训练,倒像都是为教他几招武功而来一样。 不觉,他在军营中呆了近两年。 樊云彤身世的前因,当年同在枳中驿的人都知道,当时巴西安令众人不得乱说,后来有人无意中漏了嘴,瞫夫人也略有所闻,知此事是樊夫人的最大忌讳,故而听了梦语的话很吃惊。 这一次,因枳侯大寿,樊夫人为儿子请假几天,一同来祝寿。樊轸夫妇并未将身世实情告知云彤,云彤此时半懂不懂,只知道“野种”这话是在辱骂他,想不到松了笼头仅此一日,便又惹出事端,自然是又要被母亲教诲一番。 瞫夫人在枳都,祝了父亲大寿,会了亲戚朋友,将近一个月后才起程还草原,亲朋好友特来枳侯府送行,巴西安妃、樊夫人、鄂夫人等也来相送。 巴冲、梦龙、云彤、梦语、桂花等数日间在一起玩闹,如胶一般,离别之时,依依不舍。 瞫夫人回到草原,一直忘不了在枳都山做的梦,要照梦中那位夫人侍女所授方法收集花粉,做出香粉。历经三年才凑齐花树种,又过两三年,才能取整齐花粉,正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更是闲人不怕费功夫。 香粉制出来后,闻了一闻,虽是香味十分奇特,但味儿很淡,常人不注意时甚至闻不出来,夫人暗想或是把方法记得差了,又想到不论如何,到底是梦中神仙所示,必非凡品,因此十分看重。 香粉做好,又令匠人特别制作了香囊,那香囊柔软,不浸水、不着火、不裂断,小巧却十分精致,装入香粉,一个直接挂在梦语脖子上,一个夫人自己佩用,余下的存好。———此是好几年后的话先说。 第017章 郑重遇刺 常言说:世事难料。 在瞫夫人回草原之后不到两个月,瞫氏部族发生一件呼天喊地的大事。 瞫玉继承爵位之后,娶了夫人,性情大变,但仍是不理政事,将大部族中一应大小事务,交与中卿郑重打理。 郑重此人,忠心不二,能力突出,果是不负老邑君遗嘱,在多事之秋帮助瞫玉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算来已是十多年,上下无不敬服,瞫玉反倒轻松,一刻也离不得他。 这年秋尾,郑重到江州办事,虎安山部族的下卿相善等人同行,事毕回草原,十数只舟已到丹涪水小田溪昝氏部族。 看近傍晚,舟停渡头。 小田溪,位于乌江西岸,在今涪陵区白涛镇陈家嘴村,距枳都二十余公里。这一带是巴人的聚集区,更是巴国历史上著名的王陵区。 据当代考古发现,在小田溪一个山坡上约八万平方米的周围出土的青铜剑、铜镇、编钟、兽头等重要文物,包括罕见的玉具剑、鸟形尊等,应属巴国贵族所有。这一巴人遗迹的重大考古发现,为《华阳国志 巴志》记载的“巴人其先王陵墓多在枳”提供了最直接的实物证据。巴国迁都之后,此处或是成为枳都贵族的墓地。 小田溪渡头有个部族,首领名叫昝芎 ,听说郑重一行停靠江边,邀请到岸上厚宴。 郑重一行至晚方回舟上。 当夜二更,突然一股刺客潜入郑重所在的大舟之中,见人便杀。卫队发现情况不对,急来救援,无奈这伙刺客武艺高强,一时不能拿下。 昝芎得到消息,急引本部武士百余人来救,将刺客包围在大舟上。 刺客死战,武士杀入舟中,将刺客全部杀死。 可惜仍然来得晚了,郑重、随从及侍卫共二十余人已死于刺客剑下。 相善令将尸身接入其他舟中,昝芎安排上等布匹包裹。 收拾残局时,一武士道:“主舟旋上有血迹,应有刺客跳入江中。” 昝芎慌忙去看,叫道:“捉住刺客,便知何人所使!”命大点火把,如同白昼,上舟四下搜寻,没有发现刺客踪迹,又命乱箭射向江中,箭如雨下。 昝芎命连夜报与枳都的二公子。巴西安得报大惊,令舟师沿丹涪水严密搜查凶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搜查数日,没有结果。 一个大部族中卿遇刺,再加一次死亡二十余人,震惊巴国。巴主派人调查、吊唁。 消息传进丹涪水,瞫氏部族人人大恸。相善等人送郑重尸身送还草原,瞫玉亲自到峡门口接舟,送到两河坝郑氏部族。 虎安山隆重举行吊唁郑重的各种仪式。 这日晚,围绕郑重遗体点起火堆,人们上身涂满彩斑斓的颜料,下身着葛麻编织的草裙,跳起看上去并不悲伤的舞蹈,唱起歌儿,他们通过血腥的盛宴和舞蹈,从死亡中获得荣耀和战胜敌人的信心。 这仪式,大约相似于后世称为的“跳丧”。 停灵足日,该下葬了。葬郑重于两河坝郑氏族墓。 郑氏先人进了两河坝,仍袭巴人船棺殡葬仪式,瞫瑞、瞫玉亲敛整段楠木刳成的内外棺椁船棺。 瞫瑞将一种当地人用于防腐的植物颗料撒在尸体上,后人疑是与殷墟出土的亚长身上的花椒类似的东西,但并无考古证据。 瞫玉解下自佩的著名武士瞫诃曾用过的虎鹰双图柳叶青铜剑一支放入棺中。瞫瑞将仙人划独木舟图铜壶、铜勺、玉璧、玉璜、玉剑及陶器、骨器数件、黑红二色漆器等放在外棺里陪葬。 瞫伯伤痛不已,令杀郑重生前一个卑妾和三个侍者,取下头颅放在郑重尸体脚下陪葬。葬礼为虎安山最高级别,仅次于虎安伯去逝,细节不表。 丧事完毕,瞫玉欲任相善为中卿,总理大部族事务,客卿邓路谏道:“当今天下,天子弱,诸侯强;各国内,主弱卿强。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早变成自诸侯出,如今变为自大夫出,尤其是一些中小诸侯,大权旁落,先是政出卿大夫家门,后来纯粹取代主子。 ”自来奸雄行事,或是树威,或是立德,或是养兵,皆是潜移默化,得寸进尺。 “远的,鲁国三桓专政,近的,三家分晋,田氏欺齐,大关节上,无不是类似故事。过程之间,其手段一则是收买人心、暗结朋党,阴蓄死士,以成于外,二则是安插心腹以成于内,即所谓瓜熟则蒂落。 “相善三世树恩于人,他外表温和谦恭,实则心高气傲,相氏数次轻赋,施惠于民,正是自来奸雄所为。其子侄相胤、相美、相真皆是人杰,其侄相胤武功更是称丹涪水第一,又有心腹朴延沧等人为辅,羽翼渐丰,如有不轨之心,急切难制。” 瞫玉道:“目今虽有战事,然而我虎安山在相善等人协助下,境内平静,民众安定,乱世之中,我复何求?” 邓路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叶可嶂目,邑君不可为丹涪水峡门表面的平静所蒙蔽。” “我与相善结为生死之交,他必不负我。” 邓路固劝道:“画虎画皮,难画其骨,知人知面,难知其心,邑君忒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 瞫伯不言。 邓路又道:“听说朴延沧曾是相氏隶儿,重用恐有不妥。” 瞫伯道:“相仲早给他自由之身,有何不妥!何况,邓夫子你四处浪迹,难道还依旧是贵族?” 瞫伯不听,邓路也无言再对。 第018章 邓国人曼路 且说这邓路,本名邓琦,时年三十八岁,其祖上是邓国贵族,曼姓。 商代武丁帝,封其叔父曼公德阳于邓,爲诸侯国,大约在今河南邓洲一带,后来几次迁徙;西周以后, 邓国都湖北襄樊,与楚国为邻。 邓国在周代爲五等次爵位中的第二等侯爵,当时面子比楚、巴大多少。 周僖王4年(公元前678年),楚文王伐灭邓国。 邓国被灭后,邓琦先人一支逃到鲁国,为纪念故国,改曼姓为邓姓。 邓琦自小好学,学孔子学说,兼习其他杂书,精于琴棋书画,后与堂兄邓鲁等族人相约回到故土,咸尹荐与楚王,用为谏官;其堂兄邓鲁则被用为少正,就是司法官员。 历朝历代,谏官最容易得罪人。 几年前,邓琦因在一场著名辩论中同情吴起的变法(现在,他认为如果吴起不死,楚国有可能完成统一,因为战国时期最牛的操盘手商鞅这时候还不知在何处),得罪楚国位高权重的上柱国,后牵连进一桩王族风流案,被下大牢,等侯处斩。 亏其堂兄利用职务之便,多方周旋,打通牢管,诈称杖刑致死,逃得性命,于是他舍了妻女,潜出楚国,四方流浪游历,成了一名游士,更名曼路,既还本姓,又暗含“路漫漫”之意。 邓琦曾到巴国都城江洲,通过卿大夫相尚引荐,见了巴主,上《过庸论》书一篇,论庸国之误,暗喻巴国之失,并提出巴国可借鉴楚国吴起变法的部分举措。 这一严重损害贵族利益的主张,不消说是严重不合地宜、时宜,遭到巴国贵族强烈反对,扼杀于摇篮之中,并有大贵族要追杀他。 相尚见邓琦是个人才,才引荐给巴主,未料到他会第一次见面就冒昧上书,陈述不符合国情的主张,虽然也同样不认同他的荒唐主张,但可怜他四处漂泊,并认为杀他有失风度,令心腹秘密救了他,并资助他到各地游历山水。 邓琦心想无家可归,四处流浪,一个路上行走之客,再次更名,改为邓路,取字景行。 几经转折,一年多前,邓路进了丹涪水,听说虎安山风景不错,便进了虎安山草原,不仅风景美,而且当地人虽然卤莽却很朴实,果然理想,认为可作为自己暂时的栖身之所。初见瞫伯,欲以学说打动,恰如对牛谈琴。 邓路方才离去不远,瞫夫人巴永秋得知,对瞫伯道:“鲁国是礼仪之邦,听虢昌夫子说邓夫子学于鲁国,博学多闻,多才多艺,更重要的是,虢夫子说他懂兵法,不如请邓夫子留在草原,为梦龙之师。” 瞫伯是最听枕边话的人,令人追回。当即聘为客卿,其实就是门客,主要任务是教梦龙兵法, 也难免要给他点面子,参与一些政事。 说是教兵法,不如说是“说”兵法,就是讲来听——瞫梦龙不屑认得中原的文字,他认为巴人巫术神秘的图案才是自己必修的。 巴永秋在一次出虎安宫时,无意中碰到邓路,见他气质与虎安山人大有不同,感觉在哪里见过,突然想起有点像自己在梦中见过的觋师,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羞得面红耳赤。 儿子不读书,母亲却来了兴趣。 巴永秋受姐姐影响,对《山经》零零星星的散片刻传本中的故事感兴趣,常听姐姐说起,现在又在无事时讲给女儿听。 巴永秋姐妹喜欢的《山经》,即《五藏山经》,后经增补后称《山海经》,是我国古代典籍中公认的一部奇书,是一部关于中国古代物种演化、地理变迁的传奇之作,其成书后代至今尚无定论,大约草创于尧舜时代,成书于夏,完善于春秋战国,后人有增益。 关于这部奇书的作者(创作集体),更难确定,现代有人考证,最大的可能是巴、蜀人及其前面的庸人,理由是从当时庸人的都城上庸看世界,与《山海经》中记载的山、水方位吻合度较高。 需要说明的是,当时到处是大泽(湖泊),如著名的云梦大泽———江汉平原上古代湖泊群——书中所记“海经”的“海”,不一定是现代的海洋,应包括湖泊,如西海,大约指今洞庭湖,人类随湖泊的收缩乃至消失而跟进、定居。 甚至有学者说,《山海经》就是一部巴蜀人的世界地理图志,当然不是指现在的圆的地球,古人认为天圆地方,更不会走到那么遥远。 巴永秋受《山经》的影响,还对药物有些兴趣,将宫中的一些侍女的称呼改成药名,比如甘草、桂枝,对她来说便于好记,对别人就不一定了。 她还通过各种渠道收集稀奇古怪的药物,多数药物当地人听都没听说过,比如鹊山中的祝余草,说是吃了不知饥饿,估计夫人不会自己吃;杻阳山中的旋龟,说是吃了可治耳聋,估计祭献给先祖瞫棹有用;还有蜀地的丹参、生姜,夷水的竹节参等,更不用说巴国名药巴豆、巴戟天、椒类。 虎安山有大医家瞫瑞,几乎没人见过夫人用药为别人治过病。还传说她能制毒药。因此,有人称她是巫师。 不知巴永春失踪前在什么地方找来一册《神农氏本草》早期版本的残本,被巴永秋一次回家清理姐姐遗物时找出来带回虎安山,一直想向虢昌请教,见他有正事,便未放在心上。 等到邓路这个空人来了,见过他一面,于是想起这件事,请邓夫子帮她讲说《神农氏本草》,后又请他讲说《诗》(《诗经》)中的一些诗歌,不过是打发时间。 宫中一老妇人说梦话:“夫人哪里是对诗歌感兴趣,是对读诗的人感兴趣。”被梦惊醒,边打自己的嘴巴边骂:“叫你说梦话!叫你说梦话!不给你食吃!”直到打肿。 巴永秋喜欢听说书的真假不去计较,有一个忠实的陪听却是真,就是小小的瞫梦语。 客观地说,瞫梦语语速较快,反应也较快,可是智商并不算是超常,还不如她母亲,甚至有时还一根筋,但她有过耳不忘、过目不忘的超人记忆,简直是读望天书的天才,因此记得一些诗歌,跟邓路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还能认得不算多的中原文字,会写的不多。 在当时,巴永春是个较开明的女人,又因为是自己要听诗才造成的不良后果,因此也没过多管女儿。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邓路屡次在瞫伯面前劝谏防范相善专权,相善渐知,万分恼怒,每欲除之。 第019章 相善荐才 听说瞫伯要加相善为虎安山中卿,大觋师瞫瑞进宫劝道:“人心似海深,比天意还要难测,我观相善此人,外表大方,内实猜疑。 “其长嫂苴氏女,极有颜色,当年寡居后,与相氏中一武士有情有义,相善暗中阻止其改嫁,有传闻是相善贪她美色。此人不可重用。” 瞫伯道:“弟坐兄床,同族相婚,本有其俗,何以人品相论?” 瞫瑞明白没说到点子上,又道:“现成有郑重之子郑吉,忠厚老实,可以起用。” “不然,老实人无大用。古仗境内,相氏救我几百人的命,我与相善是生死之交,肝胆相照,非外人可知。人无完人,他也定然是有些小毛病,不妨观其大略,更何况其嫂之事,只是传闻,何必足信? ”我料,他阻其嫂改嫁,是因毕竟是相氏长子未亡人,颜面放不下。他侄儿相胤,我更是待得不能再厚,忠勇不可怀疑。” 瞫瑞转个思路,又道:“相善是长生亲舅,若二人联手,不可预料。” “长生是我瞫氏正宗,纵有怨言,也不会大逆不道。相反,若我对他过分,如何对得起早逝的兄长!我真心待相善,他必死心相报,又有何疑!” 瞫瑞是个老好人,对权力没有兴趣,也就没有左右别人想法的习惯,不该说的一定不说,该说的要说,听不听由人,见瞫玉固执己见,不再多言。 瞫瑞退出,正遇府中文史官虢昌有事求见瞫伯。虢昌见他面色难看,问有何难事,瑞与昌素来交好,知昌口紧,便简单说了。 虢昌见过瞫伯,禀完正事,道:“人传郑中卿之死,或与相某有关。” 瞫伯生气道:“捕风捉影的事,岂是你史官应当相信的!他们说史官无用,我看还真是无用!” 虢昌无言作答。 瞫伯对虢昌向来有几分敬重,话出口觉得说重了,安慰道:“害死郑中卿的主谋,我疑另有其人。你的忠心,我心里有数的。” 昌无言而退。 虎安宫中阉人存焘,年四十四,万风寨果氏的一子部族人,本是武士,擅长捕鹰。虎安山瞫氏自有捕鹰的绝活,但好鹰可遇而不可求,因此若有人献上好鹰,有重赏,存焘有捕鹰的爱好,自然想捕捉一只足以换取半生富贵的鹰。 当年,他发现一只形体巨大、飞行姿态、速度和高度都非凡的雄鹰栖息之所,爬上悬崖想要观察如何捕捉那鹰,不幸摔落,又幸得被树木所救,但被一根断树杈刺裂下身,化脓不能治,伤医无方,为保性命,纯粹将受伤的阳物连根割了,救得性命,却成了废人,于是他自愿到宫中充为阉人,已二十多年, 存焘 忠于职守,只知做事,从不多言,瞫松末期便令掌印符,此时在服侍,道:“老仆也看出相善心大,爷不可不防。” 瞫伯不悦道:“你只需管好你的印符,没让你管其他。” 存焘正颜道:“爷此言差矣!不是我的印符,是与五鼎同样沉甸甸的虎安伯的印符!” 瞫伯不听几人之言,执意授相善为中卿;郑重之子郑吉,字世安,为虎安宫下卿,报与巴主,不过备个案。 不久,瞫玉堂叔、盘口盐官瞫表年迈去逝,郑吉到盘口主持盐务。 相善接手虎安山大事,事瞫伯极为谨慎, 尽心竭力,公正公平,人多敬服,瞫伯对他信任有加,除军务大事稍加过问,一应事务如前郑重榜样,交与相善处断。 时值虎安山百花盛开,众人赏花,相善见瞫伯心情颇佳,便道:“虎安山能人本少,又过逝了几个,要治得境内平安,须广纳人才。” 瞫伯点头称是。 相善趁机道:“舟师现无主将,代主将牟诚,为人忠厚,但缺少点虎气。五百长朴延沧,现已成熟,可当大任,请邑君任朴延沧为舟师主将。” 瞫伯本来就非常喜欢朴延沧,当场同意,又素知牟诚忠义,武功也还不错,令到虎安山草原之上任山师五佰长。 相善又推荐火巴山苴氏头领苴仓之弟苴怀为全境粮草总管。 苴怀,字有容,时年三十六岁,丹涪水水巴山苴氏人氏。这处苴氏,缘何到这里安身,无从查考。 苴怀身材中等,略胖,不知是对尖器过敏,还是青铜过敏,或是其他原因,总之,青铜剑一上手,便虚汗直冒,因此不会武功,其父只得让他学管财物、家事,他学得上好。 苴怀自小聪明过人,十一二岁时,其三姐十分美貌,苴氏头领、苴怀之父欲让她进虎安宫为夫人,不想她暗中与部族中一武士相爱,并致怀孕。 苴三姐害怕后悔之极。苴怀知了其中原委,给三姐出了个主意。一日早上,苴三姐对母亲道:“昨晚做了一个梦:有只虎到我塌上来,还做了事。”其母请巫师解梦。 巫师道:“此是虎神借胎生子,两月后便知动静。” 两月后,果然苴三姐“被发现”有孕。报知苴怀父,苴父惊道:“虽说是虎神借胎,毕竟是未婚而孕,传了出去,外人如何肯信?我苴氏脸面又如何放得下?” 苴母道:“只好在部族中选个人顶缸”。 苴父道:“谁合适?” “就让三女各人选。” 有情人成了眷属。可惜,所生虎子早夭。苴怀之聪明,大抵如是。 苴怀还特别善于理财,心算能力超人,粮草无数项,只要过目,了然于胸,有贪图之心者不敢瞒他。 苴怀到任之初,便提出相当于“编户部民”等经济措施,完善以前相当粗糙的户籍管理制度,又提出一系列增收节支的举措。 自苴怀到虎安山后,全境粮草供给、府中用度大有章法,增收节支,府库充盈。不仅如此,苴怀还有一个本事:擅长细查推理,因此常附带处理一些疑难案子。深得瞫伯信任。 第020章 水巴山大盗 时光飞快,已是第二年。 当年春夏,雷雨天气,虎安山上一颗传说是瞫光亲手种植的古树被雷击折断,众人大惊,急忙祭祀鬼神。 不出半月,木巴山朴氏部族发现一长有两个头的鸟儿。 有人道:“巴国最有名的是比翼鸟,没听说过双头鸟。” 遂传说是不祥之兆,并与古树被雷击并议,传入虎安宫中。 瞫伯震惊震怒,令将发现两头鸟儿之人及宫中传谣首人秘密活祭乌鬼,惑言自止。 仅过数日,虎安宫几十年来任劳任怨的内务总管瞫季不明疾病而终,瞫瑞荐说阉人存焘忠义,瞫玉用为内务总管,主管宫中人吃喝拉撒,并仍掌印符。 接二连三的祸事之后,终于平静下来。 外人不知重用苴怀等人,皆出自相善之意,以为瞫伯招贤纳士,引来连锁反应。 同年冬初,虢昌对瞫伯道:“得人者昌。”推荐若氏部族若春沛与瞫伯。 瞫玉在虎安宫初见若春沛,见他中等身材,体瘦,粗布黑色左衽衣,料子不错,针脚也好,明显有点肥大,由于还有点偏长,看上去有点似楚人的深衣。 巴人上衣襟左掩,称为左衽,他们为何要左衽,没有考证,看样子节省布料不成其为理由,估计又是故意要与所谓华夏之风不同,他们根本不在乎孔夫子称之为“奇装异服”。 最讲究的,是若春沛脚上居然穿有一双翘头布履,做功十分精致,仿佛是临时借来安上的。 他皮肤偏黑,额上有较深的皱纹,貌不惊人,两眼细小,常咪成一条线,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男人。 虽不算十分丑陋,瞫玉心中仍不喜欢他这长相,问答几个问题,若春沛侃侃而谈。 瞫玉疑若春沛言过其实,勉强笑道:“听说你擅讲故事,且讲一则来听听。” 若春沛观其颜,查其色,看出瞫伯的心思,便道:“虎安山上有一只鸟……” 瞫伯先笑道:“你是想说我像楚庄王一样数年不飞吧?这故事老掉牙了。” 春沛心中稍一计较,现场编了个故事,乃笑道:“我说的不是那只鸟。我说的这只鸟,名叫闹闹鹊,它有一个好朋友,名叫闷葫芦。两只鸟形影不离一起觅食。 ”一日,闷葫芦抱怨闹闹鹊说:‘你一日到晚嘴巴不放空,唧唧喳喳,不怕把蛇引来吗?’闹闹鹊说:‘整日像你一样屁不放一个,歌不唱一个,有啥意思?’二鸟因此争执,便分了手,各自觅食。 “过了数日,一条长蛇来到林中,先见到闹闹鹊,偷偷靠近,正要扑去,突然,闹闹鹊唱起歌来。那蛇吃了一惊,暗想到:‘它是已发现我了,在给同伴报信呢,且常听说闹闹鹊不着肉,食之何益?’于是放弃了。 ”蛇向前行,发现另一只鸟儿专心觅食,一声不吭,正是闷葫芦,偷偷靠近,一口将它咬住。此时,从远处传来闹闹鹊欢快的歌声。闷葫芦痛悔道:‘还是闹闹鹊聪明啊!’” 瞫伯喜而笑道:“妙。今日得一闹闹鹊!” 春沛见瞫伯有以他为优人之列之意,正色道:“此闹闹鹊非彼闹闹鹊也!” 瞫伯改容谢道:“是我无知了!”此时才发现面前这人衣衫单薄,笑道:“虎安山冬天寒冷,你搞得周周正正,不觉得冷吗?” “初见邑君,热汗欲出。” 瞫伯大笑,令内务总管存焘记住赏他一件狐皮防寒衣,知他有志,收录使用。 且说若春沛,名润,字春沛,祖籍不详。 多年前,春沛先人迁至瞫境,逐步人丁增多,春沛先祖不是长子,于是到离老寨不远之处,建立一个小寨子,属于若氏的旁支,也就是子部族。 若春沛身材瘦薄,小时学过剑术,技术不精,稍长专心农务,摸索种稻,这对若氏来说也是件大事,差不多把剑术还给师父了。 若春沛对巫师创造的巴人图语有一些研究,算是巴人自己的一个读书人。 他自小善辨,常于三言两语之间,切中要害,令对方拱服,故若氏部族中凡有外事、大事,头领若春风多请他出面;他还是当地有名的司仪,族中婚丧嫁娶的主持人,受人之托提亲的牵线人。 当地人对能言、好打譬喻、议论服人者,称为“耆老”,这类人所议言论,后来有人编成书,称“夷经”。 若氏一带水源丰富,气侯适宜,族人善种稻。此时,稻的种植在巴国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罕见。早在新石器时代,今长江边上已有堪与中原媲美的原始农业,在地势平坦且有水源的地方,辟为稻田。 到巴国时代,长江边的水稻种植已达到相当水平,用新品种制作的化装用粉,最爱楚国贵妇欢迎,《楚辞》中“粉白黛黑,立于衢闾之间”中的“粉白”多半与巴国所产的化装粉有关。 但是,在农业不发达的深山地区的丹涪水一带,又尤其是瞫氏境内,多为高山,稻的种植尚属凤毛麟角,因此,若氏所种的稻乃是向虎安宫的贡品。 这年秋,若春沛领人送稻赋至虎安山草原,途经水巴山山口时,被强盗所抢。 原来百余年前,水巴山便有一伙盗匪,最先是犯死罪的数人逃脱避入山中,偶尔出来剪径,后来又有不堪压榨的奴隶、远远近近犯了大事的人、或是其他原因走投无路的人跑进山中,渐成气侯,一度发展到两百余人,专下山抢劫丹涪水过往舟只,为害一方,枳都、虎安山出兵清剿,余盗隐藏到一个四面悬崖、飞鸟难进的去处,当地人叫做锅圈岩。 消停了几年,又死灰复燃,再清剿,又复燃,总之,只要天下不太平,就断不了根。水巴山句氏离盗儿窝最近,多次遭袭扰抢劫,是句氏的心腹之患,句氏也多次偷袭过盗儿。 瞫玉主政后,盗儿又旺盛起来,几年前抢了虎安山送去江州的一批贡物,山师主将瞫剑率兵清剿,盗势大损,但因山大林深,仍难根除,但很少再出来大肆抢劫,不时有单个行人被抢,小打小闹。 上年冬天,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人,武功高强,众盗推举为头目,便又开始成群出山,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 若氏部到草原,必经大溪河,不论是出大溪河口,还是翻过水巴山风垭口到麻湾洞,这两条必经路上均可能遭遇盗儿设伏。 这一次,若春沛选择翻水巴山,想来个虚虚实实,正好落入守株待兔的盗儿之手。一行人只得准备回去报告。 春沛却道:“这伙棒老二,敢劫虎安宫粮赋,胆大包天,我去会会盗头子,看他是何样货色,有不有三头六臂!” 同行劝道:“稻子没了,明年再种,头要是没了,就种不出来了。” 春沛不听,请众人先到林中休整,自与两名胆大的武士翻山越岭,在深山中找到了盗儿的藏身之处。 三人被盗儿绑入锅圈岩,内有数个大洞子,盗儿便住在洞中。 到了洞口,众盗已聚集在洞前的土草坝里。 盗头儿道:“听说你是自己送上门来挨刀的?报上姓名!” 春沛大声叫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若氏寨的若春沛!虎安伯的物品,岂可抢夺!还不快快还我!免遭灭洞大祸!” 盗头儿笑道:“虎安伯算个屁!他是草大王,我是山大王,井水可犯河水,有何不可?” 春沛喝道:“虎安山雄纠纠的武士数百上千,你有几个人种,便敢头顶上长眼晴,目空一切!” 盗头儿大怒,转而笑道:“舒凫(鸭子)死了嘴壳还硬!来人,先把这个砍了,看他还说不说话!” 春沛大笑,引颈就戮,毫无惧色。 盗头儿为之一惊,道:“看你三寸钉长,瘦如病猫,却不怕死,是你娘生的!”令人解了三人绳索。 春沛见盗头儿朦面,听声音幼稚,估计不过十七八岁,暗暗惊异,暗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这孩儿却在为盗,实为可惜”。便道:“听你中气充足,又是打家劫舍的头子,必然是一身武功,不思报国,却在小小的水巴山上为盗,我实为你不耻。” “这与你无关。看你胆识过人,我将稻还你。” “盗亦有道。你便是在此做个山大王,也须讲求个道,不可尽做丧尽天良的事。人在做,鬼在看!” 有盗儿欲杀春沛,盗头儿不许。盗儿的二头领对春沛道:“若春沛,大哥向来是最不愿杀人的,你今日才得了性命。” 春沛冷笑道:“最不愿杀人?今日却做起最不愿做的勾当,无血性的东西!” 盗头儿怒道:“我既然敢于落草为寇,就不怕多欠几条人命!来人!绑了!”几盗冲将上来。 春沛笑道:“要砍就砍,还绑什么!费这些手脚!” 盗头儿呵呵笑道:“准备酒菜,绑进去喝酒!” 二头目对不知如何下手的两个盗儿道:“还不快退下!” 酒足饭饱,盗头儿还了春沛稻子。 分手时,春沛对盗头子道:“你耍横,我比你更横,你讲理,我比你更讲理。待我将稻送到虎安宫中,回乡之后,我亲自给你送几背篼粗稻来。” 盗头儿拍了拍若春沛的肩膀,道:“不须你亲自来,叫几个大背兜背来,我便从此认识你。” 背篼这种独特的运输工具,是为适应乌江流域山高路陡应运而生的,用于运输粮食、草料等干货,多用竹材、藤材编织,因用途不同而形状各异,有的小巧精制,比如背小孩的(称笆笼),有的则粗犷牢实,用于背重物。 乌江人一生下来就与背篼结下不解之缘,不仅在背篼里度过幼年,长大后背着背篼求生活。 因此,乌江人称下苦力的搬运工为“大背兜(篼)”,是一种专用称呼,也可算是因职业而得名,与今天重庆主城区的“扁担”、“棒棒”一样,均属于“山城棒棒军”的正规部队。 一月之后,若春沛果然亲自领人送了五背篼粗稻给盗头儿。 自此,凡若氏人过水巴山、大溪河口,安全无事。有人将此事传到相善耳中,说若氏部族若春沛与盗往来。 相善道:“若氏到草原,必经盗儿出没之所,水巴山上有盗,是我等人无力绥靖境内,不是他的错。”遂不追究。 虎安山文官虢昌到大溪河一带采风,听说了若春沛的一些故事,觉得是个人才,于是荐与瞫伯。 瞫伯用若春沛为从事,多用为行人,大约相当于大部落的外交官员,专司虎安宫与其他部落之间聘问庆吊联络之事,以及虎安山与内部各子部族间的礼尚往来,有时还负责收集情报,“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是行人追求的境界。 若春沛主张招安盗儿,以绝百年之患。 瞫伯令他前往水巴山招降,盗头儿特置酒招待。 若春沛这才第一次见到盗儿真面目,果然只有十七八岁,相貌不凡。 盗头儿对若春沛道:“你是我十分敬佩的人,你来劝归王化,本当听从,无奈事有起根发毛,虎安山必不会容我。” 春沛笑道:“难道小老弟抢过瞫氏雄祖武子的虎安宫宝物?” 盗头儿也笑道:“也未可知。” 春沛遂不再问。 又有数人推荐人才,瞫伯量材施用。不一一列举。 第021章 澹子下天坑 不等一一述来,第二个花季已过,进入了第二年深冬,虎安山草原刚下了一场大雪,银装素裹。 万风寨主果五源披雪求见瞫夫人。进了虎安宫,夫人令好果好水招呼。 坐到火边,夫人道:“老寨主有事,不求见邑君,却来见我一个妇人,这是为何?” “若是公事,自当求见邑君,这点规矩老夫还懂得。” 夫人笑道:“这样说来,是私事了?” “说是私事,也不全是。是有一位高人,想引见给夫人,又怕唐突。” “原来不是一个人来的,高人在哪里?” “尚在宫外,不敢擅自带进来。” 夫人含笑道:“且先说说是何来路,能让你老顶风冒雪亲自陪他来?” “此人系蜀国鹄鸣山人氏,姓杜名漪,字清涟,现住观林云学舍,就是林云观。”鹄鸣山,今四川都江堰的青城山。 “我小时就听说过林云观里有个澹子。” 林云观,是当时丹涪水最负盛名的一处,甚至是唯一处与读书有关的小建筑群,以前称“林云观学舍”,里面有一段往事—— 约一百多年前,虎安山瞫氏传到瞫棹。 这代瞫氏掌门人性情狂暴,喜欢滥杀,尤其喜欢割了别人的耳朵,有人说根源在于他自己的耳朵从小有点背。无人不怕他如老鼠见了猫儿,能躲则躲。 哪里有不平,哪里有抗争。一年秋后,因不堪重负,多年前被相氏赶离丹涪水岸的苌氏部族悍然造反,瞫棹大怒,亲率武士平反,一日中杀数十人,瞫棹令将苌氏灭族。 相氏头领相石劝道:“野草尚不能烧尽,杀是杀不绝的。”苌氏头领自割双耳并自缚请罪然后自愿活祭瞫氏先祖方解其恨。 世间偏有不信邪的人。三年后仲夏,老子李耳的弟子澹子来到丹涪水峡门相氏部族。 澹子,越国人,是老子晚年回故国陈国居住期间收的弟子,到陈国被楚国所灭,老子遭亡国之痛,不得已逃往他国,最后客死于秦国,澹子一路跟随到秦国。 老子死后,澹子离开秦国,过剑门关,欲取道蜀国、巴国,转进楚国,沿路游历,随后回故国,刚进丹涪水,逢夷城一带发生奴隶骚乱,便在峡门相氏暂住下来。 澹子见了相氏首领相石,一番老子学说,相石从未听过,感觉深沉,留下住了一月余。 澹子听说了瞫棹的暴政,喜欢教化人的习惯犯了,要进虎安山,相石劝止不止,只得陪他到草原见瞫棹。 瞫棹与众人在虎安宫中与澹子相见,听他卖弄学识。却说巴人最信乌鬼,除了崇拜天地日月山川等,尤其崇拜祖先,“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白虎神廪君就是白虎巴人最大个的祖宗,宁可相信神鬼的指示,不愿相信他们认为的“歪理邪说”。 瞫棹听了老子学说,认为毫无可取之处,没有丝毫兴趣。澹子不识趣,道:“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辱之。” 瞫棹道:“你慢点说,我没听清。” 澹子听说过他耳朵背,但知道他是根本没有听懂,解释道:“意思是最好的王,或者国君,民众不知有王的存在,才算为得最好的;其次的,民众亲近他、赞美他;再次的,民众畏惧他;更次的,民众轻蔑他。麻雀虽小,肝胆俱全,为公、为伯、为子的,也是一个道理。” 瞫棹故意道:“依澹子看,我属哪一种?” “在他们眼中是再次的,心中是更次的。” 瞫棹忍住怒,道:“一派胡言!贱民知都不知国君为何人,还算最好的,比天还大个笑话!今日方知,老子、孔子之流,空谈误国,一无所用,难怪听说每到一国,背起大鼎跳大神,吃力不讨好。”说完哈哈笑。 澹子不死心,又道:“水,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你部族中的小民隶民,好比是水,邑君你好比是浮在水上的独木舟儿,要想不翻舟,就得让小民贱民过上好日子,才风平水静。 “我来丹涪水才一月余,多有听说邑君滥杀无辜之事,邑君何不自省?纣王、桀王,拥天下之兵,一但失德,尚不能自保……” 耳背的人,听坏话往往听得清清楚楚,此话一出,瞫棹大怒:“你有几颗脑壳,敢爬山涉水来揭我的短处!我这才明白,割耳朵无用,舌头才是最该割的!” 相石见澹子不听自己之言,果然惹怒瞫棹,无异于是自己把他送上了断头台,急忙道:“目今反奴余孽,表面降服,贼心未死。我听了老子学说,大约是教人听天由命,澹子此来,正可让他教化奴隶,少惹事端。” 瞫棹怒道:“我看他是挂羊头卖狗肉,或许并非老子真传弟子。”遂不听劝,又兼有小巫师火上添柴,瞫棹令将澹子下入死牢秋后行刑,行刑前先割去舌头,省得他见了神灵乌鬼乱告状。 时有万风部落长老果峰在场,道:“此人是老子的弟子,又素有虚名,杀了他,史上将留骂名。” 瞫棹道:“史书是写死人的,关活人何事!”余怒未息。 著名武士郑柏,时任虎安山山师将领,见澹子性命不保,出座从容道:“邑君,此人凭三寸不烂之舌,混迹于各国。我听了他的学说,或是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最能害人,让人无所作为。不如撵出草原,更资助些财货,让他去周边害人。到时,一举而周边可得,岂不大妙! ”况且,一个缚鸡无力之人,何须污了我武士的宝剑。”郑将军这套滥辞,放在他人,断无相信之理,在这荒唐邑君听来,入耳入心,更兼瞫棹向来最听郑柏之言,便道:“撵出草原!” 澹子出了虎安宫不远,万风寨主果峰赶来道:“澹子一路辛苦,不如到我寨中小住几日,蓄养点精气,再赶路不迟。” 澹子于是随了果峰,到了离草原仅数十里的万风林海中的万风寨,得寨中人厚待。 且说万风寨果氏,据说与古巴子国的附庸果氏国人同脉,来自远方,大约在今四川南充。 早在瞫氏进入草原之前多年,不知是何原因,更不知费了多大劲,果氏的一门支系就进了丹涪水流域,在万风林海一带生根。这支果氏人,善于识别、种植果树,尤其以鸭脚树最为有名。 鸭脚树,当时也称蒲扇树,就是银杏树,又称白果树,雌雄异株,是与恐龙同时代的古老树种。 果氏曾与瞫氏发生过数次你死我活的地盘争夺,后来见瞫氏反客为主,已成气侯,便第一家主动与瞫氏讲和,归于瞫氏,并与两河坝郑氏一样,是虎安山瞫氏最牢固的同盟部族和坚定的支持者。 续说澹子在果氏游了几处风景,十分喜欢,听说林海中有一处崖壁上天然生成一幅八卦图,传说是巫咸天师所布的,始并未信,及去一看,心有大悟,感觉到老师的学说在乱世之中难以传播,不如在深山中潜心修身,以待天时,决定定居。 当时,士阶层崛起,达则为官,穷则退而为师,百家争鸣,孔子首创私学,三教九流都有形式不同的私学,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已成共识,许多周游列国的名士从私学走向历史舞台。 澹子想在丹涪水授私学,传播老子学说,借万风寨之力,砍伐树木,收割茅草,在断崖前空地上修了一座面积不大的学校,取名“观云林学舍”,意为此处上观白云,下观林海之意。 说是收授学子,哪有人来学,倒是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发现是个混饭吃的好地方,赖在学舍不走,仍尊称澹子为师。澹子本是极富同情心,又有万风寨相助,权当做些好事。 一日,澹子见一只巨形怪龟,长着鸟一样的头、毒蛇一样的尾巴,伏在门前,直径约与成人等长,信为神物,焚香迎入学舍,供养起来。 斗转星移,几度春秋,郑柏因屡次谏劝,已渐渐不得宠。伴君如伴虎,越是曾经得宠的人,失宠后落井下石的人也越多,下场往往更惨,这一年,郑柏犯了个大忌讳,瞫棹将其打入天坑。 天坑,乃是草原边上的一个很大很大的深坑,人不知其宽长,更不知其深浅,巴人眼中,就是一个吃人的黑洞,他们相信连天空的雄鹰也不会知道有多大。 传说,天坑中毒虫猛兽成群,下坑之人无一幸存,且死得极惨。 最让当地巴人害怕的是说死在天坑中连鬼都做不成,魂儿不能升上来,也有说不知魂儿飘散何地,总之享受不了后人的供品,他们宁可在短暂的人生中受尽磨难,也不能到漫长的另一个世界里做野鬼。 因此,大约从瞫武子时起,打入天坑就成了草原上最最残酷的刑法。 澹子听说郑柏将被打入天坑,回想当年的救命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又对天下大乱非常失望,当然凭他的修为,不能说是厌世,或者还有他自己的想法,外人不懂,不顾众人劝说,自愿陪郑将军下了天坑。 澹子去后,果峰当年委派照料他的几个果氏人在此安居,一代代往下传,名为学舍实为难民所的观林云林学舍处于半死不活状况,也有远处的人慕名前来,与其说是来这里闭门读书,不如说是闭门混饭吃。 好在住在里面的果氏后人沿袭祖先勤劳的品格,再加万风寨遵祖先果峰遗命长年资助,才没有关门大吉,慢慢成了万风寨一个特殊的子部族,人数不多,不仅不向万风寨承担义务,若有困难,反而有补贴。 瞫棹晚年,更加残暴不仁,眼看就要毁灭虎安山瞫氏,其弟瞫诃屡谏无效,发动兵变,软禁瞫棹,扶其子瞫隆继位。这是虎安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易权的兵变,后世虎安宫主人既为瞫诃拯救部族的壮举赞美,又经常担心出现第二个瞫诃。 瞫隆继位初,数部族趁机又反,被瞫光当年赶进深山峡谷的虎安山原土著部族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大添其乱,瞫棹之弟瞫诃历经数战,杀了不少人,才弹压下去。瞫诃为当时瞫氏大部族第一武士,人人闻之胆寒,在整个巴国都有大名。 反叛平定,瞫隆改弦易辙,轻刑法,减赋税,厚待各子部族,方才重拯虎安山气象,因之,虎安山瞫氏后人也称瞫隆为中兴氏祖,称瞫光为氏圣祖,称瞫武子为氏雄祖。 就在这次平叛期间,有十几名混水摸鱼的外族武士逃进观林云学舍,瞫诃追至,四下搜索,不见踪影,下令烧了学舍,以绝后患。刚要点上火,一只怪龟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将瞫诃拱翻在地。 瞫诃迷信,以为放火烧林云不祥,遂罢。 第022章 来历不明的宝珠 往事到此为止,书归正传。 瞫夫人道:“那是个远客了。听说孔子有言:有客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看来今日是个高兴日子。” 五源继续道:“杜清涟是蜀国鱼凫氏蜀王望帝杜宇之后,后来鳖灵建立了蜀国开明王朝,杜漪的先祖不愿看到这个结果,就迁至鹄鸣山。 “杜清涟多年习老子学说,颇有根基,自以为蜀中学者已无有其右者,于是出了蜀国,拟到老子故里楚国去淘见识。 “一年多前,到了江州,顺大江到枳都,再进了丹涪水,准备从郁水转盐水进楚国,正值我国与楚国开战,不能成行,听说万风林海有一观云林学舍是老子的弟子澹子当年闭关读书的地方,他想到一时不能入楚国,于是来到观林云学舍,却发现并无读书之人,大失所望。先因战事,后因伤寒,住了三个多月。 ”如今,丹涪水风俗也在变,我想让他留下来,将来或是有大用,比如办个乡学,于是想尽办法让他在学舍中长驻。 “盛情难却,他先应承下来。当时我就承诺他要引见给夫人,一时忙事,冬来收不能收,种不能种,正好空闲。此人见多识广,待人和善,年近四旬,而面红耳赤,肤如婴孩,非为俗物,斗胆求夫人一见。” 夫人笑道:“ 这样说来,老寨主一诺值千金了。既是来了,有请高人。” “既然夫人准了,我自去请他。” 且说这果五源,已过花甲,头发却一丝未斑白,听说是平生多吃果氏部族的干果。天坑在果氏领地范围,因此历代以来,天坑牢营的主管便是果氏头人。 因之,果五源,既为万风寨寨主,又为天坑牢营的主事,虎安宫格外多几分尊重,故他能直接求见夫人。万风寨与有名无实的观云林学舍素有渊源,当年澹子建馆之时便是得力于寨中支持。 说这闲话之间,果五源已将杜清涟引进了宫中。 夫人见客人年约四旬,中等身材,略为偏胖,身上是一件白色蜀段(听说后世才称“蜀缎”),就如天生就在他的身上一样合身,铮亮的额头和明净的眼神隐藏不住睿智;尤其是皮肤,就如婴儿一样,指尖轻轻一弹,怕是要弹破。 夫人固执地认为,在丹涪水,甚至整个巴国,邓路的文人气质就如一道独立于盘瓠湖水面比蓬莱小岛的美丽风景,无人能及,见这人浑身气质与邓夫子有相似之处,且不在邓路之下,先吃了一惊,顿时多几分喜欢,心中暗想:“他吃的什么,比女人皮肤还要细嫩,如何驻颜?定非俗物。” 杜清涟施礼道:“某西蜀草鄙之人。” 夫人答礼。 宾主坐定。 一席交谈,夫人兴趣盎然。 夫人道:“杜子学识,愚妇已见识。依你所请,我当转达我夫,以后,任何人不得去观林云学舍闹事。不过话先说明,也不得强迫当地人学书,毕竞当地以祭师最为尊。” 杜清涟起身行了个大礼,道:“并不敢奢望有人学老子学说,多谢夫人!” “请复坐。不用谢。改日有空,我当亲自去请教。” 果五源道:“夫人若去了,定然不会失望。自从澹子创建学舍,数多年来,学生没有长进,树木却是年年长进,已是古树参天,虽然简朴,但与别处不同。只是,历代邑君均对学舍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更有刻意打压的,有一年说窝藏要犯,差点一把火烧了,目今房屋多有些破损。” 夫人笑道:“你这话一出,我是不出点血就显得小气了。” 杜清涟忙道:“我来求见夫人,绝无此意,因听说夫人开明,不比他人,听了寨主之劝,才敢茂然求见,只想在林中清清净净,当地人不常去添乱,足也。” 夫人道:“晓得你们读书人清高,但我话已出口,不必推却。眼下虽是时有战事,消耗颇大,有苴大总管在,这点东西还是挤得出来的。”二人谢过出宫。 果然,从此以后,当地混混不敢再无故去找学舍的麻烦。有果五源为其出头,再加众人敬重杜清涟的人品,反客为主,他倒像是学舍的老板,众人都听他的。 次年春末,虎安宫拨付钱粮若干,用于修缮学舍,郑氏、相氏、樊氏、荼氏、句氏、三苗寨等部族见虎安宫资助,自然懂得起,也送来一些物资。万风部族出人力砍伐大树,开凿山石,修缮殿宇,焕然一新。 杜清涟窝居在此,不是当先生,而是当学生,潜心研学,不关心外面的事情,乐得做个隐士。再加战乱,一些人避难到此,有的住了下来。学舍气象与前大不相同。 虢昌、果五源、邓路是学舍的常客。 瞫夫人也去过几次,与杜清涟相谈甚洽,甚为敬之。 渐而,观林云学舍,远近驰名起来,多晓得万风林海中有这个好去处。 日月更替,光阴易逝,不觉又过了一个寒署。 正是夏天,睡了一个午觉起来,杜清涟对学舍中人道:“这观云林学舍名称,一则名不富实,二则殊为罗嗦,只需林云观三字足也。”于是将学舍更名为“林云观”,此后,人们便称为“林云观。”(注:当时道教并未兴盛,此“观”字仍为“观看观察”之意,不是以后“道观”的“观”字意,不要误解)。 一日深夜,杜清涟在最大的一间房,他们称为主殿中乘凉打坐。 突然听到有异响,起来查看,又不见了动静。 杜清涟静立不动,过了一刻,听到老子石像下面好像有人**。 杜清涟掌灯来看,才发现声音是从老子像前大香台下一方多年没动过、习以为常的石块下面传来,并听到里面有击石的声音,吃了一惊。 他忙去叫三个老成的人来抬开石块,却见地面上有一个洞口,里面有人,三下五除二,拖将出来,是一个蒙面男子,满身是血,身上有一行囊。 顾不得其他,先抬入偏房,急为其医治。 上好药物,杜清涟道:“你是何人,为何躲在祖师像下面?” 那人道:“我命快绝,不妨以实相告:我本是一个盗儿,与兄弟们在梦幻谷口专抢寻宝出来的人,多次并不发财。这次出来一队人,真寻到宝物,不想功夫却也很好,双方大战一场。 ”我抢到一个看上去很重要的包袱就跑,被寻宝人追杀,身中数剑,舍命朝前跑,不识路径,就跑到这后山上来了。因身上有伤,不敢多藏,又一时不敢走大路,偶然发现有一条暗道,就到了这里。”四人难以置信。 杜清涟道:“我在此住了两年,从未发现有暗道。” 一人去查看回报:“果有暗道通向后山”。 杜清涟道:“不必大惊小怪,想来是当年澹子修建时预设的一个必要时逃身的通道,时间长了,就无人知晓了。” 次日近午,那盗儿失血过多,一命归天,杜清涟命将其安葬。清理他的行囊,发现五颗不同颜色的珠子、一册染了血迹的竹简书,还有几样其他物品。 一人道:“这几颗珠子,莫不是什么宝物?”另一人道:“不太可能,你看没有光泽。” 杜清涟将红珠儿拿在手中,看了看,比鸡蛋略小点,质地较沉,道:“看这珠子色彩晦暗,未毕是什么好东西。” 杜清涟检看那书籍,书中的字,一个不识,道:“这书不知是何内容,一时看不明白,我拿去慢慢看。将其他物品连同包袱存放在后室之中,看有否人来认领,到时物归原主”。 杜清涟又道:“今日之事,只你三人知道,为防盗来寻事或是不良之人起心,不得外泄,就是学舍中的其他人,也不要说,免生祸端。” 三人诺了。 杜清涟回到房中,再三看那书上刻的,弯弯拐拐,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仍不能明白,暗道:“我自栩有些学识,在一册书面前,还是第一次猫儿吃乌龟, 不知从何下口”。 杜清涟顺手将书置于几案上,常于空闲时揣摩,多日不得其解。 越是不能解,越是心中牵挂。 随时间一长,当时在场三人,后来一人离开了,一人已死,另一人年纪较大,正事尚时时忘记,也渐渐忘了这件不与自己穿衣吃饭相关的事。 唯有杜清涟,总是放不下那书。 第023章 巨蠎吞巨枣 杜清涟解不出书中玄机,茶水不思,坐卧不宁,他没想到,还有比他更焦急的。 且说比这先生更焦急的,不是一般人,是在盘古洞中的十条大蟒,此事须得从头慢慢道来。 乌江(当时还称蜒水)下游有一条小支流,名叫猫儿沟,这一段沿岸地名便被顺口叫做“猫儿沟”。 猫儿沟段多有枣树,尤以猪腰枣最富盛名。 每年枣熟季节,多有熟枣落入江中,附近一带江中鱼儿、虾儿、蠏儿等物类常到此段捡食。尤其是江岸一颗大枣树,高数丈,一半树枝叶儿盖于江面,其枣儿形似猪肾,最受水中物类喜欢,常聚于此树下。 大约在公元前1500余年,又是枣熟时节,数不尽的水物来到大枣树下,仰头一望,个个吃惊,条条发呆,原来树梢之处,有一颗巨枣,其形状、大小、颜色皆如成年野猪腰子一般,无不惊叹,胆小怕事的还惶恐,以为要出怪事。 正在议论纷纷,江中一只老鳖信水而来,抬眼看了多时,老辣持重道:“众位不必乱哄哄议论,我居江中数百年,不曾见过这大枣王。我有一言,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众水类皆道:“鳖老哥多有见识,但听无妨。” 在这群乌合之众面前,老鳖早意料他们只能这样说,便道:“有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兆,此枣定非常之物。我意是:如有谁能从江面一跃而触到这猪腰枣王儿,便为江中之王,悉听其令。” 说这话前,老鳖自有他的考虑,他认为就凭出这个空前的主意,不论是谁当了大王,他的开国功臣都算上了,当然前提是他充分评估了自己除了爬,就是再长四条腿也不可能跳到那么高的高度,令他最不明白的是蛇类没长腿反而跑那样快,难得怪他们要受脱皮之苦。 众皆大喜,无不惊叹甚至嫉妒老鳖超过了猴子,同人一样高明,就像相信他们生活的这条江同传说中的海洋那样宽阔一样。 于是,江中各类活物,有脚的、无脚的,爬的、游的,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吃荤的、吃素的,只要听得消息,无不来一试运气。 可惜,数日过去,各物用尽吃奶的气力,使尽破壳的本事,没有一物能跃到大枣的高处,搞得江面上如开大会一般热闹。 这个消息,传到数里之外江岸的一个石洞中,洞中一条小蟒听说了,心想:“不知是何仙枣,弄得满江燥腾,洞中也是无聊得紧,不如去看个热闹”。 小蟒无心无意出了洞,到了枣树下水面,见众水物心有失望,道:“我来试试。” 众水族不以为意,准备看他笑事。 小蟒话才说完,收卷了身躯,搅动江水,用尽全力,一跃飞出江面,也是当该他出风头,成大名,只见他蟒尾怒扫,腾上半空,够着大枣,囫囵吞下,落还江中,溅起数丈浪花。 正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有打油诗为证: 蜒水又有怪事闻, 枣王出世惊众生。 鱼虾龟蟹皆凡品, 跃跃频试枉逞能。 雏蟒搅动浑江水, 冲天虹飞赛龙腾。 众水物大惊失色,转而大喜,尊他为王。 老鳖急忙奋力游上前,生怕别物抢了这个功劳,道:“我知有一洞,名为黄桷洞,离此不远,可容上千活物,更可喜的,中有一条暗河,冬暖夏凉,气味干净。请大王到洞中,扯起大旗。” 小蟒大喜,引众到了那洞前面水域,能爬能走的随他进了洞中,尊他为王,号称“蜒水大王”,封老鳖为“大管洞”。从此小蟒自在过活,不少喽罗奉承得他舒心如意,赛过神仙。 数年之后,这小蟒王长得巨大,身长数十丈,腰如桶粗,疑是吞了猪腰枣王之故。 有言道:再舒心的日子过长了也无聊。为王时间一长,渐感无所事事,时常松懈。 这一日,秋高气爽,大王正在黄桷洞中盘座乘凉,突然一陈风儿吹进来,随风而来的还有一片黄桷树叶,不由感叹道:“蛇生一世,草木一秋。” 时有心腹军师老乌梢蛇在旁,道:“大王所思,正是我所想。听说土巴山草原附近万风林海中有一处断岩,岩壁上天然生成一幅巫咸天师布下的八卦图,上面有仙气,甚为灵验。大王何不去林海中修个长生长远的龙身?” 大王若有迟疑道:“我自从长了身驱,食量大增,飞的跑的游的,加倍伤害,想那巫咸天师火眼一般,如何不计较前科?” “大王多虑了。弱肉强食,天道如此,虽是伤害过更多,因素与濮人、三苗人有些渊缘,从未伤害过人类,难道那巫咸天师天眼却视而不见?浪子回头蛇皮不换,只要诚心,自然功成。” 大王大喜,召江中各类鱼、鳖、虾、蠏等到洞前江面上,大声训道:“从今以后,我去万风林海修行,多吃些素果素叶,少吞些尔等。”这个天生的冤家要走,众虫鱼等自然欢喜。 三日后,大王带几条小蛇作伴赴林海,留大管洞老鳖等看守黄桷洞:“我大功告成之日,还回此洞养息。” 蜒水大王来到万风林海,丛林深深,古松撑天,圈起身子量了一颗大树,比起蜒水岸边石缝缝中的树,不知粗壮多少,赞道:“好个大树,好个风光!”喜之不甚。有神仙下林海时所唱歌儿一首为证: 俯瞰娇娥青丝盘, 落云犹疑到人间。 忽见风吹碧浪涌, 蓬莱移来此为山。 不及细看,速游动去寻神图,到了一处,薄雾缭绕,仙气飘飘,果然崖壁上有一幅巫咸天师炼丹八卦图,断定非人力所为。 正在观看,听到“啊呀”一声,其声如雷,吃了一惊,蟒王寻声看去,却是一只大龟,形状有些怪异,刚刚醒来。 蟒王喜道:“这只怪老龟,比黄桷洞大管洞还要大多少,定然是得了这里的仙气。” 游了过去,蟒王打个招呼:“老龟哥哥,你可好?” 那龟伸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蟒王心想:“蛇有蛇言,龟有龟语,他自然是听不懂。”感觉自作多情,转身游开,只听后面传来呼噜之声。 蜒水大王规规矩矩、真真诚诚拜了炼丹八卦图,便在林海中修起行来。 其实,他也不知到底如何修行,听说过一些不明不白的方法,坚信只要诚心,便能成功。算他悟性高,果然入了门道。 蟒王常去讨好那巨龟,那龟也怪,从来不同他说一句话,或者就是说了,他也听不懂。 第024章 大蛇变人 蜒水大王修行的百来年间,又有附近七条溪河中的七条大蟒闻风而先后来修行。 众大蟒自以为就要成龙成仙,居然学起人类的勾当,要结为兄弟。欢天喜地,撮土为炉,插蒿为香,三拜九叩,称兄道弟。 蜒水大王修行最长,功力最深,尊为大哥,依次按进林海的时间和功力下去为林宗河、白水河、鲵河、马溪、远途河、砠梁河大蛇分别列位二哥到七哥,清水溪的那条蟒功力最浅,再有多少不服,只得认做小弟娃。 隔了数年,万风林海中一条修行的巨形五步母蛇来见众蟒,道:“我也是林海中修行多年的,听说你们结为兄弟,愿与你们结为姊妹,不知意下如何?” 白水河蟒看了看她的身材,又素知五步毒蛇的名声不好,道:“虽说你也是蛇类,然而你我大小不同,习性各异,有何结 拜头?” 蜒水大哥道:“兄弟此言差了。不要说同是蛇类,便不是蛇类,同为巫咸天师门下弟子,有何不可?只不知你修了多少年程?” 五步母蛇笑道:“果然蜒水大哥与众不同,佩服!我说来与你们结拜,被姐妹们笑了一场。不怕你们见笑,除了蜒水大哥,其他兄弟们都比我后来林海。我就出身在万风林海,不信可以去问那只巨龟,听母说当初我破不了壳,还是他帮的忙。” 蜒水大哥道:“修为的不打诳语,有何不信。多个姊妹多条路,我看可行。” 于是五步母蛇与众蟒结拜,称为“五步妹儿”,通称“五妹”。 众蛇在林中,一边修道,一边戏耍,好生快活。 光阴过得比猴子上树还快。 正是热天,太阳离地三尺高,直烤到林海之上,热得出怪。 林宗河蟒二哥道:“我兄弟在此修行千余年,专心致志,只为成人成龙,这境内,多有美丽风光,奇花异果,也从未想过去放个阿尿耙子。今日天气这般鬼冲,想必巫咸天师也要打个盹,不如趁天热,去四周山川峡谷开开眼界,趁个凉快。” 众蟒齐叫声好。 蜒水蟒道:“不可,不可,我们在做,神仙在看。” 清水溪蟒笑道:“大哥,你又不是西王母,巫咸天师哪里就时时想到你。” “编排我还好,万万不可编排神仙!不过,行千里路,长千里见识,也真还妥。” 白水河蟒三哥道:“你我兄弟做梦都想披上一张人皮,如今大半血肉都可变成人形,何不去借几件当地人的衣衫,穿在身上,方显得有些修为,也省得出了宝器。” 蟒大哥道:“三弟之言,甚合我意,也不可能光起条条就出山啥。就烦请八弟去万风寨中借几件像样的衣衫来。” 清水溪蟒八弟笑道:“大哥,为何每次有麻烦事,都是我去?” 白水河蟒三哥道:“既是我提议的,这次自然算我去。” 五步妹儿道:“我跟三哥去,我得去找几件花衣衫来穿上。” 清水溪蟒早看出五步妹对大哥的心思,笑道:“到林海之前,我去过盘瓠湖,五妹若是要想穿花衣衫,只有去盘瓠湖三苗寨中取,那里的妇人,哎哟,打扮得花枝招展。她们还擦有一种什么香,那味,更不说了。” 鲵河蟒道:“哪是擦的什么香,那是女儿香,你没听说闻到女儿香,神仙也断肠。”边说边做了个断肠的苦恼状。 五步妹儿怒道:“难道母蛇身上不香!不要脸的东西闻了不摇尾巴!不长进的东西!原来你几个辛辛苦苦来修为,为的什么!自个看看跨下那个家伙,用不用得上?就到附近寻几件衣衫将就罢了。” 众蟒哄笑。 远途河蟒道:“五妹说得有理。大哥,天底下只有五妹才跟你配得上套。” 众蟒又笑。 听到这话,蜒水大哥暗想:“当初老鳖大哥对我说,枳地一条大江中有条母蟒,甚是风骚,想给我说来当王后,我且未同意,她那块平板板,哪能比两条长腿的美人儿前凸后翘好看”。 第一次在水下见到裸泳的少女是那样无以伦比的美,后来又坚定了修成人的决心,蜒水大王再提不起对同类异性的兴趣,他认为这也是一种修行。 就凭这一点,他认为自己就是一条前无古蛇,后无来者的蛇,跟兄弟们也不在一个层次,有些自恋,喝道:“扯这些咸淡!快去取来!” 白水河蟒三哥、五步妹去了两日有余,顺利偷得数套粗麻布衣衫,小小心心将作为人的标志带了回来,一路之上,两兄妹仍在讨论是穿树叶、兽皮,还是麻布更像人,当然蟒皮除外。 众蟒摇身变为人形,穿衣在身,相互夸赞。 这伙蛇,经过多年修炼,已有些功力,可以在蛇与人间转变。 其中,以蜒水蟒大哥功力最高,不仅仅是因为他修行的时间最长、最用功、悟性最高,还因为他正正经经沾了炼丹八卦图的第一股仙气。 若以破坏力论,当他们还原成蟒的时候,功力大增。但他们的看法却是这样的:“当从人变成蟒的时候,功力会大增。”他们宁可相信自已先本就是人。 虽然他们可以变成人,但只能变成一个一一对应的人,并不能变成其他人或物,且还有个不足,当其变为人形时,就只能完成人能完成的事,当其变回蟒时,又只能完成蟒能做的事,并不像神话小话里的妖怪妖精可以变化无穷、飞沙走石、腾云驾雾、穿墙避水、刀砍不进、火烧不死、隔空打人。 原因也很简单,这些蛇妖,都是草根,没有后台,不似唐僧碰到的妖精,直接或间接与天宫有上层关系,因此功力十分平凡,也可见古代巴国大地的一切是何等神秘而又纯粹,妖也像人,其实可爱,不似后世,私欲横流,人也像妖 ———直到后世,当地人说到他们的故事,从来都不用“它们”,而是完全看作曾经的乌江巴人(有的民族认为蛇是他们的先人),并不区分是猴子变的,还是蛇变的,或是其他什么变的 因此,虽然可以卷起一堆大浪,对别的凡蟒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但他们难免有些纠集。 虽是有这些个遗憾,但他们在大哥的教导下,最初的理想就是修炼成有七情六欲的人,而不是能呼风唤雨的妖。现在能变人形,已是万分兴奋,来不及有太多失落。 当他们发现,也有如意的,比如能变老变幼,高兴得跳起八丈高。不知是谁的主意,几条大蟒把五步妹儿抬上头顶游了一圈。 衣衫终于穿在身上,蟒大哥感觉那个舒服,尤其是比蛇皮好脱得多,抬起手把袖子闻了又闻,本来他灵敏的嗅觉不需要这样夸张的动作,道:“这衣洗得太干净了。” 众蟒不知他是何意。 蟒大哥仍如蛇一样吐了吐舌头,感觉不如原来那样自如,心想得与失真的是相互的,道:“这衣洗衣得太过干净了,一点人味没有。要做人,必须要有点人的味。” 众蟒拜服。 五步妹儿抬头挺胸,左摇右晃走了几步猫步,她当然不知后人叫模特步,只是发现女人爱这样走路,开始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明白是为了让她们的大屁股在男人眼前滚动起来,以证明她们的繁殖能力。 马溪蟒讨好道:“五妹儿,你好漂亮啊!这下可大模大样出山了。” 大约不论何物种的雌性,有赞美都是好受用的,五妹心头一喜,随即又有点遗憾:要是这话出自大哥口中,我就足了。 第一次见了蜒水蟒大哥,她就看好他,虽是毒蛇,却也纯粹,并不是看好蟒大哥将来可能的权力,而是看重他修炼成人的崇高理想和与众不同的为蛇处事,渐渐喜欢上了,发誓也要修成人,才有机会与心上蛇缩小体形之间的巨大差距,才能般配,才能真心交流。 想到这,她故意向蜒水大王挺了挺高耸的胸部。 蜒水大王看在眼里,心想:“不知那里面装的是奶水还是毒水;她以为现在变成人后体形大小差距缩小了,我就有意思了,可是偷听过人类幽会时男人常对女人说‘不信,我把心掏出来你看。’尚不知你那颗毒心变了没有,我如何敢轻易就动真情?” 突然,他联想到一个费解的问题:原来人可以把心掏出来看的,却又每次听到男人说出要掏心出来的话,女人们立即便信了,因此从没有亲眼看到过他们是如何掏法,有何绝招? 众蟒不知他心思,只顾单纯地高兴。 众蛇正在喜悦,却都发现有两大憾事:一是或是因极阳极阴之处最难修炼,那两腿根处的物件还不周全,与人类尚不能配套;二是舌尖仍如蛇样,分叉为二。 还好,把衣衫整齐穿在身上,也算得有了个人样,学人说话,混在人群之中,如不特别注意,人不能识,聊以**。蜒水大哥则发誓要变成全须全腿的人。 第二日,留五步妹儿守家,收集食物。 五步妹儿道:“你们不怕我在食物里放毒了?” 清水溪蟒笑道:“五妹不仅有毒,更是有情,何怕之有?”五妹欢喜这话。 八蟒便出了林海,漫无目的游荡,不觉到了一个地界。 第025章 蟒王识龙珠 众蟒进了一个峡谷,见谷口一块大青石上有三个大字。 蜒水大王抠了两回头,也不认识。 清水溪蟒八弟道:“听说过这挨近啊,有个梦幻谷,不知是与不是?” 他说出的“梦幻谷”三个字有点黄水腔,很好听,估计他去那处风光同样美丽的地方打过望;蟒大哥的口音是地地道道的乌江下游腔,直头直脑的;五步妹儿的口音则有点像蜀都的,她就是生来就长有脚或者翅膀也应该是没有去过,各人有天份。 不过,由于舌尖分叉的原因,他们说起人话来,总有一点点含含糊糊的。 馬溪河蟒五哥道:“管他是谷是沟做甚。” 恍荡进去,峡谷之中,大热的天,里面却是微风习习,署气顿减,又见风光无限,欢喜无比。查得歪诗为证: 两缘壁悬灌树低, 苗草新花嫩欲滴。 彩蝶朵朵谷底舞, 白云双双峰尖戏。 嬉禽不嫌绿荫多, 顽兽却悢乔木密。 蝉鸣虫和奏知音, 更有仙人常来息。 走得累了,众蟒便在一颗形如伞盖的大松树底下懒洋洋歇息。 一会儿,一只狐狸从树丛中路过, 清水溪蟒眼尖,道:“哥哥,你们看,早八早的,它就出来混,捉来!” 远途河蟒道:“那东西浜臭。” 清水溪蟒道:“哥哥,你是这阵不饿。我是想试试人到底有多大的功夫。” 几弟兄听这话,窜起来就包抄过去,那狐狸左避右躲,居然跑脱。 清水溪蟒大怒,转变回蛇形,吐着信子跟了去,其他几弟兄见大哥原地未动,不再追。 不多时, 清水溪蟒手提那倒霉东西回来——已变成人形——得意笑道:“还是原来的功夫有用。请大哥享用。”摔了过来,准确说是先已从嘴里吐了出来。 蜒水大哥道:“我嫌脏!好不容易变成了人,还用以前那一套,还吃尽苦头变人做什么!” 清水溪蟒心中想,大哥变成人了,脾气也跟着见长,近来多次教导我们,于是道:“初变成人,一时功力不够,捉不住野物,难道饿死?” 大哥道:“你不会学人类做竹器、石器、骨器,这是变做人的要务。特别是要学会钻木取火,如果再吃生的,兄弟们,像猴子一样长出毛来,那才有你好看的。” 白水河蟒道:“大哥言之有理,以后兄弟们注意。” 马溪蟒道:“这样说来,做人还真辛苦哦。” 众蟒附和。 蜒水大哥道:“要是打个呵欠,伸个懒腰,什么都到手了,还能叫人!那叫神仙。何况,神仙还有神仙的麻烦呢。”听了教诲,众蟒心静下来,重新开始休息,专心体会做人的道理。 半睡半醒间,突然,又是快嘴清水溪蟒八弟道:“几位哥哥,怪哉来了哟,快看天上!” 众蟒顿时来了精神,齐抬蟒头,不对,这次是人头,只见天空慰蓝,一片七彩祥云正向这边飘过来。 众蟒眼睛不敢打调,直看到祥云到了头顶,轻飘飘落了下来,降到二十来丈外的松树丛毛上。 祥云散去,却见是一个童儿落在一颗树梢,软软的松毛居然没有一丝颤动,众蟒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童儿仙风仙骨,飘然纵身下了树梢,进了谷中。 蟒大哥喜极而静,轻轻道:“兄弟们少闹!原来是个小神仙。不知他是何样神仙,又来自何处?” 蟒八弟道:“他踏云而来,自然是天宫下来的,定有来头。只不知如何称呼。” 蟒大哥道:“看他手中那一个盒子儿,不知何物打造,又是如何打造,亮光闪闪的。将来全成人了,我们首要的就是要学做工具,我看除了人,还没有能做工具的活物子,估计是人那双手有法术。更不知盒儿里面是何样宝物?且休打扰,看他到此有何贵干。” 蟒大哥时时体会做人的道理,连他头顶树枝上的鸟儿都嫉妒,“啪”,一屁股鸟粪落了下来,幸好没打赃他的衣衫。 于是尾随而去,数不清转过了多少弯弯拐拐,见小神仙进了一个寨子,有些人在活动。 蟒大哥道:“这个寨子,风景秀美,看寨中人儿穿衣扮相也与外间有异,虽然也是树皮兽皮,头发打整得却不相同,最可敬的,没有一个穿我们脱下来的旧衣裳的。 更意想不到,这里有个仙居,多半是神仙的住处。若是都跟了去,惊扰了神仙,多有不妥,兄弟们在此潜伏,我去探看是何稀奇。” 众蟒自然遵令。 蟒大哥潜入寨中,轻手轻脚伏在房顶茅草上,钻一个洞儿,伸小半个头进去,只见仙童正与一中年美妇秘谈。“女人就是到中年了,也比蛇好看。” 蟒大哥唯一只走神了一瞬间,便又专专心心听他们说什么。 不多时,又见仙童取出五颗珠子,青、赤、黄、黑、白各有一珠,比鸡卵略小,还有两本纯璗(黄金)薄片合成的书。 蟒大哥见了,万般激动,且先屏神静气,偷听他两个说话,又见女人找来竹片,仙童指导她边刻什么书边说话。 多时,书刻成,仙童化成一道青烟,冉冉而去,蟒大哥看得七魂出窍,比梦还幻。 醒过神来,又见那中年女人将珠子儿和竹书藏于房中的一个方形木柜子里。 蟒大哥偷看得尿发涨也不肯离去,也不敢轻动。 好不容易看完,回见众蟒,细说此事,众蟒听得鼻子口里都来水。 大哥又道:“听那仙童说五珠名叫盘瓠五龙珠,吞了可以成龙。并说是自然会有人来取。”众蟒好生欢喜。 清水溪蟒八弟道:“既然叫做五龙珠,那不明摆摆就是跟我几兄弟送来的吗?” 众蟒都道“不是就怪了!” 原来当时,“龙”、“蛇”二字不分,后来才细分的,听说包括“蟒”这种称法也是不准确的,“蟒”字也是后来才出现的,且不去计较这些事,只讲当时的事情。 白水河蟒三哥喜道:“神仙刚到此处来,便让我等碰见,正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定然正是我等的缘分。啊呀!我等专心修行了千年,终于感动神仙,送来龙珠。何不便去取来,早列仙班。” 鲵河蟒四哥也喜道:“我兄弟冬修三九,夏修三伏,起早贪黑,熬更守夜,总为修行,虽是功力倍增,而几百年后,最多也只可化为全个人形,若要修成龙身、仙身、不老之身,所需时日,岂止几个千年? &今得宝珠,吞入腹中,咕隆咕隆一股真气沉入丹田,流遍全身,屁大个功夫,便可成龙,任上天入地,好不自在。大哥,不如就如二哥所言,目今就去取来,免得落入他人腹中,梦中娶亲,空欢喜一场。” 蟒大哥听了这番言语,不以为然,心想不是你们没有见识,而是我见识的确高出一筹,道:“兄弟们且慢!听得小神仙之语几句,但听得不太真切,且我到房顶之时,他二位已在交谈,前面说的什么,并不知晓。 &听小神仙说:五龙珠,自有什么人来取,按经书中所写运用,吞者才能成龙。我眯起眼睛才偷看到经书几眼,一字也不识得,当然,我本来也不认字。 “恁大的事,如何敢乱来!想必神仙做事,自有章法,不可造次。我想那来取珠之人,必是识字,只须盯紧五珠,看是何人来取,方大事可成。” 听了这席话,众蟒如泄了水的尿包,情绪顿时软了下来。 蟒大哥恨木不成材,手指几个兄弟,道:“看看,看看你几个的德行!是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那宝珠明晃晃就是我们兄弟的,还急什么!千余年清汤寡水的都过来了,再等几年又有何妨?” 众蟒听了教诲,重又增强信心。 蟒大哥道:“人等人,气死人,谁知取珠人何时到来?不如轮流在此看守,等那取宝人来。其余兄弟回林海继续修行。” 众蟒虽是垂涎五颗龙珠,可惜神仙之语,未听真切,又识不得经书上字,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暗中分派兄弟们盯住五珠。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 数十年弹指之间,那女寨主死了,立了新寨主,仍是个女人,更加漂亮,还是无人来取珠子,有蟒兄弟数次欲去抢来,皆被大哥劝住:“时机未到,如若轻动,稍有差池,数千年之修行前功尽弃,更有甚者,触怒神仙,大祸临头。” 这一日,又轮到马溪蟒五哥领队去守,伏在房顶,见那新女寨主取出龙珠来看了再看,自言自语道:“盘瓠洞中,还有五龙剑。不知那人何时来取?好了了这件心事。”又是自言自语两次:“五剑合一,天下第一。” 蟒五哥得了这个消息,心中暗喜,命小蛇精守好,自回林海中的歇脚处,见到众蟒,绘声绘色说了原委。 鲵河蟒四哥道:“神仙就是大方,不比人类,借他的椒儿要还他的粟,送来宝珠不说,并送有五支宝剑。可是,从未 听说有过什么盘瓠洞,只听说有个盘瓠湖,离此不远。” 清水溪蟒八弟道:“等了多年,总不见有人来取龙珠,难道是他梦见周公去了?既是盘瓠洞中有五支宝剑,何不先去取了?” 砠梁河蟒七哥面有憾情道:“好是好,只是那神仙也不多炼三支,我兄弟八条,只有五支宝剑,如何分配?” 蟒大哥怒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难道你比犬的记性还不如!不准再以条论,如今快成人了,要以几人几人、几位几位论,再听到你说我们几条几条的,我抽你个比鹰翅膀还大的嘴巴!” 砠梁河蟒陪笑道:“一时兴奋,一时兴奋,忘了教训。” 白水河蟒三哥心想到按座次自己也当有份,便道:“大哥、二哥自然是先有一把宝剑才是。”这明明就是论资排辈的换一种说法,排在后位的几位蟒心中盘算到。 蟒大哥道:“俗话说,见利忘义。兄弟们不要瞎乱猜想。我想神仙只炼五剑,正是要看我兄弟谦让不谦让,君子不君子,若是起了争执,我料神仙会一怒之下收将回去。 ”自从见了宝珠,兄弟们明里不说,暗里也要想:只有五颗珠儿,如何分割?我却早有成算,既是兄弟,便要公平,更要讲耿直!等弄到宝珠,就像听说过的香炉山巴人五氏一样,举行个比赛,当然不需学他掷剑、造土舟,另外想点新鲜的把戏,比如造吊甩甩桥,各逞本领,公平竞得。 “目今既然又有五支宝剑,这就更好办,包括五妹,一个一件,还有多余一件,并不为难,到时或取宝珠,或取宝剑,并不许多占。” 众蟒道:“大哥明断!” 第026章 十蟒大战盘瓠湖 于是众蟒,留下数条同来修行的小蛇紧盯宝珠,离了林海。 先到蜒水黄桷洞,大管洞老鳖早早安排妥当,蟒大哥作东,大宴众蟒,吹嘘见闻。 随后,逆蜒水到盘瓠湖来寻洞,仍留老鳖守洞。到了盘瓠湖一看,水平如镜,两岸青山倒影,鱼游虾戏,好个碧绿瑶池。无不大喜过望,说说笑笑进了湖中。 盘瓠河,又名濡水,后来又演变为“盘古河”。 巧的是,盘瓠河中,也有一条大蟒,千余年前,顺水而来到盘瓠湖中,湖中水类见它身体巨长,又还能体恤谦让,便尊它为王。 后来又有一条小蟒从竹子溪(也称珠子溪)中来到湖中,着意讨好盘瓠河蟒王,坐上了二大王的宝座。有湖中老乌鬼、老螃蠏、老鲤鱼等用心帮衬,蟒蛇居然把大王做得像模像样。 一年夏,盘瓠河蟒王与左右在湖中一个称为“比蓬莱”的风景独特的小山包中歇凉,无意中发现湖中偶有两仙童现身,却不知从何而来,不敢贸然打搅。须臾,仙童不见。 一只老龟用学到的蛇语道:“我曾见离湖面很近的岸上树木中,有仙气,爬上去看,见石壁之上有八卦图案,料是巫咸天师所制。不如我等在此图下修行,或可成仙。” 盘瓠河蟒王大喜,于是在此修道,更有湖中鱼、虾、蟹等中的灵通善悟者也来同修。因此,湖中倒还少了祸害,多了清净,湖边居民安居乐业。 听报外面有八条大蟒要来抢占地盘,盘瓠河蟒王大怒:“我等祖祖辈辈在此占了上千上万年,哪来的小丑,破壳时是哪头先钻出来,如此不懂事!想是见了这湖水清澈,鱼肥虾嫩,如临仙境,便生贪图之心,却不知我数千年修为,岂是吃素长大的,他等如何好耍的不去做,专门喜欢寻死!” 盘瓠河大王整顿水兵,来迎万风林海众蟒。 尚未答话,水兵便围攻八蟒,只一交手,这八条蟒皆是修为多年,盘瓠湖水类哪是敌手,大败,退入深湖。 八蟒兄弟占了那座盘瓠湖心最出众的小山包比蓬莱。 盘瓠河蟒从未遇到过对手,如何不意外,心中郁闷,左不是右不是思想对策。 多时,老龟道:“大王,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看那几条蟒,功力甚高,不在二位大王之下。与其被他一窝端了,不如讲和,至少有半湖江山。” 盘瓠湖二大王竹子溪蟒白天吃了苦头,也道:“龟哥所言有理,我与他们喊的大哥交手,本是想擒贼擒王,差点不曾送命”。 盘瓠河蟒王思忖后道:“不知哪里冒出这伙灾星,居然像我一样也搞得出人模人样的。依我千年前的脾气,宁可玉碎,不要瓦全,与他拼了!如今湖中大大小小,成千上万,都要仰仗我, 不能因我一时之气,俱送了性命,确须从长计议。只怕贼蟒自侍武功,不愿讲和。” 老龟有几分把握道:“贼蟒虽是大败我,并不伤我一兵一卒,这是他手下留情,我看有戏。若是信我,老朽愿去一试,凭两寸不烂之舌,说他免了争端。” “你是老哥子,如何不信?不过我有言在先,不可失了盘瓠湖的面子,寸水必争!” “大王放心,我自会舌战群蟒!” “我心甚为不安,快去,快去!” 老龟打了一张绿叶旗,这是讲和的旗子,相当于人类后来的白旗,来到湖中小山包上,见过众蟒,说明来意。 蜒水大王大笑道:“原来是场误会!我兄弟到此,并非要抢你地盘,只是有一件大事要办,办完便走,一滴水都不会带走。” 老龟来时忐忑的心先安了一半下来,道:“几位大王何处而来?有何大事要办?” 蟒大哥道:“我兄弟是小土行山上万风林海中修为的,因得知有土巴山的妖怪要来盘瓠洞中取五支宝剑,到时五剑合一,天下无敌,便要踏平这片土地。到那时,不说你等及湖周众人、物,就是整个蜒水一带,皆无安生之地。故来此护剑。我等冒昧来此,实则是梦中受巫咸天师指点。” 老龟听了这番花言,道:“哎呀呀!大水冲了龙王宫!你我都是巫咸天师的徒子徒孙,一家子不认识一家子。是听说过有个万风林海,以为远在天边,原来就在不远之处。都怪我们见识差,不曾去过。原来众位大王是为护仙家宝剑而来,失敬失敬!” 蜒水大哥这才将众蟒向老龟一一作了介绍,免不得一番客套。 蟒大哥道:“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等诚心讲和,有劳龟大哥向你家大王多多美言。” “这是老夫担的干系。可是,老朽居湖中上千年,并未听说有什么仙洞。” 蟒大哥道:“仙洞岂能是轻易就找到的,须诚心诚意,才可见得。” 老龟回报盘瓠河蟒王,蟒王悔道:“是我鲁莽了!青红皂白未分明,先下令攻击,还好他讲良心,手下留情。” 盘瓠河蟒王与老龟等携美酒带活肉,来小山包上见众蟒。大蟒们相互见面,自有他们的礼数。同是道中修行蛇,相逢何必曾相识,推杯换盏过后,无话不谈。 盘瓠河蟒王道:“几位兄弟在此尽情吃喝,务必要一醉方休。我去令小的们四处查找,找到洞口再来相请。”众蟒大喜。老龟同去。 湖中小精在湖周四下查找,并不见什么洞口,盘瓠湖蟒王传令谁能寻到洞口,受重赏,赏赐为三苗寨女人洗衣时落到湖底的一条女式丹麻肚兜,上有几何图案,他们认为必然是件宝物。 几日不见洞口,老龟苦思冥想,突然悟道:“看我是老糊涂了!寻了多时,我却没开窍:就那半腰岩壁上的八卦图后面,不是洞口,难道还在别处?” 老龟急请来一只大螃蟹,让他领自家兄弟去敲开八卦图大石,果然露出一个洞口,报之众蟒。 众蟒欣喜万分,化了人形,进入洞中。 只见洞里尚有光线,想想都怪,又见地面峰石林立,洞顶石乳高吊,洞壁石花怒放,千姿百态,洁如白玉,还有飞瀑流水,又极宽敞,赛过仙境。 二哥林宗河蟒道:“这洞中有气流动,可叫气洞,或是风洞。” 蜒水蟒大哥笑道:“还不是各人的亲儿,尚在他人手中,兄弟便想起改名字了。洞在盘瓠湖边,还是继续叫盘瓠洞吧。” 再向前行,蜿蜒过了多处美境,一心只想取剑,无心细看,前方果然有一个丹炉,真火不断,正是洞中光线之来源,五支宝剑分成五个方向插在丹炉之中。 众蟒大喜,便要上前取剑。 第027章 鱼美人舍身诱仙童 正在此时,转出来两个仙童,挡住去路。 蟒大哥心想,这两个仙童应有一个是梦幻谷中见到的小神仙,也算是熟人了,上前施礼,笑道:“两位仙童小哥哥,不妨你的事,自去歇息,我等只取了宝剑便走。” 大童子喝道:“我这宝剑,岂容你几条妖孽来取!” 众大蟒自以为修行得了些道,高于他蛇一等,听童子以“妖孽”二字相称,恼羞大怒,蟒天王尤其觉得是一种耻辱,想不明白变成人了,还有这多的气受。 上前交锋,不料只几个回合,便败出洞来,回到湖中山包上歇息商量。 盘瓠河蟒王心中有些疑问,道:“蜒水大哥,既有仙童护剑,我等何须多此一举?” 蜒水大哥心中略一计较,道:“好兄弟呀,你有所不知。除了五剑,还有五颗巫咸天师炼的宝珠,已到了一个寨子之中,就要落入土巴山一伙妖怪之手。 “那伙妖怪,本就作恶多端,我兄弟数次想要为民除害,均未成功,若是他吞了宝珠,就是二位仙童,也不是对手。况这两个小童儿,不知来历,又不听我等好言好语,或是妖怪一伙,也未可知。既然巫咸天师托梦让我来护剑,自有他的道理。” 盘瓠河蟒王半信半疑,事到如今,也不便多说。 三哥白水河蟒道:“等到不如抢到,这洞之美,人间哪有第二处?若是取了这洞,做我等安身之处,岂不是天大的福份?”正所谓一语惊醒梦中蛇,众蟒顿生贪心。 五哥砠梁河蟒道:“天与不取,反受其害。今日到此,实为天意,三哥之言,真是好有道理。” 这些蟒类,本是头脑简单,听他几个你一言,我一语,总愿相信同类,再兼看了洞中境致,已是十二分迷恋,更有暗河一条,瀑布一挂,无蟒不喜,一拍即合,哪还多去计较。 唯有盘瓠河蟒王和老龟心里尚有疑问。 次日用了活蹦乱跳的新鲜早点,这算不上是众莽头一次准时开饭,却是最丰盛的一次,估计好些天可以不用食了,他们感觉学做人,除了一套衣衫,首先就要学会准时两餐和不随地大小便,这很重要;最难的,是要习惯日落而息,日出而作,冬天也不能睡几个月的长觉。 众蟒又进洞取剑,仍是不就,如此数次,皆被童儿赶出。 又在湖中小山包中商议,无计可施。 六哥远途河蟒素有智多之名,道:“我突然想起件事:巫咸天师指点,若能破二童子纯阳之身,他便功力大减。” 蟒大哥暗喜他办法聪明,话也说得聪明,顺其势道:“急燥误事,一时心急,怎把这个要诀忘了!可是,近他二人身子不得,如何能破其身?” 盘瓠湖老龟暗道:“连这个绝招,他们都晓得,必然是巫咸天师所示,更有何疑”。便道:“若是只需这件小事,却甚是容易。略施小计,便可成功。” 众蟒忙问何计,老龟道:“湖中莲花洞中有两条金鲤,是姐妹,修为也有千来年,又各吞了一朵盘瓠湖的莲花宝物, 颇有功力,却常恨修为不到位,不能全化为人形,总有一条小尾巴难收,不能享人间快乐。 ”我观二鲤,生性好淫,为能及早勾达俊美少年,急于求成,只需寥寥数语,喜孜孜自去破二童子之身。”众蟒大喜。 独五步蛇妹儿不喜道:“她两个是母的,难道我是公的不成!为何这件开洞大功,让她两个去,难道我去干不得?” 白水河蟒笑道:“五妹儿,你好糊涂!你要是破了处子身,大哥还要你?” 五步妹儿恍然大悟,道:“我差点自误!多谢三哥!”众蟒笑了一场。 蜒水大哥喝止:“今日计议大事,荤汤油水的事少说!忘了你们现在是人!” 老龟道:“老夫先去探探口风,说动那两个尤物。” 老龟下到湖中,来到二鲤的莲花洞里,二鲤正在吐纳气泡,修炼内功。 鲤姐姐收功,媚笑道:“龟大哥来此,莫不是求我姐妹收服那几条巨蟒?” “非也,特来送两位大姐一场富贵温柔。” 鲤妹也收了功,道:“什么富贵?什么温柔?” “二位大姐多年修行,何时才能成个全人?目今有个千载良机,可一刻而就。不知可有意否?” 二鲤忙问道“有何良机?” “只需吸洞中二童子真精,一刻便可成功。” 鲤姐道:“听小青鱼儿说你们进洞后,有两个童儿挡路,原来是真。你说的办法,果真管用?” “在二位姐姐面前,老夫不敢说谎。” 鲤妹笑道:“这等好事,几百年都不说,这时轻松来告知,必有所求。” 老龟道:“以前哪里知道湖边有个仙洞。实不相瞒,水巴山上有一群妖魔吞了龙珠,要到盘瓠洞中来取宝剑。两位大王商议,不如先取到我族手中方才可保万全。 “可是,洞中有两个小童儿,甚是不明事理,屡劝不听,宝剑必落入妖怪手中。至那时,这湖中便是妖怪的天下,任他胡来。你二位貌比天仙,自然是首先难逃魔爪!于是,大王便想到这个绝招。 ”二位姐姐取得真精,便可成人,还可成仙;大王取了宝剑,那时,还怕什么妖怪?因此上,大王特令我前来请二位姐姐出洞帮忙。” 鲤姐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此湖也是我姐妹的湖,自然不愿外人来占。本想来助战,只因仍感功力不足,后来又得知你们已结为同伙,故仍在洞中不出。只怕仙童修为甚高,经得住勾引。” 老龟做了个色迷迷的表情,自己也觉得有些害臊,道:“我已考虑到此,特送两位姐姐一个壮阳秘方,吃了此药,纵是神仙,也**难耐。” 鲤姐道:“什么秘方,快快说来。” “这个秘方,外物不知,是山中有一只大野猪,也是在此修行,几年前碰到他在江边采什么药物,我问他,他说是壮阳的,制成的粉名叫神仙迷迷散。当时,他还问我要不要方子,老夫这把年纪,就没好意思要那方子。” 鲤妹道:“这样说来,仍是一场空话。” 老龟笑道:“自从发现盘瓠洞秘密,水中山中空中,哪一样活物不来打望,我料那头大野猪也不是省柴的灶,必然就在附近。我去去就来,多则一日,少则半日,定要奉送妙方来。” 鲤姐道:“早一日晚一日成为全人,我们也不在意。既是承盘瓠湖大王之命,自当效力,也不必多说。” 果如他言,尚未天晚,老龟如约再来,说了秘方,却是江边草药数味、湖边水草数味。 鲤姐姐听了药方,疑道:“其他药物倒是可以找到,只是这九香虫何处寻得?” 老龟笑道:“九香虫便是屁巴虫,好找得很。” 鲤妹妹道:“屁巴虫其臭难闻,是否有效?” 老龟道:“早听说过屁巴壮阳,岂能无效。且这药物,多种配合,便生奇效。搞了(试了)就晓得了。”二鲤心喜。老龟别了二鲤。 第二日,太阳出了山尖,就像一个红绣球,二鲤早去湖边三苗寨里偷了美丽衣衫,变为人形,洗得干干净净,精心收拾打扮,在湖边水面照了又照,自觉得就是月宫嫦娥,也不过如此了。 二鲤采了壮阳药物,熬制成汤,再各忍痛扯下腹部鱼鳞一片,加入汤中,更加鲜美无比,分装在两个鱼纹陶钵里。进了盘瓠洞中,假装迷路。 见二童子正在修炼,姐姐看了一眼,暗想两个童儿那东西怕还没长全,会有多少真精? 事已至此,死馬当作活馬医,姐姐上前施礼,道:“两位仙童,我姐妹到山上为兄弟送食,误入洞中,不知出口,请二位仙童指路。” 二童睁眼看是两个绝色美女,风情万种,眼前一亮,也生欢喜。 哥哥梦八道:“两位姐姐不要心慌,从左边道出去,便有一个出口。” 姐姐道:“扯巴眼看新媳妇,洞里复杂得很,麻烦两位送我们一送,如何?”两兄弟起身,引二人转了几个弯弯,梦八道:“从此处直走,便可出洞。” 姐妹搔首弄姿感谢二童。姐姐道:“多谢二位,我姐妹才能还家,无有感谢之物,唯有这一土钵好素菜汤,送与二位仙童解渴。” 梦八道:“这使不得。” 鲤妹妹道:“这汤快要凉了,出了洞子,也得回去热,二位仙童不必客气。”说话时,姐姐已打开钵盖,香味溢出,二童子多少年未吃到过精心调制的美味,一直都是素菜素食,闻到香味,勾出馋虫。 梦九已是忍不住想要喝,道:“若是如此,得劳两位姐姐再去做过。” 姐姐道:“这有何劳,一把火的事。”二鲤急送过去,正好温热适度,二童子没有多想,一口喝尽,连叫“好汤好汤”。感谢两姐妹。 汤入肚里,二童子感觉迷糊,随意找块石头坐下休整,忘了还有两个美人在此。不多时,二童身体膨胀,迅速长大,却不自知。二鲤见中了道,不慌不忙,褪去上衣,坦胸露乳。 半个时辰,二童此时身体已变成青年,见二美女胸前绝妙景致,如醉如痴。这道境致,有词为证: 拥雪成峰,挼香作露,宛象双珠,想初逗芳髻,徐隆渐起,频拴红袜,似有仍无,菽发难描,鸡头莫比,秋水为神白玉肤,还知否?问此中滋味,可以醍醐。 俗话说:酒是一包药,色是一包毒。纵是大德高僧,得道仙家,太监萎哥,见了这幅绝景,也难心如止水,何况二童子修为尚浅,顿时忘了所有一切,只有一种欲望,直欲喷射。 二鲤正卖弄风情,心中也有一团火,只盼等那二童快快上前交合,以为此番必成大功,却见两个童子越长越大。 鲤姐姐惊对妹妹道:“那老龟儿配的啥子药方?看他们那东西如此粗壮,我们处子之身如何承受得起?”听鲤鱼姐姐这一惊叫,梦八猛然醒悟,叫道:“上当了!” 梦九也被惊醒:“好象身体还在长,如之耐何?” 梦八慌张道:“我撑不住了!丹炉中还有一颗仙丹,快去吞下,或可抵挡妖女之害。杀了二妖,为兄报仇!” 梦九不及思索,飞窜去取了炉中那颗杂质仙丹,吞入腹中。丹一下肚,果然神清气爽,身体还原。 二鲤大惊,花颜失色,急逃出洞,潜入湖中,甚是埋怨老龟。 姐姐道:“我姐妹修行不易,听信老龟胡言,害了仙童,大仙知了,必无好果子吃。” 妹妹悔道:“如何是好?” 二鲤见出了大事,十分害怕,万分后悔,姐姐道:“不如离开此处,找个安静水洞,专心修行,以补已过”。 于是.二鲤游到上游,找到一个水下之洞,在洞中潜心修行,改过自新,若有落水之人、打疲之舟,常出洞相救。原来是老龟一时忘了一味药物,致那壮阳之药药性过猛,催人过于快长快熟,仙童修有正阳之功,药力打乱了七经八脉、筋骨血水,便让他们很快成熟起来。 弟弟梦九吞了那颗杂质仙丹,却因功力未到,丹力与药力相互混乱作用,则使他迅速变小。 梦九急回来想要除了妖女,却觉手无敷鸡之力,且二鲤已遁。 这一切来得太快,二仙童不知所措。梦八仍在长高,道:“眼看这洞很快便容不下我,须得趁早到最大的个洞中去,方才能伸身。待师父转来救我。九弟,你吞了仙丹的,快去守护丹炉。” 说完。八急向最大的个洞中去。 弟弟梦九跑回丹炉处,却越变越小,直变为婴儿方止。 第028章 巨蠎称天王 二鲤行动之时,老龟派一小乌龟暗中跟随,查看褥席战果。 小乌龟见二童子糊里糊涂喝了汤,本是十分想继续看,被两位姐姐的胸器吓得心慌,又不好意思再看后面的细节,更怕自己走得慢,误了大事,料定大事已成,急出洞报告。 老龟报知二鲤成功之事,众蟒大喜。 晚间,设宴欢庆,蜒水大哥道:“两位美人成就大功,可是还未见过面,如何不来庆功?” 八弟清水溪蟒道:“她二位得了仙童真精,功成身退,自然要急急去寻美男醒活了。” 众蟒笑,五步妹儿更是欢喜两个尤物离开了。 独盘瓠湖蟒心有失落。 欢喜了一通霄,众蟒这次信心百倍再入洞中,见一个巨人在大洞之中怒吼。 蜒水大哥笑道:“此必是童子失了真精,变成如此模样,虽然高大,却是几脚下打群架,牵不起架式,奈何不得我!” 众蟒变成蛇,从暗洞中前进,巨人空有满腔之怒,无用武之地。 到了炼丹洞中,看到一个小婴儿,蜒水大哥得意笑道:“这小的更不在话下。” 于是复还人形,上前取丹炉中的宝剑,那剑却如同生了根一般。轮流上前去试,皆不成功,好生失望。 老龟道:“想必是修行还功力不够,当继续努力。” 招呼老老小小,住进洞中。 众蟒此番不费吹灰之力,便取了盘瓠洞,各回本江本河带了亲随也来洞中同住,气象空前。 六哥远途河蟒道:“此洞宽大,且有丹炉中光亮照明,真是天造地设的安落窝。大哥,我等须要排个座次,方显威仪。” 蜒水大哥道:“何须讲那些虚礼。” 盘瓠湖老龟道:“不是虚礼,正当如此,才合天道。” 蜒水大王道:“既是天道,不可违也。” 众推蜒水蟒为大王。 蜒水蟒道:“多承兄弟们看得起,我有一言,不知兄弟们意下如何?” 众蟒道:“大哥率领我等取得宝洞,功高盖世,有什言语,兄弟们只管听从。” 蜒水蟒道:“拜山不忘老岩石,我林海八个兄弟,有今日之福,全是沾了盘瓠湖兄弟的光,这第一把塌椅,自然应该盘瓠湖的兄弟来坐。” 盘瓠湖蟒王急道:“蜒水大哥,你这是折杀于我!若是如此,我宁可回到盘瓠河的出身之处,老死不出来!” 众蟒劝进一回,尊蜒水蟒为老大,称大王,盘瓠湖蟒为二大王,其余几蟒依原来的次位称王,共有九王。 正欢喜,蜒水大王突然想起件事,拍了拍头:“哎呀,还忘了五妹!罪过!罪过!” 五步妹儿上前道:“我不要封王,要封就请大哥封为我押洞大夫人!” 众蟒鼓噪叫好。 蜒水大哥道:“方才得了盘瓠洞,脚跟未稳,哪想这些事。” 五步妹儿暗想,他必是想要找回那两个鲤鱼尤物,酸性发作,便道:“那我就等大哥坐稳了来。我先把狠话撂在这里:大哥不封夫人则已,有朝一日要封押洞夫人,若不是我五妹,我可不答应!哼,别人有美人计,我有施毒计!看哪个厉害!” 蜒水蟒道:“你又来了。那我先封你为五毒将军,统率盘瓠湖中所有毒蛇,如何?” 五步妹儿未达目的,勉强道:“谢大哥!” 盘瓠湖蟒王见机道:“大王,我有个小兄弟,虽是竹子溪一条小沟沟里出生,自然比不得各位高贵,但自从到了湖中,多有功劳,又急着肯干,恳请也给他个王位。不知可否?” 此时竹子溪蟒正在边下,眼看他几个论功行赏,封王封职,心中大不自在,又知自己乃是小沟沟身世,不便多争,把那失落放在心里,听盘瓠湖蟒王这一说,暗道:“惭愧!还是老哥子把我当自家兄弟”。 蜒水蟒道:“兄弟们以为如何?” 众蟒不言,原来林海中的几个兄弟瞧不上竹子溪蟒。 九王清水溪蟒王心中暗想:“我目今排个末位,好生尴尬,不如做个人情,拉他进来垫个背”。 于是,清水溪蟒王上前施了个礼,道:“大王,竹子溪老弟本是盘瓠湖中的二大王,湖中众多兵丁皆已拱服,这次攻取仙洞,他出力不少,我看,就让他同封为王。如此一来,我十个兄弟,正应了十全十美这个好兆。” 蜒水大王笑道:“好个十全十美,我看就这样定了!” 盘瓠湖蟒急转身叫竹子溪蟒:“好老弟,还不快快谢谢大王及各位兄弟?” 竹子溪蟒不慌不忙上前道:“多谢大王恩典!多谢各位哥哥!” 蜒水蟒道:“你也不用谢,今后多多卖力就是。” 竹子溪蟒从容道:“为宝洞赴烫蹈火,在所不惜!各位哥哥,依小弟之见,如今宝洞雷翻阵仗,大王宜称为天王,方才显我大洞神威。” 蜒水大王听了心中欢喜,白水河蟒心中暗想:“难怪盘瓠河蟒王如此抬爱他,原来果然拍得好蛇尾”。 众蟒道:“正是应当!” 于是,蜒水大王乃称天王,其他称大王。 老龟发现洞口大功,封为洞相,总理闲杂事务,再加他身上的龟甲本就是占卜最灵验的,当然不必用火烧,只要沾了水,在太阳底下一烤,就能从水纹的变化看到吉凶,因此天然要兼巫师。 敲开洞口的巨蠏、二鲤、提供壮阳药方的野猪,均封为将军;其他数十个有功者及余下小兵小将,俱有封赏。堂而皇之排列座次: 天王蜒水蟒 二大王盘瓠河蟒 三大王林宗河蟒 四大王白水河蟒 五大王鲵河蟒 六大王马溪蟒 七大王远途河蟒 八大王砠梁河蟒 九大王清水溪蟒 十大王竹子溪蟒 洞相、大祭师老龟 五毒将军五步蛇妹 摄胆将军金鲤大姐 摄魂将军金鲤二姐 开路将军大野猪 凿洞将军巨蠏 …… 第029章 灵山十巫 且说这十条大蟒,不是一般的大蛇,有来历,他们原本不是丹涪水下游的,因一个天大的妄想,被灵山大巫师巫咸一巴掌拍到这个当时最原始的地方来了。 很多很多年前,大巫山(灵山)中有十个部落,就是《山海经》所载的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每个部落有一个巫师(也是首领),称为“灵山十巫”。 其中,巫咸是祖师,法术也至高无上,称为天师,其他九巫的巫术是他传授的。 巴人的巫师首先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就有生有死, 除极少数成仙者。最早,十巫全是女人,此时只有一个女的,就是巫姑(有说是盐水女神)。 巴人的巫术,涉及了宗教、信仰、文学、艺术、医学、天文、地理、历史以及物理、化学等众多学科的知识,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复杂的学科分类,更不知道有个叫“科学”的词。 当然,还相当蒙昧,相当迷信——没有迷信,就没有巫术————绝不仅仅是一些仙侠小说描写的妖术(黑巫术)。 在灵山中,有十条巨蟒,各为一个地域的蛇王,号为“灵山十蛇王”,相互称兄道弟,他们大到可以囫囵吞下一只大象,吃饱了要消化,它们常在一起打打闹闹。 一天,最大的一条蟒对兄弟们说:“很多很多年前,灵山本来是我们蛇类的天下,后来成了灵山人的天下。灵山人也不是什么好种子,以前不过是猴子。 “因为有一些猴子无意中得到了巫术,便变成了人,居然骑在万物的头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凭啥子由猴子主宰?我在想,只要我们也会巫术,灵山的天下就又是我们的了。” 第二大的蟒道:“想法倒是好,如何能得到巫术?” 最大的蟒道:“听说灵山十巫各有各的板眼,我们正好十个兄弟,不如各去偷学一个巫师的法术。”众蟒叫好。 最小的那条蟒却道:“大哥的主意是高,但尚有不周全。” 众蟒忙问有何不周,那蟒说出一通道理:“十大巫师已成神巫,必然看得清我等的意图,要偷学,只有向十巫传宗的弟子学习。 ”听说神龙氏要请巫咸去做大法师,轩辕请巫彭去做大医师,其他的大巫们不是去为西王母办事,就是去为其他的大神办事,将来大巫们去做神仙了,他们的十个大弟子便是各部族的巫师和首领,必然正在加紧练习,若到他们的弟子身边,才正好偷学到技艺。” 蟒三哥道:“我看有理。巫咸天师的法术最高,就由大哥去学。” 蟒大哥却道:“不然。我听说过,巫咸天师那个传宗弟子巫亘,人长得最高,山大无柴,最不成器。要学,我就去向巫姑的那个弟子学。” 蟒五哥笑道:“大哥,你要向一个女人学?不过也对,巫姑那个女弟子,也就是她的独生女,是个绝色。” 众蟒笑。 蟒大哥正经道:“俗!你们有所不知,巫姑的女儿是个假女。” 众蟒吃惊道:“这怎么可能?” 蟒大哥道:“巫姑需要一个女儿来继承她的部族,但她只生了一个孩子,且是个男孩儿,外人不知其父。巫姑为了能让她的后人继续控制部族,于是她将儿子打扮成女儿,当女儿养,掩人耳目。” 众蟒“哦”了一声。 最小的蟒笑道:“大哥定然是看到她绝色,去偷看过什么,不然如何得知?” 众蟒笑。 蟒大哥怒道:“你等无聊之极!巫姑之子水性最好,一次,我在水中,正好她下河游泳,我无意看到,才知她原来是个男孩儿。我不过同那些鱼儿一样!这也算是偷看!”众蟒又笑。 “说实话,我说要向他学,是因为他在十巫之徒中最聪明、最有悟性,还最善良,不仅得了巫姑的真传,还深得巫咸天师的喜欢,也破例亲自传他法术,将来必成大器。” 排在第二位的大蠎见大哥不去学巫咸的法术,暗自高兴,没想到排在最末位的蠎十哥先道:“既然大哥不去学巫咸天师的法术,那我愿去。” 其他几只蠎都看着蠎二哥。蠎二哥本来想大哥不去学巫咸的,自然轮到自己,可是话被别的兄弟伙先说出口了,他心中暗悔一声,轻微摇了摇头。 蟒大哥见状道:“其实,九巫的法术,全都来自巫咸,大同而小异。兄弟们各自随便选一个便是。” 蠎三哥道:“巫盼那个徒儿,剑术最了得,我去学他的。” 蠎四哥本来最喜欢巫姑的法术,没想到被大哥先认了,不好相争,道:“我就学巫真的法术。” 蠎五哥道;“我去学巫谢的。” 蠎六哥接着道:“巫礼的徒儿巫介的法步走得最好,我去学。” 蠎七哥道:“巫罗那徒儿巫豪,下手狠,下手准,不眨眼,正合我味,我就选巫罗的法术。’ 蠎八哥道:“还剩三个,我意是请二哥、九哥先选。” 蠎二哥道:“不必,我不着急。你们先选。” 蠎九哥道:“我喜欢医术,就去学巫彭的法术。” 蠎十哥笑道:“巫彭那徒儿,就像长不大,应是有长生不老之术,六哥好有眼力。” 蠎七哥笑道:“十弟你最先选了,还说风凉话,太不厚道了。”众蠎笑。 蠎二哥道:“那我也随意选一个,选巫即。” 蠎七哥笑道:“二哥果有眼力,巫即那个徒儿,是个情种,曾因与西王母的小妹妹有一腿,差点被废了法术,看来二哥要有艳福了。” 众蠎都笑。 蠎八哥道:“若二哥不满意,可再选过。” 蠎二哥道:“一锤定音,何须更换。” 蠎八哥道:“好,最后一个巫抵,是我的。我看是天意。” 蠎大哥笑道:“说得好!全是天意!” 计议已定,十条蟒各到了一个部落,潜伏在房屋上、森林中、草丛间,甚至水里,偷偷向灵山十巫的大弟子学艺。 一晚,大巫师巫咸正在修练法术,突然感觉有一双眼睛在偷看,轻轻一个意念,一条蟒蛇从藏身的树杈上滚将下来,动弹不得。 原来,这条蟒偷学了天师弟子的法术,还不知足,要亲眼看一看天师如何修练,不料暴露。巫咸法术十分高超,不需审问,已知是在偷学,并且还不止它一个。天师急请其他九个巫师来商议,将十条蟒蛇捉来放在一起。 一经审问,巫咸天师大吃一惊,原来有四条大蛇为了学艺,分别骗取了巫咸之徒巫亘、巫盼之徒巫朱、巫谢之徒巫亶、巫罗之徒巫豪四个弟子的信任,被四个弟子当作施行巫术时的灵物,并为此赋予了四条大蛇相当的法力。 继续深入下查,巫咸更是怒不可遏,原来此前灵山中的一个以象为图腾的部族突然间消失,正是这几个大蛇学到一定的法术后做的恶——《山海经·海内南经》记载说:“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记载的正是这十条大蛇的事情。有人认为,“巴蛇吞象”,实际上记录的是一个以蛇为图腾的部族吞并了一个以象为图腾的部族。 巫咸天师大怒,要严厉发落巫亘、巫亶、巫朱、巫豪。 其他六巫的弟子急求道:“天师,看在师兄师弟们被大蛇迷惑的份上,饶了他们。” 巫咸问六巫的弟子:“你们事前,知不知道他们赋予大蛇法力这件事?” 巫真的弟子道:“略有所知,只有巫奾应该不知。求天师饶这一回。” 巫奾,正是巫姑的儿子,因为其他弟子把巫奾 当作是个女子,平日里交流中就没那么随意,因此他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巫咸不直接回答,问其他九巫:“你们九巫,怎么不说话?” 巫姑道:“我也被迷惑了,不知道说什么。” 巫咸又问道:“巫抵,你看呢?”巫抵思纣后道:“天师自有法度!” 巫咸怒道:“全都是糊涂虫!巫亘、巫亶、巫朱、巫豪!你四人之所以受了大骗,就是因为自以为法术学得差不多了,好卖弄!你们知不知道,若是你们不赋予大蛇法力,无论他们如何偷学,都成就不了最高明的巫术,而你们的糊涂,差一点就毁掉整个大灵山! 不重处,何以得省悟!你们都去禁神宫,等待发落吧!” 四个弟子认罪伏法,瞬间从十巫的眼前消失了。 巫彭、巫礼、巫真、巫抵、巫即的弟子皆惶恐,都道:“弟子也有不明、不劝、不报之罪,愿同受处罚!” 巫咸叹道:“看来是天意,你们也到该去的地方去吧!” 这五个也一下子消失了。 巫咸天师对唯一没有受罚的巫姑之子巫奾道:“你为何不说话?” “弟子在想,教徒不严,师之惰也。十大巫师很快便要离开灵山,这个时候将快要出师的大弟子赶走,是否合适?” 巫咸道:“你是想为他们开脱。可是,一切自有定数,你不必再言!你去将十条大蛇焚成灰,永远不准再生!走,我们也一起去看看!” 巫奾还是一个少年,又从小被母亲当女儿养,心地善良,见最大的一条蟒蛇在流泪,再加师兄弟们才被发落,心中十分难受,于心不忍,跪求巫咸:“天师,饶十蛇一条性命吧!” 巫咸想了想,对十蛇道:“罢了,我不杀你等,送你们到一个大荒之境去,从此改过自新,休再生妄想。” 最大的蟒像人一样点了点头。 巫咸天师念了一句咒语,十条蟒瞬间消失。史上最伟大的巫师,也看不到几千年后的事。 十蟒被巫咸的法术弄到了一个蛮荒之地,不知过了多少年后,这片蛮慌之地,居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风景绝美的丹涪水下游地区。 多少世转换,十蟒不知前世今生,以为自己的故乡就是丹涪水,以丹涪水的风景为荣。 第030章 盐水娘娘的故事 书归正传。 封赏毕,众皆欢喜,有得意之色。 天王正色道:“鳖有鳖道,蛇有蛇规。听人类说过:没有规矩,便没有方圆。既是兄弟们抽合我做了这个天王,就要讲个章法,否则就是天大的笑话 那时,我兄弟脸面何存?” 众蟒道:“自不然是天王说了作数。” 一方水土养一方蛇,天王感觉蜒水曼妙的山峰、多情的河水、灿烂的山花、醉人的空气,应该必定是要出一个流芳万世的大人物才符合天道,舍我其谁? 此时,见平时也自高自大的众蟒这样恭敬,天王不由大喜,猛拍一下身边的石笋,道:“好!进了宝洞,兄弟们突然间就长了见识。那好!须有约法几条,各位谨听: “其一,占了宝洞,得罪神仙,我等只能专心修行,博取神仙宽怀,方可免大灾大难;要想成仙成龙,更需无数年; ”其二,湖中三苗部族,与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相安无事上千年,附近的部族,也有敬蛇的,也有敬犬的,还有敬其他的,不论他敬什么,我等在湖中修行,不得擅害人命; “其三,宝剑五支虽在我掌握之中,尚不能立取,还有五颗宝珠,还未到手。待我等同心协力,取了宝珠、宝剑之时,正好十件宝贝,我十兄弟恰好一人一件,可见神仙早有安排。到时,不可贪心多得。 ”至于宝归何王,到时兄弟们再议。总之,莫可学那自以为高明的人类,天晴落雨都在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披着一张人皮,包藏一颗兽心,伤了兄弟的和气。” 众皆道:“天王明断!敢不遵从!” 老龟既任洞相,分派洞所,组织供给,出入皆有规范,十分周全,不一一细表。天王又令寻找二鲤,不知下落,留将军空名。 却说童子弟弟眼见众蟒占了仙洞,又精精心心作了长远之计,心有余而力不足,心中大悔,愤气填胸而亡,别处投胎去了。 童子哥哥在洞中,发现自己不仅空自高大,毫无用武之地,而且师父教的变化身形、穿墙过人等仙家秘诀,一个也不灵了。一气之下,撞向石柱,石柱断了,头却只起个青包,命不能绝,或是人太高大,洞中无法助跑;想要饿死,数天之后奄奄一息,只是不死,又奈受不住时有活物送上门来的诱惑。真个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童子哥哥 虽然不再继续长高,却被困在大洞之中,不能自由出入,后悔不迭。 大洞中有一条暗河,常有鱼等经过,也有误入洞中的活物,巨人捉来,权当点心,兼那蟒天王有点良心,想到终竟是抢了他的洞,于心不忍,看他可怜,常让手下送些食物与他,虽是饥一天饱一天,赖有数百年修行,因此活命。 开始百十年间,那巨人还存有师父来救他的希望,后来弟弟多年也不闻音讯,料是已遭不测,渐渐麻木,见什么吃什么。 巨蟒占了盘瓠洞,并不危害乡里,因此多年里无人知晓此洞中秘密。 众蟒且未忘记五颗宝珠的事,长期轮流去盯住。 ——话头回到现在。因此上,经书和五珠落入杜清涟之手,自然逃不过蟒眼蟒舌。 却说这一月,轮到蟒四王值班,探知林云观主得了经书和五珠,急派小蛇到盘瓠洞中报告。 天王闻之,喜道:“多年以前,探得一群盗儿进了藏宝寨中,偷走了宝珠和经书,后来不知去向,我等伤心多年,幸得近日又探到经书宝珠已被寻宝人在梦幻谷中找到,可怜又被盗儿抢夺,现落入了林云观中。岂非天意?那观中人本是我的老邻居,或是让他读通了传与我们,也未可知。四弟此番功劳不小。” 二蟒王道:“四弟功劳大,八弟功劳也不小。” 天王道:“是啊。当年盗儿从梦幻谷那寨子中盗了两宝,唯八弟说:宝物仍在梦幻谷中,只须在出口处仔细观察等待,自有下落,今日果不其然。来呀,备酒庆贺。” 二王道:“那林云观夫子不是等闲之辈,书到他手,要不几日便要破出来。大哥,宜尽快起程前往万风林海。” 天王道:“二弟思虑得是。” 酒宴毕,留洞相老龟守洞,十蟒王并五步妹儿向万风林海唱歌乐耶而去。 到了林海,蟒四王报说:“数日里见那夫子愁眉苦脸,酒食少味,料是被经书难住了。” 数莽又泄了气,天王道:“若是一时半会便被参透,也就不是什好东西了。我有一个想法:既然宝珠、经书都在林云观,我不如到林云观中去,一则可向那夫子讨些说教,二则方便看他何时破出。” 众蟒道:“妙计。我们都去。” 天王道:“不可,去多了反而生疑。虽说我们外表有个人样,但有两处明显不同,稍不小心,便会让人当作稀奇,若只是当稀奇还好,发现原本不是人类,便麻烦大了。” 五步妹儿道:“我陪天王去。” 天王尚未说话,四王道:“我看这样好,天王总要有个照应不是。” 天王知五妹落花有意,本不愿她同去,抹不过面子,道:“好,我去盯紧,一时也不放过,你等继续修为,宝珠和经书有下落了,大功将成,更要稳起,心急吃不了千年参,万万不可造次行事。切记!切记!” 离了众蟒,天王与五步妹儿变为两个十多岁的童儿童女,到了林云观,一眼看到那只巨龟在大门前睡觉,天王上前朝它左前身轻轻一踢,笑道:“老邻居,又见面了,这些年你可好?” 那龟一下醒来,伸头一撞,天王不备,翻身落地。 五妹急忙扶起。 天王起得身来,拍了灰尘,笑道:“我变成人了,它不认识了,也不怪他。” 兄妺进到学舍内,拜见杜清涟,化名盐龙、盐凤,慌称兄妹,夷水人氏,父母无依,逃难出来,杜清涟见年小可怜,收在林云观中。 一日,杜清涟无意中见盐凤舌尖分叉,有些惊疑,忙问何故,盐凤声泪俱下,讲了一个美丽而又凄惨的故事: ————夷水(清江)有个叫盐阳的地方,河边有一个部族,首领叫做盐水娘娘,长得楚楚动人,聪颖智慧。 一年,来了一队白虎族人,盐水娘娘一见到白虎族首领廪君,就被他的英雄气概所折服,产生了爱慕之情,愿以身相 许,与廪君结为夫妻。 盐水娘娘对廪君说:“我们这里方圆广阔,有出产丰富的鱼和盐,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共同生活,不要再往前走了。” 廪君感到盐阳地方太小,全部族都在此生活,不够理想,婉言谢绝了盐水娘娘的请求。 痴情的盐水娘娘不甘心,她想用爱情挽留心上之人。于是,每天晚上,她悄悄跑来伴廪君宿夜,待早晨天刚放亮,就化为细小的飞虫,而且率领各种各样的飞虫聚集在空中,遮天蔽日,使整个盐阳昏天黑地。 廪君带领部族,想要启程出发,却被这声势浩大的飞虫阵阻拦住了,分辨不清南西北东。这样的情景,一连七天七夜,廪君一筹莫展,心里非常着急。廪君知道这是盐水娘娘搞的鬼,几次劝她不要纠缠,可是盐水娘娘不听。 廪君实在无计可施,想出一个办法。有一日,廪君派人送给盐水女神一缕青丝,去的人说:“这缕青丝是我们首领廪君的,作为定情之物,愿与娘娘同生共死,结为永久夫妻,请你一定要把它系在身上,不要辜负廪君的一片好意。” 盐水娘娘一点也没怀疑,以为廪君真的回心转意了,高高兴兴地把青丝系在腰间。 早晨,当盐水娘娘又变成小飞虫,同其他各种各样的飞虫,在天空中飞舞的时候,她腰间那缕青丝也随风摇曳,她做梦也没想到危险已经临近了。 廪君站在地面上,飘荡的青丝看得真真切切,他知道,那就是盐水娘娘。廪君登上一块石头,张弓搭箭,朝着青丝的方向射去,随着一声痛苦的**,盐水娘娘带着箭伤,从半空中飘然而下,坠入盐水之中。 ———盐凤的故事讲到这里,杜清涟道:“的确是个美丽的故事,不过,这恐怕只是传说,真正的原因或许是盐水娘娘为了保全部族,出的一个计策,反而被白虎廪君设计杀害。就如蜀国望帝禅位鳖灵,化为子规鸟一样故事,不过是一个滴血的美丽故事。” 盐凤道:“师父果然高明。正是这样,白虎族吞并了盐水娘娘的部族。 “就是这一次,盐水娘娘部族的一部分人逃进了一个深山峡谷中,那里有一个小盐泉,从此不与外界接触。我们这残余的盐水娘娘部族,有一种刑法:割舌。若是犯了大错,成年人就割去舌头,让罪人永远不知盐的味道,若是尚未成年,便将舌头切为两半。 ”我兄妹便是损坏了盐水娘娘曾经用过的一个神物陶罐,犯了大错,因此受了此刑。 “就是几个月前,楚国人发现了我们的部族,为抢夺小盐泉,双方战了一场,我部族大败,差不多全部被杀,我兄妹逃得性命,就跑到巴国来了。” 这个故事,杜清涟虽然将信将疑,对兄妹俩更加关照。且按下此处不表。 第031章 厚言不厚 历史长河中,太阳比车轮转得还快。 虎安山的春天来得晚,秋天并不因此来得慢,溪水回落,层林尽染,草原上深绿的地毯也换成了金黄色。 瞫夫人对侍女甘草道:“这个月来,秋雨绵绵,十分不爽朗,前几日起,日头重出,想必草原上已经干了,去把梦语叫来,一起出去透透气,收收阳光好过冬。顺路去看看相夫人,听说她又病了。” “才见梦语同如雨一起,欢欢喜喜到花园赏桂花去了。” “如雨?哪个如雨?” 甘草笑道:“夫人难道不知?叫如雨两个来月了。就是梨花。” “梦语改的?” “除了她,谁还敢乱改。有一日,梦语说:梨花带雨,惹人怜兮。当时梨花在场,就说:你今后就叫如雨。” 夫人笑道:“梨花带雨,我看是惹梨花带怒。邓夫子来后,我请他讲说一些诗,磨磨阳光,梦语跟着读了些望天书,便喜欢胡诌。 ”梦龙小时,让他同虢昌夫子学书,他死活不肯,说:书哪有剑管用。我看梦龙,跟瑞爷学法术,也只用了六七分心,只有学武,用了十二分心。”——瞫梦龙是大部族首领唯一的继续人,学习巫术是他的必修课。 “法术,大师帮启了灵,传了就是,还用学?” 夫人笑道:“你这孩子,有哪样不用学,就是吃饭饭穿衣衣也都是学的。” 甘草笑道:“这倒也是。巴国的男人,除了没长手的, 没有不把习武当作头等大事。我在想,公子为何不去读书,他是怕自己读书的更漏,别人练武去了,担心别人会超过他。” 夫人笑道:“他们说你是个实心子,我看这话倒有些道理。说是说,你觉得瞫丁如何?” 甘草脸红,正在想如何回答,一人撞门而进,夫人吃了一惊,定晴一看,却是梦龙,喝道:“有饿鬼在撵你?” 梦龙喘气道:“大事不好了!” 夫人手中正拿起一只轩辕山出产的黄鸟标本边在观察边与甘草说话,传说这鸟的肉吃了可以消除嫉妒心理,不知夫人是想让别的女人吃,还是自己打算吃。 听这一叫,夫人边起身边道:“慢慢说,什么大事?” “邓夫子被抓走了!” 夫人此时真吃了惊,手上的黄鸟落到地上,侍女甘草急忙过来拣起来。 夫人急道:“所为何事?” “我也不清楚,是他的人跑来对我说,说邓夫子是楚国细作。母亲快快去救他。” “楚国细作,这怎么可能?” 夫人思索一会儿,道:“此事自有公论。此时,我不便去殿上过问,你也不用去东打听、西打听,待明了真相,我自处之。” 梦龙急切道:“要是阿巴一时起怒,将邓夫子杀了,如何得了?” 夫人佯装轻松,笑道:“现在什么年月,哪有随随便便就杀一个客卿的?若是有真凭实据,我也保不了他。” 梦龙更急道:“他要是楚国细作,楚国就真的没有一个好人了!” “好了,你先下去。” 邓路一路游历,随身携带的书简十分有限,凭记忆给梦龙讲曾经见过的姜子牙的兵法(《六韬》),以及一些著名战例,并非系统的教习兵法,但梦龙已经觉得太有意思、太有收获了。教习兵法的同时,难免也被灌输了一些当时新潮的思想,师徒二人感情越来越深,因此梦龙为邓路担心,又自去打探消息去了,随后去求神保佑。 梦龙却又不知,正是因他与邓路越走越近,才出了意外。 且说相善有一族弟,名叫相厚,名厚心不厚。常说人不可貌相,此人却真正是一对鼠眼,精于算计,好主意、坏主意都能出,人们背地里喊“猴子”,也确是有本事的人,深得相善赏识,引为心腹,常在其左右。相善任中卿之后,可谓鞠躬尽粹,难找到他的不是,其中不可否认有相厚的功劳。 此前,即郑重遇难后,相厚对相善道:“二哥,宫中传出一个小道,邑君将让二哥接替郑大夫之位。” 相善道:“郑氏与虎安宫,水**融,形同一体,非止一代,大好事不会落到我相氏头上。” 相厚道:“三十年风水轮流转,这次转到相氏了,本是诸人意料之内。自从兹方开战数年以来,死了多少能人,尤以瞫氏、郑氏死得最多,到了青黄不接的光境。当今全部族,中卿人选,非二哥莫属。” 相善很满足这句话的内涵,道:“这种话,只能关起门说一说。” 相厚变了声音道:“可是,有人从中作梗。” 相善并不意外:“情理之中,意料之内。瞫瑞肯定反对,谁愿意大权旁落他氏。” “他是不消说了,另有一人,实在可恶。” 相善皮笑肉不笑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他只是一个门客,说说话,动动嘴,有他的席座,无他的实权,你以为邑君会真听他的?” 相厚近前一步,扶相善坐下,道:“不然,他虽是门客,但与夫人关系十分密切。大哥也是晓得的,邑君耳根子软,枕头风最是阴风,因此,邓某实有不小影响。” “此人也确实是块绊脚石,数次与我意思不和,山中的野物,各有各的跳法,这倒是其次;最可恨的是搬弄是非。” 听说听音,相厚听他如此说,继续引导:“二哥,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是公子的师父,所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他必然把外面大国的荒唐主张向公子心头灌,公子年幼,易受蛊惑,若将来梦里梦冲也要鼓动什么变法,那就要害死这一江的人了,虎安山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相善点头道:“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祖宗成法一变,必然人心思乱,为害不浅。我曾向邑君面谏,可是邑君说邓路不过是教梦龙一些兵法,不必危言耸听。” “公子与邑君,禀性大异,既得瞫剑的武功真传,又得瞫瑞的法术真传,再有邓路教他什么虎韬龙韬、犬韬豹韬。虎幼不食人,他目今年纪尚小,尚不特别出众,将来长大,必是一个人物,绝不是邑君一样的宽仁。 “更可怕的是,在邓某教唆之下,讲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哪会如目今邑君一样,待二哥如一奶同胞。” “礼数还是要的,也是应当要讲的。” “不仅如此,将来,公子长大,人大心大,必要独掌大权,排除贤人,则对大哥极为不利。” 相善调整了一下坐姿,现代人看来是跪姿,喝了一口侍女新添上来的水,等侍女出去,方才道:“有何不利?要我干,好好干,不要我干,甩手走人。风风雨雨了几十年,难道还不会一个耍字。” 相厚不急于喝水,道:“二哥高明之人,难道不知骑虎难下的道理,不知狡兔死,猎犬烹的道理?二哥以为,对虎安山有功,不会有事发生,想想越国文种的功劳堪比日月,尚被句践所杀,何况二哥只是虎安山中卿。” 这一席话,惊醒梦中之人,启醍醐灌顶之功,相善默然。相厚深知相善权欲心重,故句句说到他心坎上。多时,相善 道:“有何主意?” 相厚道:“邓路不会武功,只需一介武士,便可送他性命。” 相善不悦道:“想不到你也会是相美一样的口气!邓路虽不会武功,常有武士随同,且他每次出虎安宫,不是有令,便是到林云观去,少到其他所在,如何下手?更要紧的是,若他遭暗算,邑君或疑是我下手,得不偿失!” “他是楚人,以当地人仇恨楚人之名除之。” “这也不妥!他一向深居简出,除了与我等时有意见不和,并未结下仇人。相反,不论如何,邑君多多少少总会对我都有些戒心。” 相厚惊道:“二哥何出此言?”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主子对属下万个放心的。我事事小心,正因如此。邓路一死,邑君必有所疑,疑则生隙。最要命的是,邓某出事,夫人一定会秘查到底,麻雀飞过还有个影影,谁敢说丝丝入扣,到时就是大麻烦了。” “明白了。邓某迟早是个隐患,但他最好死于恰当的地方和恰当的人手上。” 相善点了点头,又一口水下肚,这才缓缓而慎重说出最想说的一句话:“你相机行事,但不可鲁莽,切不可引火烧身。” 相厚又道:“还有,大师瞫瑞、文史官虢昌,也曾劝邑君疏远二哥。” 相善笑道:“二人不足为虑。瑞爷通神,人人敬之,绝不能死于我手,他自来软弱,正好为我所用。到于虢夫子,懂圣人之道,不通权术。更不足惧。记住:好箭,只射出头的鸟儿。” 常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有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相厚得了主子点头,自然用心安排监视。邓路经历了楚王宫、巴王宫事,年纪也渐大,锐气已大不如前,到虎安山后行事谨慎,时隔几月,未发现他的漏洞。 第032章 家书惹祸 接上章。 看一个人,看他交往的人,寻人的错,从他身边寻起。 翻过年已到今年春,相厚令心腹泥鳅重金买通天坑牢营伙头军头子金头癞儿,让他多加留意邓路常相交往的几个人。 过多日,正是八月正中,邓路又到观云林学舍与杜清涟、果五源相会。 见邓路思乡心切,又怕祸事未了,不敢贸然还乡,于是果五源提议让万风寨中一个小子果小九为邓路送一封家书到楚国都城其堂兄邓鲁处,一则报平安,二则问家人音讯,三则探祸事了否。 不想,此事被天坑牢营伙夫金头癞打听到,秘报相厚。 果小九来去匆匆两个多月,从楚国都城高高兴兴回来,刚到龙溪口,被相厚的人捉个正着。 翻开行囊,除了楚国都特产,还有一封绢信,连人带物秘密捆送到草原。 书信送到相善手中。 相府中一有人,混名叫做扯巴眼,来自权国故地,曾遭火灾,脸上留了伤痕,本是逃荒的,马马虎虎认得些文字,相善留在府中,以备不时之需。 相善听扯巴眼读了邓鲁回书大意,大喜,对扯巴眼道:“果不出我所料!这次人赃俱获!年前你进相府时,有人说我留了个无用之人,此时却有大用。” 扯巴眼笑道:“大夫,仅凭这封书信,尚不足以置人于死地。” 相善道:“这我知道。还有人证。” “某献一计。” “请讲。” “篡改邓鲁的回书。” 相厚道:“不妥。回书送到虎安宫,一定是请虢昌来读,虢昌精细,若被识破,反而弄巧成拙。还不如将回书毁了,就说是果小九被捉时吞进肚子里了。” 相善道:“妙!不过,得留下一点证据:将回书撕断,将其中有用的几句留下,其他的烧了。” 相善令拷问果小九,不料果小九嘴硬,只承认去了楚都,见过邓鲁,送去一封邓路的家书,带回一封回书,死也不承认交通楚国。 拷问暂停,相厚道:“他不承认,时间一长,按规矩应送入虎安宫中审办。不过,有苴怀在,不怕他不开口。” 相善道:“不然,送入虎安宫,他更不会开口了,暂拘府中,我自有说法。” 计议多时。 次日,相善入虎安宫向瞫伯禀报:“前两日,捉到一个楚国细作,意外的是,查到与邓路有关联。”细述经过认真加工的捉拿过程、审问的情况。 瞫伯道:“回书已毁,内容不详,如何能认定邓路就是楚国细作?” 相善镇静道:“俗话说:为人不亏心,半夜不怕鬼敲门。果小九吞下回书,正是心虚。” “为何不当场剖其腹,取出回书?” “若是剖腹,他性命不保,就再问不出重要的秘密了。” 瞫伯点头,道:“总之,得有充足证据。” 相善道:“尚有证人,此时昏迷不醒,故未带来。不过,我带把果小九吞咽书信时,从他牙齿逢里抢夺回来的半段。” 相善从袖中取出半截撕扯破、带有血迹的绢信,瞫玉令人请虢昌来。 虢昌接过绢信,心中暗惊,只得读信,大意是:“ ……江水归海,落叶归根,自古游子之心。今我王明断,蓄问鼎之志,正是用人之际,以弟之才,必再重用。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立德立功,方不负平生之志。如弟此时,屈事巴蛮鄙伯,愚兄窃以为非智者所为。 ”巴人知存而不知亡,知乐而不知殃,以我强楚,剿灭弱巴,若劲风吹沙尘,楼车辗蝼蚁,只在数年便可奏功。当是时,弟不免再沦为楚囚。与其如此,不如……弟见此书,如见兄面,速作归计……” 瞫伯耐起性子听完,勃然大怒:“满篇不敬!巴蛮鄙伯!如此羞辱虎安宫!是何道理!真以为把他当贤人了!” 相善需要的正是这个效果,道:“邓某是楚国奸细无疑。邓某奇才,在草原数年,丹涪水军务民政,粮草兵库,尽在胸中,一朝归楚,必然全盘托出以求发达之路,为害极大,请将邓路处死,以绝后患!” 瞫伯喝道:“来人,将邓路打入大牢!待证人醒来,再来对证。” 虢昌急跪求道:“邑君,以一家书定罪,实为草率,请三思!” 瞫伯拂袖离去,相善、虢昌辞出。 邓路被捉,其从人无计,只得速寻梦龙让他转报夫人。 瞫伯怒气气未消,转回后殿。 夫人听梦龙报了祸事,明知邓路下狱,并不急问。 当晚,夫人见瞫伯怒气已消,乃笑道:“听说邓夫子有家书一封在你处,何不请他来取。” “夫人已知此事?” “府中都传遍了。可否让我看看那封家书?” “不是一封家书,而是半封家书。你要看,让存焘取来就是。” 夫人笑道:“我并不认识,取来做甚?我是在想,一封家书,不足以证断邓夫子是楚国谍人。” 瞫伯此时已有所悟,道:“还有一个证人,明日对质。” “人死不能复生,请慎之又慎!我信邓夫子的为人。” 再说当时相善回府,相厚早出门来迎:“情形如何?” “邑君震怒。” “这就好!” “不然。若是邑君一时之怒,将邓某砍了,后悔也迟。十个说客,抵不上一个夺客,待回后殿,软语温柔便会坏事。” “那不前功尽弃?” “还有余招,就看你的了。” 相厚又去将果小九提来,先是利诱,再用私刑,果小九满口门牙齿被打落、几根肋骨被打断,也不承认是邓路派去联络楚国的细作,整到当夜三更,实在打熬不过,果小九求相厚道:“我愿招!” 相厚笑道:“贤弟何不早些想通,硬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多有得罪!”施了一个致歉礼。 “我有一言,请转告邓夫子:她的夫人已经去逝,女儿嫁给楚国都城城东甑森之第三子,夫妻恩爱,上年已诞下一子;再有:那个叫芈姬的女人也已经死了。”说完闭口。 相厚期待了好一会儿,道:“就这些?” “就这些。我向乌鬼发誓:若你不转告邓夫子,不得好死!” 果小九说完,咬舌自尽。 相厚急报相善,相善惊道:“怎不小心弄出人命来了?不是交待过吗!果小九是万风寨的人,若他招认了,黄泥巴糊下裳,是也是,不是也是,现在他未招认而人先死,果五源必来讨说法。我只想让他屈打成招除了邓某一人而已,不想牵扯其他部族。” 相厚悔道:“那目今该如何办?” “只有收场。” 相厚道:“依我看,邓某没有打算离开虎安山了。” 相善笑道:“你比相美等人要看得清楚。” 次日,相善进虎安宫禀报:“昨夜,证人畏罪自杀了。” 瞫伯道:“罪证不足,放了邓夫子。” 邓路出狱,方知果小九已死,流泪道:“人心难测!万万想不到,因我一封家书,害了他一条性命。” 相善令将果小九尸体好生包裹,相厚亲自送还万风寨,并具重礼赔罪,说是误认为果小九是楚国人,都是下人办事不力。 果五源因果小九去了多时不回,心中不安,这一日到林云观学舍同杜漪下围棋。下到第三盘中盘,一人急来求见,让领进房,却是虢昌心腹急来报邓路出了事,二人丢下棋子就向虎安山跑。 赶到虎安宫,知果小九已死,二人求见瞫伯,方知邓路已出了狱,便将邓路家书的前因后果讲明。 瞫伯尴尬道:“如今时时提防楚国细作,都快成疾了,怪我一时不明。” 果五源只好道:“要怪也怪楚国人。” 果、杜二人辞别瞫伯,急去见邓路,三人相见,叹息、愤怒。 杜漪道:“去找相某讨个说法!” 五源道:“他盯的是邓子,此时小九已死,死无对证。” 邓路道:“果小九为我而死,我当去为他送行。” 五源道:“小九丧事,我自会操办。” 邓路道: “我欲离开虎安宫。” 五源道:“你要回乡?” 邓路道:“我一路浪迹,最最牵挂的是三个人,如今不需要再牵肠挂肚。我已不想再回伤心之地,不知二位可愿收留?” 在这之前,相厚害怕果小九对乌鬼发的誓言言中,寻个机会向邓路转达了果小九的遗言。 邓路自己清楚,他已经无法轻易离开虎安山。 五源道:“随时可到我寨中长住。” 杜清涟道:“随时恭侯。只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此时不是离开之时。巴人一根肠子通到底,你此时离开,反倒让他们以为你真是楚国细作。” 三人分别。 事后不久,邓路对瞫伯说在虎安宫中居住不便,于是瞫伯将离虎安宫不远的一栋空房子给他居住,拨了侍女、侍卫数人,一应供应出自宫中,梦龙时到邓路住处听讲兵书,梦语则爱同去玩耍。 第033章 风流命案 残雪消融,桃李花香,嫩草出土,青脆欲滴,煦风扑面,次年春到。正是万物生长季节,各物春性大发。 相善看出瞫玉人到中年,有希望更多子嗣的心思,更有猎奇纳新的想法,于是秘令苴怀以筹集粮草之名在境内遍查美人。 果不然,苴怀在大溪河岸寻到一个女子,年十五,肌肤赛雪,胸挺臀提,步态轻盈,顾盼光辉,有绝色,正如当年西施浣纱之时,藏美于民间,一朝闻名,天下倾倒。 这美人进了虎安宫中,瞫玉两只眼晴顿时发出好久没有出现过的光芒,二十余日不出美人所居室园。 面对“多多生儿育女”这个好色的最佳借口,夫人巴永秋有苦说不出来,心中嫉恨,借口父亲又病,赌气携梦语回枳都娘家。 瞫玉最怕的是巴永秋吃醋,这下她退避三舍,正好乐得逍遥自在,纯粹将美人置于巴永秋的温香园中。 瞫瑞等数次劝接回巴永秋,只当一股微弱的风从瞫玉耳旁吹过,荡不起他心湖半点儿涟漪。 当虎安伯喜欢与小美人在草原的嫩草里打滚的传闻在枳都人口里津津乐道并传入枳侯府中,巴永秋感觉自己也被剥得赤条条一样。 草甸得天独厚的柔软、芳香、月色、清风,甚至离天更近,都让虎安山的男女喜欢把它当作天欢地喜的宽大的天然塌床,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可是只有虎安伯有权利让侍卫赶走方园数里的正在活跃或是有意图的直立动物和爬行动物。 那片草原,曾经是自己的草原,现在成了别的女人的,更加坚定了巴永秋的嫉妒,一去就是四个多月。 正在瞫玉倾力快活之时,小美人误信他人传言,说是瞫玉将纳夫人巴永秋在江洲的一个族妹为妾,且传说那女子不仅美丽,还有饱满的胸部和厚实的臀部,必然是男人一碰就要下崽的女人,这重要的特征,小美人更加相信不是传言,又想到若此事成真,将来必受夫人与她的族妹两面夹击,小美人于是恃宠吃起干醋,忤了瞫玉之意,被冷落了几日。 正在节骨眼上,瞫梦龙趁母亲不在,也得自在,天天在马背上逍遥。 虎安宫中有一只纯白小马驹,名叫丢风,好几个名师未能驯服,瞫梦龙自以为能,找来一种树上流出的汁液,那树形似杨树,纹理红色,树干中流出来的汁似血一样,传说涂在马身上能使马驯服。 瞫梦龙依照办理,再在马驹颈上套上施了巫术的丹砂染过的麻布条,仍照样从马背上摔下来,照样口鼻流血,还比别人多一项右手脱臼,方信不听母亲临别时嘱咐,巫术也不灵了。 宫中有人于是趁机举报小美人施蛊术欲害死梦龙,以期将来自己生子继续爵位。 瞫玉大怒,令瞫庆率人搜查。 瞫庆看出这个美人是相善让苴怀送进虎安宫中来的,或许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自然乐意做这件事,从小美人住所隐秘处搜出布有蛊术的桑木人形一只,颈上系一条红绳、心脏插几根铜针。 证据确凿,瞫伯欲斩杀美人,终是于心不忍,想她小小年纪,或是受人蛊惑,或是其中有蹊跷,令送回原籍。哪想到,小美人不仅美貌,还有气节,不愿受辱,含恨悬梁吊死于虎安宫后花园中的一颗树上。 瞫玉大悔,流泪叹息。 可是,可能会让看官失望了,瞫玉同当时差不多百分之九十九的公、侯、伯一样,并不像当代电视剧里演绎的那样儿女情长,他更愿意去关注下一下美人何时出现,担心这个小美人冤魂作祟,令将尸体焚化,又由大觋师作法事,再优加抚恤其家人。 瞫瑞趁机再劝接巴永秋回府,巴永秋此时得知梦龙受伤,方才回到虎安山,不知她有何心情。 小美人冤死之事,有人怀疑是巴永秋指使人诬陷,又有人为她开脱,说其时她人在枳都;也有人怀疑是瞫庆等人出的毒计。均无证据,为虎安宫一大迷案,总之小美人成了牺牲品。 一场风流命案,让瞫玉清醒不少,他又有怜香惜玉心肠,不再奢求美人进府,怕再出人命,还坏了虎安宫名声,把那点余力全用在温香园中,实在是觉得口味该换一下了,自然有懂事的苴怀出面请他去巡视某个部族的重要事务。 身负请神祈鬼保佑家族重任的瞫瑞当然希望虎安宫人丁兴旺,只是不愿由出身低贱的女人来继续,用药物精心调制侄子身体,不敢说雄风再现,至少能两情相悦。 小美人之事,也让巴永秋清醒,她开始不那么自信,回到平常女人的思考上,明白虎安伯的女人唯一的正事就是生育,生育,再生育,在她们出嫁前,决定命运的是美貌和出生,嫁入虎安宫后,决定地位的是肚皮。 关键信息总是在手握权柄者需要的时候,会有人主动送来。巴永秋听说万风寨境内有一口泉眼,泉眼上方有一条石头,酷似男性生殖器,其形状堪比真物,大小只有巨人才佩,硬度只有神仙才能练就,女人撩起裙子坐到那神器上,闭目感受神的旨意,然后喝了泉里流出的象征神的液体的水,就能怀胎。 于是,为了能再有生育,瞫瑞专程陪同巴永秋去那处地方,做了法事,巴永秋第一次在神和他的信徒面前脱了裙子,喝了泉水,半年后无响动。 瞫瑞又竭尽平身本事为虎安宫求子做了多场法事,还专程到万风林海林云观拜祈初阳树(又称澹子树)、到苴氏部族拜一颗枝繁叶茂的槐荫树,以祈子,总不见效,信为神鬼不保佑。 巴永秋曾想到父系一脉人丁不旺,或是自己的原因所致,但不能出口,一出口就会成为丈夫收纳多个小妾的正当理由,无异于自寻烦恼。 闲书大段录至此,原书有几回遗失,其中一回疑为《瞫剑训麒麟,永秋罚梦语》,具体内容不详,另几回更是一字不能辩识。 第034章 盘瓠湖 男女之事,永恒的主题。 巴永秋初到草原之时,听天由命,待生了儿女,真正成了妇人,重新又发现丈夫果然如父亲巴延嗣当初所言的不成大器,不理政事不说,与自己的兴趣爱好实在是差别太大,常生抱怨。 一次,瞫瑞女人又来宫中向她投诉丈夫百事不管,她早认清楚这个婶娘是出了名的整天喋喋不休的女人,只得再次重复那句话:“对大师不恭,你不怕神鬼惩罚吗?” 不同的是,这次相劝,巴永秋联想起了瞫瑞曾对瞫玉说:“要不是大哥有遗令,我宁可去深山中静养,也不愿与一个无休止抱怨的女人在一起。” 巴永秋还算是一个善于总结人生经验的女人,又出了小美人自杀的事情,于是改变策略,认认真真做起贤妻良母来。 可惜的是,瞫瑞女人却没有,她做不到自省,仍然勤勤恳恳照料一家甚至是整个老寨人的生活,同时勤勤恳恳抱怨,使得瞫瑞更有正当的理由专心致至于他的正经事:巫术、医术。 思想一通,万事皆通。这样一想,再加时间一长,巴永秋也便习惯,除了与瞫玉之间没有少女怀春时的浪漫爱情故事,也算是样样如意,件件顺心。 就算是楚国人打到了夷水,对她的生活质量影响也不算太大,自有男人们去操持,也有个最不如意的:生长于长江边上,自幼习于水性,喜欢水要命,而草原上无有大江大河。 本来,虎安山上有一个湖,名兰天湖,碧水接天,烟波浩瀚,是有两千多万年的古湖,当年瞫武子贪心不足,想要武力抢占,因抢盘瓠湖盐渡口受到巴国君严重警告,遂不敢再动贪心。 对做惯了主子的人来说,别人的湖,再好也不方便,再加高山湖泊,水温偏低,因此巴永秋时常想念在枳都时江阔凭鱼跃的惬意。 常言说:世上最怕有心人。巴永秋的遗憾,逃不过虎安宫粮草大管家苴怀的眼晴,就为她想到一个去处:盘瓠湖。 盘瓠湖,位于乌江左岸,是一条名为濡水的河流注入乌江的入水口处因地质灾害堰塞而成,波荡漾,风光绮丽,如长长的乌江画廊上镶嵌的一颗蓝宝石。 濡水,发源于贵州省绥阳县的石瓮子,由南向北流经黔渝两省市,全长231公里。 数千年前的远古,这湖周一带,就有人类生存,考古发现,当地有一个蒋家坝遗址,由晚及早逐层揭露出明清、唐宋、秦汉、商周以及新石器等五个时期的文化遗存。 春秋战国时期的盘瓠湖,主人是三苗人,主寨名为“三苗寨”。 因此,这湖顺理成章也被称为“三苗湖”。再后来,随华夏等民族的进入,“盘瓠湖”演化为“盘古湖”,濡水也被演化为“盘古河。” 上古时期,以尧、舜、禹为领袖的北方部落联盟(夏族集团),与南方黎苗集团进行了长期战争,黎苗集团最终战败,最著名的就是涿鹿之战。夏族势力南渐后,苗蛮部族被军事进攻和政治安抚分化瓦解,多次迁徒,流落各处。 这一支三苗人到达乌江流域。 三苗寨建在盘瓠湖湖心的右岸边,族人以打鱼、狩猎、采果等为生,全寨有三百多老老少少,当时算是大寨子了。 当地三苗寨人传说其祖先盘瓠变成一只神犬,解了犬戎之难, 五帝之一的帝喾将一个女儿嫁给他,他将新娘背入深山中,生六男六女,自相配偶,其后子孙繁衍。因此,三苗寨人以犬为图腾,三苗寨也称“盘氏寨”。 同时,这里的三苗人对蛇也十分友好,有不打蛇的习俗。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三苗寨前临湖泊,背靠大山,山珍水味齐备,居民和谐、富裕,是个人间仙境。 因水分充足,空气清新,食物丰盛,多食水产,故又是著名的美女之乡。 瞫玉“终于”知了夫人心事,于是每年春夏之际湖中开始渔业,便让她代表虎安宫到盘瓠湖开当年的渔禁,都是下榻于三苗寨中,少不得有些祭祀仪式之类。 在此期间,湖中各鱼庄均到寨中来献鱼宴,各把绝活尽数抖露。 夫人每到盘瓠湖,安排极为妥当,皆为寨主夫人杍姓女铺排。相处一长,夫人敬杍女是个女丈夫,故二人交往深厚,按当今说法相当于闺秘。 三苗寨主夫人杍女,也是有些故事,不妨费费口舌。 回溯二十多年前,此时三苗寨主叫盘湖生,有两儿两女。 其长子名为伯鱼,生性温柔,身高肤白,长相虽是周正,却与巴族人尚武的习性不相称,不喜练武,却又不是因为好文,人称“盘白”。做事不主动急着,人说他是“癞疙宝(癞蛤蟆)性情———夺一步跳一步,又性格温柔,不能提“桶子”。 但他为人慷慨,有乐善好施的癖好,要是向他伸手的人足够多,又无人阻止的话,把盘瓠湖里的鱼送完他也不觉得过分,因此远远近近的人还极喜欢他,当然更喜欢他的无原则施舍。 盘湖生常责他不求上进。虽是本地美女众多,却没有几个喜欢他这种白面郎君,喜欢的是刚猛武士,当然,凭白富美的资格,主因还是他挑三拣四,因此上,年已二十四,尚未成亲。 盘湖生夫妇时常为盘白婚事烦恼,想要将就给他纳一貌美的女子传宗,盘白又阴阳怪气。 一日傍晚,见盘湖生又在湖边轻叹,老管家盘清知他心事,道:“我看那鱼来水庄的女儿,正与他是一对冤家。” 盘湖生道:“那女性情烈刚,他怕是招呼不住。” 盘清道:“我多次去过水庄,见过那女子,聪明能干,极有主见,正宜取长补短。”盘湖生大喜,不再如往次先多多少少征求征求长子意思,直接令人前去提亲。 盘清所说的鱼来水庄,就在盘瓠湖上游二十余里,也属于三苗寨,长老姓杍,名有余,专以鱼业为主,尤其是煮鱼的水平一绝,因处于盐道所经之地,来往客商甚多,因此极富名声。 杍氏先人如何到了盘瓠湖,无法考证。有人说:杍姓,其实就是后世李姓的一支。 杍有余有二男一女,此女乃是老年方得,聪明玲利,乖巧活泼,杍有余格外喜欢。 这女儿样样都好,只有一件不好:生在鱼乡不吃鱼。原来其三四岁时,一次吃鱼,不小心被一根长刺卡在喉咙紧要处,想尽诸多方法方才取出,致咽喉肿胀痛,三四天咽不下食,吃尽苦头,从此见了鱼肉,甚至见了活鱼,便心头发紧,虚汗直冒,欲吐不吐,好在其他少刺的水类还吃,最喜龟、鳖。 水庄富足,因此牵就她。及年长,美貌端庄,勤劳能干,性格又爽直,远近闻其名,戏称为“鱼母”,意思是她不吃鱼,好像是鱼儿的母,背地里又戏称“鳖见愁”。 及至成人,不吃鱼的习惯仍不能改,女人们常笑她:“这里都是打鱼人家,你不吃鱼,哪家养得起你,哪家儿敢娶你?” 此女道:“粗茶淡饭我又不嫌,且我有手有脚,要哪家养我!”年过二十,尚未嫁人。 俗话说:姻缘前世注定,见寨主派人来提亲,杍有余如何不愿。于是结为了亲家。 第035章 芙蓉仙子 杍女到了三苗寨,果然妇唱夫随,感情深厚。刚出一年,产下一女。 杍女道:“将来要为孩儿取个名。” 盘白笑道:“女孩儿家,他人之妇,取甚名。况且,按我寨风俗,她的乳名当由你母亲来取。” 杍女嗔道:“这个我难道不知,我无名无字,我的女,料非凡女,岂有女不如男?须有个名!” 盘白笑道:“扯你的淡,你怎知她不凡?难道是神仙下凡?” “怀起她时,曾梦见满湖的鱼儿,不是贵女是什么?” 盘白再笑道:“你不是怕见鱼儿吗,那你梦中不又要吐不吐了?”拗不达她。 盘白岳母说,三庙寨附近湖水涌进一片低地而成一口大水塘,多有芙蓉花,称为“芙蓉池”,盘白平生最喜此处,又湖边多有芙蓉树,就叫他的长女为“芙蓉。” 又过近三年,再生一女,盘白的岳母取乳名“水芹”。 盘白身体不健壮,戏说怕自己活不到小女长大之时,于是又给取个大名“瑞莲”,等到将来出嫁生了第一个孩子后就可用。因为事前取好了,又吉祥,寨中人多就称水芹为“瑞莲。” 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杍女生了两女,三四年过,再无所出。 巫医对盘白说是阳气不足,故不生儿子,并说山林中、湖中有秘药,给了盘白秘方。 盘白吃了秘药,果然刚强,夜夜勤奋,只开花不结果,反而弄得阴虚阳亢,健康日下。 不久,寨主盘湖生病逝,盘白坐上寨主交椅,便要纳妾,以求生儿。当时此事本是平常,不料杍女性刚,劝阻丈夫无效,居然投湖寻死。 寨中人听说消息,急赶去施救,将杍女救活。 盘白从此不敢再提纳妾之事。看来无望,盘白便要两个女儿也须勤学武艺。 三苗寨女人有习武的传承,常身挂弓箭,还喜欢打赤足,因此两个女儿也小会武功。 盘白做了寨主,并不多理事务,交贤妻打理,仍旧依赖秘药,渴望生个带把儿的,样样方法搞尽,杍女肚子里再没有点点反应。 又过不到两年,盘白一病不起,阴虚火炽,英年早逝,传长女盘芙蓉为寨主。 盘白临死前,已知为壮阳秘药所误,便立下规矩:寨中任何人不得滥用秘药。本想把秘方带到阴间,转而又想,不怪药物,只怪自己滥用,于是让写得起几个文字的管家来写了秘方,交给盘芙蓉,道:“此方,除了多年成婚没有子女的,不得滥用。” 此时,老管家盘清已病逝,新管家名为盘志。 盘芙蓉继寨主之位,时年十二岁,全靠母亲作主。 盘芙蓉出生七年,巴蜀楚便爆发了兹方之战。 自不消说,三苗寨也要参战。 起初,盘白在世时,虽武功平平,身体又差,也只得赶鸭子上架,好在他运气极好,虽上过战场数次,却不仅留得性命,伤也没有受过,估计因身体不好,当缩头乌龟。 盘白病势越来越重之后,就由其弟盘仲鱼带领本部武士出征。 常说:祸不单行。盘白一病去世,次年,盘仲鱼领人在去山中砍伐大树修造舟儿时,被倒下的一颗树砸在腿上,性命无忧,但右腿髌骨完全破碎,成了陂子。 盘氏两妯娌只得叹息黄莲架上搭苦瓜棚,苦在一堆。 又转一年,春末,巴楚又在夷城开战,这在当时已然不算新闻。 虎安宫令到了三苗寨,兵器、粮草打点停当,武士待发,却有一事不能定夺:谁去领头。众人商议不定。 盘仲鱼道:“我虽然脚脚有些牵扯,不影响为国出力。” 杍女见此,奋然道:“月儿她父,你不要癞疙宝垫几腿,硬撑起。你败脚裂爪的,帮我把家事管好。我虽然武功不高,马儿虎之也晓得点,身体又好,我亲自领兵!” 众人苦劝不听,盘仲鱼知其嫂是一口唾沫一颗钉的,便道:“就让大嫂去。家中之事,只管放心,有半点闪失,大嫂回来打断我这条好腿。” 次日是晦日(夏历每月最后一日),不利出征,杍女当日正好抽空交待完毕,第二日领武士随瞫伯出征,并带了六七名身体强壮的女人一同去照应。此次出征战于夷城一带,历时半年余,三苗寨虽未立什么大功,却因女主子亲自率军,小有名声,传说颇多,不一一细说。 战后,巴主感其忠义,特授杍女偏将军名号,封夫人。 不料,因长时露营野外,时年又多雨天,失于调理,战事暂停回寨之后,杍女落下一身病痛,先是月事不调,后是红白不分,带下不净,渐至手脚麻木。 瞫伯得知,派大巫医瞫瑞亲自来看视,做了法事,请了神水,又下方药,吃了数副,稍有好转。不想冬天来临,淋了生雨,病又重来,方法想尽,也不能周全,性命无忧,只是常发头昏,坐卧时倒像是个好人,起来一动,天旋地转,又发风湿,行动不便,便多坐卧。 任她天性好强,不敢与命争,此时盘芙蓉渐长,便将寨事全交盘芙蓉打理,只在幕后做个参谋。 盘芙蓉天性果断,自小耳濡目染,正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 得母亲、叔父及寨中人鼎力相助,因此从容应付,把寨子管得比其父在世时还好。 按当今的说法,盘芙蓉算是遗传了父母双方的优势,不仅长相如此,性情也如此,兼有其母泼辣能干和其父悯贫好施的品格,三苗寨人极敬她母女二人。 人闲心不闲,杍女不能动手,心思反而动得更多,请人上书瞫伯,大意是:“本将军因身体原因,全寨武士交寨主盘芙蓉统领。我之偏将军名号,自当由盘芙蓉承继。” 瞫伯与夫人巴永秋讲了,夫人笑道:“那姐姐果然是个奇葩!” 于是瞫伯上书巴主。巴主此时正缺卖命的人,欣然同意。 因之,盘芙蓉小小年纪,便有将军之名号。 有浪荡子,见过盘芙蓉美貌,给她取个混名“鱼美人将军”,更有人称“小母老虎”,惧其红颜一怒,也不敢当面叫唤。 杍女又想到:“盘氏两兄弟生了三个女儿,正宗一脉没有个儿子,芙蓉有了将军之名,又是寨主,便要时刻听从国君和虎安伯号令,此事还需要周全,不如正二八百训练一支女兵。” 于是将部族中的年青女子,集中起来,约有百余,活路闲时勤加演练,严加约束,反倒比寨中男性武士还要出色。 随年龄渐长,三苗寨中盘芙蓉、盘瑞莲,再加盘仲鱼之女盘月儿,三姐妹出落得如花似玉。 一年夏中,一队抢盐的盗儿到湖中采点,偶然见到渐长的盘芙蓉十分美丽,欲绑入林中快活,寨中武士闻讯与盗儿大战。 待驻三河口舟师营的朴延沧得报赶至,盗儿已被打跑,并活捉了数人。 自此,无有强盗再敢来犯,也不再敢到湖中来抢盐,保得地方清净。 因此,诸部族皆看起盘芙蓉,连瞫伯、夫人也对她格外钦敬几分。 树大怕招风,美女怕出名,难免有浪荡子喜欢到三苗寨去猎艳,言语巧妙的,勉强逃得一劫,再不敢乱想,多数被打得鼻青脸肿。 第036章 准新娘梅花 话头回到正题。 这一年,约为公元前370年。 上年,魏攻楚,取鲁阳(今河南鲁山),咸猪手伸到了楚国方城北。 这本是巴人趁火打劫的好机会,可惜境内又不安宁,奴役制度总会产生想要冲破牢笼的民众,与蜀国相邻的几个部族发生奴隶暴动,规模虽不算很大,影响却极坏,有传言说是蜀国使的鬼,巴国忙于平定内乱,无瑕伐楚。 正好,楚肃王一方面要应付其他大国,一方面对外政策谨慎,采取了休兵息民的政策,因此巴楚罢兵,边境安静。 战乱中的巴国人不是在准备新的战争(包括抵抗),就是在战争进行之中,或者在善战争的后事,当战争成为常态,停战反而成了非常态,难得有今年这样较长时间的平静。 “川泽非时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视盘瓠湖为衣食父母的三苗寨人也懂得这个道理。 恰好又到开渔时节。 上年夏,盘老夫人整十大寿,三苗寨主盘芙蓉下令一年时间内不准在盘瓠湖捕鱼、钓鱼,为母增寿,将捕鱼的主战场转移到乌江,收获便远远没有在湖中好。以食鱼为乐事、要事的三苗寨人早就渴望盘瓠湖开渔季快快到来。 自从战事复杂后,瞫夫人两三年未到盘瓠湖。苴怀提议请夫人再去盘瓠湖。 夫人正好抽个空闲,带了梦语,去散散心,大觋师瞫瑞同行,侍卫侍女相从。 到了盘湖口,早有朴延沧率数只战舟来迎接。一行人上了舟,向三苗寨进发。 这只战舟在盘瓠湖里不算是最大的一只,却是最新的,上下两层,为接一队女子,专门卸了作战的设备,铺了平整的新麻织地毯,前后各有三条全副武装的小型战舟护航。 朴延沧陪夫人在二楼左侧看风景说话,侍女黄芪在旁。梦语与侍女甘草、梨花(如雨)在舟右侧说笑。 除了想在战争中获取最大利益的人,对常人来说, 战争岁月中,没有任何景色能比和平,哪怕是短暂的和平更美丽,夫人好久没有这样好的心情。 舟行水面,丛林倒影;两岸花开,野物围观;水鸟盘飞,鱼游虾戏。桨声如乐,水师舟夫边划边唱道: 白虎舟,高又高, 挂大旗,整强橹, 你问我,做啥子, 送妹儿,进盘湖。 一唱啊,不成双, 见了面,心头慌。 二唱啊,不成对, 夜晚来,难入睡。 三唱啊,不成偶, 野鸭子,打单飞…… 走到太阳偏西,一个舟师头儿从舟头来报:“夫人、将军:三苗寨有舟来接!”两人向前看时,果见三只小舟,约有三四十丈远,向下游划来。 延沧道:“喊话,让他们带路!”夫人见这舟师头儿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猿腰,仪表堂堂,年约二十一二,正在看自己,有些面熟。 舟师头儿答应一声,刚要离开,夫人道:“你是相胤?” 那人立即站稳,回道:“正是末将!” 夫人笑道:“你小时,我见过几次,后来在山师营中,也见过,只是你当时年纪尚小。你成婚之日,我又正在江州,因此好几年未见面。几年不见,模样有些变化,更加雄壮,更加英俊,估计是你。” “多谢夫人记得末将!” 相胤便要下拜,夫人说免。 延沧知瞫伯对相胤特别关爱,常问起他的情况,便道:“小将军陪夫人说说话,我去舟头看看,正好当面请教瑞爷。” 夫人道:“将军请自便。” 夫人转头对相胤道:“在三河口营中可好?” “多谢邑君和夫人,我在舟师很好,现已是五百长,相当于偏将了。” “你是我部族中的第一武士,要多向延沧将军请教,早成大才。常听人夸你武功高强,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代名将。” “多谢邑君、夫人栽培!” 二人继续说话,相胤见夫人三十上下,身材适中,略有发福,发如墨玉,发上有一支象牙制雪白的簪子,雕饰精美,让相胤不禁想要取下来欣赏一番,闻一闻味道。 当时,峡江一带确实有大象,并因此有巴蛇吞象的传说。 相胤又见夫人面如明月,剪水秋眸,肌肤胜雪,言语幽雅,态度风流,身上蜀国三色鸟纹锦衣衫,就如专为她定制的一样(相胤想象必是定制的),勾勒出丰满而又曲线分明的身材,说话呼吸之间,起起伏伏,带动胸前的纹鸟欲飞不飞之状,相胤浮想联翩。 再见她耳垂红润,犹如一小块半心圆的白里透红玉石,但并没有常见的贵妇的穿耳挂珠,也就是没有当地时人说的“铛”,觉得她的耳垂比任何装饰都要美,暗想:“她或是不喜欢那些襟襟吊吊,喜欢天然”。真个是: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天生丽质难自弃, 绝代容华无比方。 相胤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突然,微风吹来,一丝女人体香扑进鼻来,相胤顿觉酣快,竟然没听清夫人问话。 夫人又道:“你家人可好?” 相胤醒过神来,忙道:“母、妻都很好。” “你们成婚也不是几月几日的事了,你女人怀起了吗”。 相胤笑道:“还没呢。” “你父亲早逝,你又是单传,这是大事,还耽搁起做什么!” 相胤随口答道:“不敢耽搁。” 话出口感觉有点怪怪的, 相胤补充道:“妻已先将小名都取好了。” 夫人笑道:“你看,她比你倒懂事。取的什么名?” “若是男孩,小名月明,若是女孩,小名月红。” 夫人笑道:“取得多好的名,只盼快点生了。” 相胤点了点头,表示尽快努力之意。 夫人道:“女孩儿以花为名,甚是好。” “家妻酷喜月月红,故而取了这个小名,她说好喊。” 夫人道:“这名儿好!三苗寨中有个芙蓉、瑞莲,却不知为何最小的女儿又不用花为名了。” “末将并不知这些。好像听说是月圆时所生。” 夫人伸手笼了一下包在脑后的成团的头发,这动作让相胤感觉很诱人。 听她笑道:“此时无事,说说闲话。哦,你家女人与巴依是姊妹?” “夫人真好记性,我家女人是巴依堂姐。” 原来,相胤十六七岁时,曾随二叔相善到过郁水伏牛山盐泉,此时盐卿巴多已逝,由郁侯二弟巴富接管,巴富见相胤一表人才,武功高强,又本与相善相好,有意将一个女儿许配与他,一说即合。 夫人又笑道:“还有延沧的女儿名叫梅花。” 相胤正了正身,道:“梅花这些日在三苗寨”。 夫人喜道:“她也在这里?从未见过,这次正好。” “梅花是三苗寨老寨主夫人杍将军的义女。” 夫人笑道:“还有这好事。” “几年前,梅花到三河口营中来探望朴将军,恰好杍将军到营中来有事,见了梅花,就带到三苗寨中去玩,说她勤快、懂事,很是喜欢,就认了义女。这次,梅花因将要与樊参的儿子樊小虎成婚 ,有事特来见朴将军,然后到三苗寨去看她义母,已是三四日,没见转来。” 二人正说话,舟向岸边靠近,相胤道:“夫人,到岸了,我去安排准备下舟。” 夫人道:“让你妻有空时,到虎安宫里来玩,我尚未见过,必然是个好人儿。”相胤谢了一声,去了舟头。 众舟靠岸,一行下舟,早有盘芙蓉接着。夫人见盘芙蓉一身青色戎装,笑道:“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接朴将军的?” 芙蓉也笑道:“我随时都是夫人的一个小卒儿。” 相胤见盘芙蓉年约十四五岁,身材高挑挺直而又毫无弱不禁风之状,像一颗迎风生长的春柳,眼大而明,如有两汪清泉,唇红齿白,面色如凝固的脂肪里面调了点红油,额头上有几颗汗珠,想必是才跑动了来,手臂如两节长长的白生生的莲藕,动作之时却又能看到肌肉,最难忘的是胸前景致,明显比同龄女子喂养得好,尖挺有力;长发紧挽在头上,背挂短弓,腰悬短剑,英姿飒爽。 相胤暗赞道:“女大十四变,越变越好看,真是巾帼中的大丈夫,美人中的大美人。” 朴延沧不顾天晚,上舟慢慢回走,准备打火把夜行。 相胤站在舟尾,见夫人在盘芙蓉引领下,轻提罗裙,款步走上石阶,背影里另有一种风韵,心有羡慕。 再见侍女甘草扶了身穿二色方形、圆形图案蜀锦的梦语,也在上石阶。 巴国人在蚕桑的发明者蜀国人影响下,也种桑养蚕,有蚕丝制衣,但普遍的是苎麻、葛、兽皮以及藤草制品,至于蜀国来的高档蚕丝衣料,只有类似虎安宫这样的贵族才常有。 相胤心中暗想道:“这个小女孩儿,将来更是一代绝色”。 舟师回营不提。 到了三苗寨中,早已安排妥当,众人满面是笑,盘仲鱼请大觋师瞫瑞等人去洗把脸,瞫夫人携梦语先去见盘芙蓉的母亲,见面先说了久别重逢的好些话。 闲话间,瞫夫人见一个女孩儿,年约十五六岁,头发柔顺,脸儿稍圆,白里透红,眼大清澈,若含秋水,鼻准口正,身材较高微胖,十分健康,形容美丽,态度端庄。身穿横布两幅,穿中而贯其首,后世名为通裙,有些陈旧,但干净整齐,虽是在劳作运动,皱儿也少有几个。 夫人暗暗点头称许:“看她同芙蓉一样,有一种端庄自然之美,却又比芙蓉多两分柔和”。 那女孩儿在旁边削果送水,一刻没有偷闲,瞫夫人道:“我猜你是梅花。” 盘夫人笑道:“夫人好眼力,不过她不叫梅花,叫雪梅。” 那女孩儿拜道:“再给夫人行礼!”礼毕,道:“我小名就是叫梅花,是相大夫取的雪梅。” 盘夫人道:“这孩子就是懂事,比起寨上三个疯丫头,强十倍百倍。” 盘芙蓉抢嘴道:“谁叫她是大姐姐,又快要当将军夫人了。” 众人笑。 瞫夫人笑道:“莫忘了你也是将军,将来也要做将军夫人。” 芙蓉咧嘴笑。 盘老夫人道:“雪梅,趁夫人、梦语来了,这次多耍几日。婚礼还要隔一个多月呢。” 瞫夫人又看了看雪梅,道:“雪梅,你穿的哪个的衣?” 雪梅道:“我的换洗了,穿的是干母年青时的,刚好合身。” 瞫夫人点了点头,对这个女孩儿很满意,见雪梅耳中斜穿两个小竹筒,虽然简朴,却很精美,笑道:“雪梅快贵为樊氏夫人了,不可再戴竹筒,你成婚时,我例外送你一对上好的珠铛,还是我进虎安山时江州宫中赐的。我不太喜欢戴耳饰,因此从未用过。” 雪梅笑道:“多谢夫人!我哪敢妄称夫人,小女子怕承受不起。” 瞫夫人笑道:“两个竹筒筒都承受得起,哪里承受不起。” 几人都笑。 盘老夫人笑道:“夫人送这般大的礼,我这个当母的,不出多大钵血,就难当了。” 众人说笑一回,盘夫人请去洗漱、换衣,然后用食,当日还用了好些酒,起居皆十分如意。 第037章 落水盘瓠湖 到了吉日,三苗寨人半夜三更起来,开始忙碌,最重要的活动是祭祀盘瓠、嗤尤、祖先和水鬼、山鬼。 阳光已经照在湖面之上,真个是“高峡出平湖,当今世界殊”。 数十只鱼舟聚集在三庙寨前宽阔的水面之上,热闹非凡,瞫夫人、瞫瑞、盘芙蓉、盘仲鱼等人在一条大花舟上。 吉时已到,吹响湖螺三声,大觋师瞫瑞焚香祷告一通,口中念念有词,不知他说些什么,不免是敬完河神敬湖神,请完祖宗请群鬼。 祷毕,有人送过来一张新麻丝绳铜坠小盖网,大觋师接过手中,又是一通几隆咚隆念叨,再将盖网交给盘芙蓉,盘芙蓉又念了一回什么,交给瞫夫人。 瞫夫人站上舟头,轻舒玉背,提纲挈领,那盖网撒了一个花儿,落入水中,几条喜欢热闹而胆大的白鲢不知是他们的苦难开始了,受了惊欢腾着从水中跃了起来。 顿时,人声鼎沸。 此便是盘瓠湖中每年鱼儿的繁殖期后开渔禁,仪式后当年方可开始大量捕鱼,是三苗寨人祖先定下的规矩,盘瓠湖归于瞫氏后,便由虎安宫来主持开禁。直到进入鱼儿的繁殖旺盛期,又要举行仪式,称为“禁渔”。 接下来的十多日,湖中各孙部族、各鱼家庄子,会将打到的上好水产,轮流到三庙寨为虎安山贵宾及寨中人表演厨艺,名为“献鱼宴”。这时节,三苗寨人,比神仙还要过得快活。 当天晚上,三苗寨前的湖滩上,篝火像喷涌的火山,把盘瓠湖照亮。烤熟的鱼味夹着盐味、菜叶的焦味,还有木柴燃烧的烟味,随河风四处飘散。湖边一排两两间隔约半步的数十条竹竿上,穿挂的是各种名目的鱼,这些鱼是用木材刻的,或是竹子编的,涂上各种染料,形象夸张而又活泼。 花花绿绿的男女老少,就像着了魔一样,围绕那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又唱又跳。 瞫梦语、郑梨花在盘瑞莲、盘月儿中间,兴奋得像发了疯。 三苗寨老夫人也不甘寂寞,被人抬了出来,与瞫夫人、瞫瑞、盘仲鱼夫妇,以及一些长者,席坐在临时搭建的一个半人上高的木台子上,背靠三苗寨,后面、左面和前面,挤满当地的鱼民,前面是那堆篝火和围着它跳舞的人。他们今天的任务主要是吃喝。 突然,一声螺响,又响两声,鸦雀无声,活动的人原地停了下来。他们知道,神灵要降临了,齐向湖面凝望。 只听一声怪叫,湖面上出现一个明亮的火星,一支火把慢慢燃烧起来,照亮湖面,一只花里胡俏的舟上,两个妖怪一样的女子,拥着一个头戴面具的神人,好像突然之间从湖水里冒了出来。这神人是他们的祖先盘瓠。 人们开始祈祷,那舟划向岸边,盘瓠神、两个女妖,准确说是女巫下了舟,最前面的盘瓠手提一口青铜的小钟,是她的法器,来到火堆边上。 梦语一眼不眨看这场戏,轻轻对身边的盘月儿道:“那是谁?” 月儿道:“我们的祖神来了!” 盘瓠神和两个女巫们开始围绕篝火唱歌跳舞,四周的人群跪在地上,口中重复念一句瞫梦语不明白意思的话,想要问,又不好问,只得跟了念。 突然,盘瓠神停了下来,摇了几下手上的钟,叮叮当当的响声如悦耳的音乐。 随后,他张口吸气,那篝火的火苗越来越弱,好象火苗被她吞进了肚子里一样。 瞫梦语感觉到,一个瞬间,只有一个瞬间,篝火似乎熄火了,四周漆黑。 还未反应过来,梦语看到盘瓠神向篝火堆吐出一口火, “噗”的一声巨响,火苗一下子窜上空中,熊熊燃烧起来。 众人狂叫。 盘瓠神和女巫围着篝火又转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缓缓退走,上舟入湖中。 不大会儿,舟上的火把在人们的注视中熄灭了,盘瓠神消失在夜幕中。 仪式结束了,众人早已起身,有的开始吃烤鱼、喝美酒,有的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从傍晚就消失了的盘芙蓉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陪虎安山客人品鱼,品酒,聊天。 这样欢欢喜喜、轻轻松松、舒舒坦坦过了几日。 到第九日近中午,天高气爽。 瞫夫人进屋与盘老夫人说话,盘芙蓉同朴雪梅等人在寨中照料事务。 盘瑞莲、盘月儿、瞫梦语先是在寨子中疯耍,一会抚花,一会摸树,一会捡石子,侍女甘草、梨花在旁边看管服侍。梨花到底年龄小,不一时就同梦语她们耍在一起,不分主仆。 甘草、梨花均是郑氏族中女儿。 基于郑氏与瞫氏牢固的政治关系,历代虎安宫中女主子有多位出自郑氏,也有出自瞫氏,巴人有氏内婚,即同姓可结婚的风俗,巴人的巫师再高明还没有先知先觉到近亲结婚的危害,保证血统纯正才是第一位的,后来的一部分土家族人有同姓婚、骨种婚、扁担亲,或是继承于巴人。 同样的原因,宫中高级侍女也很多出自郑氏,甚至可与瞫氏老寨平分秋色。 甘草不足十岁就进宫服侍夫人,她相貌端庄,身体健康,诚守规矩,语言不多,守口如瓶,任劳任怨,勤劳本份,与人为善,最会照料人,是模范的为人女、为**、为主子仆的好女子,众人都喜欢。 与甘草有所不同,梨花身材苗条,瓜子脸,五官匀净,肤色红润,长相甜美,一对不深不浅的酒窝如轻轻绽放的花儿,是郑氏有名的小美人,见过她的没有人怀疑必然是未来的大美人。 除了美貌这一点,梨花还有一个特点,心地善良,待人说话让人舒服,关键是瞫夫人看来舒服,算不上聪明,有时还转不来直角。 初入虎安宫时,一小侍女因与她吵嘴怀恨,向夫人禀报她偷试瞫梦语衣裳,有想当主子的心思,其实她仅仅是收折衣裳之时放在胸前认认真真比了比,瞫夫人令去对质,对她道:“你真是那样想的?” 梨花直言道:“当时是那样想的。”夫人笑,结果那小侍女反而被痛打一顿。 瞫夫人自命不凡地发现郑梨花在虎安山众多女子中绝对是个可塑之材,因此常带在身边,不免有些宠爱,甚至过度宽容,让甘草教她如何更好地为主子服务。 宫中有老妇人抱怨说郑梨花将来如果有翻天的念头,是夫人自己作的孽。 甘草年已足十六岁,性格稳重,主妇对她最放心。此时见梦语四人在一起游戏,料想不会有事,想到一见如故的朴雪梅要出嫁了,有几句话要说,便道:“你们三个就在这里耍。如雨,你学规矩点,好生服侍小主子。” 梨花看了甘草一眼,意思是“不需要你吩咐。” 梦语四人戏耍了一趟,也觉无趣。盘月儿道:“这里不好耍,不如到湖中划舟。” 梦语道:“我是个旱鸭子,凫不起水,不准我去水中。” 月儿道:“怕什么,我和二姐水性极好,又会划舟。你只在舟上,又不下水。” 盘瑞莲也道:“我们天天在湖中泡,不怕。” 梨花道:“我早想去了。” 当年,梦语十一岁,与盘瑞莲同岁,盘月儿小一岁多,梨花比梦语长一岁余。 四个女儿均扎两束尖尖的头发,穿新衣,自然是瞫梦语的衣裳最昂贵,喜气洋洋。 经不起鼓动,也不等甘草回来,四女儿小跑到湖边,上了一条轻薄型独木小舟,不喊舟夫来,盘氏两姐妹径直将舟儿划了出去。慢慢乱划,一边划还一边唱歌儿: 赤尾鲤鱼,肚皮白白, 不咬香饵,咬我兰桨, 笑弯蛇腰,笑翻鸟腹。 笑喘我气,笑掉我牙。 纤纤子鱼, 若云团团, 不啜孑孓, 啜我臭足。 笑弯蛇腰,笑翻鸟腹。 笑喘我气,笑掉我牙。 大头鲶鱼,长长胡须, 不喜鲜果,好食腐尸, 笑弯蛇腰,笑翻鸟腹。 笑喘我气,笑掉我牙。 扁扁鳖鱼, 背背黑黑, 不背儿女, 要背壳壳, 笑弯蛇腰,笑翻鸟腹。 笑喘我气,笑掉我牙…… 侍女甘草回来,不见四个女孩,吃了一惊,四下查找,并无人影,见到寨中一个妇人刚从湖边回来,急问:“看到四个小女孩儿没有?” 妇人笑道:“你说的是月儿她们吗,刚才下湖边去了。” 甘草急跑到湖边,见四女孩已将舟儿划出二十余丈,大喊:“回来!回来!” 湖中四女孩哪里理她,继续向湖中划,越划越远。甘草又急又气又无奈,只得急回寨中向夫人报告,跑到半路,想到:“禀报夫人,必然要受骂,不如去找芙蓉,请她让人驾舟去追回来”。 盘芙蓉正与朴雪梅、几个女人在一起说事,听了大惊。一面让一个妇人去叫舟夫,一面与雪梅、甘草等急向湖边跑来。到湖边大叫“回来!回来!”边喊边准备上舟。 梦语四人正耍得兴奋,见湖边来了多人,盘瑞莲道:“我们还是回去。”于是向岸边划。这边盘芙蓉,同寨中一名叫蔓二姐的年青女人最先上了一条舟。 突然,湖中平起一串大浪,将独木舟儿打翻,梦语四女落入水中。 第038章 巴楚再战夷城 盘芙蓉、蔓二姐的舟儿也猛烈颠簸几下,好在技术好,没有翻舟,急去救人。 瞫梦语落入水中,早吞了几口水,神志不清,感觉自己到了一个花园里,百花齐放,一股浓浓的花香,赏心悦目。 正在左看右看,一个神仙姐姐飘然到了眼前,道:“妹妹来迟了。” 梦语正要答话,突然,从花丛中跳出两个人,一个面目清秀,身材匀称,另一个混身肌肉一股一股。 还未看得清楚,两个人摇身一变,变成两个怪物,一个像是一条小龙,另一个像一只老虎,身上五彩斑斓的花纹,尾巴比身体还长。又突然,两怪物狂笑一声,平地涌起一股大水,将她们卷走,花朵随波逐流。 幸得盘氏两姐妹水性极好,除了不能在水中呼吸,游起泳来就如两条美人鱼,已各将梦语、梨花托出水面。湖上远处的其他人听见有人落水,也急划舟来救。 救到岸上,立即施急救术,两个昏迷的女孩各吐了一口水,活了过来。见落水者没有性命之忧,众人心下稍安。盘芙蓉板起筋怒骂两个妹妹。 夫人巴永秋闻报急到湖边,见梦语、梨花虽然面白如雪,并无大碍,笑道:“我像你们这个年龄,早是吃过好几次水了,可以游过大江了。” 梦语道:“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夫人道:“做的什么梦?” “一点也记不得了。” 夫人笑道:“你那是吞了水,神志恍惚。下次就不会了。” 梦语惊道:“还有下次?” 众人见夫人并未过多责备,方才放下心来。 瞫梦语从此极为怕水,下水则背心发凉,胸口发紧,虚汗直冒。 三日之后,瞫夫人一行离开三苗寨,回到草原。瞫梦语、郑梨花在三苗寨中,虽是吃了一回大亏,却与盘氏三个姐妹结下深厚友谊,每年要到三苗寨中小住,经常不止去一次。 少女的闲事少叙。进入周烈王末年(公元前369 年)。 这一年,周烈王死。 巴国主喜道:“天子变了,天下又要大变了。上年,楚肃王薨,料他是无子,其弟良夫继位,新楚王刚继位,国中尚是一团乱麻,此时不向楚国用兵,更待何时?” 不明旧事的,还以为他早想天子死。 上卿郑峥谏道:“楚国地广物愽,兵强卒重,号称万乘,位列七大国,今非夕比,我又两面受敌,不如与楚讲和,一则可休养生息,二则可让蜀国少动些心思。” 卿相尚道:“上卿之言差矣。当今天下大乱,几个大国无礼吞小并弱,均是想扩张地盘。巴与楚,就如蜀与秦,楚秦两国皆是豺狼,其周边好吞并的地盘都已吞入腹中,只有向巴、蜀、夜郎这一带,两个豺狼都当作是块宝肋肉。 “要想让楚国停止攻伐,估计比狮子不吃它身边的肉还难。与其坐而待亡,不如拼死求生!” 将军巴青道:“不要说楚人不愿讲和,就是他愿意讲和,不知要出多大钵血。再有,我巴国与楚国也相好过,可是结局如何呢? 当年,楚庄王征我巴师去攻伐申国,途中受到楚将闰敖莫大的羞辱,我师愤而反戈,占了那处(今荆门县东南),进逼江陵。闰敖从涌水逃回郢都,被楚王所杀。 &那场混账事,完全是楚国人无礼挑起的。楚人侍强凌弱,秉性难移。如今的楚国,比当时更加强大,与他讲和,他还不把屁股跷上天?好在他没长尾巴。上嘴皮落到下嘴皮,他就要压死个人。君上,与楚议和,就是在白日做梦!无异于与狼谋皮!” 巴主激动道:“除非,他把我白虎族人发祥的盐水盐泉拱手相还,否则,宁可玉碎,不要瓦全!” 卿相尚献计:“近年来,魏、齐与秦、楚数次交战,可重金结交魏、韩、越等国,几面夹攻楚国。” 巴主点头。 巴国遣使至魏国、韩国、越国。 此时,魏武侯病重将亡,公子魏缓与魏罃正在明争暗斗争夺大位;韩赵正在筹备攻打魏国,不久发生了“浊泽之战”,再加对巴国实力看不上眼,暂时也不想与楚国交战,拒绝合作;越国听信巴国使者的“楚国迟早要对越国下手”的论断,答应出兵,但此时式微,已沦为属国,虽然袭扰楚国东部,雨点大,雷声小。 在巴国所有外交关系中,最重要的是蜀国,但从来没有真正处理好过,上次翻脸后,若再次联合蜀国阻击楚国,是明智选择,但朝议时遭到多人反对,大多担心像上次一样,请神容易送神难,巴主力排众议,令卿相尚为使节去蜀。 相尚到蜀,蜀主提出以巴国的属地僰国(今四川宜宾境内)划归蜀国为酬谢,并要求巴国与郪国先绝交为前提。 相尚回报巴主,巴主像被挖了祖坟一样又气又难受,断然拒绝。在相尚力劝下,巴国仍然重赂蜀国,避免背后起火,同时算是支付保密费用。 巴国主见外交无用,方信国弱无外交,面子扫尽,反而更加激发了他的斗志,决意伐楚。 经过充分而秘密的准备,巴国向楚国发动大规模突然袭击,力图一举收复盐水盐泉。 巴主亲征,集藤甲兵数万。 巴国军队共有多少人数,语焉不详,未查到实据。战国时期,随战争进程不同、年份不同,各国军队人数差异很大。这个时期,七个大国,多的五六十万,少的也有一二十万。 当时,楚军约七十万,巴军人数与楚国不可同日而语,甚至远远低于最少的韩国。 巴大军会长江、逆丹涪水、转郁水、进夷水,势如破竹,打败出城迎战的楚军夷城主将屈鹞率领的一支劲旅,杀死屈鹞,包围夷城。 这已经不是双方第一次为争夺夷城而战。 楚副将一面向楚王求救,一面坚守城池。 第039章 昭奚恤论巴蜀 楚王得到急报,下令亲征。 大军随时准备出动,将领养明求见楚王,进到殿内,见有名的大臣昭奚恤在场,定然是有要事禀报,打算先行回避。 楚王对养明道:“你且先说。” 养明施罢礼,道:“我王亲征,必然大功告成。然而,巴主此番再次亲征,必是倾全国之力,企图一举夺回盐水。两虎相争,不死也伤。 “ 巴、蜀自来为争地盘,和少战多,上次联合攻我兹方,后来大败,蜀国人却想趁机赖在巴国境内,因此两个猴儿又翻了脸。 ”这次,巴国出动大军到夷水,必然事前以重金赂贿蜀国,防止两面受敌。巴主亲征,其后方空虚,而蜀犬吠日,蜀国人眼窝子浅,不如去一使节,许以双倍之利,甚至以瓜分部分土地为诱饵,游说蜀国,蜀国若出兵犯巴,比如他们一定想要的阆水上中游。 “当然,最好是蜀人直指江洲,巴主必分兵拒蜀,首尾难顾。我王则趁此良机,取了郁水。” 楚王未置可否。养明不知楚王心中意思,不便再言,只得先告退。 养明退下,楚王对昭奚恤道:“卿多有见识,养明之见,你如何看?” 昭奚恤道:“养明所言,实为高明。听说秦国有人鼓吹‘得蜀宛则得楚,得楚则天下并’,虽说是一个大牛皮,但巴蜀殷富,若为秦所得,养成大气,恐怕我楚国数千里疆土,不复有也。” 楚王点头,示意继续,昭奚恤续道:“天下者,常山蛇势也,秦蜀巴为首,东南为尾,中原为脊。 ”巴蜀之地,南跨邛笮,北阻褒斜, 西即隈碍,隔以剑阁,穷险极峻,再加大江天堑,水系稠密,屏障天然而成,独守之国也。 “可惜二巴之间,正如三晋,狗要咬狗。若巴、蜀和睦,甚而融为一体,东面江路以江州为本,北面陆路守险关,据梁州(汉中),纵然百万雄师,无用武之地。若秦国人悟到先取蜀巴,广其土地,增其军民,积其财富,再图中原,其势不可遏止。” 楚王不以为然道:“他哪有那么大的吞口?” 昭奚恤道:“不然,有人说秦是虎狼之国,臣倒觉得它现在是一头正在苏醒的狮子,不醒则已,醒则食人。 ”秦公(献公)少年流落他国,饱经人情冷暖,见识魏国李悝、吴起、西门豹功业,随后独自归国,取得君位,可谓奇事。他废人殉,迁栎阳,改县制,励精图治,一招接着一招,都是大动作。如此下去,不可限量。” 楚王笑道:“可他一门心思与魏国死磕,消耗颇巨,无暇回睦巴蜀。” “秦魏世仇,先夺回失地,是人心所向。可是,一旦缓过气来,金戈转向,巴蜀非我所望也。到那时,秦蜀巴武士一路由沅水,一路浮江而下,郢都危了。” 楚王又笑道:“那时,秦公老了,尚能酒否?”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听说魏相公孙痤曾说过,秦公长子赢渠梁,胸怀天下,敬贤重能,若将来临君位,必为劲敌。公孙痤有知人之名,其言应是不虚。卜尹说夜观天象,秦方将有大事发生,不可大意。” 楚王道:“听说有小儿谶语:楚三户而亡秦。 不知卿听说过没有?又如何看?中原各国,积重难返,寡人料乱世天下,最终是楚秦决战,结果已在谶语之中。” 昭奚恤施礼,正色道:“臣从未听说过这种无稽之谈。恕臣直言,楚国只有我王一户,一个大户,何来三户之说!” 楚王谢道:“言之成理。”转而又笑道:“还得感谢吴起,他惊天地,泣鬼神的死法,让寡人少操了世族大家的多少心。” 昭奚恤提高声音道:“我王,臣说的是正事!” 宣王笑道:“君无戏言,寡人说的也是‘正是’。” 昭奚恤谢罪。楚王笑道:“无罪怎么免?还是说说巴蜀吧。吴起曾有言:国之安危,在德不在险。” “正是如此。天幸巴、蜀世仇,内政失修,宜早图之,等到秦国人醒过悟来,先机已失。到那时,我国上通巴蜀,中经荆襄,下连吴越,纵贯东西,徐图中原,大业可成也。” “计将安出?” “为今之计,正宜养明所献的计策。蜀犬吠日,目光短浅,使巴、蜀反复为仇,一日也不消停,相互消耗,则渔翁得利,实为上策。宜结交蜀国,交远而攻近,且可防秦国先踏进一只脚。” 楚王大喜:“天下江山,皆在你股掌之中。”楚王令养明为前锋,自领大军救夷城。 巴军已经围困夷城一月有余,城中粮尽,巴军发动强攻,双方死伤数千人,楚守将战死,巴军攻入夷城,一部并抢夺咸池,直追敌至石乳关。 夷城之中,大举庆功。 酒至半酣,巴主正在兴头上,侍卫急来报:“世子加急信使到。” 巴主预感没有好消息,急叫入内,使者向巴主低声禀报,巴主大惊失语,呼天长叹道:“今番伐楚,又成画饼!” 二公子巴西安急问:“公父何出此言?” “蜀国大军,已打到大安溪(大约是今潼南县琼江),兵锋直指江洲,南安已率江洲军去应敌。” 众人如五雷轰顶。 巴主道:“蜀人反复无常,真该千刀万剐!事已至此,寡人不得不回兵去救。西安,你与平安兄弟领石城、枳都、平都及丹涪水各诸部,坚守盐城。” 巴西安为难道:“盐城初复,人心未稳,且目今,附近城池多未能得手,孤城难守,不如退守筱关、石城一带。” 巴主怒道:“盐城是我第一座白虎神族人都城,几年前失于楚国,国人如丧考妣,是莫大的耻辱!各路将士,经数年血战,才于今日收回,岂可得而复失!” 名将巴无疾劝道:“楚王亲征,已进盐水,孤城难守,诚不如退至筱关、石城。筱关易守难关,可进可退,石城又是我郁水大营,可保万无一失。” 巴主掀翻长几,狂怒道:“盐城绝不能再丢!若是丢了,提头来见!” 众人不敢再劝。 巴主领兵回救 ,苦战一场,战退蜀兵。 然而,世子巴南安身负重伤,回江洲医治。世子在痛苦中养伤,对他下面的弟弟来说,并不一定全是坏事,诸弟开始为他死后的事暗中开始操心。 楚王兵进夷水,巴军主帅巴西安率众在石乳关、咸池与楚军大战两场不胜,被迫退入夷城固守。 楚前锋养明全力攻拔夷城,两军鏖战二十几日,巴军损失惨重,被迫撤出夷城。 撤离时,巴西安欲焚了夷城,省得楚国人以此处为长期屯军屯粮之所,郁侯劝道:“盐城是白虎族人的第一座都城,乃神圣之地,公子断不可为此事。”遂罢。 楚将养明尾追至筱关,遭巴西安设伏,损两千余人,然而锐气不减,强攻筱关,眼看就要易手。 正激战,突然,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开始暗淡,不一时,全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双主士兵惶恐至极,哀嚎道:“天犬食日了!”紧急叫停,双方士兵相互猛敲手中兵器,驱赶天犬。 不多时,太阳复出,众人松了一口气。楚兵不敢再进,养明退走屯于筱关十里之外。 此时,楚宣王已到夷城,大骇道:“天犬食日,此是上天不容我取郁水!” 楚王急传令退兵。这年日食,史书中有记载。 楚人退军固守夷城。 楚王自回都城,令养明总督夷水全军,授右司马职,平时负责军备,还让他负责监督这一带土地丈量,确定军赋,突发战事时则为前来助战的各路军的主将。 楚国兵制复杂,与其他各国差异也很大,前前后后设过什么莫敖、柱国、司马、左尹、右尹,也曾有大将军、上将军、将军、禆将军等,不一而足,为简明,本书统统译称为“将”,或相当的职位,称谓自然就不够准确,看官见谅,并请斧正。 楚将养明,字韬光,楚国庄王、共王时名将养由基后人。 养由基,嬴姓,养氏,字叔,历史上最有名的神射手之一。 养明时年三十九,身长约八尺,相貌一表,属于四肢和头脑同时成长的一类人,青年时以勇闻名,尤其是家传箭法,国中小儿皆知,而立之年后,以文武双全闻名,精通兵法,爱卒如子,深得将士爱戴。 养明自到夷水,并不急于进兵,而是罢兵休整,安抚居民,修缮城池,研究地形,刺探敌情,侍机而动,务求一举成功。 第040章 英雄出少年 巴军退守筱关、石城一线。 巴主击退蜀军还江洲,得报夷城再失,勃然大怒,泪流满面,欲治二公子巴西安等人之罪。 卿相尚劝道:“目今用人之计,二公子多年驻守枳都及丹涪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君上息怒。” 巴主余怒难消,令驻石城的六公子巴平安到枳都代替巴西安任主帅,西安为副,八公子远安调守石城,余皆不究。 巴国六公子名和,字平安,巴主嫡子,自到枳都,发现将校多听二哥西安之言,二哥又常与自己意见相佐,核心问题是都在为世子之位盘算。 两公子渐渐不和。 这一年巴楚大战,是兹方之战后规模最大的一次,双方损失均惨重。多位将军战死。瞫氏部瞫剑、瞫鸢、牟诚、朴延沧等主要将校都受伤,更不说用其他人。 巴国女人似乎比他们的男人更关心战争的胜负,希望尽快结束战争,她们感觉男人恰恰相反,就像他们在床上一样。 战争暂停期间,巴国男人们谈论最多的,除了女人,这是每个时代男人的主题,不是如何取得战争的胜利或者总结失败的教训,而是他们杀过的敌人以及如何杀的。 还有一个重要话题,是他们心中的英雄和英雄的事迹,好像他们每个人都是英雄身边一起战斗过的那个人,差不多的传奇都是在这样的添枝加叶、真真假假中产生的。 不仅成年人如此,青年、少年,谈论最普遍的话题都与战争直接或间接有关,儿童的游戏也常常受到战争的启发。战争,让少男成熟,就像婚姻让少女变成成熟的少妇一样,巴国少男少女的成熟度普遍较高。 战争是一所学校,陪伴他们成长,就像现在的全日制学校。不同的是,他们经常在饥饿、寒冷、恐惧,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中学习,但并没有像当代幸福的少年一样,激情在消失。 任何普遍的事情都有例外,像瞫梦语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女,就没有苦难的成长经历,因此后人有评说瞫梦语没有做过一件值得一书的事情,就像一只最精美的花瓶,但仍然是花瓶,这个看法当然是客观的。 可是要知道,在男权社会里,女人很难成为主角,武则天、吕后那样的女汉子,李清照、班昭、蔡文姬那样的女才子,比长尾巴的人还要少;史书上记载最多的女人,要么是姿色,要么是被称为**,还有一类,上贞洁牌坊的所谓贞烈女,这是时代的局限。 如果说悲哀也行,是沽名钩誉、内心虚弱的男人的悲哀,而不是生了男人,又养过男人的女人的悲哀。 有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年大战中,巴国涌现出数名青少年才俊。仅丹涪水一带,有郁侯次子巴蓬、共氏大首领之子共彪、瞫伯之子瞫梦龙。 此战中,郁侯次子巴篷斩关夺将,率先攻入夷城,巴主大喜,对众人道:“巴篷才像是寡人的亲儿!不愧白虎神之后!” 战后,时人便称巴篷为公子,于是当地人也称共彪、瞫梦龙为公子,通称为“丹涪水三公子”。 国弱出美人,国难出英雄。瞫氏所部的瞫庆、相胤、樊小虎 、荼天骥四人,在此战中各逞本事,立下战功,渐有名声。瞫庆者,山师主将瞫剑之子,早有武功名声,雄壮果敢,不多言语。 樊小虎,名寅,丹涪水猫儿沟樊氏首领参樊之子,身长八尺有一,浓眉毛,大眼晴,面宽颐重,自带威风,其母本是樊参母亲的婢女,叫英桃,樊参见她生得漂亮,利诱其成了好事,并怀孕,收为妾。 一晚,英桃做了一个怪梦:一队神兵神将突然来到她的房里,四下搜索,问她:“可见到山鬼?”英桃道:“不认识什么山鬼。” 一神将道:“就是女床山山神。” 英桃道:“还是不认识。” 神将纳闷道:“这就怪了,明明见那罪神进了这间房,翻了个底朝天,不见踪影,躲到什么地方去?”说完撤退。 孕有九月时,一日下午,英桃与婢女在后园散步,以利顺产,突然间窜出一只猛虎,受到惊吓,腹痛发作,次日平旦产下一子。产后,流血不止,当夜死去,时年刚十六岁。 樊参伤感不已,想为子取名“仇虎”,当时其父樊高尚在世,道:“白虎巴人最敬虎,你取名仇虎,不是麻叶子揩屁股,自找麻烦吗?他出生在寅月寅日寅时,也算是个天缘巧合,我看就取名寅,以后也可以小虎为字。” 樊参正妻此时只生了女儿,又怜英桃早逝,因此对樊寅特别关爱,让部族中高手教习武功。 樊寅有习武天份,小小年纪,便身手不凡,稍长,为部族中最高强的武士,生长在江边上,水上功夫更是独霸一江。这樊寅,也就是朴延沧之女朴雪梅的丈夫,之前由相善牵线,二人成婚。 时人评相胤、荼天骥、瞫庆、樊小虎 、瞫梦龙为瞫氏大部落五大高手,其中相胤、瞫庆、瞫梦龙三人同是瞫氏历代以来五大最有名武士之一的山师主将瞫剑的亲授弟子,不愧名师出高徒这句俗语。 虎安宫侍卫大头目瞫庆想将荼天尺、樊小虎二人选抜到虎安宫里来,其父瞫剑劝道:“巴国每个部族的首领都不愿将自己最顶尖的武士送到江州,你何必要夺人之爱。况且,虎安宫侍卫已经足够保证安全了。 ”荼天尺、樊小虎二人,若到虎安宫里来,顶多就是一个小头目,领十数人,若留在本部族,则是一只领头的虎,上百的武士就会同他们一样勇猛,作用更大。再者,樊氏、荼氏有仇,你将两只老虎放在一个圈里,不出事还怪。” 因此作罢。 又道是:将门出虎子。此一战,还出了个更加牛皮哄哄的人物:巴国将军樊轸之子樊云彤。此子初生牛犊不怕虎,截杀楚国名将屈鹞 ,出尽风头,名声大燥。 樊云彤能左右两手持剑,尤其左手,有神出鬼没招法,但他一般不在人前展示。人送绰号 “红面虎”。 原来数年前,樊云彤之父樊轸已升职,为驻枳及丹涪水一带巴军最高军爵,职位仅次于巴国(江州)上将军,助二公子西安统率这一路将士。 当时,樊轸见樊云彤不足十四,已是高人一头,面赤腰壮,武功出群,带他出征已不是一次两次。二公子巴西安最为喜欢他,可他却对巴西安说:“我不喜欢在舟儿中飘飘荡荡,不如陆上任我疯狂杀敌。”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隔两年春夏之交,樊轸箭伤复发,又染上了痢疾症,医治无效,竟然病逝。临终之前,对樊云彤说了他的身世,并道:“二公子对你有救命大恩,切不可负了他。” 这是樊轸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年,樊云彤十六岁,知了身世,心中酸楚难禁,流一场滔滔泪水,不知自己何方人氏,事隔多年,哪里能找到亲生父母。这时才像突然长大了一样,明白养父母收养自己,视为已出,恩重如山,事母更孝,其母有病,晓夜侍候;对二公子巴西安忠心耿耿,无以复加。 正所谓跳得越高,跌得越痛,他自来不可一世,知了自己的真身不过是个流浪儿,比自己曾经鄙视过的那些武士还不如,猖狂劲儿一下子泄了大半,比霜打过的茄儿还要焉。好在,当时茄子还未传入中国,算是给这小子留了点面子。 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樊轸死后没过一年,夷城大战爆发,对别人来说是坏事,对急需要为自己树立自信和扬名的人来说无疑是好事,樊云彤抓住机会,截杀了楚国名将,巴主也知他,名声大震,如冉冉升起的一颗将星,好不自以为得意,再加仗着母亲撑腰,屁股又重新翘到了天上,好象自己是为拯救巴国而生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且永远不想让别人知道,心中总有出身流浪儿这个病根,表现出的十足傲气,除了天性,有一方面是为掩饰心病。篇幅所限,其余各路英雄,不一一细数。 在樊云彤自鸣得意之时,却有两个人提起他的名字气就不打一处来,就是见到猴子屁股也想上去煽几个耳光,一个是相胤,一个是荼天骥。 就在最近这次夷城之战中,楚国名将屈鹞为夷城主将,身长九尺有五,有万夫不当之勇,绰号“赛恶来”,人人畏惧——恶来者,古之超级武士,徒手能裂虎豹之皮——闻巴人大举来攻,屈鹞要出城迎战,部将劝坚守待援,屈鹞怒道:“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岂可坐以待毙!人人闻我名,肝胆先破。几个瞎巴,就如掌中的小虫一样,轻轻一捻,便成齑粉!” 巴国武士一上战场,劲勇无畏,目无敌人,故有“瞎巴”之称。 屈鹞遂不听劝,留副将守城,自率强旅迎敌,巴兵诈败,引诱屈鹞进入包围,四屈鹞奋力杀出,反向巴境内地突围,巴人抵挡不住。 瞫氏部将牟诚领有名武士相胤、荼天骥等紧追。荼天骥最先追到,与屈鹞接招,刺伤屈鹞,同时也被屈鹞一剑划破左脸。 荼天骥带伤同相胤等人将屈鹞追入一条盘旋上山的独路,正要堵上去取其首级,突然林中一支巴兵呐喊杀出,原来是枳都将军朴威与武士樊云彤率兵在郁侯部向导引领下从毛狗小路抄过来截杀屈鹞。 朴威见屈鹞已成瓮中之鳖,便令牟诚:“君上正在夷城大战,你部回师助攻夷城!这里由我们来收拾残局!” 相胤、荼天骥立功心切,上钩的一条大鱼被抢走,闻令大怒,拒不执行。 牟诚忠厚,级别又比朴威低,只得力劝二人:“算了,肉烂了在锅里头。”相、荼二人气呼呼撤走。 朴威、樊云彤截住屈鹞,屈鹞困兽犹斗,力斩数员枳都有名武士,几乎逃入深山之中,终被樊云彤奋力追杀。 战后论功,巴蓬、樊云彤列第一等,相胤、荼天骥虽也立功,但心甚不平。 其余诸事多多,不作细表。 第041章 相煎何太急 转眼进入第二年,公元前368年。 阴谋策划多年的蜀王杜尚突然向巴国防守薄弱的阆水(嘉陵江)上游发起进攻,占了苴地。 巴主卵子尖尖上都是气,但巴国经过多年战事,尤其上年才又两场苦战,就像得了大病,文官大多主张忍耐为先,从长计议。 巴主怒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寡人看你们要计议到几时!”口吐一口血,昏了过去,生起病来。 武将当然主张武力夺回,可是两大掌门人都在病中,谁也不敢提出立即再战,因为没有谁能保证一定取胜,若再失利,岂不是催掌门人的命。 取得胜利的蜀王封其弟杜葭萌于苴地,建立苴国,因此也称葭萌国,都城在土费城(今四川广元市昭化区昭化镇)。 这是巴国在失去夷水盐泉之后不到十年,失去的最大一块土地。 巴国仅有郑铮、相尚等少数大臣明白,这不是巴国失去的最后一块土地,更多的贵族则或许明白,但并不影响继续醉生梦死。 丹涪水一带的瞫伯、郁侯、共君,对苴地的失去更是不需要去过分关心。对他们来说,只要楚国人不来,一切都如从前。 有书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外敌退了,又起墙内之争,巴人也有这个毛病。 入夏,一个韩国之墨阳人不知哪股筋搭错了头、花了多少时日到了瞫氏部族与通氏部族之交的鸡尾山,发现恶金矿石,就是铁矿石,时人称青铜为美金,称品质尚差的铁为恶金。 春秋战国时,冶铜水平很高,但铁这种金属,已被发现有用处,最早是陨铁,其后是块炼铁,铸锻水平尚低,多用于农具,中原地区使用得更多,吴、楚等国已有铁兵器出现,比如著名的干将、莫邪剑,据说就是因含有钢。 因此,铁矿也是难得的宝矿。 巴人虽然青铜技术很高,但尚未掌握较高的冶铁技术,在丹涪水这一带,对铁这种金属的前景认识还犹为不足,他们认为还是青铜管用,韩国人到虎安山见瞫伯,满心以为有重赏,不料瞫伯兴趣不大。 韩国人最后对瞫伯道:“不要小看那些带红的赭粉块,称为铁,将来堪比金(青铜),甚至有过之而无有不及,此是上天造福瞫氏的巨大宝藏。你们有所不知,楚国人的宝剑,有的就是加铸有铁,因此锋利无比。 “更何况,恶金粉带红色,与丹砂一样是灵异之物,是祭祀、辟邪之宝物,邑长何如此轻视之?” 虎安山人听了这席话,方才大悟,也才明白从外面搞来的宝物般的先进农具,原来是这个东西做的,无不欢喜。瞫伯请韩国人住进客舍。 虎安宫粮草总管苴怀暗对瞫伯道:“韩国人所言,我看不虚,若真是再能制成宝剑,谁敢小视!那石头定然是个好东西,不然他也不敢大老远跑来要重赏。 “可是,鸡尾山上没有人烟,却正处在我部与通氏部族交界之处,两部向来不以为意,但若是通氏知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必然也要来抢,不如让韩国人将秘密带去禀报先人,随后向鸡尾山移去少量奴隶、罪人,无心无意之间将鸡尾山全山占为我部所有,时日一长,就全成了我们的宝藏了。” 瞫玉本是不擅计算之人,闻此言大有道理,道:“通氏不过是一个小部族,他的主子还只是南平子(领地在今重庆南川、綦江一带,巴国子爵部族)。 “当年,南平子勾结鳖国(今贵州境内)作乱,我兄瞫涛就是战死于那场战事。南平子战败自杀,其部族已然衰落,他的各子部族四分五裂,占他的地,有何不可?必要时将通氏也收归于我瞫氏。” 于是 瞫玉令将韩国人秘密活祭瞫氏先人。可怜的韩国人,一席话断送了自己性命。 岂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传到通氏首领耳中,通氏虽弱,事关巨额财富,拼死相争,引发通、瞫两个部族争夺鸡尾山铁矿,发生争斗,死伤二十余人。 枳都六公子巴平安得报,命人前来调停,把这块本是无主的土地划分边界,共享铁矿,方才平静。 由于各种原因,当时并未开发铁矿,在他们看来,一片无主的土地,重要的是落实所有权,在没有技术制作出当前最需要的兵器之前,开发不开发,不值得讨论。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不过两个余月,已是秋起,又起一场更大的争端。 这月,瞫氏部万风寨的猎户在追赶野物时发现一个深山之中的易守难攻的大洞子,并在其中寻找到几件陶器,上面都有 一幅梅花鹿形的线刻图案。猎人取了回来,交给万风寨主果五源。 看到陶器精美,特别是上面的梅花鹿图案,果五源联想起以前虎安宫的虢永夫子过路时都要到万风寨来食宿,听他讲过郁水巫臷国的宝物和有一件臷宝的事,传说臷宝上面就有梅花鹿图案,于是立即向虎安宫报告。 瞫玉请虢昌等人来鉴定,虢昌认为这几件陶器是郁水盐部族的遗物应当没有异议,同时认为郁水盐泉被白虎巴人占领前,臷民国人不可能将大量宝物运过浪激而又宽阔的丹涪水隐藏到北岸的一个洞子里,并且中间还隔了一个当时并不属于臷民国的度氏部族,且那里数十里远近没有人烟,猜测是当年臷民国的一部分难民逃难时留下的。 可是,面对传说中诱人的宝物,多数人则认为与虢昌分析的恰恰相反,臷民人正是要找一个人人都想不到的地方隐藏宝物,于是瞫玉令苴怀带人去寻宝。 不料,这个消息被郁侯的人打听到,报告了郁侯。 郁侯做梦都在想得到那批宝物,多少代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在辖地内寻找,这时醒悟到真还有可能是隐藏在臷民国的地界之外了,立即让人潜入事发地点侦察,才发现虎安山人正在寻宝的那处地方根本就不属于虎安山,而是在郁侯所辖的度氏部族。 郁侯听到回报,大怒道:“虎安山瞫氏简直是恶母所生,不可结交,我看他是敬错了神!其先主瞫武子抢走盘瓠湖盐场,还不知足,目今又来抢我郁水的宝物,岂有此理!他有能耐,去把盐阳盐泉从楚国人手中抢回来,我就服了他! “这次,又抢到我的地盘上来了!再不忍这口恶气!当年大灾,我送他多少石粮草,他都忘了!早知如此,不如饿死虎安山一山的白眼狼!果然是小人行止,终身难改! ” 其弟巴富道:“须先礼后兵。”遂派行人到虎安山草原交涉。 郁侯部行人到了虎安宫,说了大通言语,瞫伯冷笑一声,理直气壮道:“那处地方,本属我部,何必紧赶慢赶来说这些废话。且郁侯手中握伏牛山那股大盐水,还要来争什么财富! “他是好处得惯了,看不得别人得丁点好处,巴不得巴国所有的宝物都在他的手心之中,丹涪水所有的美人都供他一人享用!天子宝座还轮流在坐,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以前,这处深山老林是一块隙地,就是中立之地,像所有无大用的东西一样,没有人争时,谁都不去管,一有人争,全都去争,偏偏瞫武子说这处山林是属于虎安山的,当年的郁侯也就突然想起是自己的了,两部族争执不下,后经巴主出面,派人调停划界方止,但瞫氏并不心服。 因是荒野之地,这块土地一直再未有实质性争议,最多在瞌睡睡醒时打打口水仗,此时发现了宝物的疑似之处,瞫氏哪里肯把到吞到喉咙管的肉吐出来。 瞫鸢是个火绒子脑壳,点火便着,不屑于众人还有耐心同澎府行人论理,叫道:“还费什么口舌!屁放完了,要打便打!” 澎府行人昂首回敬道:“好说歹说,油盐不进,只有兵戎相见!” 瞫伯大怒:“你以为黑穴的硬是后母所养!你有七算,我无八算?你有吹火筒,我无打狗棒?我看你长了一对人耳朵,就不是用来听人话的。来人,割了耳朵!” 话音未落于地,武士冲进殿内,将澎府行人扭住。 相善、若春沛急劝,相善道:“此人无礼,逐出草原便是,不需为一头蠢猪大动肝火。” 瞫伯道:“既是两位求情,留他一只耳朵,好听点人话!” 一武士手中剑光一闪,澎府行人的右耳就像鸟儿一样从他顶上的草丛边飞了出来,没等飞远,从虎安伯身后冲过来的一只雄鹰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只猎物,又以让人无法想象的速度转移到尖尖的喙上,带着还在滴血的小鸟飞回原处——这笔业务它太熟悉了,估计遗传了瞫棹时期其祖先好人耳的基因。或许,这只鹰很快就变成会能听人话的大鸟,或者像箕山(黄山)的鹦鹉一样,会说人话。 澎府行人淡定地摸了一下,确认自己的耳朵确确实实已经少了一只,把鲜血抹在额上,神情庄重起誓:“我用最恶毒的咒语诅咒虎安山鹰神!”念了一句众人没听明白的咒语。 对他们来说,割耳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没有把再长不回去的耳朵还给他,就像太监被老鼠偷吃了再不能充血的根一样痛在膏肓,他认为注定死后会成为独耳鬼。 独耳行人血流满面,倒像是胜利者一样在众人的诧异中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出虎安宫,回至郁水,哭报郁侯。 郁侯像自己的耳朵被割了一样愤怒,怒发冲冠,令次子巴蓬为将,点起舟师,出了郁水,开进丹涪水。 此时巴国八公子巴远安奉命驻守石城,闻知消息,急来劝阻。 郁侯部将巴凯正色道:“你身为公子,又是石城主将,任凭虎安山胡来,便是失职!要是二公子在此,绝不会生出这种事!你不主持公道也罢,反而来劝我们不出兵,莫非是得了他的好处?” 巴远安又气又恨,吼了一句“胡言!”再说不出话来。 郁侯也道:“臣并不需八公子动用石城一人一舟,只需本部人马,杀他个人仰舟翻!” 巴远安年青,镇不住郁侯,又被巴凯无端抢白一顿,十分不爽,心想人若疯了,清醒的人难以制止,辞别郁侯,急令人到枳都报告两位兄长。 瞫伯探知消息,针尖对麦芒,传令朴延沧领三河口正在集训的舟师进丹涪水准备迎战,瞫鸢领一部山师助战,瞫梦龙前去督战。又令传樊小虎、荼天骥等有名武士领本部武士助战,皆听朴延沧调谴。 眼见得,一场内战,势必难免。正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第042章 借坡下驴 两部舟师进至郁水口下十五六里,各自安营,均未先发制人。 原来,巴蓬、朴延沧均认为这场内战乃是一时之气,两部头领都是一时发昏。军令难违,虽然对垒,并未急于主动开战。 枳都巴平安、巴西安得知消息,二人商议,由巴西安、将军巴任领一队舟师急出枳都,亲自来调停,大夫鄂仁陪同。巴平安自令人去报告江洲。 枳都舟师到了龙溪口,巴西安令鄂仁先去见双方主将,务必保持静对现状。又命令巴任为主、樊云彤为副领舟师五百同鄂仁同行,到离瞫氏舟师营十里安营,没有他的命令,不得出击任何一方,自己直接去见瞫玉。 两部舟师已对阵十余日,鄂仁到了,先见瞫氏部将,说明来意。 瞫鸢率先道:“大夫远来,不可不敬,但若郁侯先不退兵,我寸步不退,看丹涪水水面,是谁说了算!” 梦龙道:“巴篷是名将,还是小心为妥。” 瞫鸢喝道:“你懂什么!” 梦龙住口。 朴延沧道:“长生将军所言自然是理,可是鄂大夫之言,也不可不听。请先听我说完,如有不妥,再论不迟。” 瞫鸢不悦道:“你是主将,自然该你讲!” 延沧道:“其一,我有邑君令,不能长时不战;其二,若郁侯部敢做初一,我必须还初二,甚至初三!” 鄂仁道:“我这就去见巴蓬。二公子亲自到虎安山去了,请将军放心。” 巴西安急进虎安山草原,瞫伯不得已迎入宫中。 西安未及入座,道:“你两部擅自动武,江州惊怒。我前来劝阻,如若不听,哪方先动手,我将助战另一方,将其剿灭在丹涪水中!” 瞫伯自知理亏,沉默不言。 相善道:“脑壳打破,仍是兄弟,二公子言重了。” 若春沛也假意劝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当前大敌,乃是楚国,自相残杀,正是楚人高兴之事。” 实际上,在此之前两日,苴怀已经回报,说查遍那个洞子周围数里之地,除了发现十多具许多年前的人兽尸骨,并没有发现什么宝物,瞫伯本想发令退兵,面子上过不去,现在有了一个台阶, 正好借坡下鹿。 瞫伯假意叹了一声,道:“二公子亲自到草原传国君令,臣不敢不从。”传令朴延沧退兵。吃了一个欢喜宴,巴西安引兵还枳都。 朴延沧传了退兵令,各部皆退。不想樊小虎接到令,心中不服,率本部樊当等十多名武士赶到那个洞子处,放了一把火,烧了两天一夜,天幸得一场雨才将大火淋熄。 据后人考证推测,当时巴人发现的那个洞子,疑是今彭水县鹿鸣乡的象鼻子洞,洞子上有老虎岩,下有落水孔,地形险要,洞中有二穴,可容数百人,明末清初,蒙古奇渥温家族的一支后代避战乱迁入这一带,后来为了躲避乱军、土匪,将洞子修建成了一个堡垒,至今,仍存有两方碑刻。 后话少说。 郁侯得了消息,又大骂瞫玉无理。 瞫伯得报樊小虎放火烧山,心中窃喜,令奖赏,又知他武功了得,再加是樊氏部族头人之子和朴延沧女婿的双重身份,命将他提拔到虎安宫中为虎贲的一个头目,其妻朴雪梅也一起进草原居住。 听说此事,客卿邓路私下对文史官虢昌道:“防患于未然,邑君太轻信人。樊小虎武功高强,真是一只猛虎,他进草原,相某如虎添翼。” 虢昌道:“朴延沧视相氏为再造恩人,樊小虎是他的女婿,且听说两家结为亲家,本就是相善的主意。瞫鸢又是相善亲外侄,如此关系错综,难保无事。” “巴人贵族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更乱。” “此事后患并不难看出。若春沛口若悬河,可想法让他出面劝说。” “若春沛一踩九头翘,我至今没完全看懂他的为人,不敢轻率。况且,上次因美人之事,邑君大怒,他已经不是初到虎安山的若春沛,比以前要谨慎许多。” 虢昌笑道:“他那般聪明的一个人,居然做出那件蠢事。” 邓路笑道:“正所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当然,要不是事情出在若氏,他也不会出那个歪点子。” 邓路所言的“歪点子”,发生在上年,虎安宫粮草总管苴怀到若氏部族追加筹办军粮,若氏首领若春风置酒相待。 苴怀见一侍女年约十三四,比桃花艳,比玉生香,有绝色,吃了一惊,又见若春风对她态度,料到其中有故事。 当日,苴、若二人因粮晌方面事情谈得不太愉快。 欲伤其人,先夺其爱,苴怀回到虎安宫,对瞫伯避口不谈与若春风的分歧,大谈若氏中有一美人,瞫伯心动,苴怀趁机撺掇令若氏择吉日送美人到虎安宫,瞫玉允诺。 若春风得令,暗暗叫苦,原来他心思早在那侍女身上,以为自家园子里的果果,随时可取,打算待果儿成熟点了再摘,不想出了这个意外。 明知吃了苴怀的哑巴亏,既不敢违令,又难舍美人,且吞不下这口气,若春风寻思无策,突然想到一个人,连夜连晚悄悄进了虎安山,求见若春沛。若春沛与若春风不仅同氏,且关系极好。 若春沛听了,轻松笑道:“丢了一枚绣花针,小事一桩,兄长暗地去见夫人,如此如此说。” 夫人巴永秋自然不希望那美人进宫,让瞫瑞去对瞫伯说:“传闻若氏有个美人要进宫?” 瞫伯点头认可。 瞫瑞道:“我也曾听说过那美人。听说那美人是寤生,且还听说她母亲也是寤生,多是有那个病。你小母便是难产,致母子皆死。再者,大溪河美人冤魂或还未散尽。我看她入宫不祥。” 寤生,就是婴儿出生时脚先出来,也称逆生,直到破腹产手术出现之前的成千上万年,女人生孩子称过鬼门关,难产死亡率很高。 瞫玉压根没想到瞫瑞这个老实的巫师会说瞎话,“不祥”二字出自他口,更不敢大意,还怕再出美人死于宫中之事,于是道:“那就罢了。” 瞫伯突然下令若氏免送美人,苴怀也不知原委,但觉得蹊跷,令人暗中查访,直到事隔五六个月后,才找到原因,对瞫伯道:“若春风已暗纳那个美人为妾,当时他是想留为己用,才悄然进虎安山散布谎言,有人见他当时进过若春沛家,我敢说是若春沛从中作梗。” 瞫伯大怒,一方面是怒与美人擦肩而过,更怒的是属下胆敢欺瞒,令拿若春沛是问, 春沛道:“是小人欺主,罪该万死!可我当时也是为了宫中和睦,一时少了计较。” 此言一出,瞫伯疑是夫人指使,只好到此为止,令掌春沛嘴五十,瞫瑞、相善相求得免。 话头打回来。 虢昌笑道:“这是定然。还是说正事。老夫只是一介文史官,很多话不好说,贤弟却方便向邑君奏明。” “有些事,就算是天下皆知,独有一人不明,却任何人也给他说不明白;还有些事,平庸之人皆懂,却独有所谓智者不懂。究其原委,一则天意如此,二则一叶障木,三则聪明有余,大智所不及也。” “贤弟深得夫人信任,何不说与她知。” “我自从出了虎安宫居住,不是有请,很少进宫去。不过,当尽忠义。” 于是,次日,邓路进宫面见夫人。 第043章 《咏秋》 邓路进虎安宫中,见过夫人,说了一席话,但夫人并未表什么态。 有宫中密探向相善报说邓路专程进宫见夫人,但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 人是个怪物,越不知说的什么,越是生疑,相善更加忌讳邓路。 内战危机解除不久,已是秋末。樊氏部族首领樊参有事进草原,面见瞫伯,并当面感谢提拔儿子。 说完正事,瞫伯道:“前次与郁侯之争,打个平手,外人有何议论? ” “本是同为白虎神族人,大动干戈,实为不当。好在及时停止。” “郁侯自以为掌了盐泉,又是巴氏宗族,从来小看虎安山,因此不服他的气。” 樊参笑道:“邑君知氏雄祖瞫武子之事否?” “请讲。” “当年,雄祖爷为抢夺盘口、三苗寨,其中一步高棋,就是与共氏联合,在共滩、盘口同时下手。” 瞫伯恍然大悟,道:“是我不精细。虎安宫与大酉宫从雄祖开始,向来交情深厚,最近十几年却少有来往,生疏了不少。” 樊参道:“常言说:亲戚是越走才越亲。何况,邑君你看各国之间,上午打起来,下午又联盟起来,让人看不懂。其中却有个道理:当今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更何况,我部与郁水侯,终究还算不上是最大的敌人。” “言之成理。你樊氏与荼氏之仇也当如此去化解。” 樊参摇头道:“我何尝不想铸剑为钟,可是剑在荼氏的剑囊里。” 瞫伯笑道:“这我晓得。” 留吃了酒,樊参返寨。 不知疲倦的太阳再一次准时出山,瞫伯召一班人议事,道:“我部与大酉宫共氏,有多少年没有来往了?” 相善道:“不知邑君今日为何突然想起这件事来?我记得,大约是在老邑君升神之后,就少有往来了。” 瞫伯道:“我部与共氏,先前常相来去,十分亲近,近年交往疏了。十几年来,梦龙、梦语出生、郑中卿去逝、先父升神等,共君都曾派人来过,我却只派人去过两次。我虽不读书,也晓得来而不往非礼也。” 若春沛道:“邑君所言极是。巴楚战事,拖了十来年,楚人眼红盐水,必将再来。楚人来攻,最受刖憋的就是丹涪水各部族。常言说:远亲不如近邻,远水不救近火,正宜密加联络,共拒楚兵。” 瞫伯道:“这些道理,我自然是懂的。” 相善道:“春沛之言,甚为有理。” 瞫伯道:“既是诸位均以为包括郁侯部也当通好,那就快办。常言说:争气不养家,此前,我也是赌一时之气。请春沛去做使节。”春沛答了声“遵命!” 相善道:“虎安山与郁水结怨,也是从雄祖爷就开始,后世虽有时有所缓和,但总是貌合神离,砂石子做粑粑,捏不到一块去,最近又结新怨,茂然去使,他未必接洽,若他以为我们是去告矮,有失气象。不如去书枳都一封,请六公子出面调停。” 春沛道:“相大夫之言自然是有理,不过,我以为,若求六公子出面,郁侯倒以为我们诚心不足。两口子吵嘴,哪个先开口不是一样?事成之后,还能计较谁先开的口?楚人来,郁水首当其冲,郁侯自然是最需要掂量掂量,我料他也是老人公见了守寡的儿媳,又想又要脸面。请邑君、相大夫放心。” 瞫鸢道:“既然仲父认为可行,便无二话。春沛,有言在先,你若在郁水失了面子,休怪我剑不认人!” 春沛道:“我此行若失了虎安山面子,一头栽到盐桶里头去做腌肉!” 瞫伯忍不住发笑,道:“好!”见梦龙在侧侍立多时,一动未动,一言未发,便道:“梦龙年已十八,武功、法术都进步不小,唯是嘴皮儿厚,不多言多语,好像舌头儿长来不是说话的,邓先生说是个土性人,就请春沛带去见见世面,淘些见识。” 相善刚回府中,相夫人道:“猴子才来见你。” “他好些日不落家,现在何处?” 夫人道:“我看醉醺醺的,说是昨晚有兄弟生日喝多了,让人给他煮了醒酒汤,此时应在食厅。”相善令侍从找相厚来。 相厚知道相善有一个习惯,在府里不论是见谁,都在一个正规的地方,穿戴整齐,于是尚有几分醉意进了会客室,见相善站在窗前沉思,道:“我正有事禀报二哥。” 相善缓缓转身,道:“这几晚在那家女人房中歇脚?” 相厚打了个酒嗝,笑道:“二哥说笑了。这几日,我干得一件大事。” “何事,快快说,不要再说那些偷鸡摸狗的事。” 相厚笑道:“这件事,却正是件偷鸡摸狗的事。不过先说一件正事:去楚国的人已回来,查到邓某的起根发毛,他不仅是楚国人,且曾担任过楚国王宫的大官,原名邓琦,他的常兄正是楚国大夫邓鲁。” 相善诧异道:“原来这人来历果然还不小。还有何事?” “二哥,你先看看这首诗歌儿。”相厚边说边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破麻布,上面有字。 相善道:“我没这雅兴”。 “二哥自然对这类事不感兴趣,可是这件东西与众不同。” 相善语气平静道:“拿来看看。” 相善接过一看,果然是一首歌儿,只见字迹歪歪倒倒,并不全认识。 相厚道:“听扯巴眼说题名为《咏秋》。” 相善轻轻笑了一下,相厚经常见到他这种有些独特的笑容,感觉与流浪者扯巴眼的笑容有几分相近,表示这位中卿不以为然。 “这是何人所写?”相善问。 “除了那个琴棋书画皆通的风流夫子,还有谁爱弄这玩意。” “不对,华夏文字,我虽不通,但邓某的字,我见过不止一次,看上去就像绣的花儿一样美,这定非出自他手。” “这个自然不是。妹妹不会扎鞋,嫂嫂有个样子,这是依葫芦画瓢来的。有财能使鬼挑水,我既然搞得来这个,也就搞得来原样。我对华夏文一窍也不通,但一听这名头,便发觉其中有些玄妙,就晓得大有文章”。 相善道:“不可造次,上次仓促行事,打蛇不成,差点反被蛇咬。” “武人好淫,文人好情。而且还打探到:邓某在楚国本就是为一件风流案杀的角。狗改不了吃屎。” 相厚近身低声对相善说了一句话,相善打了好大一惊张,脸一黑,道:“你不想活了!此事到此为止!风言风言岂能相信,切不可乱传,自取其祸!再有,将这诗送与苴怀,令其不得外传。” 相善不全明白《咏秋》到底写的是何内容,怕扯巴眼乱传,又因他识得些颛顼文字,有些自以为是,众人都不喜欢他,不久,寻了个过错,将流浪者扯巴眼杀了——在虎安山上,认识华夏文字就等于惹祸。 第044章 口舌之争 初冬,天气慢慢开始变冷,但尚未进入最寒冷的时节。 若春沛、瞫梦龙及随从、侍卫、力夫共约四五十人,带上厚礼,到龙溪口登上水师的军舟逆丹涪水而上,第二日到达郁水口的度氏部族,借宿一晚。 虎安山与度氏部族本无直接关系,因万风寨主果五源与度氏部族头领是儿女亲家,若春沛过万风寨时,果五源请若春沛捎带几瓮龙香清美酒给亲家,这当然是个借口,外交官员若春沛充分利用这个借口,一行人受到度氏部族的隆重接待。 第二日,天擦亮,虎安山一行人就转山路进郁水。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郁侯的住地郁山的郁城,在今彭水县郁山镇境内,是伏牛山盐泉所在地。 在当地少数民族(如苗族)语言中,“郁”就是“盐”的意思,因之,郁山,即盐山,郁城,即盐城。 不及细看沿途风景,一行人到达郁侯府,已是次日的下午。 郁城比虎安山草原的海抜要低,今天又有太阳,因此,若春沛一行感觉简直就象是秋天一样舒服的天气。 郁侯府无疑是乌江巴人最庞大的建筑群,当年虎安宫落成,抢过了风头,这一带最富裕的主人,自然不甘落后,扩建装饰府氐,豪华仅次于江洲巴主宫。因其境内有著名盐泉,时人别称郁侯府为“盐宫”,或“郁宫”。 春沛押住大队人马,令人去通报,多时无人来招栈。见郁府巍然森严,春沛笑道:“公子,你看郁侯府前的一对大石虎,好像不太欢迎我二人。” 多时,郁府下卿巴圭出来,施礼笑道:“二位久等了,麻布口袋装盐巴,包涵包涵!侯爷正在商议要事,此时才完,有失远迎。” 春沛笑道:“主人好客客才多,我一行是螺蛳赴宴,不速之客,礼当受此冷遇。” 巴圭年近三旬,气质脱俗,满面堆笑道:“得罪得罪!有请有请。” 巴圭引春沛、梦龙二人进了郁侯府。 从人送上礼单,在外等侯。 两客人 转进深府,到了正殿,郁侯部文武官员先已到位六人,分两边侍立。 郁侯面戴一个凸目、高鼻、方颐的青铜面具。 若春沛对梦龙轻笑道:“看他装什么怪。” 敬礼毕,郁侯不令看座。 梦龙见郁侯身后左右各立有一人,左边一人,年约三旬,身材中等偏高,相貌周正,虽是武士打扮,面容却较温和,气质不俗,猜到是郁侯长子巴胜;右边一人气宇不凡,年约二十五六,身长八尺,长方脸形,轮廓分明,双唇紧闭,头戴铜盔,身披皮甲,腰悬利器,表情严肃,威风凛凛,战场上见过,认得是郁侯次子巴蓬。 春沛正要说话,郁侯开口便怒:“来人!准备金刀一把、土钵一只,土盘一只,美酒一瓮!再来点最好的盐!哼,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盐了!” 春沛又施礼,笑道:“朝食吃得千食万饱,哺食时候又还早,侯爷何须如此客气!” 郁侯冷笑一声:“送上门来的下酒菜,我当然不会客气!这就叫来而有往!” 梦龙暗想,他难道要生啖我二人。 这时,郁侯才摘下面具,露出真面目,春沛见他年约五旬,身材墩实,面带红光,一副威严之状,盘座一张锦毛狮皮上,暗想道:“这狮儿皮本地少见,必是从外间取来”。 又见郁侯面容,若春沛暗想:“此人服硬不服软,我且激他”。 正想时,春沛只听一人高声叫道:“多谢郁侯为小人报仇!郁侯,虎安宫自从瞫棹开始,喜欢耳朵下酒,其实舌子下酒,味道更妙!若春沛全靠舌头混饭吃,他的舌头,定然是一道难得的下酒菜。” 说话的,正是在虎安山少了一只耳朵的行人,长发盖住他的两侧耳部。 郁侯似笑非笑道:“正合我意。” 春沛笑道:“此言差矣,耳朵有一对,少了一只还有一只,可以偏听偏信,舌头只有一条,少了就不知伏牛山盐的宝贵了,如何使得?” 郁侯似哼又似哈了一声,道:“我闻你擅长讲故事,今日你若再讲故事,先割下三寸舌头来下酒!” 春沛笑道:“郁水一河水,何惧一说客?今日我不是来讲故事的,是来讲道理的!” 郁侯打了个“哈哈”,伸了个懒腰,讥笑道:“那我就听你讲道理,讲不通,你那根不烂之舌以后就到我肚子里来讲笑话!常言说:无事不登门,有利才开口。二位此来,又是送茶,又是送果,有何指教?还是虎安山又有甚花招?” 春沛笑道:“郁侯此言差矣!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瞫伯、郁侯两部族,一衣带水,比邻而居,又同属大巴一国,本是一家人,何来两家话?” 殿内左边领头的一人道:“你们倒是不客气,当作一家人:盘瓠湖本属我部,瞫武子武力借去;黄草湾、苴氏寨,本属我部,瞫武子也借去;天上的明月,你家主人要是够得着,也要痴心妄想。从瞫光开始,一代一代,担土罐儿跌扑爬,没有一个好货!” 若春沛见此人是郁侯部的卿大夫巴增,曾在枳都见过面,正色道:“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面,骂人不骂祖宗。大夫今日把我主祖宗数代来骂,是何道理?何况,武落钟离山赤、黑二穴巴、郑、相、瞫、樊,五氏先祖同为一体,共进盐水,你这样骂法,不是连郁侯祖宗的颜面也不要了!传了出去,岂不笑话!” 巴增面红耳赤。 右边一人,年约二十七八,英武雄壮,是郁侯部将巴凯,郁侯部排名第三的勇士,多有见识,声音宏壮道:“强辞夺理!那我问若行人:胳膊粗,还是大腿粗?” 春沛心想此人是个武夫,一上来就先讲强弱,笑道:“那要看是什么大腿了,或者有不有病的大腿了。” 巴凯仰面一笑,道:“这话有理,若是虎安山大祭师的病腿与我的胳膊相比,自然是他那条病腿要细。” 郁府中几人笑。 春沛正色道:“岂敢亵渎虎安山祭师!你不怕雷劈了盐宫!” 巴凯道:“这是若行人你自己的意思。” 春沛暗想,看来他不仅仅是一员武夫,难怪要来参加这场舌战,道:“若我说螳螂的腿没有胳膊粗,难道将军会认为我指的是郁侯?” 巴凯尴尬笑道:“嘴皮功夫,乃是雕虫小计,不必在意输嬴。且请教件大事:楚人取了盐水,其意志在郁水,请问若行人,楚军若进郁水,有何破敌良策?” 若春沛慷慨应道:“上下同心,众志成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是而已。” 巴凯得意笑道:“大而空,看来真不懂战。” 报仇良机,不可放过,何况是送上门来,在虎安山失了一只耳朵的独耳行人未等若春沛回应巴凯的话,忍不住急于发难:“那若行人你说,黑赤二穴五氏之中,谁为大?”黑赤二穴,指当年白虎巴人在武落钟离山,巴氏居赤穴,其他四氏居黑穴。 春沛道:“自然是巴氏,当年廪君务相比试胜出。” 独耳行人冷笑道:“记得就好。历代巴氏首领取盐水、建盐城、进郁水、得枳邑、都江洲,才有大巴一国,其余众氏方才在大树底下好乘凉。而虎安山,仅一伯爵,无盐无丹,财薄力弱,却屡与郁水争执,鸟卵碰石头,不自量力,成何道理?” 春沛道:“姜太公曾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巴盐,也非一人一氏之巴盐,乃全体巴人之盐也!岂敢以坐拥盐泉而自以为大!如此小儿见识,请再勿多言,自取其辱!” 独耳行人尚在思索,春沛得理不饶人,继续说道:“常言道:一个篱笆三个桩。且不说巴氏建国,没有四氏不能成功,就算是成功之后,没有四氏相助,又岂能长久! “你难道没听说过商汤代夏之时、周武王伐纣之际,众人帮衬,方才有不世之功,及至后世,骄奢淫逸,五毒俱全,墙倒众人推,哪有万万年的天下! ”若想长治久安,须要内和诸氏、外安邻里,岂是强权所能立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人心如此!”独耳行人面如灰土。 郁侯此时,见瞫氏来人,想起历代为地盘争执诸事,多有不快,看到自己的人处于下风,怒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不是比舌头长短!” 春沛扬了扬左手,道:“自周王室衰落,天下本无义战。就是各国内部,又有多少义战?就说这郁水盐泉,也是五氏共同从别族手中所夺,而今独由巴氏掌握,其公理又有何在? “如今,大敌当前,人心思战,正当麻子打呵嗐,全体动员,茅草房的烟囱,一致对外,而郁侯却以私利之轻避大义之重,诚为有识之士不耻!我主人摒弃前嫌,主动修好,郁水何其量窄如此?” 郁侯府几人口哑。 第045章 郁山古城 郁府下卿巴圭见众人表演完了,道:“瞫公子、若行人特为大事而来,诸位不可恶言相加。” 郁侯笑道:“久闻若行人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树树上的雀儿都能哄下来,今日小试,果然嘴皮不饶人。来人,为客人看座!” 站了半天,这时才有人送上六棱孔眼的精美篾席。 或许是为了显示郁水蔑匠的高操技艺,更是为了显示郁府的高人一截,那侍者慢慢悠悠在篾席上垫上软毯。春沛坦然入座。 梦龙此时,大气不敢出,静看几人斗法,也跪坐下。郁侯手下几人,也皆坐。又有人送上果子来。 郁侯道:“癞子头上,也有几根长头发。若行人适才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春沛见机道:“虎安山大娃细崽,无一不记得当年郁侯借粮活命的大恩大德。适才几位不明郁侯善意,故意刁难,不容小人不说几句话,请郁侯恕罪!” 他认认真真施了个礼,转而又一番措词,说得郁侯心花怒放,多云转晴,令人备宴,特别交待要上好酒。 独耳行人见郁侯放过若春沛,跪到郁侯面前,哭诉道:“打犬看主人。郁侯,不可就这样便宜了虎安山行人!” 郁侯下座,扶起他道:“虎安宫只要了你一只耳朵,若是楚国人来了,就是要命的事。为大计,请捐弃前嫌。” 独耳行人惨然道:“从此,小人再无颜侍奉郁侯。请准回乡终老,永不出山!” 郁侯真诚道:“你不负我,是我负你。”令人将他扶走。 郁侯复归坐,大笑道:“好好好!从此两部捐弃前嫌,共赴国难,不要再羊丁丁吃尾巴,自己咬自己,让楚人笑话。有来就有往,我随后派人到草原见瞫兄。” 梦龙知道,这时才能真正为若春沛尝盐味的物件不搬家放心了。 随即安排酒宴。 郁府富足,山珍岂止獾与兔,水味哪少蟹和虾。 宾主欢喜。 酒间,郁侯对春沛笑道:“此时下酒菜已足,若行人可放心讲故事了。” 陪同的人都尖起耳朵,春沛道:“恭敬不如从命!在火巴山上,有一种兽,名叫怪眉日眼兽,专吃一种瓜,名叫二子瓜。 “那二子瓜说来也怪,每次只开两朵花,若是其中一朵花儿占强,另一朵花含苞未放就会脱落,只生出一只大瓜;若是两朵花儿相爱,就生出两只瓜。 “更怪的是,若是只生一只瓜,就瓜硕大而又香甜无比,简直世间的绝味;若生出两只大小差不多的瓜,就有巨毒,那兽却也明白二子瓜的道理。 “因此,那兽见了一根藤上有两只瓜的,断断闻都不去闻一下,若见是一只,则大饱口福。” 郁侯笑道:“明白了,我和瞫玉就是一根藤上的两只瓜,楚国人就是那只怪眉日眼兽。” 众人皆笑。 郁侯笑道:“不妨再讲一个。” 春沛推辞不过,道:“虎安山清水溪里有一种鱼,冬暖夏凉,味道鲜美,可是没有活物敢吃它。” 郁侯道:“这是为何?” “这种鱼,冷血的吃了冷死,热血的吃了热死。有一只猴子不信,捉一条来吃了,一会冷,一会热,全身瘙痒,最后把身上的毛都擦完了才消停。” 郁侯笑道:“想不到这般厉害。” 若春沛继续神侃:“有一个人听说了,他说:如果吃了那鱼,只是脱毛,有何害处?我身上反正没长多少毛,还怕它脱?于是他果真捉了一条来吃,居然一点事都没有。人们才慢慢开始吃这道美味。” 众皆笑。 宴席上,瞫梦龙与巴蓬在一起,自有他们的做法。 梦龙见巴蓬好表人才,不怒而威自露,不言而胆自现,心中敬服。 巴蓬见梦龙身材比自己稍短,身体壮实,面如抹粉,唇若涂丹,眼如朗星,两耳悬垂,心中赞道:“虎安山草原上也有此等人物”。 正是:英雄见了英雄爱,猩猩见了猩猩惜。不多时,二人便无话不谈起来。 直到夜色降临,点起灯火,酒宴仍在继续。 酒酣,巴蓬、瞫梦龙二人起身,持剑对舞,同唱歌儿,众人和唱,群情激昂。歌儿唱道: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 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 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 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这是一首秦国的歌儿,可见有正能量的诗篇传播之远,千里之外的巴人也会唱。 次日,春沛、梦龙在巴圭、巴篷陪同下游览古城郁城。 先进入郁府后面的街市,春沛道:“果然是面朝后市,比肩继踵。” 郁城里,人群熙熙攘攘,幺喝不断,先是一条换盐的街巷,过一条换咸鱼、咸肉、咸菜的,挨近是换酒卖食的,再是换丹砂及染料、画粉的街巷,还有换皮具的、衣衫的、农具的、铜器的、竹器的、木器的,甚至有石器的,无所不有,商铺鳞次栉比。 前方不远,人迹渐少,有一处女闾(即青楼),当地人称“花巷”,花枝在门前恣意招展,令人心驰神荡,梦龙笑道:“真个是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春沛笑道:“难怪郁侯富可敌国,除了盐丹两宝,尚有这一宝。” 巴圭笑道:“兄长差了,这女闾之例乃是从齐国管子而来,贤人所创,不可亵渎。” 继续前行,看得虎安山客人眼花缭乱,边看边赞,梦龙道:“不比枳都差,非虎安山可及也。”啧啧称叹。 在当时,郁城是盐都,及至以后很多年,都是这一带最著名的城池。 在此之前,这里曾经有一个古老的以盐闻名的富裕、幸福的国度。再此之后,汉武帝置涪陵郡,南北朝置奉洲,又改称黔洲,隋文帝置彭水县,也都治所于此。 在这里,最鼎盛的时期属于唐朝,有近10万人汇集于此,形成今渝东南最富有、最繁华的闹市,令今天的乌江人简直无法想象,甚至是怀疑,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要知道,当时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唐都长安的人口约有50—60万,就算如有的说法超过100万人,流放之地郁山的人口也是够吓人的。 直至清朝,郁山盐仍然辉煌,据记载,清乾隆二十六年(公元1761年),郁山有盐井86口、盐灶326座、熬盐锅1006口、产量达1106万斤,所产食盐,最远销到了两湖两广,号称“万灶盐烟,郁江不夜天”,可以说就是乌江下游的“小京城”。 由于处于大山之间,道路十分艰险,离国家的政治中心遥远,因此,郁山又是著名的流放地,唐太宗废太子李承乾、唐高祖子霍王李元轨、唐开国元勋赵国公长孙无忌、礼部尚书李林甫、高丽(今朝鲜)知留后事泉南建等先后流放这里,留下迁客故事和史迹。 这里,还留下不少文人墨客的名篇。 宋代大文人黄庭坚曾贬居于此,自称“已为黔中老农矣”,曾号“涪翁”,写下大量诗文。难得的是,他以巴人遗韵竹枝调写竹枝词,交歌伎演唱,留下了“鬼门关外莫言远,四海一家皆兄弟”的千古名句。黄庭坚在郁水,多有德政,当他死后,当地人寻他的旧衣物数件,用棺木收敛,在中井河北岸玉屏山麓建衣冠冢。 这里,还留下许多诗人为友人到这里来赴任、或被贬谪而送行、怀念的诗文,数量太多,不一一列述。 要说最妇孺皆知的,当属唐朝大师柳宗元的《黔之驴》,描述的正是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不过,此地是否真无驴,不必细究。 有好事者认为“黔之驴”与“巴蛇吞象”的传说一样,也许是一个白虎巴人战胜了一个以驴为图腾的部落的故事的延展,巴人创造过太多这样的传奇与传说。 因此,如果你是乌江人,千万不要小看郁山古镇,或许可以说,它的盐丹史,就是乌江下游几千年的上中古史。 毫无疑问,郁山古城最引人入胜的篇章属于巴人时代。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看过了郁城的繁华,听过了郁城的喧嚣,武士瞫梦龙提议看一看郁城的城防措施,因为这里正是他和众多乌江武士用生命守卫的一座城池。 当时的郁城,一面临江,一面背山,两面为土栅,也算是城墙,称为“巴蓠”, 具有防御功能。巴人的“城墙”也有特点,多不转拐,也就是圆角,少有直角。巴人比较喜欢圆形,圆鼎、錞于、钲,当然,性格和柳叶剑除外。 游完了城,主人陪客人上舟游郁水。郁水,今称郁江,乌江的支流,发源于湖北利川,其主要源头有三:后江、前江、革井溪。 两岸崇山峻岭,奇峰异石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梦龙感觉,郁水的阳光与虎安山是两种不同的景致,阳光似从山峰上斜射到水面,如射到一面长长的镜子上,金光闪闪,而虎安山的阳光落到草地上,似乎也泛出一点绿绿的光。 若春沛赞道:“此处风景比盘瓠水、丹涪水,又相似又有不同,各具风骚,皆是绝品。若是春夏,应更加绝妙。” 第046章 飞水井 此行有个重要安排,是去游历伏牛山盐泉,因此舟儿向上水行约数里,一行人便下了舟,徒步于河滩之上,准确说是进入了制盐场。 郁侯之弟、盐卿巴富专程赶来陪客。 盐奴们见郁侯府公子、盐卿、大夫亲自陪同,不知春沛、梦龙为何方神圣,有人抬头看,更多的继续做工。 当日天气良好,客人们先到了一处长长的河滩上,一排过去,被人们清理平整的河滩上,每隔约小半里,有一排高高的无围的茅草棚顶,棚顶下面是许多个制盐场,这些制盐场分别按流程进行完成食盐的提取。 客人最先见到的场景是在江面上有数只率大的木桶,盐工们正从木桶中采汲盐水,然后乘独木舟送到岸边,倒进一个个露天的储卤池中。 梦龙发现,也有从岩壁上引来的竹笕里流出的盐水直接流进储卤池。 往前走,在一个茅草棚下,见到的是盐工将从盐灶中撮出来烧过的草木灰,摊在地上,然后用陶罐去将储卤池中经过风吹日晒变得更咸的卤水舀出来,淋在草木灰上,盐便结出晶来。 再往前,仍是一个茅草棚,客人见到的是有盐工将草木灰上结晶的盐刮出来,放入一些罐内,再加入少量盐水使之溶化,再将这些罐内的盐水倒入盐灶上的大花边園底罐。 然后,对装了高浓度盐水的園底罐加热,同时不时加盐水。 加热有一个过程,客人们向前边走边看。这一排盐灶上園底罐里盐卤将满,盐工将盐卤从罐里取出,移到无数个插在沙中的小尖底杯中,然后在尖底杯下堆放刚从盐灶内取出冒着青烟的灰烬,用余热使尖底杯中盐的水分进一步蒸发。 这一道一道的制盐程序,组织有序,分场轮作,一轮一轮的盐巴便出来了,整个盐场一派繁忙,却井然有序,看得梦龙、春沛一行人啧啧称叹,羡慕不已,嫉妒也是难免的。 若春沛调侃道:“除了女闾,郁侯地盘上,估计就是这里最忙了。” 巴富笑道:“冬日到,暂停了多个盐场,要是平时,人山人海。哪里是女闾可比!老兄此言,莫非是想要去那里也繁忙繁忙?” 春沛笑道:“老马拉重车,有心无力了。” 继续向前,这个草棚下的作业已经进行到最后一道工序,盐工将盐种(成型的食盐)撒在卤水要结晶不结晶的尖底杯中,很快,里面的盐便结成了晶体,变成坚硬的盐模,盐巴就此成型,便可送入市场。别小看一个个尖底杯中的盐模,相当于硬通货。 看着一排排尖底杯中已经成型或正在成型的盐模,梦龙突然感觉到一种内心的激动,几大步跑上前,伸手从一只尖底杯中掏出一点盐,抹在额上,仰天默默祷道:“我们为你而战!” 梦龙的贴身侍卫瞫丁也差不多同时跟了过去。 梦龙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若春沛、巴蓬、巴富等人吃了一惊,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相视而笑。 参观完毕制盐作业,众人回首看去,数里盐场,草木燃烧的烟雾就像缓缓升起的美丽的云朵,若春沛忍不住举手过头,大声赞道:“郁水盐东以济楚,西入沅澧,逆水滋夜郎,顺水咸枳都,多壮观啊!” 等若春沛感叹结束,巴富笑道:“我不止一次去过盘口盐市,你们也得了不少好处。” 春沛也笑道:“一个是九牛,一个是一毛,岂敢并论。” 巴富笑道:“从我这里私流出去的盐,多数到了盘湖口,我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若春沛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巴富一时口快,说漏了嘴,轻轻扫了巴富一眼,从表情上看,他应是并未发现自己的口误,其他人更没有注意,若春沛不想让他尴尬,假装也没有注意到,说道:“各地盐,有几种取法?” 巴富道:“各地煮盐,有三种方法,一种是煮含盐的石头、一种是煮地上涌出的盐水,一种是煮河中涌出的盐水。你们最先见到的正用大木桶在河中隔出盐水,我们这里是近年才开始搞的,多少年来从河水中流走了多少盐,可惜了。” 春沛、梦龙虽然曾听说过煮盐法,今日亲临实境,收获颇多。 继续向上游前行,又走数里,河床变得较窄,河水较深,运送盐水的舟儿来来往往。 走到一处沙滩,河滩路断,前面是一池较为平静而又碧绿的河水,两面悬崖,要继续前行,必须独木舟。 放眼不远,前方左面岩石上,就是著名的飞水井盐泉,那盐水从岩石半空中飞冲而出,落到下面盐工开过来的木舟上的高高的圆木桶里。正是: 一泉吐白玉, 万里走黄金。 客人们驻足观看,大受震动,瞫梦龙、瞫丁等为这处著名盐泉而流过血的勇士们,更是激动不已。 巴富道:“要不要上舟,去近处看看?” 若春沛道:“不必。穿梭的独木舟,忙碌的盐工,正是一道靓丽的风景,不要打扰。远观飞水,就如观一幅流动的天人之作:青山、碧水、白练、木舟、盐人。” 巴富笑道:“还有贵客。” 梦龙不由赞叹道:“这盐水真像一条白龙,飞腾而出,真个美呀!” 巴篷笑道:“若不是美景,楚国人怎会梦都想抢去!” 众人赞了多时,梦龙道:“听说飞水井是蚩尤部族发现的,可有此事?” 这是巴富讲了不知多少次的得意故事,故作神秘道:“确有此事。蚩尤部族在涿鹿与黄帝战败后,其部族向南迁徙,其中一部分辗转进入郁水一带,进入伏牛山。 “一日,他们沿山里的一条河寻猎,发现一只梅花鹿在河边吃草,于是拼命追赶。他们看见梅花鹿跑到一悬崖飞泉下后累倒。他们跑到飞泉下寻找,却不见鹿,大失所望,又累又渴,精疲力竭之际,取飞泉水喝,发现水居然有咸味。因此发现飞水井。” 若春沛道:“此前听说是白鹿发现的。” 巴富笑道:“白鹿发现的,那是登葆山盐泉;有白兔发现的,在汤溪;还有白斑鸠发现的。总之,都是神物所示。” 梦龙眼望前方,道:“那边半岩之上有一些长大竹节,是为引飞水井的盐水吗?” 巴富道:“正是。飞水井中出来的盐水,除了你们看到的那一条白龙,还有数股盐水从附近流出来,但流出来的量不稳,且随季节变化,因此用中空相接,或剖成两半去节再合缝的竹笕,引到制盐场的储卤池中去,再熬成盐。” 瞫丁道:“什么都比不上飞水壮观!” 巴富道:“我巴国盐泉,不知多少,光说大的,不下七八处,只有此处和宝山的盐水有从山岩中喷薄而出的,其余常见的是从林石中流出或从河水底中涌出,因此飞水井和宝山的巫飞水,是两大宝泉。” 春沛道:“老兄刚才讲的故事,让我想起来了,郁侯府中有一只大石雕的梅花鹿。”又用羡慕、赞许的口吻道:“飞水井飞 出来的都是富贵荣华啊!” 巴富笑道:“若兄也不必嫉妒,有天尺峰茶、龙乡清酒、三苗寨的女人、猫儿沟的枣、万风寨的果,又何必叹?” 春沛笑道:“人心似海深,巴蛇欲吞象,兄又何足怪。” 巴富笑。 游览完毕,当晚,盐卿巴富作东,宴请客人。 随后两日里,虎安山客人还去游览了离郁城不远的亭子关和对当地巴人来说同样极为重要的一条小河流,名叫后灶河。后灶河,郁水的源河之一,又称后照河、咸溪,其名来自巴人的一代先祖后照(灶),传说伏羲氏有个后裔叫后照,定居于巴水,是巴人的先祖之一。 有当地学者认为,后灶河同样的是巴人的发祥地之一。 访问圆满成功,两大部族多年来的旧怨一夜而解,皆大欢喜。 到了辞别的日子,郁侯令部将巴信率水师一队送客人到郁水口。巴蓬、巴圭等人前来渡口送别。 渡口上,巴蓬对梦龙道:“梦龙兄,相交恨晚,我送你一件礼物。” 巴蓬解下腰上佩剑,捧在双手上,道:“这把剑,国君赏赐的,传说是廪君的佩剑,但实际上是某代大君长的佩剑,本应是陪葬的,但他临终前令传与后代的英雄。上次大战,我已知梦龙兄是个英雄,正宜佩戴宝剑。” 梦龙双手接过谢了,交给身边的侍卫瞫丁先捧在手上,道:“公子哥哥,我身上的剑也是一把宝剑,是氏雄祖武子曾佩过的。” 梦龙解下来,送与巴蓬,巴蓬喜而收之。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施礼分手。 若春沛请巴信放舟,先到郁水口,再向酉水共氏去。 第047章 巴子梁上 若春沛、瞫梦龙刚到郁水口,虎安宫有人在等,说是有信使从旱路进郁城报信:枳侯巴延嗣病危,请梦龙同夫人一起去枳都,到龙溪口会合。 若春沛命先返回,待梦龙事毕后再去共氏。 原来入冬之初,巴延嗣偶染风寒,竟成大病。年老更加思念亲人,巴永秋母子三人到了枳侯府,巴延嗣一时兴奋,如干裂的土地下了一场甘雨,病势居然大有起色,转危为安,小心服侍十几日后,已能扶起下塌来。当然他们没忘记感谢神鬼。 与枳侯的病情一样,天气也从阴转晴,冬阳出来。大夫鄂仁、将军巴任、驻平都的将军巴秀等人来探望枳侯病情。巴任与巴永秋同上祖父。 听说巴永秋回乡,几位官员的夫人也一起来了,并带了女儿同来。 完了正事,男人们辞别,巴永秋留几位夫人叙旧,又特地邀请关系良好的已故将军樊轸、郑瑜的遗霜来同叙。 这段时间,嫁到枳都不久的瞫瑞之女瞫芳则天天在枳都府中陪伴巴永秋。 瞫芳之夫驰名,为当地驰氏部族少爷,相貌俊美,性格平和,品行端庄,能读书,有文才,懂音律,会填词,多才多艺,算是巴地少有的雅致人物,时为六公子府文官。 驰名曾两次到虎安宫为使,瞫瑞不会武功(当然是按巴国武士的标准,基本的招法晓得),修养偏文,第一次见到驰名,顿生好感,相谈甚欢,大喜过望,于是以女妻之。 这些女人们坐下来,除了家长里短,少不得要有零食。今日的水果中,其中有远近闻名的荔枝。 这个时节,已过了荔枝成熟季节,但枳都的巴国贵族有保鲜荔枝的秘法,不知后来是否失传。 巴地荔枝,为珍贵水果,《华阳国志巴志》有“其果实之珍者,树有荔芰”的记载。而枳都荔枝更是绝品,传说后来唐朝杨贵妃吃的就是枳都的荔枝。贯通秦岭的诸条古栈道中有一条是穿越巴山到川东的重要栈道,叫“子午道”,也称为“荔枝道”,枳地现在仍有一处“荔枝园”的地名。 荔枝,是一种效果上好的美容产品,看到它嫩嫩的果肉就会自然而然想到女孩儿的脸蛋。所有美人都把留住美丽当作头等大事,她们感觉失去美丽就失去了一切。美妇人巴永秋也这样想,连她的还未开放的小花朵也这样想,特别喜欢吃这种美容水果。以前,每年荔枝成熟,都有人从枳都送批量荔枝到虎安山。正是: 一骑红尘美人笑,无人不知荔枝来。 当然,不会因此累死驿马,不是巴永秋没有杨贵妃心狠,是距离拯救了马匹。同时,枳地还盛产橙、柚、桑葚等,也是巴永秋母女的最爱。 正吃荔枝,巴任的女儿巴婵轻声对瞫梦语道:“妹妹,今冬少有日头,今日天气好,我们到大江边去,如何?” 梦语道:“冬十腊月,去江边做什么?” 巴婵悄悄道:“你去了就晓得了,只说愿不愿?” 梦语笑道:“愿是愿,先说了来。” 巴婵声音更小道:“他们在大江边。”巴婵年已十五,知了风情,梦语十三余,渐有所知,轻轻点了点头。 巴任夫人笑道:“你两姊妹在说什么悄悄话?” 巴婵笑道:“妹妹说她好久没到大江边去,想去,又怕不准。”梦语看了看巴婵,巴婵使眼色,梦语只好默认。 郑瑜夫人道:“前几去了大江,今年水特别枯,平时见不到的大石头都露出来了。” 鄂夫人见女儿桂花在身旁端坐,无有多言,若有心事,道:“那是应该去去。桂花也陪梦语妹妹去。” 听母亲这样说,桂花只得道声“是。” 驻平都的将领巴秀之女巴慧时年五岁,叫道:“我也要去!”哄劝不住,巴秀夫人只得同意去,对一侍女道:“巴慧还小,你要当心点。还有,驰无畏在等我们,叫上他一起去。” 巴永秋见几位夫人如此说,便道:“早去早回。莫到水边近了。不晓得梦龙被云彤叫到哪里去了?” 樊轸夫人道:“还会到哪里去,除了打打杀杀,还能去绣花?” 辞别几位夫人,巴婵、桂花、梦语、巴慧四个女儿在瞫英、驰无畏等侍卫、侍女数人陪同之下,到了大江,即长江边上。 只见大江之上,水位沉降,沙滩暴露,梦语因不习水性,到大江边来的次数不多,见水面虽不如平时宽阔,仍比丹涪水要宽数倍,心情也为之一快。江中的舟儿,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慢慢行动,感觉有气无力。 江水回落,沙滩显得格外宽敞,游人不是很多,显得格外空旷。 梦语抬眼看,没有看到有武士,暗想:“姐姐意思是有人在此,哪里有人?”有桂花一路同行,不便细问,她总觉得鄂桂花什么都懂。 迎面吹来的寒风灌进衣领口,梦语感觉有些刺骨,下意识紧了紧衣口。巴婵在前,不难看出她在寻找什么目标,梦语在中,其后是巴慧,桂花在最后小心看护巴慧行路,后面是侍者、侍卫。 沿江水的边缘,在沙石混杂里约走了约两里地,到了一片平静水面的岸边上。 这片水面,是一条长约三千余步、宽约三四十步的巨型石梁将江水分割成两部分的靠岸的部分,水平如镜,当的人称为“镜湖”;石粱外面则江涛滚滚。分开江水的这条长长的石粱,称“巴子粱”。 镜湖上,一群白鹤在绕湖饶梁而飞,有十几只停在石梁的下水方向的尽头,有的引颈鸣叫。 若是平时,像今日这样的太阳天,水位又如此低,巴子粱上会有不少的游人,因为之前有几队舟师在此训练,便将游人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冷冰冰的长约1.6公里的石粱。 镜湖上停了数只水师的舟儿,是刚才训练之后留在这里的。瞫英上去交涉几句,舟师武士同意送他们过镜湖到巴子粱。 梦语、巴婵最先登上了石粱,才听到冰冷的江水之中发出声音,数名男子正在拼命向对岸游去。 梦语道:“这么冷的天,江中是舟师在练吗?” 巴婵道:“应该是。并不只有热天才有战事,若是冬天,舟师武士落入水中,如不强练,只能冻死了。” 从石粱的中部上去,梦语们身后,是侍女,再后是一队几个部分混合的侍卫。 瞫英见巴慧的护卫年约二十,身长八尺略余,眼若星辰,唇若抹朱,腰细膀宽, 相貌堂堂,慢行之中也见虎虎生风,尤其是那双眼晴,若是女人,可用最美丽的词语来形容,生来便是为让女人看的和看女人的,唯有一点不足,上嘴唇有点小缺,笑道:“兄弟,看你形象,你是驰无畏?” 那人笑道:“我知你是虎安宫瞫英。我正是缺嘴驰无畏。” 瞫英不好意思笑道:“我不是这意思。你看,我脸上也有麻子。” 瞫英腿粗膀粗,体格健壮,五观周正,但比梦龙稍瘦,也比梦龙稍矮,这对叔侄看上去倒像是亲兄弟,可以想象老寨里也不缺营养。 瞫英小时得过天花,差点没命,其父瞫瑞是虎安山最高明的医师和祭师,也未能保全儿子没有留下麻痘,数量不是奇多,分在鼻翼及两颧几处,也不十分抢眼,但算得上是个特征,因此有人给他取了个绰号“花面虎”。当时,有麻子的不在少数,但有麻子能加一个“虎” 字的,却是极少,并无一丝贬意,相反是一种看重。 在母老虎一般的母亲管教和软弱的父亲教导下,瞫英性格随和,为人正派、忠诚,最守规矩,这一点瞫玉最喜欢,是虎安宫的侍卫头目之一,经常陪同虎安宫主人尤其是女主人外出。 瞫英以勤奋有名,这点像他不知疲劳的母亲。要说习武的天份,他无法与瞫梦龙相比,也在其故兄瞫同之下,但多年坚持不懈的勤学苦练,其武功在瞫氏仅次于瞫庆、瞫梦龙,同瞫丁在同一个高水平之上,其无鞍马上的功夫在全境内与梦龙数一数二,是有名的武士。 驰无畏道:“母生的,无所畏。怎么没见你家公子梦龙?” “一大早就同樊云彤去了”。 “瞫丁也去了吗?” “自然去了。” “上次在夷水,我同巴秀将军在离他们不远处,见过他们杀敌。” 瞫英道:“可惜当时我没在场。” 驰无畏笑道:“楚国名将多的是,早晚杀一个才放心。”二人大笑。 听后面大笑,几个女子俱回头来看。驰无畏喝道:“看前面!歪脚了哪个背!” 鄂桂花喝道:“吼什么吼!胆都给你吓破了!” 驰无畏见鄂桂花身材偏丰,唇不施朱而红,眉不描黛而翠, 眼如杏核,脸儿圆润,肤如水嫩,形貌十分娇好,头上有一支什么花形的玉佩饰,身穿淡黄色锦段,身段优雅,光彩夺目,态度稳沉,举止娴雅,再加比其他几个女子年龄稍长,女性特征更加突出。恰是: 此花元属玉堂仙,暗淡轻黄体性柔,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驰无畏暗道:“绝了!”一时懵住,眼神打不了转。 瞫英笑道:“没有吼,是让你们仔细看路,石头不平,防摔了。” 众女转头行路。 瞫英见驰无畏情形,心中暗笑:“有一次议夷水战场上的英雄,瞫丁说巴秀将军有一侍卫,武功高强,虽是嘴有点缺,绰号兔嘴虎,却很讨女人喜欢,看来真还是个喜欢女人的。” 十几名武士翘首向对岸张望,身旁堆了一堆衣衫、佩剑,对新上石梁来的人没有兴趣关注,只有个别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梦语眼尖,见一把佩剑鞘上有虎安宫虎贲的鹰头伴白虎头双头图案,道:“哥哥在这里吗?”正定睛看江中的一武士回头,见是梦语,忙道:“原来是你们来了,公子他们在比游水。”此人是虎安宫的侍卫,来自瞫氏老寨,体毛发达,人送绰号毛毛虫。 梦语惊道:“这冷的天!” 只见江中有五人赤身刚游到对岸,并不上岸,当即转身向这边游来。 人在水中,距离也不近,梦语看不清哥哥梦龙是哪一个,只见得五人挥动手臂,如快频的浆儿。 梦语对巴婵道:“哥哥水性一般,可能是最后面那个。” 巴婵道:“最前面那个像是红面虎。” 梦语笑道:“你怎看得清?” 巴禅有些嘲笑的味道笑道:“你看水中,就像一条红鲤鱼过来了。” 鄂桂花明知是说与她听,便道:“这冷的天,又在拼命,哪一个不是面红如丹?” 巴婵意味深长笑道:“我自然是没得姐姐的千里眼了。” 桂花笑道:“少说这些!不想吃锅巴,你也不到灶边来转!” 此时瞫英转了几步,到了梦语身后,道:“最后面的是瞫丁,他前面的是梦龙。” 梦语睁圆眼看,果然不差,又叫道:“你们看,拉开了,第一个果然不是红面虎,第三个才是呢。” 鄂桂花笑道:“我早看清了。第一个是郑戎。”说完朝巴婵怀有调笑的看了一眼。 说话时,水中五人越来越近,其中三人一前一后相距四五人身长接近了岸边,众人大呼助威。 第048章 少女开情窦 加油声中,最先摸到石梁的一人振臂大叫道:“赢了!” 此人正是故将军郑瑜之子郑戎,浑身雪白,就如一条鱼,后面一人是公孙巴冲,第三名是樊云彤。最后面两人尚落后有三十余步。 郑戎正要起身,见岸上来了些女人,大叫道:“女人快走开!” 众女子正专心看江中比试,听他大叫,方醒过来,转身向后撤了二十余步,脸朝江岸。 等了一会,听身后一人突然大叫道:“比剑!”声如响雷。 几女子听到喊声,惊了一下,转过头去,见是樊云彤只穿了一条短裙,他又大叫了一声。 郑戎一边束衣衫,一边满足地笑道:“说好今日只比游水,谁跟你比剑!” 云彤怒道:“又输了,如何甘心!” 几女子听他喊要比剑,又向前走,离武士二十余步并排站在石梁上,梦语在中,左边桂花,右边巴婵, 巴慧仍是靠在桂花身前取暖、挡风。 巴冲道:“嫖情赌义,愿赌服输,今日输了,隔日再寻胜机。” 瞫丁、梦龙已上岸,正在穿衣,见樊云彤**上身立在风中一动不动,只等有人来应战。 梦龙边结束边过来笑道:“我最后到岸,尚且心服口服,你还有何不服?陆地上,谁敢同你比?快把衣穿上,寒风刺骨!” 樊云彤恨恨道:“总有一日,溺昏他在水中!” 正此时,一人大叫道:“我来领教!” 众人吃了一惊。 声音从鄂桂花身后传出来。驰无畏双手分开梦语和鄂桂花,顺势揩了鄂桂花粉颈上一点油,轻微得只有鄂桂花本人意识到。她身前的巴慧歪了一下。 走出两步,驰无畏突然转身,对鄂桂花暧昧一笑,用难以分辨是祈求还是命令的口气对鄂桂花道:“帮我看好巴慧!”转身而去。 鄂桂花顿时感到一种说不出来是愤怒还是厌恶的滋味,感觉他本来小缺的嘴比什么时候都更缺。 巴婵见他神情荒诞,对桂花道:“他一会就笑不出来了!” 梦语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想不到桂花道:“武士不可羞辱,哪怕他身手平凡。” 梦语一下羞得面红耳赤,不过很快便恢复。 有人接招,正中樊云彤下怀,抬手笑道:“驰兄少见,何时到的?” 驰无畏也笑道:“昨晚就来枳都了。” 巴冲情知二人都是空船棺出丧,目中无人的,必要热热身,便道:“点到为止!众人退后!” 这时,有武士将剑抛给樊云彤,驰无畏剑也同时出了鞘,更不多言,在石梁上战了起来。 阳光正直射在江面之上,剑面反射出的光线左摇右恍。 巴婵对挡在前面的武士喊了一声:“你们站边点,我们看不清!” 那一群武士果然分站到两边去。 二人斗了四五十合,瞫丁对梦龙道:“驰无畏功夫还不错!” 梦龙笑道:“此人名声早听说过,今日才是第一次当面见识。” 瞫丁又道:“梦语和小叔来了。” 瞫英比瞫丁小好几岁,因是瞫瑞之子,比梦龙、瞫丁高一辈份,故喊小叔。 “我看到了。”梦龙转过头看了一下。 比过七十余回合,不分胜负,瞫英在梦语身后道:“能与红面虎较过七八十回合,也是高手了。” 听他这一说,鄂桂花笑道:“估计过不了一百回合。”心中却又希望他能顶过一百回合,最好是能给樊云彤来点难堪,刚才驰无畏那不正当的动作和不怀好意的一笑,一开始让她有点愤怒,此时见二人你来我往斗在一处,想的却是“樊云彤从来没这样对我坏笑过呢,他生来就是个无情的人!”居然有一点失落。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瞫梦语对武功并不在行,此时在她眼中,没有热闹,见到的只是樊云彤**上身暴露无遗的铜色肌肤、强壮肌肉、专注神情、潇洒动作,眼珠随他的每一个步伐、每一个动作移动,一眼不眨,如果看得清的话,巴不得甚至是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看到。 这一刻,瞫梦语甚至冒出要像盘芙蓉一样会武功的念头,不过很快便消失在樊云彤的气场中。 巴国女人最动心的是武士的肌肉,瞫梦语自然也不能例外,且越是美人越认为有资格这样想,此时完全被樊云彤超越常人的阳刚之气所征服,差不多要窒息,沉醉其中,并不知此时鄂桂花想的比她还要多。 鄂桂花边看,边暗暗叹想:“近年以来,我同他一见面,他总是有意让我难堪,以前的情份一点不顾。” 在两女子各怀心思之中,已过一百回合,驰无畏满头汗水开始出来,见樊云彤一招一式越逼越紧,不分出雌雄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中暗道:“红面虎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尤其是在几个美人面前出丑,是他最不愿意的状况。 正在驰无畏边接招边盘算之际,有人叫:“且停!” 是巴冲的叫声。 驰无畏率先顺势撤了三步,二人分开。 巴冲已快步过来,道:“云彤,身体热了就够了。” 樊云彤凭感觉知道驰无畏已经心里服了自己,道:“好!” 一名武士,外号干三,为樊云彤投来衣衫。 众武士忙手脚收拾东西,离开石梁,女子们让开一条路,让他们先走。 巴冲在前,过路时同巴婵、桂花、梦语打了个招呼。他身后是郑戎,对巴婵轻轻说了声:“先走了!” 巴婵假装未听到,不答他话,郑戎尴尬笑了笑,跟上巴冲。 梦龙同瞫丁过来,也与几女子也打了个招呼。 瞫丁对瞫英道:“小叔,我们先走,还有个去处。” 十几步之后,樊云彤同驰无畏一边说话一边笑一边向这边来。樊云彤直接到了瞫梦语身前,左手在梦语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又长高了!” 梦语脸一下彤红,樊云彤身上散发的尚有余热的男性汗味让她感觉要眩晕。 鄂桂花正想要说什么,却见他如同没有发现自己存在一样,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倒是驰无畏看了她一眼,然后跟樊云彤道了声别,走到瞫英身边。 十余名武士跟了过去。 武士去了,巴婵道:“这石梁轮到我们的了!”梦语、桂花醒过神来。 巴慧道:“我去捡石子。” 桂花道:“好!”正要动身,见石梁上面有人刻的图画、文字,桂花道:“今年水特别枯,才见得到最低处,不如到最下头的水边去刻上图案,后人还有可看的呢。”向瞫英借了小青铜刀。 瞫英吩咐注意安全,与驰无畏等侍卫在原处未动。也不知她们到底刻没刻上什么图案没有,或是就算刻上了,量几个女子,有多少功力,后世必难再见。 游玩得差不多了,他们乘坐巴冲临走时特别吩咐留下来的一只舟师小战舟渡过镜湖,回到岸上。 后来,当年的巴子粱被称为“白鹤梁”,相传是因唐朝时朱真人在此修炼,后得道,乘鹤仙去,故名&白鹤梁&。白鹤梁早已被江水冲饰成了三段,其中中段上仍保留有唐朝广德元年(公元763年)以来的题刻165段,3万余字,石鱼18尾、观音2尊、白鹤1只,其中涉及水文价值的题刻有108段,是全世界唯一的一处以刻石鱼为&水标&,并观测记录水文的古代水文站,是研究长江水文及全球区域气候变化的历史规律极好的实物佐证,故称为“世界第一古代水文站”。 如今,白鹤粱被封存在三峡水库水位下数十米深的被称为“无压容器&的现代水下博物馆中。游人到此,仍能透过玻窗清晰可见上面的文字、图案,或许,还有巴人的足迹。 第049章 桂花小闹枳侯府 江风更寒了,女孩儿们打道回府,一路上穿过街巷,不免慢慢逛,最累的是跟在后面迈方步的侍卫们。回到枳侯府时,已是未时末。 刚到朱门,早有一中年妇人半喜半怨来接。 妇人道:“眼晴都望绿了!几位夫人骂你们比那几个混天星还耍得!开饭了!” 梦语道:“说的要晚点,哪这样早?” 那妇人道:“二公子妃来看枳侯和瞫夫人,要留她用餐,因而提前了。” 巴婵道:“梦龙哥哥他们回来了?” 梦语知她话里有话,右肘拐了她一下。 妇人道:“早喝开了,就在假山前的坝子里。快走!” 随这妇人,进大门、迈二门,过了一个大坝子,有一个花园,种的多是牡丹,此时冬季,自然无花。再进一道拱门,是一个中大的院落,有一座假山,假山前方的石坝边上,有一颗高大的皂荚树,不远处还有一颗,差不多大小。这颗雄树上偶有黄叶,树顶有几只灰喜雀在飞,孩子们更喜欢的燕子去更南的地方了。 树下面架起一堆火,一股有点刺鼻的烤鹿肉味,巴冲、瞫梦龙、樊云彤、郑戎、瞫丁等一右一左在火边排成圈状,都已换了一身家常衣衫,还有两人是樊云彤的好哥们,一人擅口技,外号“八哥”,一人外号叫“巴尺”,瞫梦语曾见过;还有四人,瞫梦语不认识,估计是樊云彤的同伙。 他们席坐在几条厚厚垫子上,稀稀拉拉围了一圈,中央一堆柴火,青铜架上是一块块鹿肉。看得出肉尚未烤熟,酒瓮已空了几个。 梦语、巴婵在前面说话,鄂桂花与巴慧走在他们后面。 鄂桂花见樊云彤正与郑戎高谈阔论,对他在江边不理不踩之恨一时涌上心头,真想要上前当面数落他,又觉十分欠妥。无意抬头一望,见皂荚树上有一个小蜂窝,料想冬天里面没有活蜂,目测在樊云彤正上方。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鄂桂花转身对紧跟在后的驰无畏轻轻妩媚笑了一下,道:“你要有胆,把那蜂包射下来,报大江上的一剑之仇。” 驰无畏心想,难道她看出若再过三四十招,自己会输给樊云彤?他不知鄂桂花只是凭感觉他会输,她知道巴国武士第一是怕说“无胆”,他们是再强的敌人也要亮剑的,第二才是怕说武功差。再加,她有意而为的笑容对驰无畏来说,比任何将军的命令还要管用。 驰无畏以迅速的轻巧的动作取弓、搭箭、放箭,一气呵成,等他身后正在看巴冲的瞫英反应过来,那箭已如逃脱的鸟儿飞了出去。 在场武士听有弓弦响,以为他射树上的小鸟,巴国武士兴之所至,随手要表演一下武功是常事。正抬头看,只听“篷”的一声,随即是断枝的声音,同样干脆,蜂窝直下,直向樊云彤头上落来,这才明白到他的意图。 樊云彤正与郑戎低头说话,小蜂窝打在他的后背上,弹向巴冲。巴冲听得声响,伸手一挡,抛向身后。 樊云彤不知被郑戎的什么话题吸引了,居然没有听到箭响和射断树枝的声音,更可能是习惯了不见怪。中了蜂窝,并无疼痛,但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怒叫道:“驰缺嘴!是不是不服!” 驰无畏还有七八丈远,笑叫道:“正是心服才要致礼!” 心服的话出自一个武士之口,樊云彤再不好计较了。 已走到烤肉的人身后。鄂桂花本以为凭樊云彤性情必要大怒,只发了一火,转瞬间就熄了,不得不佩服驰无畏的机智和坦率,转身对驰无畏、瞫英道:“你们不必再送了。” 二人正巴不得,急忙应了,驰无畏笑道:“多谢多谢!既然不是大日子也有酒喝,不可耽搁。”边说边向鄂桂花眼神上瞟,他的眼神说明在美酒与美人之间,他更喜欢美人。 有一座中男子道:“怎不是大日子,枳侯病转好,梦龙又来了。” 驰无畏笑道:“算我说错,我罚酒。”急忙忙挤了位置席坐,先自个主动补喝了一盏酒,再才与众人说笑起来,眼神仍若有若无向女人身上去。 其他几名侍卫也入了座。 此时,鄂桂花见一妇人空手在前,领一队妇人从侧边一门出来,各手中端有一个精致的小铜盆,后面又有妇人端有干干净净的麻布,料到是送来净手的。鄂桂花对引路的妇人喊道:“大姐,麻烦你请过来,先把巴慧妹妹引去交给夫人。” 那妇人过来道:“你们也快点来。”引巴慧和她的侍女先走了。 桂花、梦语、巴婵边看边慢慢绕那堆火边上的人身后过路,后面是几名侍女。众男子都抬头示意打了个招呼,只有樊云彤、郑戎二人又继续低头说话,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 那队端水的妇人正迎面而来。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鄂桂花感觉戏没演够,她想看到樊云彤在众人面前气急败坏的样子,才好借机打击他,对巴禅道:“难得这样的机会,我们三姐妹去服侍巴盐英雄洗手,如何?” 巴婵笑道:“好!”梦语听这样说,只得随去。 三女子走到巴冲与瞫梦龙身后,巴冲扭头来同桂花她们打招呼,梦龙也点了点头。 巴婵对巴冲道:“哥哥,我们来为你们洗手。” 巴冲笑道:“那倒不必。你有心洗,给郑戎洗好了。” 巴婵道:“我才不洗犬爪。”众人笑将起来。 正在说话的樊云彤、郑戎二人也抬了头,郑戎正要说话,巴婵道:“我给远方的哥哥洗。”走到梦龙身后。 梦龙正要起身,巴冲笑道:“兄弟不必拘礼,我们耍惯了的。” 这句话在当时在场的人听来很平常,要是放在宋朝后,肯定是个上纲上线的道德把柄,当时巴国男女交往没有后世那样多愚蠢的拘束,巴国女人的幸福指数估计高于其他地方,当然,只要进入父系氏族,重男轻女仍是不可避免。 鄂桂花道:“蜂窝脏了小爷手,我来给小爷洗。”走到巴冲身边。 见梦语不知如何动作,巴婵对她道:“妹妹给红面虎洗。”梦语只得过去。 一妇人端上清水来,桂花先接过铜盆,蹲下,在巴冲与樊云彤之间请巴冲洗手。巴冲保持原体位,伸手洗了几下,道:“多谢!” 桂花笑道:“这是小女子的荣幸!” 说完这话,桂花陡然伸腰起来,正把梦语双手中准备等她退出来后再给樊云彤洗手的一盆水碰翻。 出乎意外,梦语惊了一慌,急将盆儿抢在手中,满盆的水从樊云彤头后侧倒于头上、身上。 众人先惊后笑。 樊云彤也吃了一惊,梦语一时不知所措。桂花笑道:“正好把蜂窝泥洗干净!” 樊云彤明知是鄂桂花故意所为,反而泄了气。 身下有水,云彤起得身来,巴冲、梦龙等也起了身。 巴冲忍不住笑,道:“兄弟连中两招,定然是要发大财了!” 众人哄笑。 桂花对身后想笑不敢笑的一妇人道:“重新去多取点水来。” 那妇人急忙说了句什么跑开了。 巴婵见郑戎歪坐边笑个不停,边看自己,对他道:“早晓得有这场好戏,我就给你洗了!” 众人又笑。 桂花对手中拿麻布的一妇人喝道:“还愣住什么!快去找干衣、干垫子来换!” 樊云彤这才说出一句话:“不必,这里有火,一会就干了。” 巴禅道:“他壮如虎,别只管他,你和梦语身上也有水呢。”男子们这才又重新归坐。 樊云彤仍在发椤,鄂桂花带着一丝调侃和幸灾乐祸的表情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道:“夫人们正等呢,你们慢慢的。我们走!”扬长而去了。 巴婵、梦语急将手中水盆交还给妇人,跟了去。巴婵上前几步轻轻与桂花说话,梦语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只觉得是在说樊云彤,突然有一点嫉妒起来。 进了里院,三女子急向几位夫人请安,随后用餐。 樊云彤见鄂桂花露出这样的微笑已不是第一次,他有些心虚这微笑,因为与这微笑相伴的是一次二人斗嘴,把鄂桂花惹急了说出来的一句话:“太公望还曾屠牛于朝歌,卖饭于孟津!从草罗兜跳到玉罗兜,你还有什么委屈!你就是个金包皮的葫芦,外刚内虚!自己都战胜不了自己,还逞什么英雄!你要当就当个真心英雄!”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比自己大约一岁的美丽女子透视了自己的内心,在她面前,就像赤祼祼的一样,像被她捏住了命门不能动弹,对她有一种既恨又爱的感情。 鄂桂花长在鄂仁身边,见惯官场,难免耳闻目睹,无意识中学到些驭人之术,她看出樊云彤其实很在意流浪儿的身世,不论他包裹得多么严实。但她的出发点不是想控制这个男人,而是真正爱慕并渴收获这个在她看来独一无二的男人,且认为她几乎是唯一能让他成为真心英雄的巴国女人。 梦龙见云彤立于原地有些呆呆的,道:“快坐下,垫子已换了,干衣也送来了。” 樊云彤暗中叹一口气:“想不通,她为何会是鄂仁的女儿?”缓缓坐下,提起一罐酒,大笑道:“喝!” 余事不提。 当晚,瞫梦语睡在枳侯府里温暖舒适的被窝里,做了一梦:梦见自己在虎安宫四四花园里打秋千,一对比翼鸟儿在秋千四周欢快地飞来飞去。 一梦醒来,梦语想到:“比翼鸟儿成双成对,一个叫青儿,一个叫红儿。”想到这里,不觉心喜,暗道:“红儿!听母亲说樊云彤小名就叫红儿,此梦莫非是神灵暗示我与他是天生一对。” 少女怀春,再睡不着,翻来复去想那个人,坚信樊云彤一定是神灵安排给自己的男人,从此一门心思都在他的身上,多次祈祷神灵保佑。 枳侯病情稳定后,瞫夫人母子回到虎安山。 第050章 短剑投掷术 年关快到,平都伯部之前发生的一件轰动巴国朝野的事情,事发几个月了,才引发虎安宫里一场唇枪舌战。 当年秋,平都伯部一子部族遭灾,当年之赋所欠多数,平都伯令人催缴,处置不当,引发暴力抗赋,被镇压下去, 挑头的人被杀,有八名惹事武士逃到虎安山投奔瞫梦龙,改名换姓。 入冬后,相善得知,认为宜将八人押送给平都伯处置,报与虎安伯,但梦龙在去郁水前已将八人放到不知什么地方藏了起来。因梦龙接着又去了枳都,此事就一直搁置。 现在梦龙回来了,瞫伯召集众人来商议处置办法。 相善道:“ 此事公子处置十分不当。其一,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将来平都伯知了消息,双方都不好看,若是江州再怪罪,更不好说;其二,收留造反奴隶,是助长叛乱之风。” 梦龙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八人武功高强,隐姓埋名为己用,并无人知,无有不妥。况且,我已问清,这几人虽为隶民,本有战功,不受奖赏,本就不公,若有奖赏,自然可以抵赋,怎会武力相抗?” 相善道:“公子此言,危也!邑君,请逐客卿邓路!” 瞫伯道:“现在说梦龙做的事,怎么扯到邓夫子身上?” 相善道:“梦龙年少,好比一块白布,着染料则色永不裉。自邓夫子到虎安山,向梦龙鼓吹吴起,便应当逐出虎安山。” 邓路到虎安山后,为防不测,一向对政事发言不多,此时道:“相大夫误会,我只讲兵法,不讲其他,吴起一代名将,自 然要讲到。” 相善道:“梦龙几次提出奴隶有战功,可为国人,此是变祖宗之法,难道也是兵法?” 邓路尚未及言,山师五佰长牟诚道:“依末将看来,这本是一件好事,可提高战力。” 若春沛也道:“祖宗成法,也是人兴的,并非一成不能变。” 相善道:“春沛擅讲故事,今日不妨听老夫讲一则。很久以前,金巴山上,有一个男子喜欢穿女人衣衫,不伦不类,一次被一伙野人抢去。发现是他个男人,野人大怒,割了他的阳物,道:‘看你还穿不穿不该穿的衣裳’。改祖宗之法,便是胡乱穿衣!” 邓路道:“今日,邓某也凑个执闹,也讲一则故事。黄国有一位小世子,从小最喜欢各式各样的帽。随国人送他一顶纯金的美冠,人人羡慕,个个称赞,他因此一时也不摘下来,任何人相劝,也不换帽。随年长,再取不下来,不仅世子被废了,还成了个傻子。这便是不变的好处。” 有人笑道:“他也不嫌重。” 瞫伯道:“不说这些闲话,议正事。” 梦龙道:“当时,平都八人如热锅上的蚂蚁,走投无路,方才前来投虎安宫,却将他们交出,不仅是我不义,且是虎安宫不义!况且,此事并无人知,有何顾忌?” 相善道:“公子说无人知,我怎么知了?” 梦龙一时气来,道:“相大夫到处有人,当然能知!” 瞫伯喝道:“大堂之上,信口雌黄!” 争执不下,梦龙让步,提出驱逐出境,最后瞫伯虑及贵族整体利益,仍听相善之言,令将八人绑还平都,皆被处死。此事,梦龙最不能自谅的是认为八人走投无路投奔自己,反而差不多是被自己送上了断头台,是不义之举,长时不能释怀。 对虎安山人来说,寒冬未毕是烦恼的季节,漫山的积雪带来别样的体验和快乐,当瞫梦龙兄妹和伙伴们在滑雪、打雪仗中消耗了太多能量之后,自然界对这片草原的补给又开始了—————已是到了次年二月,树木开始发芽,冬眠的动物开始苏醒。 若春沛按年前之议,正作去共氏的准备,瞫夫人紧急召见。 若春沛不知何事,急进虎安宫温香园,这是他第一次到这里来,想到:“若非事不得己,不会召我到这里来。”忐忑不安。 见过夫人,不及坐定,春沛道:“夫人何事,如此紧张?” “你先请坐,且听我讲来。意想不到的是,一件偶然的事情,惹出一件大麻烦来。其中之事,也是最近才打听清楚。” 听夫人讲来,若春沛才明白原来是下面的这件事: 年前,枳侯病重,夫人、梦龙、梦语去枳都探病。 其间有一天,六公子巴平安突然来访,原因是巴国大夫韩微受君命巡视多个部族,来到枳都,听说枳侯病重,因以前有交情,故来探望枳侯,平安陪同一起来。 探过病情,离开之时,遇到瞫瑞之女瞫芳、瞫梦语、鄂桂花、巴婵几个女子从外面回来,回避不及,只得相见。 回到府中,巴平安宴请韩微,酒后问韩微:“鄂桂花如何?” 韩微回答说:“观其面相,也曾听闻,鄂桂花端庄美丽,可为后妃。但要论绝色,非瞫玉之女莫属。” 平安点头,说:“可惜年龄尚小。” “我回江洲,当上书君上,令将此女送到江州宫中,视同公主,教习礼仪、歌舞、琴棋,送与楚王,或其他大国国君,为保巴一策。” 巴平安以为韩微说的不过是个笑话,想不到他回到江洲,欲学越国大夫范蠡,果真上表,请将瞫梦语当作当年的西施培养。 巴国主正打算下旨。 春沛道:“消息是否可靠?” “一定可靠。” “夫人急找我来,意思我已明白。夫人,你还记得当年若氏小美人之事吗?” 夫人道:“我当然记得!否则,怎么会请你来?” 春沛笑道:“女人的事情,最好还是找女人解决。只要国君旨意未下,此事并不为难。” 夫人道:“你如此说,我放心多了。请你去江洲一趟,需要准备什么,只管开口。” “事不宜迟,我即刻便可出发。” 夫人请来丈夫略为商议,若春沛次日便与从人出发,携带宝物,到了江洲,重点想法拜访了巴主当前最宠爱的一个美人。 事情轻松搞定,若春沛回到虎安山,已是月底最后几日,与瞫梦龙一起,带了从人、礼物去共氏。 出了草原,经过万风寨、龙水坝,到达进入虎安山唯一的渡口龙溪口。 盘瓠湖三河口舟师主将朴延沧、苴氏首领苴仓及其侄苴垣早已率人等候,渡过江去,几百级石阶上面就是苴氏寨。 苴氏寨依山傍水而建,其后山称为火巴山,后人称为罗英山,属于武陵山系,山中多煤。 石级路上,若春沛与苴仓说笑,梦龙与苴垣跟在后面边说边看边走。前面有武士开路,朴延沧率一队武士在后面护卫。 苴垣,比梦龙长三四岁,是虎安宫粮草总管苴怀之子,且苴怀只有这一个子女,身材中等,面容较清秀,会武功,功力不高,但他受父亲影响,善于理财,也有见识。因他常运赋品等到虎安宫中,或去探望父亲,因此与梦龙熟识,梦龙很赏识他,不是赏识武功,而是赏识他理财的特长。 离寨门还有数十步,听到左边传来喝彩声。梦龙对走在前面的若春沛和苴仓道:“你们先进寨,我去四下看看。” 梦龙、苴垣、虎安宫侍卫瞫丁和几名侍卫转到左边的石板支路,走过五六十步,有一大块不太规则的泥土坝,约两三百平米,边上有五颗几百年的古树,都是榕树,其中靠江边北面一颗,西面两颗,其他两方各有一颗,像五把称开的大伞遮在泥土坝四周一样,因此丹涪水人称为黄桷坝,也称“五根树”,过船、过路的人喜欢到树下来歇个脚,尤其是热天,苴氏人也及时摆上简陋的摊位,提供凉开水,交换货物。 坝子上,有十几个小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十余岁,赤膊露足,一排儿高矮不一、前后不齐站在离东南方的一颗、也是最大的一颗黄桷树二十余步的地方,背对梦龙去的方向。 梦龙对苴垣道:“他们在做什么?” “应是在比投剑。”巴人最喜欢的兵器是柳叶剑,形如柳叶,长约五十公分,青青铜材质。柳叶剑是一种短剑,比楚剑短,利于在丛林中施展,除了格斗,他们还喜欢用来投掷。 瞫梦龙非常喜欢投掷短剑,技术很高,听说是比投剑,来了兴趣,对苴垣和随从道:“休要惊动,看他们如何投。” 几人走到进坝路口的两颗黄桷树中间不动,静静观看。那帮小子专心在比赛,全然没有发觉来了外人。 不一会,只见那排小子向两边分开四五步,中间一个小子未动,提起短剑,抬手一扬,短剑从他头顶右上方飞了出去。 出乎梦龙意外的是,那短剑像失去控制一样,在空中转圈,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突然,“叱”的一声,随后是那排小子使劲喝彩。 梦龙并没看清楚刺中的什么,听小子们喝彩,受到感染,也叫道:“好!” 听有人叫好,那排小子才回过头来,见一个青年,穿着华丽,气质不凡,身边是苴垣,后面是几名雄纠纠的武士,不知何人,呆着不动。 突然,小子群中一人叫道:“梦龙公子?” 苴垣笑道:“你小子有眼有珠!” 那小子道:“我见过虎贲瞫丁。” 瞫丁道:“我是瞫丁,你是谁?” “苴蛮子!”那小子边说边向这边走来,其他小子也跟他一起过来。 梦龙迎面过去相见。梦龙见苴蛮子年约十二三岁,皮肤黝黑,相当结实,笑对他道:“我是瞫梦龙,你们刚才比的什么?” 苴蛮子道:“刚才那一剑,称为短剑旋转刺,是绝活。” 梦龙道:“怎么个绝法?” 苴蛮子道:“我也说不出来,反正那剑转了无数个圈,然后就刺中了。” 梦龙道:“刚才刺的什么?我先去看看。” 那帮小子让开一条路,苴蛮子领路,随后梦龙、苴垣、瞫丁几人,走到那颗黄桷树下。 梦龙抬眼一看,那支短剑刺在稳定在黄桷树杈上的一块方形靶子的正中心,剑身前三分之一已穿透厚约三寸的木质靶子,暗道:“既准又有力。” 梦龙道:“刚才我没看明白,苴蛮子,你可否再投一次,让我见识见识?” “公子,我不会旋转刺,我会格斗!” 苴垣道:“那刚才是谁投的?” 这时,一个小子叫道:“我投的!” 梦龙看他,与苴蛮子年龄、身体条件差不多,又是一块习武的超级好料子,但要稍高长,问道:“你是谁?” “我叫龙佑。” 苴垣道:“龙佑,你再投一次。” 众人重又聚集在黄桷树下,苴蛮子取下靶子上的剑,交给龙佑。 梦龙心想:“从未见过什么旋转刺,莫非他用的剑与众不同?”便道:“可否用我的剑。”边说边解下剑。 龙佑看了梦龙一眼,道:“有何不可。” 龙佑接过梦龙手中的宝剑,握住剑柄,感觉他随手用力一扬,宝剑像一个金盘子向前飞转,又是“叱”的一声,宝剑从刚才一剑在靶子上留下的伤口边上穿了过去,剑柄挂在靶子上。 梦龙吃了一惊,率先喝彩,众人齐喝。 瞫丁对梦龙笑道:“我还是没看清楚是如何上靶的。” 梦龙也笑道:“我也没看清楚。” 苴垣道:“龙佑,再来一次。” 瞫丁道:“树上有小鸟,可否投射活物?” 龙估道:“你想吃鸟肉?” 瞫梦龙道:“我看不必了。”苴蛮子早已取下梦龙的宝剑,龙佑又试了一次,又中靶。众人又喝彩。 梦龙道:“你还有何技法?” 苴蛮子此时甘当剑童,又送回来宝剑,这次龙佑把剑身平放在左手掌中,轻轻送了出去,宝剑就像一片柳叶,滑行在风中,停留在靶子上的同时,喝彩声再次响起。 一支青铜短剑,在龙佑手中,一共玩出了五六个花样。 梦龙赞道:“果然是个绝活!” 龙佑道:“我算什么。短剑在四哥手中,就像杂耍一般,才是想到哪剑到哪,百发百中。” 梦龙小惊,道:“可在此处?请试试!” 龙佑道:“四哥不在这里。” 梦龙道:“在哪里?” 苴蛮子道:“公子,休听他胡说,龙佑说他有个哥哥叫龙四,可我们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又说是个傻子,怎么会剑法了得?肯定是在骗人。” 突然,龙佑抽出宝剑,怒道:“你敢诬我骗人,先刺透你!我看你也是个傻子!” “我会怕你!”苴蛮子的剑也随声出了鞘。 苴垣喝道:“干什么!公子在此,谁敢胡来!” 梦龙笑道:“你两个小子,性子比红面虎还要急燥。”两个小子收了剑。 正在这时,跑来一人,叫道:“若行人、苴寨主请公子快去,祭祀仪式准备好了!”原来正值三月初,当地巴人有祭祀蛇神的传统。 苴垣道:“公子,有请。”梦龙看了看表演掷剑的小子,道:“将来到虎安宫来做虎贲!” 苴蛮子先叫道:“公子,我的武功,早就可以去做虎贲了!” 梦龙笑道:“才听说你武功不错,但须更好了再来!” 苴蛮子认真道:“一言为定!” 梦龙道:“丹涪水作证!” 辞别这帮小子,回到宽阔的进寨石级道上,梦龙问苴垣:“刚才掷剑的小子叫龙佑,记得丹涪水没有龙氏部族,是哪个子部族的?他还会其他兵器吗?” “剑术不错,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投掷刺的功夫。龙佑不是苴氏部族的,他是小人的母亲部族的人,到这里才一个多月。” 梦龙点点头,道:“你母亲属于哪个部族?” “家母的部族多年前便失落了,母亲、舅父从来避而不谈。” “理解。一些古老的部族战败后,四分五裂,有的隐居深山,有的改名换姓,自求生存。” “正是如此。差不多每隔几年,又有我母族的人寻路来到苴氏寨。” 梦龙点头表示赞同,道:“那个龙佑的旋转刺,有点意思。” 紧随梦龙身后的瞫丁道:“那小子来历不明,投剑百发百中,若使暗器,最是难防,要小心为好”。 梦龙笑道:“还是孩子,何须多心。不论来自什么部族,只要武功高强,愿意放下仇恨,效忠虎安山,均可送到虎安宫为虎贲。”苴垣“诺”了一声。 那帮小子听说祭祀仪式要开始了,也在后面跟着进了寨。 当晚,宿苴氏寨,瞫梦龙第一次享受处女侍寝,开了戒,但因为酒醉,第二天记不得具体细节。 第051章 酉水共氏 次日,阳光透出来,一行人上船,溯丹涪水上共滩。 一路之上,正值春天,鸟语花香,丹涪水风光,目不瑕接,真个是: 舟行水中,人在画中。 早有共氏人到共滩渡口来迎接。 共滩渡口,在今天的乌江与其一级支流阿蓬江交汇处,因其地理位置决定,自古以来就是今渝、黔、湘、鄂的货物中转站。 盐巴是巴人最得意的货物,因此当时人们多称为共滩盐渡头,是共氏部族的重要财富来源地。 共滩,又称共湍,至明代,因后山凤凰嘴岩崩,山体崩塞江面而成为一个险滩,改称龚滩,也称龚湍(龚、共其实相通)。 最迟距今1800余年前,巴人的共滩渡口已经发展成一座城池,三国时,蜀汉置涪陵郡汉复县,唐朝置洪杜县,治所均在这里。 书归正传。 共氏人安排若春沛一行在共滩休息一晚。 客人们住在江边的吊脚楼上。 吊脚楼的支撑柱立在悬崖之上,形成共滩极具特色的建筑文化,后人无不佩服巴人(及其后裔)高操和大胆的建筑技术,就像搞不懂他们如何把棺材放到数十丈高悬崖的岩洞里一样。 若春沛一行则是司空见惯,呼呼大睡,楼外面河水流淌的声音,就像催眠曲。 次日起来,用过朝食,改走旱路,并不急走,慢慢欣赏沿途风景和共氏子部族的美食,三天后的上午才到了大酉宫。 且说大酉宫共氏,传说是共工氏的一支,无法细考,很早就进入乌江流域。 当年,瞫氏的虎安宫落成之时,子爵大部落共氏使者到草原送礼,回见共氏头领,极口夸赞虎安宫不已,怂恿共君扩建府氐。 共君果然受用,大兴土木,扩建殿宇,开挖土石方时,挖出一条暗河,因见流水中时有桃花,有胆大者顺暗河进去不远,无意中发现一处四面环山、与外界隔绝的桃花园,风景绝美。 宫殿建成,依瞫氏故事,取名“大酉宫”,因多有桃树,也称“桃宫”。 春沛一行人进共氏府,交割礼物,在殿上晤会共君及各重要人物。 共君道:“我二氏素来友好,近年因战事繁忙,疏于走动,早几日就知公子与若行人要来,十分盼望。” 春沛道:“我家主人深慕共君,时常念起,故特令公子代他前来面晤。”听到此话,梦龙再次上前行礼。 共君笑道:“小公子比你父亲英俊多了。我们这一代,已是霜打的芭蕉叶,焉了。”众人皆笑。 春沛道:“共君精神饱满,正是壮年。” 共君哈哈大笑:“自古英雄,多出少年,该梦龙、共彪、巴篷他们上场了。” 共君身旁一人,年约二十二三,身长八尺余,英俊帅气,与郁水公子巴蓬不同,他穿的不是戎装,而是一身黑色家常服饰,显得随和而庄重,也可看出两个部族之间的关系要和谐。梦龙在战场上相见过,早认得是共公子共彪,刚才正式见了面,此时二人眼神上多有交流。 不须口舌,只需礼节,大事便毕,才是申时刚到,便摆起宴席,大宴佳宾。 外交场合酒中规矩多,不细表。瞫梦龙与共公子共彪,酒来酒去,话语如意,不觉十数来盏。 梦龙虽然也同几乎所有巴国男人一样喜欢喝酒,但酒量有限,有些醉了。共公子见他不胜酒力,比起自己,到少差一个档次,便道:“不如我陪梦龙兄到花园去醒醒酒。” 正是梦龙巴望不得的事,道:“如此最好”。 二人辞别共君、春沛等人,出了宴厅,只带了共府侍卫谯虎、虎安宫瞫丁跟随,进到大酉宫后的一处花园,在里面转悠,正有毛毛细雨,二人酒热,反觉快意。见这花园,虽不甚大,却也别致。 转悠了一会儿,共公子略有得意道:“这里境致如何?” 梦龙随意答道:“是个醒酒的好地方。” 共公子也正是血气方刚年纪,又喝了酒,听梦龙口气似不以为然,心有不服,道:“前面有个小去处,我陪兄走上一走。” 共公子在前、梦龙在后,穿过一条雕花回廊,沿一条柳堤小沟,沟中时有花瓣,前方是几排万年青树丛,走过树丛,是一道高墙,墙角有一个花草帘子,上有纺织的几何图案。 共公子令掀起帘子,对一侍从道:“谯虎,还有瞫丁兄,你们在此等候,不许任何人进来。若父亲叫我,就说我陪瞫公子去校场论武去了。” 帘子之后,是一个洞口,洞子不长,走到洞外,好似别样天地。此处有一条小溪沟,穿过围墙根流进入了大酉宫。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水面平缓,溪面上有几只独木舟儿。 共公子喊了一声,溪边一个草棚里出来两个中年男子,头戴斗笠,身披棕蓑衣,赤四双大脚,似鱼翁打扮。梦龙心想未毕是有个钓鱼的好去处。虎安山没有大河,因之他并不喜欢那项活动,客听主安排,也不多问。 二人下了几步粗石阶,分别上了两只小独木舟儿。共公子舟在前带路,舟夫划桨,小舟徐徐上水前行,大约半里之水,是一个条暗河。 进了暗河,光线暗弱,有一段感觉完全无光,顶上时有小水珠儿滴下,梦龙想难怪两个舟夫有这般穿戴,从偶尔发出的舟桨碰石的声音估计河床浅而窄,高约一人,微风习习,风中时传来花香,梦龙觉得酒醒了不少。 约莫划了一两里水路,光线由暗变强。出了暗河,突然出现在梦龙眼前的,是一个高大石洞,一块大石之上刻有三个巴文图语:“大酉洞”。 梦龙心想:“难怪叫大酉宫”。 梦龙尚不得知,这一条暗河,连接的是另一个世界,后世著名诗人流沙河曾叹道“时光隧道今通古,桑竹田园主娱宾”、“无影无踪渔郎路志,有根有据陶令文章”。 进入大酉洞中,光线明亮,毛毛雨也停了,果是一山之隔,两重天地。又划了不远,共公子请梦龙下舟,登上几级台阶。舟夫在此等侯。 上了平台,梦龙放眼一望,差点惊倒:前面是一个大花园,此时正是阳春,满山满园里桃花盛开。梦龙眼前大亮,惊叹道:“我的神!真仙境也!”共公子得意表现在脸上,显得更加青春。 这一处风景,有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先生《桃花源记》为证:“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又有明朝酉阳宣慰使冉天育诗作为证: 万山嶙峋洞天幽,结酗联翩作胜游。 霄际松风青霭霭,洞边桃瓣水悠悠…… 第052章 桃园佳人 二人信步桃园之中,梦龙心情快意不能言说。 上了一座小石桥,名为“迎仙桥”,顺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时有桃花花瓣随流水而来,各种颜色,让人目不暇接, 如淡淡的彩带一般。 共公子道:“这条溪水叫花溪。” 溪畔有一个小亭,也不用歇,当时梦龙忘问名字,后人称为“问津亭”。 一路之上,各种桃花,有白花的、红花的、粉红的、深红的、紫褐色、浅绿的,叫不全名字,只感觉人在花丛中,肺在花香里。 目不睱接,又到了一处,梦龙见这一处桃树不高,花儿有数种颜色,共公子道:“这是欢喜桃,又名寐心桃,吃了让人心情快乐。” 转过一处“听桃轩 ”,又过一处“唤桃轩”,再到一处“晤桃轩”,轩前一块大青石,上书“桃花仙园”四个巴文图案。大石两旁,各有一条石子路。 共公子引梦龙从左边道进去,约一里许地,桃树成群,高低错落,花团簇簇,一颗高大桃树在一块小草地之上,周围是低矮的一圈桃花,天上有鸟儿乱飞。 来到大桃树下,梦龙看那桃树,极为惊讶:“才是开花季节,这颗桃树却已先结上果子,怪哉!” 共公子得意笑道:“这颗桃树,来历不凡。传说许多许多年前,穆天子到西方玉山,也称群玉之山,拜见西王母,西王母除了送给他许多珍贵的玉石,还特别送给他几颗蟠桃。 “回到都城,穆天子奖赏随行人员,其中的一名御手(驾车者)是巴子国进奉的奴隶,穆天子因他一路驾车长途跋涉,最是辛苦,赏了他一颗蟠桃。 “那御手不知蟠桃的来历,又不识货,看到别人得到的都是玉石,而他只有一颗未熟的桃子,吃又舍不得吃,丢了又可惜,寻找机会,逃回巴国,怕被捉拿处死,不敢回乡,流浪进了丹涪水。 ”他到了共氏,见共氏多有桃树,心生一计,编了个故事,将蟠桃献给我的先祖,想换取大量财物。我的先祖也不识货,以为是什么宝物,一看不过是一只桃子,大怒,令第二日将他烧死。 “当晚半夜三更,那人挟蟠桃逃脱,不知去向。直到修建大酉宫,发现桃花园,见到一颗与众不同的桃树,才猜测当年逃跑的那名穆天子的御手是逃进了桃花园,那颗桃子果然是仙果,并在桃花园中发芽长成了一颗大树。” 梦龙道:“真有这样的事?” “蜀国、巴国山多,猎手技艺高,以前会向天子进贡射手,也有御手,蜀国曾一次就进贡给殷王射手三百人,估计那御手的故事是真的。 “当然,还有另一个说法:传说这颗蟠桃是西王母御花园中的一颗落到桃花园里来的,后来生根发芽长大,三千年才结果。” 梦龙将信将疑,说是不信,听不少人传过,是丹涪水一绝,原以为不过是故弄玄虚,眼前实实在在结有果子,仍疑道:“真的假的?” 共公子笑道:“我也不知真假,只知从记事时起,便没见这树上的桃儿成熟过,因此也称为石桃。” “可以吃吗?” “吃了准拉肚子,估计是没成熟,曾有人吃过,差点拉死,从此再无人敢吃。” 梦龙道:“果真应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句话!”随即又感叹道:“人也真是奇怪,吃不到的,得不到的,更视为宝,石桃如此,美人如此。园中其他桃树,是后来栽种的吗?” 共公子道:“听传,因有了这颗蟠桃树,各种鸟儿、兽类从四面八方将桃树籽带进来,与它为伴,于是成了这片桃园。” “这些桃花,俱是沾了仙气,与外间自有不同。” 正说话时,突然“篷”一声,天空中一件飞来横物打在蟠桃树枝上,落了下来,正坠在梦龙身前——却是一支羽箭。 共公子大惊:“有刺客!” 此时,二人身上均未带剑,俱解放在宴厅之外。听到共公子的大喊声,几名园内男、女从前后如飞跑过来,头上各有数朵撞飞的桃花。 梦龙弯腰拾起羽箭,看那箭身不长,却十分精致,递与共公子。 共公子接过一看,道:“这箭是桃花园中用于女眷习玩的,应不是刺客了。敢惊贵客,也是可恶!把园中所有人拿来!一个不得落下!” 一男子最先已经跑到,道:“都捉来吗?” 共公子未及答话,只见四名女子沿桃花路向这边翩翩跑来。 最前面的女子看有一个陌生男子,年约十七八,身长约七尺五寸余,穿白丝衫一套,额宽眼静,鼻正嘴方,面容可亲,胸厚腰圆,气宇非常,暗暗吃惊,到了跟前,道:“刺客在哪里?” 看到共公子手中的箭,她“哈哈哈”笑出声来,接着道:“今日桃花大开,用过朝食,便进了园中来赏花,转了一上午,有些累了,就在小校场梦桃亭中小息,不想来了几只喜雀,吵闹不休,甚是心烦,赶之不去。 ”让人拿来弓箭,想要教训鸟儿,我放了一箭,被那鸟儿来个转身躲了过去,我有点发怒,正要再射,听见喊抓刺客,便急急跑来了。”说完又哈哈大笑。 原来在蟠桃树南边桃花丛中,设有一个小校场,专为女眷游园时射箭休闲。 那女子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并不为陌生人停顿,梦龙见她:身材标高,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一身纯白丝衣,肌肤微丰,红晕浮腮,漫起秋波,容貌妍姿非比一般。 此时,人面桃花相映红,这美人更是格外显眼。正是: 朱唇一点桃花殷,红粉青蛾映巴云。 清香嫩蕊含不吐,源自仙家云树春。 梦龙暗自吃惊,仿佛见过,正在胡思,听共公子道:“妹妹玩皮,不知轻重,惊了兄弟。兄弟,这两个是我妹妹。”两女儿上来见了礼。 这女孩儿,正是共君的女儿桃花,年方十五,她身边的是其妹桃红,才十一岁,也穿的是白丝衣,后面是两侍女。 梦龙笑道:“无妨。”共桃花暗暗发笑,忍住笑,向梦龙致歉: “桃园中从未有外人进来,刚看到公子时,误以为是本氏的哪个哥哥,却不知大驾光临,失敬失敬!今日得罪不浅,我陪公子赏桃花,将功补过。” 梦龙道:“不敢有劳。” 共公子道:“正是应该赔罪。” 桃红道:“我想回去见母了。” 桃花笑道:“只有你才有母?”对两侍女道:“你们送小妹去。” 共公子兄妹陪梦龙慢慢赏花。 一路上,共桃花才注意从梦龙露出的手臂看得出来有个纹身图案,看不全是什么图,但她知道他身上应有一处或几处巫师才佩有的特异纹身。 面对这个未来的巫师,她感觉他有一种其他巫师少有的自然而然的亲和力,或是他同自己的哥哥一样,法术还不高深,因此并没有多余的敬畏,言语调笑自如,梦龙却不敢多言,只是专心回答。 你道梦龙,也是情窦正开年纪,开始尚是正经赏那桃花,见过多处了,便转了心思,若有若无间偷看那共桃花,四目相交有几个瞬间,不觉心中慌乱。 刚到一个小园门口,名叫“问桃园”,有人来报:“邑君请公子去有事。” 共公子道:“不能再奉陪了,父若有知,又有哆嗦话要来说。” 共桃花遗憾道:“这桃园还有多处绝活景致,还没开起头,飞泉洒玉、玉盘仙迹等都还没看呢,瞫公子,若有空时,再来领略,我愿再次相陪。” 梦龙只应了声“好”。 共公子、梦龙出了大酉洞,共桃花遥送出花园。 梦龙心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太阳偏西时候,又大摆宴席,看来无人反对加一次餐,仍是在大酉宫中,春沛、梦龙及几位高级随从在里间,侍卫侍从在外面。 跪坐上席,只见山中跑的、林中飞的、水中游的、地底钻的、土里长的,多少菜品无人细数。宾主杯去盏来,自不消说。 若春沛、共君、共氏行人共信等人不知说些什么,只听谈笑有风声。梦龙与共公子邻座,却见他换了一身鲜艳的当地服饰,显得十分喜气。二人说不尽天下英雄豪杰事,聊不完当地趣闻风俗。梦龙偷眼望去,并无共桃花身影,暗道:“这可不是家宴”。 酒后,上甜点,其中有一道薄饼,共公子道:“这是桃鲜饼。用桃肉及各种上佳食物配制,不过是上年做的,今年的桃还未成熟。” 梦龙道:“今日多吃了一顿食,此时已显过饱了。”仍送入口中一块,果有桃子香味,酥脆可口。 宴毕,天已黑尽,星光点点。共君对若春沛道:“老弟,酒就喝到这里,请去舞会。” 春沛笑道:“我腰硬腿紧,不擅舞蹈,请饶了我。” 共君道:“这几日是我共氏祭桃神的节日,重大的仪式已然完成了,但一些活动会继续进行,直至大后日才结束。若行人不跳也行,那边摆有果品,我陪你去吃些果子,醒醒酒,消消食。” 春沛道:“正是知共氏祭桃神,不敢打搅,因此推迟数日来访,不料仍是搅扰了。” 共君笑道:“何来搅扰,正是求之不得。”不便推却,若春沛只得应了。 此时,有人大声喊道:“在座诸位,请均去舞蹈。” 梦龙本不想去,经不住共公子热情,只得随他出了宴厅,几名侍卫见他们出来了,也跟了过来。 公共子的侍卫谯虎对梦龙道:“公子,小人与瞫丁兄很是投缘,酒还没喝够,话还没说完,今晚参加舞会的人都是心中有数的,能否放任我二人继续喝酒?” 共公子轻轻喝道:“胡闹!瞫公子请谅!” 梦龙看谯虎年约十六七,方长脸,鼻准高直,口方额突,下鄂有力,粗眉亮眼,从身形中看出武功底子不俗,笑道:“无妨。这位兄弟是不是去楚军营中偷酒喝的那位?” 谯虎笑道:“见笑了。” 这人,是共氏部将谯齐的儿子、酉宫侍卫,与公共子未婚妻灵儿是双胞胎,小名亥虎,喊做虎猪儿,多称谯虎,一次战事中,与人打赌,居然找来一套楚军死者衣衫穿上,大摇大摆去楚军营中把用于祭祀的酒偷喝了安全回来,一时传为美谈。 梦龙道:“瞫丁,你等好好陪谯虎兄。” 瞫丁笑道:“公子有令,定然不敢先就醉了。” 谯虎也笑道:“好兄弟之间,想法总是相同。” 第053章 摆手舞 两位公子到了一个长满矮草的平地之上,仍是在大酉宫中,场周是一圈的桃树,鲜花怒放,梦龙看情形,暗想道:“这草坪还不错,只是太小,无法与虎安山比。这里平时或是演武的校场”。 场中间燃起一大堆篝火,周边还有数十支火把在燃烧,吐出的火苗同主人一样喜欢人客。 梦龙见人头攒动,男女都有,约有百余,女人们着各色鲜艳服饰,个个花枝招展,男人们穿黑、红服装,个个喜气洋洋。 共君、春沛、共信等人进了校场边的一个阁楼内,名叫“品茗阁”,这里可俯瞰看全场,早有果疏上来。 梦龙本不喜欢热闹,见这场合,着实有些扎慌,也不好露怯,只得随共公子进到场边。 男女们围了过来,梦龙一看,多是年青人,间或有几个年纪大点的女人,同样是喜气洋洋。 一时,音乐声传来。原来操场内已摆下一套青铜编钟,有乐师在演奏。编钟器型比例匀称,大小依次递减,钟面有精美的错金变形蟠纹和旋涡纹;虎头型的钟架上的饰件,遍体错银云纹,虎眼内嵌有黑珠,形象生动。 这套编钟,是不知那一代共氏首领用桃花园里的半生不熟的人间蟠桃从巴国主手中换来的,按巴主的说法是赏赐的。还因此留传了一个笑话:当时巴主以为吃了蟠桃会长生,结果那蟠桃没成熟,吃后拉肚子。不过,这也是人间极品的享受了,巴主并未怪罪,他也明白自己活不到蟠桃成熟的时候。 这编钟为十四件套,有人考证与中原地区十六件、二十四件等件套的编制不同。 巴人有无数令人吃惊的地方,他们似乎处处与中原作对,就是常见的数字进位,巴人在十万之后就直接进位到亿位,中原地区则是万万才是亿。巴人以种种方式都在张显自己与众不同的独特魅力。 编钟敲打起来,又有其他乐器相和,不知奏的何样曲目,只觉得悦耳动听。音乐声起,这群人慢慢向场中靠拢。共公子未动,梦龙也就原地未动。 一会子,编钟似乎停了,或是被宏亮的錞于声和鼓声盖过,节奏分明,会跳舞的人听到这节奏,不手舞足蹈便要发疯,梦龙见这群人男女间杂,手拉着手,在场子中央跳起舞来。欢腾起舞,盛况空前。清代诗人彭施铎有诗赞为: 红灯万盏人千叠, 一片缠绵摆手歌。 梦龙看那舞蹈,或像是狩猎捕鱼,或像是刀耕火种,或像是饮食起居,形式质朴,自己却并不会跳。 正在发楞,共公子道:“梦龙兄,走,我们跳去。” 梦龙道:“我实是老母鸡下水,不熟那一路。哥哥你自去欢喜。” 正说话间,两名少女盛装过来,美如天仙。 两少女,一人伸手来请共公子,另一女子笑容满面,大大方方向梦龙伸手过来,道:“公子有请!”梦龙一时没有作出得体的回答,不管是语言的,还是姿体的,一动未动,这迟疑的举动很明显,让那女子感觉与其他的贵族男子有点不同,甚至有点不符合虎安宫长子的身份。 身在虎安宫中,梦龙与女人接触并不算少,还曾在苴氏部族享受过处女侍寝的优厚待遇,当时酒醉之中发生,两个毫无经验的新兵,羞羞涩涩、慌慌张张上完第一课,记不得其中滋味了,否则也会像所有男人都会犯同样的错误一样,迷恋上了,或许虎安山就少了一个超级武士。 再加,他不知从何处听来一个歪理邪说:男女交合定要泄了精气。估计是他的某个侍卫为了拣漏而编造的,而他深信不疑。他发誓要成为超一流的武士,要把全身的精气炼到柳叶剑的剑尖上,因此失去了多个美妙的夜晚。 不过,他并不感觉遗憾,而是把自己的遗憾变成了侍从们的大喜过望,就凭这一点,虎安宫的虎贲谁都削尖脑壳想做他的侍卫。更重要的是,做公子的侍卫,就像一块标榜武功高强的招牌,这是成为虎安宫主人侍卫的门槛费。 出身低贱的武士有了这块招牌,就像当今的爆发户一样,一些女人就会自愿在他们身下痛苦**。不同的是,巴国女人激励气喘吁吁的男人多去杀敌。 再加天生的性格,梦龙因此并不长于男女交往之道。那女子暗中笑了一下,重复道:“公子有请!” 梦龙有点面红道:“我实在是不会。” 那少女笑道:“哪有天生就会的,这舞蹈简单,不会,我教你。” 听声音,梦龙才醒过神来:正是共桃花。不觉心跳,道:“我真是不会,又无悟性。” 另一个女子已拉上共公子的手,侧头对梦龙道:“到了这处山,不会也得去!”拉起共公子先迈出了步子,共公子回头道:“兄弟,晚些再见喝酒。”晾下梦龙,径自去了。 共桃花道:“公子真不会舞蹈?这怎么可能?” “是不会这种舞蹈。” 桃花笑道:“明白了,你将来是大师,是与神灵共舞。”梦龙觉得与她讨论巫术未免不合时宜,见共公子已去了,眼前没有救驾的人,只得硬起头皮儿道:“不要见笑。” 共桃花伸手过来拉梦龙手,刚一接触,梦龙顿感一股莫名的快意从指间传遍全身,下意识缩了下手。这种感觉梦龙是有 过的,就是在洪都山失踪那一次,经过悬岩边的道路时,妹妹梦语和鄂桂花吓得惊叫,樊云彤在前方迫不及怠探路,巴冲拉住梦语的手向前走,梦龙拉住桂花的手向前走,当走完那一段险路,梦龙手心里全是汗,且并非全是因为悬岩的恐惧逼出来的。 但那种微妙的感觉让他回味了一些时间,不久也就遗忘了,原因之一是他明显感觉到鄂桂花更希望是自己的好兄弟樊云彤来拉她的手,原因之二是他做梦也在握住柳叶剑的剑柄。 共桃花并未感觉到梦龙手中的紧张感,强拉他到了舞者队中,道:“桃红,我们来了!” 舞队中一个小少女,正是共桃红,见他二人过来,松手开一个缺口,让进了队伍,桃红接了他的右手,桃花拉了他的左手。 此时,队伍正随节奏作转圈移动,梦龙被两个少女一左一右拽起,被动移步,好生不自在。 共桃花道:“你看我的手脚,我怎样动作,你就跟起动作。” 梦龙低头看桃花腿脚,只见她单摆、双摆、回旋摆,手脚同边,下不过膝,上不过肩,身体下沉而微有颤抖,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收或放、或点或踮、或转或停,抑扬顿挫,自有章法。 巴人是天生的舞者,梦龙又有巫术舞蹈的坚实基础,边移动边看了一会,觉得有些规律可寻,按此办理,虽有偶有出错,也还鸭子勉强能上架。 时有整齐喊声,或是欢呼声,梦龙听得稀里糊涂。转了几周,他已汗水直流。 共桃花笑道:“你紧倒看我脚做什么?” 梦龙醒过神来,抬头看时,一时分不出共公子在何处方位,只见得男男女女如花花朵朵移动,眼花缭乱。一时,鼓乐声停,众人松手散开,嘻嘻嚷嚷。 共桃红直喊口渴自去喝水去了。共桃花眼看梦龙道:“感觉如何?” “没得感觉。” 桃花笑道:“难道比战舞、柳叶剑术还难?” 梦龙笑道:“难多了。” “同战舞有共同之处。” 梦龙揩了一下汗水,道:“若非如此,我便跳到大酉宫外去了。” 桃花笑道:“你笨是笨了点,还可将就得去。我给你单独走几步动作。”说完,扭动腰肢舞动起来。这美人是在为自己独舞,梦龙突然希望这场上只有他们二人。他暗笑自己的这个念头。 醒过神来,梦龙笑道:“我已眼昏目眩,你停下来。待会跟你们一起走圈圈罢了。” “多走几圈就熟悉了。” 不一时,一女子同桃红一起回来,为二人带了水来,梦龙接小水囊,牛饮下去,那水如直接又从毛空里流出来一般。共桃花暗笑,也揩了一下满头的汗水。 音乐又起,只听有人唱道: 女:大山木叶,腐烂成堆,只因小郎,不会口吹,几时吹出,木叶叫声,只用木叶,不须用媒。 男:高坡之上,种菽用灰,哥妹相亲,何须用媒,要等灰来,菽早要倒,要得媒来,要惹是非…… 又跳起来,这次多了几个新动作,梦龙只得又专注看共桃花腿脚行动,见那小腿在火光下嫩如白玉,动作之间,肌肉的运动也看得真切,不觉呆了起来。 共桃花笑道:“你又出错脚了。” 梦龙方才醒悟。 今晚这一种舞蹈,有人考证说是至今流行于乌江流域的摆手舞的雏形。 第054章 茅谷斯 接上章。 中途停了几次,喝水休息,约莫一个时辰,这一场舞蹈才结束。 这场舞蹈刚结束,女人们出了圈子,嘻嘻哈哈离开场地,梦龙也打算离开,共君小女共桃红跑了过来,道:“公子慢慢的,我姐在外面去吃果子去了,她在等你。” 梦龙道:“那我现在就走。” 桃红笑道:“公子不用走。接下来是茅谷斯,不准女人参与,因此我们先出去。哥哥一定还在这里呢。” 梦龙不好再说什么,感觉有点疲倦,想要休息一下,但看到众人喜气洋洋的表情, 不能扫兴,硬撑着精神。 正这时,又一声吼叫,众男子又聚集在一起。 只见一人身披茅草扎成的草衣,赤着双脚,面部用茅草扎成的帽子遮住,头上用茅草和棕树叶拧成冲天而竖的单数草辫,边唱边跳。 突然,四周吼了一声,轰然跑出三十余人,有的是与最先出来的人同样装扮;有的全身裸体,只有几根草将生殖器遮住;有的在腰部套一个草套,再在两腿根处钳一根木棍代表长长的生殖器;有的男扮女妆,妖媚诱人。 他们围住最先出来的人,跳唱起来。原来,最先亮相的那人代表的是他们的祖先,称为“老茅谷斯”,后来的代表后人,称“小茅谷斯”。只见他们碎步进退,屈膝抖身,摇头耸肩,左右晃动,身上草衣发出窸窣声响。 短暂安静了下来。 老茅谷斯问道:“你们来这么多人,有不有个父亲?” 众茅谷斯抢答道:“我是父亲!我是父亲!” 老茅谷斯骂道:“母卖屄的,你们这些杂种!吃饭吃到狗**头去了!我才是你们的父亲!” ……… 在这样有些粗鲁的玩笑之中,开始了滑稽的表演。 喜剧色彩很浓的情节,让梦龙的疲倦完全消失了。 他们今天要表演的是共氏先人发现桃树、培植桃树、桃花盛开、采摘桃果等过程。 他们跳的舞蹈,就是土家族先民舞蹈“茅古斯”,这种舞蹈是摆手舞后的继续,相当于巴人的戏剧,有完整的情节。 梦龙更加不知共公子身在何处,身不由己,梦龙只得耐着性子观看,不多时,便进了“戏剧”的场景之中。 终于演完了,众人慢慢散了。共桃花姐妹,不知从哪里又钻了出来。 共桃花对歇场时送水来的那女子道:“香桃,把小妹先送回去”。这二人刚离开,共公子与刚才来请他跳舞的少女手拉手一起过来。 共公子对梦龙道:“今晚开心?” 共桃花笑道:“只怕胳膊被我和小妹扯脱了节。”梦龙一时答不上话来,只得呆笑。 共公子道:“你不要呕贵客。走,今日太高兴了,比过节还快乐,不妨再去喝酒。” 共公子身边那少女道:“你们去,我也要去。” 桃花笑道“姐姐还没进府呢,今晚就想不走了!”这少女是共氏部将谯齐的女儿,喊做灵儿 ,与共公子订有婚约,婚期定在年内。 灵儿笑对桃花道:“有你哭时。” 梦龙道:“我实在不胜酒力。” 正在说话,谯虎、瞫丁各领三名侍卫有点醉意跑过来。谯虎道:“邑君、若行人他们先前已回了。我们来接两位公子。” 闲话时,梦龙与共氏兄妹分别。 接下来又玩了几日,花样多多繁多,去了几处风景区,不一一述。 春沛、梦龙一行人辞别主人,回虎安山。沿途之上,处处风景,梦龙无意留心,心思不由自己左右回到大酉宫那热烈的舞蹈和桃花园鲜花包围的小径中。虎安山并不缺少舞蹈,梦龙也不是不会舞蹈。 可是,虎安山舞蹈与大酉宫舞蹈有所不同,就如两部族所处的自然环境一样,前者多高山,后者稍平缓,前者的舞蹈更刚劝,后者的舞蹈更丰富,前者多表义,后者多表情,这是巴国各部族文化的差异性,正是这种差异性,使得巴国的文化更加灿烂。 瞫梦龙所习的舞蹈与他未来的身份相关,即与巫术相关的,神秘而庄重,当他第一次深入到大酉宫热烈、欢快、开放的舞蹈之中,着实有一种新鲜的体验。 再加上,瞫梦龙未来虎安伯的身份,使得与他接触的女子中绝大多数做不到如共桃花、鄂桂花、瞫梦语那样能与他平等交流,能在调笑中交流的女子更是少之有少,而他不能不说喜欢的却正是这样的交流方式,因此他必然不会很快忘记来自大酉宫中的兴奋。 有一时,他甚至于有点失落于自己的特殊身份,他能看出虎安宫中的女孩们见到他有一种想要亲近而又不敢亲近的表情,连最熟悉的母亲的侍女、虎安山第二号青春美人郑梨花对他也是敬而远之。 在众人看来,他从生下来就注定将来是与神灵交流的觋师——一一定程度上说,他是虎安宫里最孤独的一个人,而共桃花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与女人的交流比与神灵的交流有更多的趣味。 他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进行着自己的旅途。 若春沛素知梦龙性格沉静,但回程途中语言也少得太不正常,尤其是住在共滩的晚上,瞫丁说梦龙在吊脚楼的耍子(看景、休闲的虚楼)上凝望夜色中的丹涪水多时,一更天才回到塌床上,看出他有心事。 第二卷内容简介 (本章主要供朋友们了解本书大概情节,可直接越过本章) 第二卷《远方的客人》主要内容 (一) 本卷第一部分主要写“五龙”之一的巫城和“仙女”之一的巫妮(后来成为瞫梦语的侍女、义姐的如烟)的故事。 在瞫梦龙去共氏部族期间,乌江(丹涪水)来了一家姓巫的楚国人。 这家人在虎安山的子部族荼氏寨(白马津码头)喝茶时,女儿巫妮被丹涪水第一号武士相胤看上其美色,并被其同伙劫走。 在追抢妹妹巫妮的过程中,巫城与度氏部族的度群芳(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首)联手杀了好色的相胤。 担心惹祸上身的荼氏部族首领荼谨,将巫城捉拿,并将巫氏一家人押送到虎安山。 虎安山大部族首领瞫玉(瞫梦龙、瞫梦语之父)不分青红皂白,将巫城及其父母打入当地人闻之色变的天坑;巫妮则成为虎安宫的女奴。 (二) 楚军驻夷城(今湖北恩施)的主将养明(史上最著名箭手之一养由基的后人),施“死间”计,引起驻防枳都(今重庆涪陵,巴国旧都、重镇)的巴国二公子巴西安、六公子巴平安的内讧。 巴平安用大夫鄂仁的借刀杀人之计,剪除了对自己成为巴国世子的有力竞争者、二兄巴西安。 (三) 本卷第三部分主要写“五龙”之一的荼天尺的故事。 枳都卿大夫郑桓到虎安山大部族催缴因战事频繁而欠下的赋贡,荼氏部族奉命采集贡品之一的神龙茶(神茶)。 荼氏部族有名的武士荼天骥(后改为天尺),率领荼氏兄弟和少女历经穿过野人区等数处威胁,采集到天然生的神龙茶,并且全部安全返回,打破了荼氏部族每次为采神龙茶都要死人的先例。 采茶少女茗花(后来成为瞫梦语侍女的如云)一直爱慕表兄荼天尺,而荼天尺却心属句氏部族首领句思祖的女儿句菊花。 本部分中,嵌入了当地一个神话传说——丁公乘白马成仙,金巴山因此改称“白马山”。 (四) 号称巴国第一剑的红面虎樊云彤表面上是跟随和护送大夫郑桓到虎安山催缴赋贡,实际上是巴平安担心在剪除巴西安过程之中,樊云彤站在巴西安一条阵线而使的调虎离山计。 在虎安宫中,夫人巴永秋口头约定下樊云彤与“仙女”之一的瞫梦语的婚约。 而樊云彤却仍处在与枳都第一美人鄂桂花的感情纠集中。 第055章 巫咸国●庸国 不表春沛、梦龙一行还草原的细事。 正是二人去共氏路上,丹涪水来了一家闲人,盘家带口共四人。 却说这家人氏,父亲巫贞,时年四十五,母亲斗姓,时年四十一。巫贞先祖是巫咸国一支部族的首领、贵族。 巫咸国,是又一个与盐如血肉不可分割的古老国度,与巫臷国、盐水女神部族并称为远古峡江地区三大部族,在今重庆市巫溪大宁河一带。这一带就是巫山。 巫山、大巴山一带,称为“巫巴山地”,被称为南方文明之源,是人类的起源地之一。 在巫山,距今201—204万年,就有古人类生存,称为“巫山猿人”。 远古人心中,巫山是神灵居住的地方,最早的巫师就是在这里接受神的旨意。 巫山,又称灵山、丹山。《山海经海外西经》载:“巫咸国,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大意是说:登葆山有群巫上下的通道,巫师们左手握着一条红蛇,右手握着一条青蛇,常常从登葆山(宝源山)上到天庭,把百姓们的意愿传达给天神,随后又从那里下来向百姓转达天神的意旨,顺道他们还沿途采集一些名贵的仙药,替民间百姓治病。 巫咸国不仅因为巫师而天下闻名,还以多盐闻名,拥有后来巴国三大盐泉之一的宝源山盐泉。 多盐即富,巫咸国因此也是远古时最著名的富国之一,不种而食、不织而衣、鸾鸟歌舞的幸福富裕国度,原因同样是有盐。 因为有盐,成都平原、两湖盆地、汉中盆地等各地的商民,不畏路途艰难,带着本族的五谷、兽肉兽皮、水果慕名前来,与巫咸国人交换食盐。 常言说:“家中宝贝,不可示人”。巫咸国的盐远销各国,声名远播,无人不垂涎三尺,自然要引来虎狼。大约到殷王祖乙之后,此时已接近商代中期,巫咸国为庸国所灭,宝源山盐泉落入庸人手中。 巫咸国灭亡后,巫咸国人为纪念故国,多以巫为姓,巫贞祖上降归于庸国。 庸国,是一个古老的大国。 早在商末周初,庸国集团地盘之大超乎想象,包括其附属国,大约含:今湖北汉水部分地区、今鄂西及湖南张家界市、慈利、桑植等县;今巴东、兴山、秭归、建始等县,是古代夔国的领地,也算是庸国所属;还包括今荆州市、荆门市一部,甚至后来楚国都城郢(现荆州市北),原本也为庸国所属;更还包括今重庆的东北地区,含万洲、开县、梁平以北各县。 总之, 庸国是长江、汉水流域中一个广大的地区,其历史比诸多后来的大国长,当然其架构形式有所不同,以部族联盟为主,算是一个超级联盟部落——百濮联盟。 庸人不庸。中化民族有两条母亲河:长江、黄河。近年,有学者开始提出一种观点,长江文明之兴早于黄河,而长江文明中心之一就在庸国境内。百濮族群是多个族群的前身,包括其后的巴人,以及其前的巫咸人及更早的人类。正是百濮族群四方迁徒,与同样不断迁徒的氐羌族群、百越族群三大族群融合,形成了同源、异流、汇合的中华文化。 庸国文明最直接的继承者是巴国,还有蜀国、楚国。巴国国土与庸国国土多有重合,因此有学者毫不迟疑地直接称为“巴文化”,或“泛巴文化”。 这无疑是巴人的骄傲。 巴文化的影响不可低估。通婚是文化融合最原始、最有效方式之一,黄帝也受巴文化的强烈吸引,他的正妃为西陵氏的嫘祖,名女节,据有人考,“节”就是“巴”,也就是嫘祖是巴人(有人考证说是宜昌姑娘)。或许,这是一场政治婚姻,但更是一场文化婚姻。 可惜,“泛巴文化”这个荣耀被淹没,准确说是被删削了。最先做这件事情并被传承下来的,不是一般人,是圣人孔夫子。出于“尊周攘夷”、恢复周礼的需要,孔夫子删《书》,腰斩五帝,断自唐虞。有学者考证,删削的或许主要是“巴史”。老夫子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会在“夷蛮”之地。 两千四百多年后,来自欧州的学者走马观花,便“科学地”证明了“黄土高原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并且被学界所接受,这当然不是错的,但如果被有人加上“唯一”、“最早”,就不一定了。 地质学家研究,大约在新生代第四季之初(大约200300万年前),地球上曾发生过一次冰河时期,我国除西南一带外,黄河以北地区均为冰河所覆盖。也就是说,巫山这一带的部分动物,没有被第四纪的冰川所灭绝,应该包括人类的前身。 “巴文明”被埋在了历史长河之中,虽然她是那样的真实、古老和灿烂,仍然那样沉默,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一样,静静地观看时代的变迁,最多在考古学者从她身上取下一个细胞时发出一丝微笑。 庸国,还曾经是一个军事强国,周武王曾联合西土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族和方国,讨伐商纣,庸国名列于八国之首,在泛巴联盟中坐第一席,是仅次于商、周的大国。 春秋时,庸国地盘缩水,但仍是巴、秦、楚三国之间一个较大的国家,建都在上庸(今湖北省竹山县西南)。 新陈代谢,自古皆然。当楚国、巴国、秦国后来居上,逐步蚕食庸国。至周匡王二年(公元前611年),装过傻b三年的楚庄王联合巴国、秦国将庸国灭亡。 庸国被**,巴国扩充了地盘,走向鼎盛时期。 历史的车轮将庸国的光辉淹没,楚国继承、发展了庸国文明,也掩盖了庸国文明,后人但知有楚,不知有庸;另一个继承者巴国,此时在自求生存。 庸国 灭时,巫贞祖上时为庸国贵族。 因此,巫贞虽是楚国人,从血源而言,他实为大巫山人,也就是后来巴人的一支,具体属于龙蛇巴人、鱼凫巴人、鳖灵巴人,还是其他巴人中的哪一支,无法细考。 庸国 破 后,巫贞祖上迁徒躲避,后在楚国境内安定下来,家族又慢慢复兴。 巫贞祖父巫元,为楚国右领,相当于中级将领;其父巫亨,武功出众,以军功累职,为楚国将军。 巫亨只有巫贞一子存活。 第056章 背井离乡 巫贞此人,自幼聪明,会武艺,但武艺平平,最喜读书,却不喜专攻一门,老子、孔子、法家、兵家学说均涉猎,博闻强记,擅于治典,且有谋略,为楚王所用,任为史官,有权能读记载三皇五帝及九州地理典籍,但楚国史官的社会地位远没有西周时期高,《左传》杜注说:“右领、左史,皆楚贱官”。 巫贞娶斗缗氏之女为妻,后因妻家人获罪,受到牵连,罢去官职,赋闲在家。 楚王爱其才,数次欲再用他,巫贞或是以为不得志,或是安于平淡,均以有病为由婉拒,好在家有田产余财,不愁吃穿。巫贞与斗姓女生育二男一女。 巫贞常对二子道:“天下群雄并起,已是乱成一锅粥,乃大丈夫立名万世之时”。 两兄弟却各有一套理论。 长子巫方,聪明灵秀,能言善辨,与父母的想法正好相反,不愿早娶妻,发誓要像当时巧舌如簧而博取功名的人一样出人头地。 巫方曾说:“武能定国,文能安帮,不要看当今世道,群雄争夺,一旦天命所归,就是君子大用之时。何况,大国之兴,岂能仅靠武力?管子、晏子、百里数人,立德立功立言,谁可比拟?就是歧山之兴,也以文王之功为大。一介武夫,我不耻为也。” 巫方学业有成,为楚国位高权重的右尹所用。 次子巫城,恰恰相反,性直体壮,这年十八岁 ,身高九尺,长面长颈,面色微青,背直胸宽,英俊中带有嬉皮,眼神闪光,时常轻笑,因常颈子左歪,人称“偏颈鹿”。 此人生性耿直,最不奈烦的就是动脑筋,最厌读书。 一次其父教训他,他道出一通自己的道理:“听说老聃、孔丘等人肚皮头的书可装好几车,没见得在几个大国出将入相?孔丘四处流落,哪个肯待见他?听说他周游列国,在陈蔡被围断粮,差点饿死,真是羞死读书人。可见读书越多,越无屁用。我要当就当万人敌,打死也不做书生辨士!” 巫贞性情温和,又有自己的教子之道,居然无奈二子之何,因材施教,长子学文,次子学武,飞禽走兽,各有其长。 次子巫城,只喜于习武,颇有其祖父之风,巫亨生前最喜此子,深得巫亨真传,武功精湛,在他仅仅十四岁时,楚国名将养明喜欢他武功超群而又毫无心计,用作侍卫,倒也芭蕉叶烧火,才尽其用,果然忠心耿耿,常侍左右,养明十分喜欢。 女儿巫妮,其出生第一晚,其母梦见一位女巫师对她说:“你女儿若是一笑,可令大灵山所有花儿增颜色,若是一哭,可令大灵山所有花儿失颜色。” 次日,巫夫人讲与丈夫听了,巫贞笑道:“但愿她多笑少哭,让花儿都有好颜色。”因之取小名“颜色”。长大后,美丽聪明,心性乖觉,耳濡目染,虽不算精通,也识得一些书,此时年十五岁零八个月。 出卖一个人的,常常不是他的敌人,而是熟人,甚至朋友。有楚国将军屈容,又名屈庸,“容”、“庸”相通,乃是古国庸国国君的后人,与巫贞多有交往。他怀疑有一件被传为“庸国虎符”的宝物在巫贞手上,想套取出来,献给楚王,以求发达,几次试探,巫贞装聋作哑。 两年前,屈容等得不耐烦了,心生一计,趁楚王召见之时说起庸国的旧事,于是对楚王道:“巫贞人才难得,但有异心。” 楚王吃惊道:“此言从何而来?” “方城山,是旧庸国的都城,其山顶上平坦,四面险峻,山南有城,长十余里,名曰方城,而巫贞为两子取名,一个叫巫方,一个叫巫城,一文一武,足见其时刻未忘故国庸国。” 楚王不悦道:“你是认为转背便忘了故土、故国的人才堪大用?” 屈容惶恐,伏地请罪。 让奴才惶恐,是主子快乐的事,楚王大笑:“快起来,放想放的屁。” “下臣曾禀报过庸国虎符之事。当年庸国灭亡时,布下一支由庸国贵族子弟化整为零、隐姓埋名组成的秘密军队,那虎符可调集那支军队,准备适当时机造反,重建庸国。虎符为两个半片,一半在庸国主后人手中,一半在一个将军手中。臣料有一半虎符现在巫贞手上。他拒绝为我王做事,便是有图谋复国之心。” “庸国灭了多年,那些化为散民的庸国武士早成泥了,虎符就是两片废物,除了换得几瓮好酒喝,并无任何用处。” “不然。共王十七年,舒庸人(住在今安徽舒城一带的庸人),不忘复仇,趁我国鄢陵战败,勾结吴人伐我,险酿大乱,臣料领头者正是庸君后人。” 楚王轻轻笑道:“寡人听说你也是庸国君后人,何出此言?” “ 微臣身世,不敢隐匿。然而,大浪淘沙,以仁代暴,乃大势所趋,商代夏、周代商,莫不如此。以楚之仁德,六国早晚归一于楚,更不用说巴、蜀两个顽皮小国。 “当年,楚、巴、秦共灭庸国之时,庸人就已经成了楚人、巴人,乃至秦人,这是天意,岂能人为,逆天而行,只有自取灭亡。微臣不智,也闻识时务者为俊杰。” 楚王大笑:“肝胆可见。” “当年,见过那虎符的人,都发过血誓,世世代代为庸国尽忠,见虎符如见庸国君。他们现今多数后人一无所有,若是聚集,其祸难说。, 楚王不表态。屈容进一步道:不仅如此,巫贞与来自庸国故地的官员交往密切,不怕一万,只怕一万,就怕万一。再者,吴起在时,二人亦引为知己&。 楚王终于道:“光脚的不怕穿履的,总是个隐患,你可继续寻找庸国虎符。” 屈容对楚王说了上面的话两年不到,已是最近。 巫贞长子巫方随主使出使秦国,其间有同缭好友派人密报他说国中发生一件大事,右尹因事下牢,明知是权力之争,自己身为右尹身边红人,不免牵扯其中,若是归国,必为政敌所害,一片光明前途蒙上阴影,甚而有性命之忧,巫方一念之差,竟然借机潜逃,投了秦公,秦公赏识他的才学,用为客卿。 当时,雄辨之士只为前途,不讲节操,朝秦暮楚的事并不鲜见,然而一国副使在出使期间投奔他国,也是一大丑闻,楚王得报怒骂。 楚左尹进宫,对楚王馋言道:“此前巫贞自以为文武兼修,堪为大用,仅列史官,多有怨言,后又罢官,怨气日重。当今世道,文人无节,巫贞虽曾学过一点武,其骨子里仍是个文人,其子投奔秦国,应是巫贞所使。我料他一家必然将要潜入秦国。还听说,他隐藏有对我国不利的重要秘密。” 楚王盛怒:“寡人待巫贞为贤者,并不勉强他出山,他却心怀异志,睡着楚国的榻,做着秦国的梦,暗使其子投走他国,实不可恕!拿进大牢!” 楚大夫庄直与巫贞交情深厚,得此消息,正在想办法去通报巫贞,突然想起上午才见到将军养明回宫中陈事,他的侍卫巫城必然是一道回来了,于是暗中通报巫城,巫城借故急还家通报巫贞。 巫贞此时住在楚都郊外五十余里之小邑,刚得到巫方决定投秦前让心腹传回来的口信,意思是让家人赶快离楚入秦,此时正在思考如何应对,是逃跑还是求见楚王陈情,二心不定,如热锅上的蚂蚁,当天半夜听报楚王派人捉拿的消息,大惊,连夜收拾细软,一家人逃出楚国。 为避免直接入秦被捉拿,曲线救命,转道巫咸国、庸国故土,过神龙架边缘,兜了一个大圈子,再进巴国境内。 巫贞喜欢游历,手上又有足够的硬货,想到到了秦国,自有养活一家人的办法,于是一路考究名胜古迹,在流亡中仍不忘想让儿子、女儿长些见识,途经巴国平都,本欲到江洲、蜀都,再到秦国,改了主意,对家人道:“巴属有丹涪水,风景如画,是一条鳖灵巴人向西迁徙到蜀国的旧路,不如顺便考证考证,再转道赴秦国”。 其子巫城道:“丹涪水离楚国千里之遥,难道还有什么亲戚、熟人不成?” 巫贞道:“你懂什么!” 夫人道:“事已到此,也不必多说,好在几经周折,总算出了虎口。” 于是,一家人先到了巴国枳都,再转入丹涪水。 这一日,巫贞一家出了枳都地界,与人合租一条当时人看来的大纤舟,属于当时丹涪水上最高档次的,价格自然要贵得多,逆江而上。 他们乘坐的这条要船,首尾上翘,舷墙较高,在几个外地人看来,这木船最怪哉的是船尾向左扭曲,实则是后来乌江上常见的歪屁股船的雏形。 歪屁股船是常行于急流险滩中的民族才会有的奇特而智慧的发明,目的是保持船的稳定性,含有力学原理。当地传说,距此时八十余年后,秦国大将司马错率十万船只,入自岷江入长江,转进乌江,夺取已经属于楚国的黔中郡,就有很多歪屁股船。 但看沿途江水湛蓝,时为湍急,也有静水,两岸青山峭壁,高耸入云,纤夫在那峭壁之间,弓腰赤体,身上只有一条火烧短裙,还有的**,如铜人一般,喝起歌谣,喊起号子,在两岸之间回荡,拉动舟儿上行。 乌江古纤道形成的主要原因是两个,一是人类不断迁徙,不断拓展,二是与外族的战争。 乌江两岸,多为峡谷,难以行人,巴人是一个离不开江河的民族,常用的交通工具是船只,顺水而下,当然省力,但没有机动船只的乌江巴人,船儿要在激流险滩中上行,非常困难,于是他们及他们的前人、后人在岸边的悬崖上开凿了一条狭长的纤道。 从江面舟上望去,纤道犹如一条长龙走过留下的深深足迹。纤道约有一人高,有的地方则要躬身而行。当然,在铁器未普遍使用的巴人时期,乌江纤道还仅仅是一个雏形,一些坚硬岩石他们还啃不动,远远比不上后来光绪年间四川总督丁宝祯下令开凿整治的乌江纤道。 对巴国武士来说,乌江纤道就是一条兵力和粮草的运输线。 他们每一次大规模出征,要让死在纤道上或者不幸摔下悬崖的的先人和同伴享受隆重的供品,虽然他们曾经是奴隶。 乌江纤道上,每一寸岩石,都留下巴人及其后来者的足迹,留下纤夫的血和泪,也留下无数的故事,供后人感动和感叹,成为乌江文化最重要的组成部分,称为“纤道文化”。 此时,水势稍平,只听歌曰: 领:么哦么么么么, 日头椤去了唆岩搁岩也 也来也也么也 么一束怕你也 吃酒醉 地么二来怕你也 么滚下地岩也。 众:喂么,喂么么哦么哦 ……… 第057章 父女说巴人 约半日水路,是个滩口,纤夫唱法,又不相同。 纤夫号子,听得舟上巫贞四人稀里糊涂,看沿江风景,却也惬意。巫贞起身来,走到船头上。 巫贞年青时和后来罢官后到过鲁国、齐国等地,登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中岳崇高山(嵩山),也到过匡山(庐山)、黄山,可谓与山水有不解之缘。 进了丹涪水,他看到另一种独特与不羁的风境,想找出简单的词语来概括总结,这是他每见一处美境的习惯,想到了雄、奇、险、峻等许多词,都轻轻摇了摇头,总觉得不能尽意,突然间闪出的两个字,让他终于满意地笑了:“梦境。” 同时,他也知道,在次子巫城眼中,必然不会看到这妙不可言之处,他甚至为儿子有点“孺子不可教也”的悲哀,他知道次子眼中只会看到长矛和剑,连满地的鲜血也会视而不见,对他有点厌恶。或许,在儿子眼中还有美人,巫贞这样想。毕竟,是自己的种子,巫贞又对他有点心疼起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见他半闭双眼,无精打采。 巫贞最满意的是女儿,她不仅乖巧,又最懂父母的心。想到女儿,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女儿本来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归宿,楚国大夫庄直之子就是个如意的人选,双方家长皆有此意,只剩媒人的脚步稍慢了点,现在,已然成了空中楼阁。巫贞想到这件事,再一次对长子巫方生出怨恨。 同他的叹息一样,这遗憾此时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转身看了看女儿,见她正目不转睛盯着岸上的美境,并未同儿子一样对此次旅行表露出十分的不满。 舟头上的巫贞正在想心事,突然听到女儿道:“父亲。”才发现女儿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 巫贞冲女儿笑了笑。 这时,从上游来了一队巴人独木舟,舟上有人在唱歌: 丹水儿滚滚湾湾流, 妹腰儿圆住下江头。 快把那身儿洗白净, 快把那花儿插满头。 记得后门儿莫栓紧, 记得把犬儿拴屋头。 莫怪哥儿我过来早, 哥想妹儿到梦里头。 今夜莫再撵哥儿走, 哥愿同妹儿到白头…… 女儿道:“父亲,你看,上游来了一队独木舟,好快,真是行动如飞。” 巫贞早已看到前方的四五只独木舟,笑道:“真不愧是廪君的后人。” “他们唱的什么调?” “竹子调。巴人能歌善舞。” “父亲,刚才讲到以前巴人五氏住在赤、黑二穴,没有君长,后来比试,巴务相胜了,就到了险滩激流处,还没讲完呢,他们比的什么?” 一路之上,每到一个重要的地方,巫贞都要打听当地的传说、典故,或者是自己讲讲故事,这是作为史官的习惯,更是特长,女儿是三个自家听众中最好的一个,巫贞当然也更愿意给她讲。 巫贞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清了清嗓子:“巴务相,是武落钟离山的女巫之子。钟离山有赤黑二穴,分别住着巴、樊、瞫、相、郑五姓人氏,巴人住在赤穴,其余四姓住在黑穴。 “当时,五氏没有群长(头领),于是五姓人氏商定,从远处向一个洞穴中投剑,投中者便为头领。比试时,巴务相力气大,准心好,一剑独中。 “四氏不服,再次约定造泥土船游于江中,泥土船不溃沉水中的,立为头领,偏偏唯有巴务相乘坐的舟不沉,四氏至此认为这是天意,于是臣服巴务相为头领,称他为廪君。” “为何独有他的土舟不沉?真是天意?” 巫贞笑道:“当然是天意了。也有传说巴务相暗中在泥土船下面垫了一块大木板。但这不一定真实。或许,他是制陶器的高手。总之,既有天意,也是他智力高于常人。” “父亲,巴人有多少个部族?” 巫贞笑道:“ 巴人支系繁多,有谁说得清,比如有白虎人、鳖灵人、鱼凫人、蛇人、象人等。” “父亲,巴人的巴字,作何解?” “一路走来,我也有此问。巴,有多种说法。大约因不同支系巴人生存的地方不同,崇拜不同,甚至习俗不同,而意思不同。 “比如,有巴为蛇说,巴蛇吞象,巴蛇就是巴人;有巴为鱼说,当地人称鱼为鱼摆摆,听人说就是鱼巴巴;有巴为草说,指苴草,听说就是巴蕉,你见过的;有巴为水说,阆、白二水东南流,曲折如‘巴’字,故谓之巴;还有虎说,指白虎人。当然,还有其他的说法。” 巫妮笑道:“这也太繁复了。又曾听过一个人说巴务相或许不姓巴,而是姓相,这又是为什么?” “巴人先人的事,神神秘秘,为父也有很多不清楚。巴务相,巴巫相,也是一种说法。” “你父女二人,快回原位,又要大颠大簸了!” 巫妮还要发问,听到舟夫叫道。 在舟上度过两三个白天,沿途宿了两个夜晚,眼看就要到金巴山麓。 巫城在舟上,百无聊奈,从舟头移到舟尾,又从舟尾移挪舟头,来回数趟。巫城高长,在这一舟十余个巴国男女眼中,就像巨大的怪物一样吸引眼球。 舟中一男子为他让路起了三次身,要知道当时的小船,比后来的歪屁股船还要差好多代,船上让路是一个高难度的动作,也是个高危险的动作,十分不讨舟夫喜欢,这次又要让,那男子不耐烦道:“你长脚长干,像个饿佬鹚一样度来度去,不怕中到水里?” 男子后面的中年女人笑道:“他是伸起颈颈在找鱼。” 当地人将苍鹭(青庄)称为饿佬鹚,倒也是与巫城的长颈相吻合的联想。 巫城用出生以来最谦恭的笑容道:“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如果说舟上有什么好玩的,对巫城来说,只有斗浪之时,舟儿大起大落和小胆子妇人的尖叫。 这一次斗过大浪之后,水势稍缓,巫城又移到了舟头,舟头不允许站太多的人,当地人对这一家外地人想更好看美境表示理解,因此几乎成了这家人的专属领地,当然是在水势稍平之时。 儿子对父亲道:“我几日几晚都想不明白,父亲为何执意要进丹涪水?” “你又来了!我自有道理。” “父亲常教诲我说:当今天下大乱,乱世出英雄,正是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之时,而父亲却生拉活扯把一家人弄到这穷山恶水里来。我始终不明白其中有何道理?” “你看这一江上,清澈得无一丝杂质,两岸山峰虽陡,却是树绿花红,何言穷山恶水?” “风光再好,也不能当食吃,更不能当衣穿。” “不学无术!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里又有山,又有水,正是好来处,你却乱放厥词。” 第058章 慈父训子 巫城做了一个习惯性的表示不以为然的表情,道:“父亲自侍有才,难道不想卖与天子王侯家?我打从娘胎里出来,便开始学武,颇有心得,到这里来,寡母子死儿,还有啥盼头? “就算楚国不用你,也应该到其他大国去,齐国、燕国、魏国、韩国、赵国,那一个不比巴国腰干粗?若是去江洲,也还算将就,目今到丹涪水,两岸悬崖陡壁,大树不生根,鸟儿难下蛋。” 巫贞道:“早说过你不懂!这条道是鳖灵人走过的道。” “管他鳖灵还是灵鳖,我看都不是一条好道!放起多条大路不走!” 巫贞冷笑道:“要是走大路,恐怕你已成为楚王的阶下之囚!” 母亲正与女儿坐在舱侧看景说话,见父子二人又不和顺,便一起过来,巫夫人道:“父子无隔夜的仇,两爷儿又在抬杆做甚!” 巫城怪笑道:“我想抬杆也不敢!只是有一事不解,既是一家人都在此,巫夫子素能传道解惑,不妨当面请教!” 巫妮道:“哥哥又阴阳怪气,你不怕一舟人都看你的笑话。” 哥哥习惯了根本不用理睬妹妹,道:“父亲,你曾说:当今群雄逐鹿,最后得鹿的必定是几个大国,大哥本就在秦国为官,为何不赶快去投奔秦公,一可家人团聚,二可大慰平生之志,而留芳百世?反在这里慢吞吞看什么风景!” 巫贞怒道:“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欺宗卖祖的东西!” 巫贞口上如此说,心中也想的是到秦国为最好的选择,不仅因长子在秦国立稳了脚根,而且他认为将来的天下,非楚即秦,非秦即楚,这在当时并不是独一无二的见识,对自己和小儿子或许有更多的机会。 但他不想对家人说得太过明白,太过明白就意味着对长子的提前原谅,谁叫他当初一时怒起,发狠要与长子断了父子关系,今生今世永远不再见面。 母女急劝。这一怒,一家人都无话可说了。舟上其他人先前听说是楚国人,吃了一惊,顿有敌意,搞清楚不过是逃难的,必是在楚国受打击的,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也就不必警觉,甚至有些同情,听父子二人对话,有些方言听不懂,只当看把戏。 舟儿继续前行,虽然一路之上已不止一次发生这样气氛尴尬的争论,毕竟有父子之别,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巫城觉得有点过分,便假装无知,主动无话找话:“一路所见,巴人佩剑比较短,常说:一寸长一寸强,为何他们专爱短剑?” 巫贞正闷气在胸,见他找上门来挨骂,冷笑道:“半罐水,响咚咚!养明是智、信、仁、勇、严五品兼具的名将,才让你去跟他,淘些见识,原来你却是打定主意要做一辈子门神!枉你还是养明贴身侍卫,与巴人作过战,却发此愚问,甚为不智,皆是不读书之过。 “巴人居住的地方,多密林、陡路,狭路之上,长剑多有牵拌,不能施展,短剑,却游忍有余。故而,巴国武士以近身作战、勇猛无畏著名,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再利的兵器,也惧不怕死的。 “不要以为你有些三脚猫功夫,上过疆场,杀过敌人,溅过人血,爬过坟坡,就自以为天下第一,舍我其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看两岸陡峭的山峰,就可想象这里的男人,这一河清清的水,就可想象这里的女人。 “常说秦人尚武,陈人尚巫,巴人则既尚武又尚巫,巴国大地,巫风烈烈,藏龙卧虎,水不知其有多深,山不知其有多高,神秘莫测。所谓不入沧海,不知已之渺小,不登泰山,不知已之低微。 小子谨记!” 这一通教训,舟上的人听来半懂不懂也要替他脸红。巫城知道父亲是心中不爽,借题而发,反而想发笑,向妹妹做了个怪相,随后正经答道:“谨听父亲教诲!” 巫夫人道:“常给你说,不要把颈子歪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是个偏颈,看将来有哪个女人喜欢!” 巫城笑道:“习惯了。” 母亲道:“既然知道是习惯,就正经点,颈子一歪起,说句正经话,别人以为在说笑。”乃和好如初。 当时,丹涪水下游岸边,没有专门的馆舍,若夜色降临时,错过了沿途的了几个部族住地,就只能倚江边岩洞避风之处,钻木取火,就水造餐。巫氏四人就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第三日,舟至金巴山荼氏部族的渡头。舟子让众人下舟休息一个时辰,等候大汗淋漓的纤夫换班。 巫夫人道:“人在舟中,感觉周身都在恍荡,要等上一个时辰,不如上岸去等。在枳都听说巴蜀一带是天下最先饮茶,还能制茶的地方,不如去喝点他们的茶水,看味道到底如何。” 巫城道:“茶有甚喝头,不如去喝酒。”有种说法,直到西汉,只有巴蜀一带才习惯饮茶,巫城不习惯饮茶,故有此言。 茶,这种现代人司空见惯的饮料,与巴人、蜀人关系颇大,不妨多费点口舌。 茶,最先是利用其药用价值,有消暑解烦渴、消食、利尿等功用,因茶的品种不同,药用功效也不相同,后来才慢慢成了一种家居保健的日常饮料。 巴人是最早有饮茶、种茶习惯的民族(谦虚点:加上“之一”),《华阳国志?巴志》载:巴子国“土植五谷,牲具六畜......荼、蜜......皆纳贡之......园有芳蒻、香茗。”《华阳国志》的作者、史家常璩明确指出,进贡的“芳蒻、香茗”不是采之野生,而是种之园林,“香茗”正是茶叶,且是种植的茶叶,芳蒻,指蒲草。有人考证,巴人用茶、种茶的历史迄今至少在3000年以上,而且是献给王室的贡品。 有种说法,汉朝才开始喝茶,理由是现存最早记录饮茶的文献资料出现在汉代,这当然有他的道理。可是,这似乎值得讨论,如果从史料中找不到最早的吃饭、拉屎的记录,几千、几万年前的人难道就没干这样的事? 何况,文字才发明了几千年?包括巴人在内的所谓蛮夷族群的历史又被自认为正宗的史学家所割裂,甚至毁灭,虽然他们并不一定都是心甘情愿和处心积虑要这样做。 遗憾的是,古代最伟大的史家司马迁第二次远游,“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邛都、笮都,今西昌、汉源一带)、昆明,还报命”,与巴国腹地檫肩而过,否则,无韵之《离騒》一定会增添几篇有韵的巴人歌舞。 还是以专家意见为准:唐代茶学家陆羽(称茶圣、茶仙)根据《神农食经》“茶茗久服,令人有力悦志”的记载,认为饮茶始于神农时代,“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茶经?六之饮》,便是最好的证据。 很多事情,在巴人这里,似乎无理可讲了,这就是巴人。他们是真实的,并且不去思考后人如何诧异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有过的习俗。 第059章 弜头虎子 多说了些闲话,书归正传。 妹妹巫妮口里不说,也早在当时最先进、后人看来仍只是巴掌大的舟儿中憋得如坐牢一般难熬,道:“就去喝茶。” 一家四口,取了行囊。巫城道:“最重的便是书籍,不如就放舟上。” 巫贞道:“一屋子的书,只选了这几册,均是大有来头的,或是名家所藏,或是稀竹所刻,我常常遗憾只能在几样书中选其中一册带走。你怕累,为父自己背。” 巫城笑道:“死且不惧,还怕累?我是说这里人不读书,谁会稀罕,就是做柴火,人家还嫌不熬火。既是父亲看得比命重,为子者,不得不带上父亲的命。” 上了渡头石阶梯。 不远处,有一茶庄,上写“天尺茶庄”,大约是这里人来人往,除了巴人图案,尚有中原流行的文字注明。 四人进去,小二迎上前来请进。 巫贞道:“要个江景的位置。” 小二看了一眼巫夫人母女,道:“我们有专供女眷品茶的。” 夫人轻轻对丈夫道:“出门在外,安全比礼仪重要。” 巫贞轻微点了点头,对小二道:“稍歇便走,不妨。” 四人脱履坐定。巫城臀部坐地,想来一个箕踞坐式,放松身体,正在张腿,听父亲“哼”了一声,改为正规的跪坐。 小二上前来招呼侍候,巫城见这店小二头上扎有两个突出的髻,结发使上,从头部左右斜出如角,森然挺立,他这个比常人笼得高了,像两个尖尖的角儿,长相清秀,丹凤眼、锛额头。 巫城暗道:“这里人大多如此长相。” 他不知这长相、发式正是巴族群的特征。注意力再次到了小二的头式,心想应是巴国男人都这样。 他更不会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西晋时人称一部分巴人为“弜头虎子”,是巴国男子的特有发式。远来的客人胡乱琢磨。场 正这时,进来一对父子,父亲先叫道:“有不有现成的盐汤茶,来一罐。” 巫夫人正想问这里人常饮什么茶,便道:“就来盐汤茶。” 小二诺了一声,先招呼才进来的父亲随意找个座位。 过不多时,小二送上一只陶罐,冒着热气,几只陶杯,为巫贞等倒上,道:“几位慢饮。”又去为其他客人服务。 巫贞捧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品了品,感觉香咸,但清香味不足,巫城叫道:“这是茶水还是盐水?” 小二听见叫喊,快步过来,陪笑道:“我正料客人喝不惯这茶。” 巫贞道:“如何煮的?” 小二回道:“将陈茶炒黄,加上果实、盐等炒脆,捣成细末,大火烧沸,文火煨成汤。这茶吃了不饿不寒。” 巫贞道:“明白了,原来是陈茶。我等此时并不饿寒,来一种新茶,清心的。” 小二道:“原来你们是想品品天尺茶。” 巫夫人道:“要上好的。” 店小二笑道:“茶不欺客,看几位来头,并不敢拿次等的上来。”重新送来茶具、放入茶叶,倒上开水。 巫贞对于茶,也没有多少研究,但也曾经饮过,捧起茶具,闻了闻,小沾一口,连道:“好喝!好喝。” 巫贞问此茶出于何处,意思是想捎上一包,就是购买土特产。 小二道:“茶出于金巴山天尺峰。” “有何讲究?” “委实道不明白。一会子管事回来,问他。” 巫城一口喝干茶盏中水,早被烫得嘴巴起泡,急忙吐了,生气道:“这清烫寡水的,有点苦味,还烫死个人,如何解得了渴?小二,快来几斗酒!” 小二有点意外,看了他一眼,声音有点怪怪的道:“这位小哥,没听说解渴茶不如酒。我这茶庄没有酒,要喝酒走错地了,我看时候也不对。出去顺江走,三五十步,有处店家,也是荼氏的,有酒可喝。” 巫贞喝道:“不一时就要上舟,今日又不是什么节日,喝什么酒!胡闹!”又问道:“这里人平时也喝酒?” 小二笑道:“喝酒的理由还不好找?” 巫贞道:“就算当该喝酒,时辰也来不及了。” 小二提了提铜水壶,一个漂亮的转腕动作,耸耸肩,道:“客人不必急,慢慢品天尺茶,保管不虚此行。梢公说让等一个时辰,多待半个算是最快的。” 巫城端起茶盏又使气放下,差点不曾弄破。 巫夫人道:“让他去吧,好多日,他未沾一滴酒。酒可是他的命。多日里担惊受怕,今日总算安稳了,也算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就当是个吉日。只有一件:不许喝多,不准惹事。” 巫贞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巫城起身,也不打招呼,对正抬头看他的妹妹诡笑了一下,斜挂宝剑,出了门去。 当时,楚国已出现铁制的钢刃剑,他这把剑,产自宛地(今河南南阳),在楚国并不是第一流的宝剑,但在巴国地盘上,无疑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了。 只几十步,果然见有一家“龙乡客家”,是个用食住宿的地方。 巫城打起望进去,一眼看见一个青年小子,年约十七 八岁,披长发,背影高大,一件黑水獭皮褂上身,腰悬短剑,剑鞘 上有一虎一蛇图案。这图案巫城未见过,再加巴国男子有断发、纹身的习惯,长发不多,故而多看了两眼。 那小子独自站在靠江边的几桌旁喝酒,眼看江面,听有人进去,回头见是个异乡人,因为巫城少见的身高和与本地人不同的衣着打扮才有兴趣多看了一眼。 这时巫城才看清见那人正面,面如美玉,眼若流星,虎体猿臂,彪腹狼腰,暗赞道:“好一个美男子!”想不通穷山恶水还出这样人物,心里有些不舒服。 那小子回过头去,又自抱起罐罐喝酒,看他样儿似乎想要把雕花陶罐咬出一个缺口,反手过来在菜几上抓炒熟的大豆(菽)下酒;另有几位客人在另两张几周席坐,自得其乐。 巫城也不理会,暗喜道:“果然这里喝酒不讲那些麻麻杂杂的烂规矩,正合我意!这可能是来丹涪水唯一的好处。”随意找了个座位,蹲了下来。 小二哥在衣衫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上前来问道:“小客哥,要什么菜?” “要什么菜!要酒!” “有何事需要酒?” “要什么理由?我仇人今日祭日!” 小二轻轻一笑,“哦”了一声,表示牛鬼蛇神都见过的,道:“要什么酒?” “巴国最有名的自然是巴乡清,听说从商时开始便是贡酒。” “没有巴乡清,只有龙乡清,最好的是公侯醉,与最好的巴乡清一样货色。” 巫城仍不正经就坐,道:“管他什么清的干的,公醉侯醉,只来一罐最好的。” 小二道:“我们只有最好的。” 巫城提高声道:“少废话!不要以为我是外乡人,好欺负!”客人们都抬头看他,只有那窗口边的青年不足为怪,头也不回。 小二陪笑道:“来的都是衣食父母,岂敢相欺。看小哥哥这把长剑和你的发式衣衫,便知是远方的客人。要哪样下酒菜?” “荤的素的,只管上来。”巫城这才细心观察那个窗口边的黑衣小子,见他头式、衣裳不仅与楚人不同,与见到的多数巴人也有些差异。 爱出风头的人尤其不喜欢别人抢风头,巫城心想这小子或许与自己一样,有点騒冲,心头有点不爽,但不足以影响情绪。 巫城舒舒心心吐了一口长气,仿佛父亲不在眼前比什么都如意,坐下去。 一会儿,小二送来一罐公侯醉、一个喝酒的陶杯。稍等一会,上来野猪肉、野鹿肉、咸鱼、葵菜各一盘。 巫城看盛酒的陶杯如独木舟儿形状,感觉好玩,拿在手上看了看,心想巴人迷恋舟儿,不少器物都像独木舟儿,倒了一杯,觉得容积小了,不上口,提起酒罐喝了一大口,胸前的衣襟也吃了不少酒,又手抓起菜来吃。 屁大功夫,才半罐酒下肚,大喊“再来一罐!” 小二过来道:“壮士,我们这里的龙乡清,与外间酒水不同,是加一种草酿制,需要一年才成,劲头比外面的酒大,我看差不多了!” 巫城喝道:“我喝了几十年了,还要你来教!” 小二暗笑道:“几十年?不信你在母肚子里转筋的时候就喝酒。”不敢说出口。 第060章 壮士起淫心 不是人找事,便是事找人,也是当该有事。且说这日,店家里还有几个食客,在最右边的室里喝酒,大约相似于今天的包房。 一个精干短小的三十余岁男子正给一名高壮武士敬酒,高壮武士道:“今日这酒,麻得好快。”这人已有八九分醉意,其他几人五六分醉意。 这时,从外面小跑进来一个小子。高壮武士停下酒,问:“花猫,茶叶取到没有?” 花猫道:“茶未到手。” 高壮武士道:“早知如此,真该听荼五哥的,何必费事,快来喝酒!” 花猫笑道:“茶未取到,但随时可取。却有一桩好事,千载难逢!”众人忙问是何好事。 “我去天尺茶庄,店主不在,没取到好茶,正要回来禀报,还是麻烦荼五哥,却见茶庄里有一个小妇人,极有颜色,就是可以当下酒菜的那种。” 一人道:“叫秀色可餐。” 高壮武士道:“这小地方,有何绝色美人?”将信将疑。 花猫道:“将军不信,自去看了便知。若非绝色,打断我腿。且从穿衣打扮看,像是楚国人。” 高壮武士道:“楚国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又一人道:“若真是楚妹儿,又有绝色,自然是给将军送的礼物来!”几人笑。 有事千里也相会。 这又高又壮的武士,不是别人,正是这一带妇孺皆知的瞫氏部相氏寨相善的侄子相胤。 此人,虎背猿腰,弓剑娴熟,风流倜傥,官拜盘瓠湖舟师五百长,颇有战功,曾在一次战事中短暂休整期间的非正规比武中胜过郁侯部巴蓬、巴信等高手,为虎安伯赢得一时的面子,称为丹涪水第一高手,因其格斗中能同时两手各执一短剑,绰号“双剑虎”。 相胤此时酒醉,听了花猫之言,撩拨起那点色心,眼色迷离道:“去看看,胡说打嘴。” 几人歪歪扭扭出了酒店,到茶庄门口,相胤偷眼一看,正可见那女子正面。 见她跪坐,头发乌黑,梳成数条辫子,比一般楚国小女孩的两条有所不同,一看便是喜欢打理头发的女子,穿齐膝青色短衣,下缘作成裥褶,右眉心有一颗若隐若现红痣,手中正半捧起茶盏,纤纤指尖在盏缘上轻弹,如雨后春笋在微风中轻动,估计是茶盏有些烫,浑身散发着仙气飘飘令人心醉的处子之美,有倾国倾城姿色。有巴登徒子词一首为证: 华池神鸟徙巴郊。乌云遮藕,鹅子生琼瑶。樱唇榴齿秋水盈。朝霞映雪杨柳腰。 玉笋纤纤捧凤膏。燕肥环瘦,增减恰尽妙。动若惊鸿翩翩来,殷瓦周砖闻风倒。 相胤浑身酥麻了,骨头都酥碎。 原来相胤此人,是瞫氏部无人不知的著名武士,却有个比多数男人还要害得更重的毛病:好色。 再加其仲父兼实际上的养父相善身处高位,阿谀奉承之徒投其所好,声色犬馬诱之,尝过了偷香窃玉的甜头。 相善常戒其胸怀大志,不可为女色所误。后娶郁水盐卿巴富之女为妻,其妻貌美贤慧,生了个女儿,因此收敛了一段时间,后来渐渐把那娇妻如花美貌看得菜色。 先时,瞫伯为报其父相德在峒口的救命之恩,让他跟瞫剑习武,稍长到山师做了小头目,后来夷城之战立下战功,又兼武功高强,有意提拔他,任了舟师五百长,意为将来的丹涪水屏障。到了盘瓠湖舟师营中,他开始还遵规守距,时间一长,难免寂寞,有不良校尉,刻意引诱,旧病复发,偶做些沾花惹草的事,并无大的过失,在当时巴国贵族,也不算什么大过。 十来日前,军营中有几项物资需去枳都采办,本是由小校萝兜去办,这人是管财物的,常弄酒出来悄悄喝,是相胤的酒肉兄弟,怂恿相胤同去。主将朴延沧见这几月停战,便同意了。 于是相胤带了几名武士,其中有一起打过仗、一起嫖过娼的好兄弟二人,一人混名花猫,一人混名鹊马儿(青蛙)。 到了枳都,见那里的人衣冠华丽,花猫羡慕加嫉妒的口气道:“枳都比盘瓠湖里,到底是个花花世界,这身皮皮,好生宝器!不如各去买一套便衣,才好从容自在。” 正事完毕,几人自然要去花天酒地一通。 这一日,刚从枳都回转,准备顺路取些天尺茶叶就返舟,因此便装上了岸。 因萝兜在荼氏部族有个好友,叫荼甘,大排行第五,喊荼五,是荼氏部族的武士小头目,二人正是一丘之貉,少不得要联络他。 不消说,荼五闻讯赶来,道:“将军大驾光临,我去禀报寨主。至于茶叶,何须去天尺茶庄,我准备了就是,包比茶庄的好十倍。” 相胤道:“军务在身,时间也紧,不必打扰他老人家。天骥若在,可请来一叙,我与他是好兄弟,战场上最扣手,上次若非樊云彤那猴屁股脸仗势欺人,楚国名将屈鹞肯定是我们两人的。” 荼五道:“他到山上茶园去了。” 好客不能容说走就走,荼五尽地主之谊,请到龙乡客家用食用酒。 常言说:“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相胤本是天性中有那束花花肠子,酒性上来,把持不住,一时忘了仲父训示。令几人闪过一边,醉熏熏道:“真个可人!如何才能够到手而又不嫌麻烦?” 鹊马儿对相胤太了解了,见他面对绝色美人性致不得不提起来了,接下来的就是想方了,道:“简单,抢去快活几日。” 相胤虽醉,在军中时间长了,仍有所顾忌,道:“不可胡来!若被仲父晓得,又是一阵痛打。还是巧取为妥。况且,若事稍泄,传到伏牛山,也失泰山大人的体面。” 荼五也是同路的人,没有多想后果,道:“最近茶庄客人稀少,茶庄后江岸有一条毛路,不如虏到附近六方坪去,那里有一个演武校场,场边一排草木棚,是演武时休息的地方,这几日正好是休武期间,断断不会有人去。这样,就省得惊了旁人。而且,没有必要害她性命,事完之后,她的同伴也容易找到她。” 鹊马儿道:“何劳几位兄弟动手。我有个发小,混名黄蟮,刚才上渡头时打了个招呼。 “此人是个混混,最擅长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几年前勾结盐匪去三苗寨惹事,被盘大美人捉住,要沉入盘瓠湖,正好我随朴将军去拿盗,他认出我来,求我救他,我向朴将军和盘美人求了好大个人情,才将他痛打一顿放了,他因此欠我个大人情。 ”以为他从此洗心革面,另谋高就,却不知何时来了这里,看他行止,仍是在做不地道的营生。我去渡头找来,让他绑到六方坪去,神不知鬼不觉。万一有人看见,也是强盗所为,岂不妙哉。 “更何况,绑的若真是楚国人,谁管闲事?” 几人以为有理。 鹊马儿又道:“不过,这里毕竟是渡头,人多眼杂,只可智取。我去去就来。” 荼甘道:“将军喝得多了,我同花猫先送到六方坪去,安顿整齐。你们在路上接应黄蟮,我安顿好就来带路,记得到了岔路口走右路。鹊马儿兄弟,如果有朦脸的黑皮皮,多拿几张来,万一有人认出,总是不妥”。 萝兜道:“那条路我去过,我去岔路口等。”几人分头行动。 第061章 美人遭劫色 臭味相投好找人,鹊马儿出门用不多时,果然找到黄蟮,说了事由,黄蟮道:“兄长救命大恩,正愁无缘回报。只是那舟儿很快要开了,如何来得及?” “这好办,你找个人去说有几担茶叶急要送到峡门口,运价儿翻倍,让舟家多呆上两个时辰,再给点好处。一应负担不用你出,事后还有重谢。记住:从后门走,我们在江边接应。” 听吩咐毕,黄蟮去约会了几个同伙,并取出几张随时备用来朦面的黑面罩给了鹊马儿先去,随后带了一应用具,到了茶庄附近,看看人多,一时没敢下手。 等了一会儿,喝茶的人起来走了十来个,看样子是去上舟,只有巫贞三人还在茶庄。 巫贞叫小二来算茶账,对小二道:“结了账,麻烦你去喊一声喝酒的那个小子回来。”又道:“还是我自己去,他身上无有财货。沿途换的好象独木舟的币不多了,不过茶费应当还够。不知这里的人最喜欢什么东西,是海贝,还是桥币,布币,最好可通用楚国金龟币。” 小二正要回话,有一大一小两人从门外进来,年长的三十岁左右,小孩十来岁,正是与巫贞同舟的,先才从这里喝了茶出去的父子俩。 那父亲道:“还没到渡头,就听说我们那只舟的舵坏了,正在抢修,一时半会开不了舟。”对小二道:“这次来一泡清茶。”原来黄蟮暗想:“何须破费那财物,只需叫一个同伙去把舟弄出点毛病便可。”暗暗做了手脚。 黄蟮见此时店中只有巫氏三人和父子两人,怕再有人来喝茶,机会瞬间即逝,走进茶庄,正听巫夫人道:“店家,我们也再来一泡。” 黄蟮心中暗道:“天助我也!”跨进门大声对小二道:“有好茶没有,我要两箱。” 小二道:“有。在里间。” “我去看看。” 小二带黄蟮进去,那里间正要穿过炉房。 进了库房,正看茶叶,听巫夫人又喊:“再来泡茶。” 小二道:“我先去应承。”正要沏茶,火却来帮倒忙,水要开不开,小二出去道:“客人稍等,水还未开。” 此时,又进来两人,提一大包东西,正是黄蟮同伙,道:“快来壶茶!”还有一人留在门口外打望。小二忙去招呼。 借这空当,黄蟮急将朦药放入已放茶叶的两个壶中。 小二返回进炉房,水正好冒泡而开,将两壶茶先送了出去,又为黄蟮的同伙泡了一壶茶。 黄蟮道:“就是这两藤箱了。”自己搬了一件出来,道:“小二哥,麻烦你送我一送到舟上去,一并付你茶资,先说,只有盐巴可换。” “原该送的。”对客人们道:“各位见谅,今日人手少,我去去便来。”与黄蟮一人扛一件茶叶,出了茶庄。 茶庄里五人喝了新上茶水,不大会儿,感觉头重脚轻。巫贞急道:“不好!”话未说完,趴在几上,随后,连带邻座的父子俩全都被麻翻了。 黄蟮同伙见事已成,急取出面罩戴上,打开一个大麻袋。一人牵口袋,一人将巫妮放入口袋中,捆了口子,扛上肩便从后门出了茶庄。牵口袋的人对门口人道:“兄弟可走了,晚上老地方再见,定有福喜。” 接应的鹊马儿和两名盘瓠湖武士早伏在后门,只喝口水的时间,轻易得手。 这伙盗儿自以为人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邻座的小孩子看在眼里,半迷半醒,再加吓得要死,想作声也不敢出声。 原来这小孩儿不习惯喝茶,之前又喝足了水,只是轻轻喝了一口,虽觉头昏不能抬起,倒头茶几上,尚未全麻。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伙客人进庄喝茶,看到四人倒了,大惊,出外大喊道:“有盗儿!有盗儿!” 巫城酒已七分醉,听到惊惊慌慌的叫喊声,本能地怕家人出事,急起身出门,听到有人说“中了毒了!” 巫城大惊,酒醒一半,抽剑跑回茶庄。那挂虎蛇双图案剑鞘的黑衣小子,听到喊声,又见巫城惊慌离席,也赶紧跟了出来。其他人看这架式不好,也跑来看。 黑衣小子与巫城后脚跟前脚闪过几个也向这边跑的人进了茶庄。 巫城一眼看见父母趴在几上,不见巫妮,心中大慌,一时无主,上前推了父亲一下,没有反应。 此时,尚未全麻的小孩半抬起头道:“姐姐被人从后门笼走了。” 巫城更惊,跟进来的黑衣小子道:“这是着了朦麻药,过了效便可醒来,且不管这里,快去追盗儿,抢回人来要紧!” “多谢仁兄!”说话间,已另有人进了茶庄,道:“这里有我们,你们快去!”二人提剑便追。 两人紧追出去,见茶庄后就是江岸,足有二三十来丈高,岸下江水奔腾,江岸上只有一条毛草路,仅能容一人通过,一前一后提剑猛追。 追出约两里地,仍无踪迹,巫城怒发直立,使尽全力追去,早转过一个弯道。 突然,跳出两个蒙面人,挺剑来迎,一人道:“果然有人追来了!哪里钻出来的?” 另一个道:“像是客家喝酒的人。” 前一人叫道:“小子,不关你事!快快躲远!”截住巫城。 巫城更不打话,上前不几招,刺中那人,将尸体踢下江去,是鹊马儿;另一人又上来截住,只几下,那人不能抵挡,拨腿转身,且战且退。巫城杀得性起,将这人刺中;跨过尸体,咬牙切齿追去。 约半里之地,又有二蒙面人来挡,此时道路已离开了江岸,稍为宽了,巫城、黑衣小子各迎战一人,战不数合,手起剑落,二贼人倒地,这两人是黄蟮同伙,移交了麻袋后在慢行,听有人追,出来拦截。 追出五百来步,又现两人,二人各寻对手,戳死对方,死亡的两人均是舟师营武士,一人正是萝兜。 二人继续往前,扛包的人仍不见踪影,巫城心慌得紧,心都要跳出胸腔来。 追到一个岔路口,不知盗儿从哪条路跑了。远远见左路上有人,巫城拔腿便追,后面黑衣小子叫道:“这里是岔路,我去右边!” 黑衣小子追出又是一里来地,前面有一排草棚,又见两个盗儿,身材都不很高,在前不远,一个肩上扛有麻袋,正是花猫,一个在边上帮扶,正是荼五,二人正卖力前进。 黑衣小子料定口袋里装的是人,更不打话,用尽吃奶的力气追上去。 听到后面有人追来,荼五转身拔剑,迎面来便刺,不到五合,荼五被刺中胸部,惨叫倒地。 花猫走未多远,见势不妙,扔下口袋,撒开两条腿,没命的向草丛里遁了。 原来,荼五安顿好相胤,便过来岔路口接应,听报说有人来追,对萝兜、花猫道:“既然有不懂事的幺儿要追来,只好灭了口,弃尸江中。 ”萝兜道:“我去截住!”急赶到江边接应。 荼五、花猫二人接到了口袋,满以为有舟师武士在后面挡道,巫城二人很快被灭,不想二人武功非同一般,居然沿路追来,荼五反死在黑衣小子剑下。 黑衣小子也不追赶,急忙上前打开口袋,露出个女人头来,想要扶她出来,却尚未醒,只见是一个熟睡中的美人儿,暗道:“果然是个尤物,难怪有这场灾星!” 黑衣小子插剑归鞘,弯下腰,正要弄她出来,突然感到身后寒气逼来,大惊,急闪过,抽剑抵挡,见又是一个强盗,抖擞精神,十余个回合,刺那人倒地。此人正是花猫。 原来是花猫跑出不远,想起相胤还在棚中,又转身回来,却见只有黑衣小子一人追来,自以为身怀功夫,想来个偷袭,却不料此番遇到的是索命鬼。 第062章 相胤赴黄泉 此时,相胤正在草棚中半卧半醒,做着春梦,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音,扶醉出来,见同伙被杀,摇晃晃提剑过来,大叫:“哪来的野种!敢在噎鸣头上动土! ”相胤所说的 “噎鸣”,大约就是指太岁星,巴人的天文学与中原也有不同,星星的名称或是有所不同,属于中国古代南方天文学系统,与楚国、蜀国相近。 黑衣小子本来打算再去救醒那女子,听见喊声,才知还有盗儿,转头见草棚外站一人,极其雄壮,虽未朦上脸,却不认识,也吃了一惊。暗想:“这定然是盗头儿,且将他一并送去阴间作伴。”起身提剑,迎上去几十步,大叫:“盗头儿,今日是你祭日!” 相胤大怒,两人便在草棚前的空地上过招。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黑衣小子暗暗惊道:“这盗头儿武功了得!” 经此突变,相胤此时,酒已醒了一半,心知此地不可久留,无心恋战,虚晃一剑,想要抽身。 正在这时,一团黑影飞身杀来,正是巫城。 原来,巫城向左路追赶,追不远,果然是一个蒙面人,那人听见有人追来,回身迎战。 只几个回合,巫城送那人见了阎王,又向前追了数十步,不见有人,猛醒是调虎离山之计。急折转向右,却见山坡上有一条毛草路。暗想:“此路应与右路相通”,急赶过来,早看见了草棚顶,不要命追了过来,见两人斗得正酣,大叫一声,挥剑助阵。 相胤撤身不脱,只得力战二人,渐渐力怯,被逼退穿过两草棚间的通道,后面便是演武场,巫城二人紧跟不舍。三人在演武场大战。 相胤本是一员骁将,武功高强,此时吃多了酒,兼二人夹攻,顿感吃力。又听到喊声渐近,心想若被困住或是有人认出,其事不妙,稍一分心,巫城的剑长,一剑刺中相胤左大腿,血流如注。 相胤忍痛力战数合,力不从心,又被黑衣小子从背后刺中一剑,自知不免,虚晃一剑,退后几步,大叫道:“两位且停!” 二人以为他要投降,暂停进攻。 巫城急道:“人在哪里?” 黑衣小子道:“已救下了!” 巫城听他如此说,心放了一半下来。 相胤满头大汗,看了看二人,道:“你二人报上名来!” 黑衣小子喝道:“死到临头,还问名字干什么!我的大名,岂容淫贼带去阴间!” 相胤愧叹道:“我英雄一世,酒后失德,合当一死!可惜不能战死疆场!我不能死在无名小辈之手!”“仰天大叫:“邑君,仲父!你们的大恩大德,泉下相报!”挥剑自刎。可怜他一个武功超凡的勇士,死于非命,有油渍诗为叹: 色字当头一把刀, 贵贱贤愚谁不好? 自古多少豪杰命, 不送须眉送窈窕。 巫城二人吃了一惊,顾不得为他伤感,丢开相胤尸体,回来救人。巫城双手一展,撕烂口袋,巫妮仍神志不清。 正在叫醒,只听喊声大噪,原来是早有人报知荼氏部族首领荼谨。 荼谨当时,正与一个客人品茶聊天,刚到兴头之上,听说有盗儿,头也不抬:“让天骥带几个小子去捉来。”“天骥前日就到山上茶园去了。” “我一时忘了,使唤他惯了。天云也不在,叫四、五去都行。” 来人道:“不知五哥他人死到那里去了。出人命了!” 听说出了人命,荼谨方才惊道:“怎么搞的!我必须亲自去!快叫荼四、荼七!”那人道:“他们得了消息,先过去了。” 客人道:“我同去看看。” 荼谨一声令下,迅速集合了三十来个武士,随报告人急奔向茶庄。 荼谨到来,众看耍的人闪开让路,武士荼七急来报:“有个女子被从后门劫走了,听说有两个喝酒的追去了。” 荼谨对一武士,号荼四,道:“将茶庄中的数人,并小二等全部拿到寨上去!” 荼谨短暂思索又道:“还有酒楼中人!茶庄后只有一条独路,我领十五人沿途去追,荼七,你领一队直插到六方坪的岔路口。留几个拦截,其余分左右两路追。”又对他的客人道:“这条路不好走,贤侄同荼七去。” 刚要分头追击,有人来急报:“找到几具尸体,其中一人,有人认得说是盘瓠湖舟师的萝兜,不知为何,尸体头上蒙有盗儿惯用的黑布。” 荼谨大惊,道:“分兵两路追去,先不管白猫黑猫,尽数拿了再说!”荼七和那客人急去了。 荼谨沿茶庄后小路追去。又有先追出去的人转来报:“又找到一具尸体,不知是谁。” 荼谨此时,如同眉毛上着了火,心急如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硬起心肠,继续追击。追过岔路口,有人来报说盗儿是向演武场去了。 再说荼七一路,先直追至六方坪,快到演武场草棚,看见两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在前面,地上斜躺有人,旁边似有一个口袋,认作是盗儿。 荼七道:“去几个人,从草丛中包抄过去。” 见有一股武士追来,黑衣小子对巫城笑道:“他们来得迟了。大爷我已收拾干净。” 话音才落,却见那队武士之中,早有一人如脱兔一般抢先到了他的跟前,举剑便刺,黑衣小子大惊,急道:“我们是抓盗的!” 那人压低声道:“小子,惹大事了!还不快跑!” 听来人声音,黑衣小子道:“杀了盗儿,正待领赏,为何要跑?” “你等领死吧!” 黑衣小子明白不妙,虚晃一剑,对巫城叫道:“快跑!” 巫城不知缘由,但听这小子一喊,来不及多想,本能退身与他一起向草丛中野狗路上狂跑。 此时这队荼氏武士已到跟前,见二人逃跑,一路追去。 第063章 艮风放真凶 跑出五十余步,巫城这才缓过神来,道:“我们又不是盗,跑什么?” 黑小子边跑,边喘道:“搞不懂了!那人是我小舅,他喊我跑,定有道理,丁二爷相馬,先溜了再说!” “追兵太多,仁兄先跑!我断后!” 黑衣小子叫道:“不跑来不及了!” “妹妹还在这里。你快跑,我断后!留下大名,容当后报!” “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不必记挂!”话未落草,七名武士已追到,巫城挥剑挡住。 黑衣小子舍命向前跑,其舅闪过巫城继续追赶,三名武士也紧跟了过去,留四人战巫城。巫城此时情况不明,只想先挡住追兵,不敢贸然下狠手,因此追兵得了性命。 黑衣小子转过一个弯道后是一条岔路,跑进左边小路,其舅向右边追去。 原来这黑衣小子,姓度,名群芳,不知为何取这个让人费解的名字,时年十七,是万风部族首领果五源的外孙。 先前舍命跑近来叫他快跑的人,是果五源的小儿子果云。 果云,字艮风,时年二十有八,在天坑牢营任帮职,此人武功虽是一般,但为人活络,好解人难,黑白两道通吃,在草原内外颇有名声。 度群芳,是郁水与丹涪水交汇处郁侯所辖度氏人。 度氏部族首领之第三子度铎,著名的武士,与万风寨果五源之女果坤花婚配后,生了度群芳 。 不幸的是,在一次战事中,度铎伤了要紧处,再不能生育,度群芳不可避免成了独子,管教难免宽严失度,调皮不说,还是个戳锅漏,油腔滑嘴,胆大如虎,不计后果。唯有一怕:怕他外祖父果五源。 只要果五源瞪他一眼,就会规矩三分。也有三个好处:一是学得一身好武艺,常人难及;二是极重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其快事;三是侍母至孝。 五年前,度铎在战事中再次重伤,回乡不久死亡。当时,寡妇改嫁并非鲜事,一则夫妻感情深,二则有子,铎妻果坤花不愿改嫁,母子相依。当然,在度氏部族中,并不缺衣少食,生活过得还算不错。 果五源知外甥难管,便与度氏头领商量,把坤花母子接回娘家,也就是万风寨居住,这也是五源想出来的在独女的独子婚配有子嗣之前可以逃脱上战场送死的办法,他知道这对寡居的女儿很重要。 度群芳身上箭鞘上的一虎一蛇图案,是万风部族特有的标志。 果氏以前的图腾是什么不得而知,只知这支果氏人进入丹涪水流域后也崇蛇,当年瞫氏进入草原之后,果氏是当地土著第一个在多次交锋后以和平方式谈判归顺瞫氏的部族,瞫氏特许其同敬虎、蛇,传到后世。 度群芳到了万风寨,有果五源常加管教,稍可有点正形。 到了万风寨当年,一次进山打猎,度群芳徒手活擒一只极其雄壮的公野狗,也有说是一只大公狼,总之众人奇之,因此给他取了个混名“毛狗”。 度群芳数次要去参战,其母皆不许,意思是长大娶了一房媳妇,留下种子再去。对一个巴国小子来说,不能上战场,比得不到喜欢的女人还难过,并且认为是一种耻辱,他因此时常焦燥,真想横下一条心,逃离母亲。 曾为争取与楚国武士尽快切磋的机会,这小子挨过一向宽大自己的母亲一记响亮的耳光,母亲道:“你要先成婚,再才去作战,这是你父亲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你祖父也是当场应了的,自己掂量轻重!” 凭这小子的天性,本是强留他不住,孝道成了他的羁绊,他明白母亲的孤独和她对父亲的承诺,也想早点为她生个孙子,可是自以为武功高强,又是绝对的帅哥,心比天高,在万风寨境内,除了大舅之女、表妹果婥约,一个也看不上。 可是,表妹已早被果五源指婚给本寨存氏子部族的一名武士了,原因是一次战场上,那武士之父用自己的命换了果五源一条命,同时换来一个未来的好儿媳。好在,他与小舅果艮风最合得来,总算有了个知已,常去天坑牢营混些快活。 这一次,果艮风到荼氏采购天尺茶叶,顺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到了荼氏部族渡头,度群芳道:“小舅,你去见那茶叶首领老儿,有许多空话要说,许多正事要办,我懒得去应付,就在渡头上等你。” 果艮风想到去办事的时间也不长,便把他送到常去的龙乡客家,交待店家照顾他。 果艮风领随从去见荼谨,二人是老相识,荼谨留下品好茶,因此让度群芳等了多时。度群芳在店里等得不耐烦,就先要了一罐酒、一点小菜,胡乱喝起酒来,后与巫城一起跑来追捉盗儿。 怕他惹事,连果艮风也不敢轻易放他出远门,因此他虽然久闻相胤大名,却从未谋过面,见面不相识,认作是盗头儿。 当时果艮风那边,正在喝茶,有人来报告荼谨说有盗儿,还杀了人,故与随从三人同荼谨一起追了出来。 到了茶庄上,艮风听说杀死了盘瓠湖舟师将校,暗道“事情复杂”。与荼七一起出了茶庄,才猛然想起度群芳也在酒家,他可从来是十处打鼓,九处有他,见人群中没有他的影子,路过客家时扫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心中有点不祥之感,但并未深想。 果艮风与荼七追至六方坪,亏他眼尖,突然看见度群芳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在前方路上,满身血污,大吃一惊,暗道:“不知到底发生何事,这小子果然来这趟混水!诸计无用,走为上!”不及再想,拼命赶去,跑到众武士前面,放跑了度群芳。 话头说转来。 度群芳跑脱,巫城却未走脱,被追到一块狗尾草坪之上,荼七大叫:“拿下盗儿!” 巫城未想到反被当成盗,怒道:“盗已经死了!我不是盗,是来救人的!” 武士们不由他分说,迅及包抄。 巫城见势,知一时分辩不清,又不明这路人的来路,或是盗儿一伙,只得准备迎战,咬牙切齿,打算痛下杀手。 此时,果艮风假追度群芳无果后转回来,见巫城未能得脱,心中暗暗叫苦:“此人被捉,必然严刑拷打,若是供出毛狗,后果不妙”。一时无计可施,便道:“且慢!”对巫城道:“你先放下兵器,回寨中再理论!” 未等巫城答复,一武士道:“你们看,这人高大得很,穿的是楚人衣衫,又用的长剑,多半是楚国人!” 荼七吼道:“管他是哪国人,杀了五哥,就不该活,上!” 刚要交手,有人报:“寨主来了!” 荼七令先住手。众武士退后几步,将巫城围在垓心。 荼谨赶到,荼七禀道:“五哥死了!” 荼谨心中惊痛,此时顾不得多想,问:“捉到盗儿没有?” 荼七道:“跑了一个,围了一个!还拿到一个女子,此时昏睡不醒。” 新到来的武士又将巫城包裹一层,密不透风。 荼谨见巫城明显是个异类,问巫城:“那女子是谁?” 巫城执剑道:“是我妹!被盗儿抢到这里来,我是来救她的!” 荼谨此时,已猜出八九分,道:“既然是你妹,那就是误会,你先同我到寨中,再说分明。” 荼谨又对赶来的荼四道:“把那女子背回寨中。还有,茶庄里、酒庄里的所有人,包括荼氏的人,全部拿到寨中!” 荼四道:“我已让荼八他们去办了!” 巫城迟疑不决。 这时,一武士惊惊慌慌从演武场搜索后跑过来,对荼谨耳边说了一句话,荼谨全身冷汗惊将出来。 果艮风看荼谨脸色突变,不知何事,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但愿度群芳已跑远。 荼谨略一思索,道:“壮士,看来是误会了,我是荼氏的寨主荼谨,只要你不是盗儿,我定然不会为难于你。你收了剑,同我到寨中去,自然会水落石出。” 巫城听他亮了身份,又看四周二三十个武士持剑相对,鸟入笼中,插翅难飞,父母、妹妹又在他们手中,叹一口气,将剑插入鞘中。 巫城的剑尚半落鞘,荼谨突然大喝一声:“拿下!” 数名武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巫城扑倒,捆得严严实实。 巫城想不到会是这一手,大怒,叫道:“我不是盗儿!为何捆我?” “是不是盗儿,回去再说,你是一只猛兽,不捆不行!” 带了巫氏兄妹回寨。 荼谨又令将数具尸体收到寨中包裹,严禁走漏相胤被杀消息。 巫城一路大骂。 第064章 客人审人犯 众人回到寨时,所有涉嫌人已被带到,荼谨令看在院内,将巫城囚在一个坚固的实木笼子里,这笼子是用来关活擒的凶猛野物的,巫城在里面伸不全身体,半蹲在里面。几只猎犬从未见过如此长大的身上无毛直立猎物,围绕囚笼又叫又嗅,又不敢近前。 荼谨又令人拿解药灌中毒的人,将看热闹的人赶出院子,几十名武士把院子围得铁筒一般。 迅速 吩咐完毕,荼谨急进客厅,抱起一壶冷茶,喝个精光,跌坐地上,汗如雨下。 果艮风一路跟来,见荼谨行事、面色均大不对,心中疑问重重,估计是出了大事,却又猜测不出,先前又不便多问,且为度群芳担心,见荼谨进屋,便跟了进来,见他如此模样,心中更惊,上前道:“寨主,何事如此狼狈?” “贤侄啊,我寨大祸临头了!” 果艮风心中一紧:“到底发生了何事?” “相胤被刺死了!” 听到这话,果艮风从头到脚一股冰凉透过,不敢相信:“谁死了?” “相胤将军!被杀死在演武场内,尸体一会就到。” 果艮风再次确认,方信是实,暗想:“拿住的这几人没命了。好在度群芳跑脱。”心底发凉,汗水直冒。 荼谨焦急道:“目今怎么办?贤侄,你多有见识,目今怎么办?” “依我之见,此是一柱劫色案。” “这个,我也看出来了。十之八九是抢了那个女子,被人追杀。只是不明白,相胤武功在丹涪水数第一,为何在阴沟里翻了舟?荼五功夫也不赖。还有,他二人为何死在同一件事上?” 果艮风道:“我看是相胤酒喝多了。快起来说话。”扶起荼谨。 “相胤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抢了个女人,还可能是个楚国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抢女人被杀死,若是传了出去,虎安山颜面何在?” “早听说过他好女色。应是喝了酒,乱了性。” “若是他人被刺,草草了了便是,但谁不知相胤是相善的亲侄儿,又是邑君万分看重的人。死在我这里,我如何交待?真是鬼撞起了。贤侄,你见过多少案子,快快快,给我出个两全之策。” 这时,荼七来报:“那几人醒了。” 艮风道:“先去看看再议。” 三人出厅,见巫贞夫妇、喝茶的父子、茶庄客庄的小二、店管事、客人等被捆在院内。只有巫妮仍在房内塌上,惊魂未定,不用捆绑,一个人看住就行。 见荼谨、果艮风出来,众人大叫“冤枉!” 巫贞见荼七陪荼谨、果艮风二人出来,料是头目,便道:“请教两位:盗儿跑了,我几人反而被捆在这里,是何道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女子,难道没有王法?” 果艮风心细,又善于观察,见此人四十来岁,虽被捆绑,身材高大,体态较丰,五官端正,仪表不俗。又见他身边的中年女人,年约四旬,身穿直裾衣,暗白底绛红花纹,头发中部作两个环,余发垂下,一个喜鹊尾,面容饱满圆润,皮肤光洁,身材也不短,从气质、容貌,一眼就可看出是个贵妇,年青时一定是个十足的美人。见她耳垂上有孔,但并无装饰。艮风心想,闻楚女善饰,她取了耳饰是为了在路途上更方便。 见巫氏三人模样,果艮风暗暗为他们叹息,心中有愧,不知如何回答好。正在思考应对,荼七已下阶几步,上前狂抽巫贞一个大嘴巴,巫贞嘴角顿时流出血来。 荼七骂道:“王法!这就是王法!只准楚国人抢了我们的盐泉,就不准我们抢楚国的女人!成何道理!”还要再打,荼谨喝道:“够了!”荼七才恨恨收了手。巫城大骂。 荼七道:“把这几个楚人嘴巴堵上,免得犬嚎狼叫!”几个武士上前用乱布堵了巫氏三人的嘴巴。 几名武士上来求道:“寨主,杀了这几个楚人,为五哥报仇!” 荼谨道:“不准乱来!我自有道理!”对果艮风道:“贤侄,有何良策?” “进屋说话。”二人转身进屋,众嫌犯又大叫“冤枉!” 二人进房,果艮风道:“此事何需多问,一目了然。既是杀了相胤,解去相府发落。你再多贴补些开销,将相胤尸体干干净净送到峡门口,就算对得起相氏了。” “贤侄你说得轻巧。多费柴粮布匹,我自认倒霉。问题是,我与樊氏曾有过大的争端,结仇很深,而相氏、樊氏穿的是一条裙子,一向与我不太钉对。此事出在我这里,相善岂会善罢干休。” 果艮风正论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死不能复生,他又敢怎样过分?何况,人又不是你杀的,荼氏还倒贴了五哥一条性命,又找谁还?再有,若是摆在几面子上说,他侄子起心害心,反害自身。” 荼谨陪笑道:“论理,是贤侄所说的这个理。问题是,相善多年受宠,已有专权之势,邑君又十分在意相胤。为了几个楚人,犯不着得罪于他。并且,这几个楚国人无缘无故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情形也确实可疑。目今当事者死的死,逃的逃,具体过程,无人做证。贤侄再想想,有何妙计?” “我还是那句话:把一干人送到草原相府,看相善自己如何处置。” “总不能审都不审一下就提去吧?到时我如何去禀报?” 果艮风想了想道:“说得有理。我看这样,把外面几个人提来审一审,把姓名、年岁、何方人氏、到此来做什么等等理清楚也好。” 荼谨笑道:“这正是我意。贤侄久管牢营,审理人犯正是你的本行,请贤侄为我提审一帮人,如何?” 果艮风笑道:“转了个弯弯绕,把自己绕进去了。此事简单,却之不恭。” 就在荼氏寨中正堂,两厢武士肃立,且把木棒作惊堂木,果艮风先查看了巫氏人的包袱,然后坐堂,荼谨陪审,几名武士侍侯,堂而皇之审起案来。 先提茶庄管事、小二。店管事名唤荼六,道:“果兄,事发之时,我不在店里,只问小二才知。” 一武士道:“六哥说的是实话。他是回来后才被捆来的。” 果艮风喝道:“在这厢里没有果兄菜兄!也没有六哥七哥!只有人犯!”众人恭敬。 果艮风又道:“小二说话。” 小二怯生生、疙疙巴巴道:“当时,外边这几人在喝茶,一时来了一个客人,他要两藤箱茶叶,然后要我送他上一条舟,我扛了一箱茶跟去上了舟,客人却不见了,以为是我上错了舟,又下舟等了些时间,仍不见他,怕是被骗了,只得回茶庄,却见庄前挤了好些人,才知出了大事。然后一会儿,武士们就到了。实与小人无关!” 果艮风道:“尸体中可有那个假意要茶叶的人?” “刚才荼四哥让我去看了尸体,没有那人。” “那人是何长相?有何特别之处?” “那人身材有点高,面有点黑,其他的记不清楚了。还有,他两手背上都有伤痕,不像是刀剑伤的,倒像是绳子勒的。” 果艮风目不转睛盯住他道:“再仔细回忆回忆,说漏了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小二这时才从惊慌中清醒过来,想了想道:“他穿的是一件黑色毛皮旧褂,后背上有两个小洞,我走他后面,看得清楚。” 果艮风盯着店小二不说话,小二又想了想,道:“还有,在路上好像听到有人喊他黄蟮,没听见他答话,不知是不是喊他。” 果艮风听到此处,心中一动,拍案叫道:“正是那贼!” 荼谨惊道:“贤侄已知盗儿是谁?” “正是。我与荼七哥赶到六方坪,见有两个盗儿,我尽全力追去,其中一人就是穿黑衣、身材高大,我同他过过招,手上似乎有伤痕,不是那人,更是何人!那人便是唯一活起且又跑脱的盗儿。来人!把小二提下去,按他所说画成图样,报虎安宫下令各处盘查黄蟮其人!”轻轻将度群芳之事化去。原来黄蟮当时,为了给同伙争取时间,故意让店小二上错舟,耽误一通,看时间差不多了,去六方坪领赏,路过茶庄,见聚集了不少人,还有武士也到了。既是乱世,这里又离盗儿窝水巴山锅圈岩近,每年发生数起被盗儿做手脚掠了财物的事并不新鲜,但黄缮见不多会儿,荼谨亲自率大批武士到了,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只晓得大事不好,鞋底子抹油,躲到外乡去了。 荼谨道:“贤侄果然高明。” 又提茶庄中喝茶的父子两人,果艮风道:“何方人氏,姓甚名谁?” 那父亲道:“我父子二人是郁侯部谯氏人,我就叫谯六。” “把茶庄中发生的事说出来,若有隐瞒,大刑侍候!” “无意中趟了这趟混水,小人没有要隐瞒的。”一五一十说过。 果艮风又问他儿子,也都照实说了。 荼谨轻声对果艮风道:“家犬不背主,小儿无谎言,果然是实。” 艮风令提出去。 第065章 特异的虎符 轮到提巫氏四人。 果艮风道:“何方人氏,姓甚名谁?从大到小说,不要麻麻杂杂的来。先把他几个的嘴松开。”有武士上来取了四人嘴上破布。嘴巴一空,巫城又开骂,巫贞止住。 巫贞见主审的果艮风相貌俊美,不像个恶毒之辈,陪审的人老诚稳重,于是道:“本人楚国都南郢人氏,姓巫名贞。” 果艮风看了看,顿了顿,煞有介事道:“我看你气度不俗,定然不是一般人,实说,是楚国何样人物?最好说实话,免受皮肉之苦!” “我曾为楚国史官,后辞官。”巫贞一字一句说。 果艮风对荼谨得意笑了笑:“哈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是条大鱼。”转头问巫贞:“到此何事?” “到丹涪水游历。” “有亲戚,还是有朋友?” “都没有。” “准备投靠虎安山,还是投靠郁侯?” 巫贞道:“良禽择木而栖,当今天下,不但主可择仆,仆也可择主,何来投靠之说?这些,似与案情无关。” 果艮风暗叫惭愧,笑道:“那你就讲有关的。” 巫贞讲完,果艮风又问巫夫人;再问巫妮,巫妮哭道:“我一时便被药了,哪里得知!”最后问巫城,巫城怒道:“黑白不分、颠倒是非的东西,还敢审我!”巫贞夫妇急劝。 果艮风心中猜度,这几人是过路的楚国人,度群芳根本不可能认识,他淌这混水,狗儿帮猫儿追耗子,图个热闹事,纯属偶然,便对巫城道:“逃跑那贼,姓甚名谁?” “那人是我恩人,我还想知道姓甚名谁,却反来问我!” 艮风暗中高兴,冷笑道:“人都一起杀了,还不知姓名,你以为我相信猪儿身上流的不是血!” 巫城道:“我确实不认识,是在酒家喝酒碰到的。” 果艮风喝道:“胡说!蠢货!此人明明是你同伙,我已查明,名叫黄蟮。还敢抵赖!” 巫城怒道:“我看你才像个蠢货!明白了,你与盗儿是一伙的!反说我抵赖!” 荼谨看得明白,急道:“好了,好了!此时不多争论。我问你,你认识在演武场杀死的人吗?如何杀死的?” 巫城更怒道:“我哪会认识盗儿!你们分明是贼喊捉贼!”恶气憋住胸口,一言不再发。 果艮风道:“情形大致清楚。我还有一事不明。来人,将缝在衣衫里的那件硬东西取了来!”巫贞暗自叫苦,巫夫人、巫城、巫妮却是一头雾水。 不大会儿,一个武士送进来一件东西,见这东西,纯黄金打制,十分精致,是半片虎符,比一般的虎符要稍微细小,上面有清晰的图案。 果艮风道:“身藏宝物,必非闲人。老夫子,这是件稀罕之物,是为何物?深藏在衣中,若不是我精细,差点瞒过。莫说你四人衣衫打扮,形容体格,就凭这物件,你就不要瞎编说你是下三滥的人物,说了我也不信!从实招认!” 巫贞道:“这是我传家之物。”巫夫人三人心里都在想:“为何从来没见过?”不敢多嘴。 果艮风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明明是件调兵的虎符。我见过虎符,却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到底是何用的?从那里来的?从实招来!” 巫贞道:“这并非真正的调兵虎符。我先祖是庸国将军,楚国、巴国、秦国灭庸国后,为纪念庸国,便打制了这个形似虎符的纪念物。” 果艮风道:“既然仍称虎符,就应是一对,你这是左片,应是将军手中的,还有右片在何处?” 巫贞道:“确实另有一片,在我先祖的长子手中,传与后人。” 果艮风还想再问,荼谨道:“我看他说得有理。他先祖是将军,对故国的感情自然深些,又是军中的人,故制作这件玩意儿。此事与本案无关,贤侄就不要再为难于他。” 果艮风点了点头,道:“审理结束。将四人提将出去!” 巫贞道:“两位,案情已然清楚,为何不当场放了我四人?” 果艮风起身,施了个标准的礼,笑道:“请谅。我在这里询问,并无处断的权力。” 巫城大怒道:“那你祖宗的还装神弄鬼做什么!”巫夫人急劝他住嘴。 果艮风笑道:“阶下之囚,还有如此豪气,哥哥我若不佩服,真还是六月间的斑鸠,不懂春秋!”巫城又骂。果艮风令牵走四人。又令众人都出去。 拖棒拉棍的退走,荼谨才道:“事情已明,下步如何处之?” 果艮风先看了看荼谨紧张的表情,想笑未笑,道:“我在想,此事两难。若送到相府中,四人必死无疑,其他的人也难说。实话说,就这样白白送了性命,真他母的是指着舟棺喊捉贼,冤枉死人;若是不送去,寨主你又难得交差。” “贤侄啊,你不要模棱两可,到底给个答案。” “我一边在审,一边在想,其一:出了这件大事,需尽快报知虎安宫,然后将涉案的人送到宫中,这是规矩。或许,还有些人可能活命,要看各人的造化。其二,在向宫中禀报的同时,不,应是提前报知相府。若相善提出将人犯直接送到他府上,是按中卿大夫示下行事,就算有了不妥,不关你事。其三,必须对相胤的死因保密,若是透了出去,将来宫中、相府另有说法,无法圆其说。至于如何定论,是他们的事,与你我无关。其四,须向盘瓠湖朴延沧送去急信,毕竟相胤是他舟师中的人,而且还死了其他的舟师武士。其五,准备上好衣料等物,将尸体好生包裹。其六,哦,没有了。” 荼谨谢道:“句瘪嘴吃鱼,一根刺都不乱。多谢贤侄!” “客气。” “不如,请贤侄同我一起到草原去面见相善。” 果艮风笑道:“怎么会,这张狗皮膏药还扯不脱了?” “帮人帮到底,渡人送过河。你想过没有,若你同我一起去,就是果氏、荼氏两大部族,他相善也得掂量掂量。” 果艮风又笑道:“你名谨,字慎之,果然谨慎。我想相善也不必借题发挥。” “不然,你想想,据酒楼管事的交待,相胤醉酒,是荼五请的客,我寨怎能说轻轻松松便脱了干系?” “死无对证。今日在场的,除了我和人犯是外人,其余猫猫狗狗,全都是你的人,打死不敢乱说,还有谁知?天知,地知?” “贤侄忘了果小九之死了?” 果艮风笑道:“你不必激我,放心,你不说,我也不会说。罢了,泥巴滚进泥巴头,不想掺合也掺合了,只此一次。” 荼谨摇头道:“已是焦头烂额,我哪想还有二次。多谢贤侄。此事,我还得去商议商议。晚上我陪你喝几盏好酒,弄点最好的油茶。明日一早去草原。先失陪。”向外喊道:“来人,送果兄去休息。”荼谨此时真把果艮风当救命的人了,连称呼都给他提升了一辈。 果艮风笑道:“喝油茶,是想我一晚上睡不着觉?” 荼谨一脸无奈,摇头笑道:“果兄啊,哪能还睡得着。” 当晚,荼谨召集寨中要人商量,也无更好办法。火把通明,荼谨道:“既如此,就按果老幺说的办。荼七,你点二十名武士,负责将巫氏四人、谯家父子、茶庄、客店所涉数人,押送到虎安宫。捉虎容易放虎难,记住:那贼能杀死相将军,也不是凡人,须格外小心!” 荼七道:“我也正这样想,是不是请十一弟回来押送,我看只有他才招呼得住。还有,六哥也要送去吗?” “众人都知捆了小六,只有先送去,我再想办法保他性命。天骥我另有重要交待,并且等他回来,也来不及。荼十九,你明日打早速去叫你哥天骥快快回寨,集合全寨武士,做好准备。” 有人惊道;“做何准备?这是为何?” “只听我的就是了。我明日一早与果老幺去虎安山。荼七,你记住:出发时一起走,然后你不紧不慢,安稳第一,我快速先进草原,你必须在我到达草原之后的第二日达到,不能早也不能晚。还有,贼人的兵器及行李,我一并带走,不耽搁多人。荼七,你只管专心送人犯。再有,途中,保证人犯的吃睡,切不可再打,弄出了人命又多出一事。记得清不?”荼谨一股脑儿安排,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慌张。 荼七自信道:“一五一十记得清楚!” 荼谨又道:“荼四,你负责把相将军的遗体收拾干净,用我有的最好的东西打理,送到峡门口相氏,其他几具尸体,也收拾干净,等朴将军来人辩认清楚再作处理,都用上好的布料。万万不要舍不得。”又安排人去向朴延沧通告。一切安排妥当,才来请果艮风喝晚酒。 第066章 荼七救美人 当晚,巫贞四人苦楚,不是一个愁字可说。 下半夜,一名守卫武士对他们中的一个少年武士道:“十九,你尝过女人鲜没有?” 荼十九腼腆笑道:“哪有。” 那武士指房内道:“里面那女子,是个绝色,我敢说,这辈子再也碰不到!算你运气来憨了,去提出来为你开剑。” 荼十九腼腆道: “我才不去!要去,你们各自去。” 一人笑道:“一个楚国女人尚不敢干,还想杀楚国将军!” 经不住怂踊和绝**惑,荼十九鼓足了勇气。 几人将巫妮提到隔了十来步的一间房内,推倒榻上。同时是楚国人的怒骂声。 荼十九尚未成年,从无性经验,又有人在外面偷听,磨磨蹭蹭,仅手上占了些便宜,再加女子坚决反抗,他下不了狠手,居然多时未能得逞,房外武士边听边嬉笑。 正在这时,武士头目荼七半夜换岗后去吃了夜霄,总不放心,无法入睡,转来查看,见有几名武士不在岗位,吃了一惊,一问方知是提了楚国女子去快活,大惊,急过来一看,几名武士正在向房内窥看,大怒,朝一武士屁股上狠踢一脚,骂道:“做什么!快滚!” 几名武士回头来,看是荼七,被踢的人不服道:“楚国人难道没奸淫过我们的女人!” 荼七不答他,一脚踹开房门。 荼十九正被强烈的反抗激怒,准备霸王硬上弓,听荼七喝叫,早放了巫妮。 荼七见楚国女子双手反绑,衣衫被撕得要破不破,一对丰乳露了一半出来,荼七下意识看了一眼,感觉要晕倒,急忙收住,见那女子眼中流泪,也不理她,上前狠狠给荼十九左右脸两记耳光。荼十九猝不及防,眼冒金星。 荼七喝道:“五哥、相胤,还有几人死于她手,你难道不知这女子是个灾星!耗儿啃菜刀,你想找死!找死也还嫩了!况且,奸淫女人,与禽兽何异,大伯父知了,你几人敢说不脱一层皮!” 荼十九左手摸火辣辣的脸,右手提起刚解了带子的衣裳,委屈道:“是他们叫我上的。” 荼七怒道:“他们叫你吃屎你也吃!你哥要是在这里,不打折你的腿才怪!” 荼十九自知行为不端,不敢再辩,收了收衣裳,转身要走。 荼七喝道:“各人弄来的,各人弄回去!” 几名武士进来,脸红心跳将巫妮送回,巫贞父子正在大骂,巫夫人正在惊惧担心,心都快碎。对神鬼的敬畏而产生的深深忌讳,让这名楚国女子逃脱了一次蹂躏。 天麻麻亮,众人出发,各按计划行事。 临出发时,酒庄、茶庄里捉来的数人啼哭不已,巫城怒道:“人是我杀的,要杀要剐,随便来!放了我家人,还有其他的人,不干他们事!” 果艮风对荼谨道:“四个楚国人断不敢放,但其他人,若是送到虎安山,邑君一怒,或是陪葬。主犯已在,足可交待,其他人,实不相干,不如放条生路。” 荼谨点头,令将谯六父子及其他人放了,威胁道:“任何人相问,均不可多言。否则,有人索命!” 数人得了活路,哪敢不应,跪谢荼、果二人。 三河口舟师营朴延沧得到消息,大惊,喷泪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等年纪渐大,正是用人之时,好不容易得了一员虎将,却在一夜之间,命赴黄泉。哀哉!哀哉!” 朴延沧是习武之人,知道相胤这样的武功奇才,可遇而不可求,突然听说他死了,痛哭失声,心都快碎。过了好长时间,才道:“杀手是谁?” 荼氏信使道:“是个楚国人,寨主已亲自送到草原去了。” “还费力滔神送去草原干什么,赶紧挖他肝剖他心,祭奠相将军、萝兜及死难武士!”朴延沧仍然流泪不止。 朴延沧心腹存慧道:“将军,此事蹊跷。需要问问。” 朴延沧收泪,对荼氏信使道:“相将军是如何被刺的?” “具体情形,我不太清楚”。 延沧大怒道:“ 不清楚!荼谨派你个糊涂虫就是来说不清楚的!来人,拉出去先喂二十军鞭!” 三名武士冲进帐内。 信使见延沧发怒,道:“这个,这个,好像听说是喝酒了抢了一个女人,被女人的哥哥杀死了。其他的,我就真不晓得,只有寨主、七哥几人晓得,还有天坑牢营的果老幺晓得。” 存慧迟疑了一下,问:“老幺在那里做什么?” 存慧系万风寨所属存氏人,因此也称果慧,时年三十五,与多数巴国武士只知直来真去相比,战场上多些智慧,数次帮朴延沧出过主意,延沧为他谋了一个中级军官的职务,大约相似于参谋,听说果艮风在场,故他多了个心眼。 信使道: “他是去采办茶叶碰上的。” 存慧道:“好事不碰到,碰到麻烦。还有什么,快快说来,军鞭正饿得发慌!” 信使委屈道:“我真不晓得,只是叫我来禀报朴将军,请将军派人去认尸。” 存慧还要再吓他,延沧道:“他应是真不晓得。”对信使道:“你先出去。” 延沧对存慧道:“按常理,荼谨没有必要对我打哑语,其中必有隐情,我立即去草原,你去荼氏寨中认尸,凡是我军中武士,打理好,先拉回来再说。我要去亲自剐了那个刺客!” 存慧道:“将军不宜亲自去。” 朴延沧惊疑:“这是为何?” “将军,你仔细想想,荼氏信使说相胤是因为女人和醉酒而死。荼谨匆匆进草原,必然是为推卸责任而去,他的责任一小,将军治军不严的责任就大,此消彼长。自从战事密集后,军令尤严。 ”更麻烦的是,相胤是邑君和相大夫都极看重的人,如今这面招风旗竿倒了,必然冲天大怒。依将军你的禀性,必然要向自己身上揽事,也毕竟确有治军不严之过。 “人怒则不智,那时,邑君盛怒之下,将军就险了,将军险,则舟师险。舟师已经失了一员干将,不能再失主将。” “那该如何是好?” “将军宜假病,躲过风头。可另派人去处置。” 朴延沧道:“相氏于我有大恩大德,此时出了大事,我却躲在边上,别的且不说,母亲在阴间也要骂死我。” 存慧道:“不然,知恩图报,是大丈夫所为,可是,大恩自有大恩的报法。人死不能复生,将军此时进山,除了自己心安,对相氏并于一丝助力。相大夫举荐将军主管舟师,是想有朝一日,真正有大事来时,你能相助。若一毫不慎,辜负相大夫深意。” 朴延沧思虑了一会,道:“话虽如此,我良心难安。” 存慧道:“况且,最近六公子才送来消息,楚军又可能要来了。战事筹备,多有不足,再加此时正是数部武士在此集训,准备随时出征,副将身死,主将离开,军中无主,一朝有变,大事不妙,实为不妥,请将军三思。” “你言之有理。这样,你代我去虎安山,我另让人去荼氏。我则直接去峡门吊丧,很快便回来。” 第067章 一箭双雕 再说荼谨、果艮风,舟不歇水,马不歇鞍,人不歇脚,进了草原,已是次日下午,径直到相府求见相善。 相府中人初闻消息,如闻惊雷,似山蹦地裂,比挖肺取肝。相胤寡母以泪洗面,原来相善任中卿之后,将她接到虎安山养老,相胤妻同来侍奉。相胤妻几度昏厥。相善之妻等众人皆痛哭失声。 相善不忍他人见泪,回到房中,止不住泪流。相厚进去劝道:“此时不是大哥流泪之时,应先问事情如何发生,刺客现在何处?”相善收泪,与相厚出来见荼谨、果艮风。二人侍立,心中惶恐。 相善沉重道:“事情如何发生这般突然?” 荼谨道:“请大夫节哀。”将事情经过实情禀报,相善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听述完毕,相善道:“遗体现在何处?” 荼谨道:“已送到峡门口。” “刺客又在何处?” 荼谨道:“在押解途中,明日便到。” 相善怒道:“还费粮费食押到虎安山来做什么!直接给胤儿陪葬就是!” 荼谨道:“已在路上。” “那就押到府中来,我要亲手一刀一刀割他的肉,喝他的血!” 相厚道:“二哥,此事不妥,舟师将领出了大事,人犯应送往虎安宫。” 相善怒道:“难道我做不得主!”荼、果二人心中吃惊。 相厚道:“不日之间,便会传遍丹涪水,遇难者是三河口舟师五百长,且还有其他武士,相府自行处置,实有不妥。” 相善道:“那就送到虎安宫中,捆起绑起,结果是一样的。” 果艮风道:“凶器等已带来,大夫需不需要查验,如不查验,我二人送到宫中,向邑君面报相将军遇难之事。” 相善道:“不必了。我只要人犯的命,其他不关心。” 相厚眼珠一转,道:“二哥,请先进里房休息,既然送到府中来了,不妨我去查验一下。”侍者扶相善去了里房。 荼谨令从者送进巫氏的所有东西,任相厚开箱查验,只见行囊中,东西不多,有数册书籍,最多的是衣衫,还有金、银、玉器,估计价值不菲,还有散碎钱币,另有两把包好的长剑,这是重要证据。 相厚随意翻看衣物,并无异样,翻到最下面,却见有一只小虎符,形制特殊,拿到手上,看了一会,道:“这是什么?” 果艮风道:“人犯说是一件家传之物。”相厚见其上面有字有图,却不认识,似曾见过,端详一会儿,若有所思,放还行囊之中。道:“二位稍等,我去去就来。两位辛苦了,请座。来人,看茶。”此时,才有人送来茶水。 相厚进了里房,相善道:“看完了?” “看完了。二哥,虎安宫中,你有何话语?” “我用说什么,荼、果二人自去禀报,处死几名人犯就是。” “不然,此事大有文章。” 相善惊讶:“有甚文章?” “二哥,此事需要好生斟酌”。 相善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相厚一眼,道: “你且讲来。” “相胤是瞫氏第一武士,人人皆知,个个敬重,若是荼、果二人到合盘托出,说他是因抢女人被刺,我相氏颜面何在?虎安山的颜面又何在?” 相善一怔,道:“我一时悲伤,只想要刺客早死,失于计较。你继续说。” “人犯是楚国人,便大有文章可做。我猜想应是这样的情形:楚国巫某四人,系楚国探子,来我国中刺探军情,路过荼氏部族,便到天尺茶庄打探,无意中探知我部舟师将领相胤在龙乡客家用食,于是使出美人计,引诱将军及几名武士到六方坪演武厅除之,相胤数人酒多了,果然中了计。” 相善边听边点头,道:“我去见荼果二人。” “二哥不忙,还有更深层的。” 相善心烦意乱,不悦道:“有话直接讲,不兜圈圈。” “此案可一箭双雕。” 相善惊疑道:“怎么个一箭双雕法?” “二哥出去看件东西,便明白了。” 二相出了里房,荼谨、果艮风二人急起身来侍候。 相善道:“相厚查验了人犯物件,已查明真相。你二人简直糊涂!” 荼谨、果艮风不知他是何意,不敢说话。 相善提了嗓门道:“果艮风,你枉在天坑牢营呆了多年,这样一个明明白白的大案子,却什么都没审出来!” 荼、果二人心惊,不知他卖的什么药,毕竟荼谨老辣,道:“请大夫示下。” “此是楚国细作,来我丹涪水刺探军情,用美人计诱刺相胤及多名武士。癞子头上的虱子,明摆摆的。若不是相厚精细,你二人铸下大错!” 荼谨暗暗佩服果艮风有先见之明,怀保全心思,不敢发言。 安静不多时,荼谨道:“大夫明断!”果艮风也道:“大夫明断!” 相厚道:“二哥,包袱里有一件重要物证,我取来你看看。” 相厚取出虎符送给相善。荼、果二人想不出这虎符倒比要人命的剑更重要,成了重要证物。 相善接过虎符,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道:“这是什么?” 相厚道:“这是特制的虎符,应是两片,两片合一,就是联络暗语。”说完对相善使了一个眼色。话到此处,又从名声在外的相厚口中吐出,荼、果二人更不敢言。 相善道:“事情已然明白,见了邑君,你二人不可再乱说!” 荼、果明白弦外之音,均答道:“不敢乱说。” 相善道:“请将人犯物品一并送去虎安宫中,我不敢私存此物。”送还虎符给果艮风,又道:“二位辛苦,相厚,安排食宿。” 荼谨道:“不须大夫安排,我二人须先到宫中,禀报邑君。我两部族在草原本有房宅,不劳烦大夫安顿。” 荼、果二人辞别,一路唏嘘,求见瞫伯,瞫伯得知凶信,大惊大恸,捶胸顿足,令道:“将刺客送到相氏陪活葬!”急令宫中内总管存焘去相府联络,安排丧礼。 消息传遍虎安宫内外,人人痛心。山师主将瞫剑,作为箭林剑雨中过来的一代武士,明白自己这一代武士或者年老、或者战死,虎安山未来的安危系在新生一代最突出的武士相胤、瞫庆、瞫梦龙等人的身上,失去一个超一流的武士如同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忍不住流泪道:“他武功上乘,怎么一时就被刺了?”不愿相信是事实。 回说二相重还里房。相善难掩悲痛,对相厚沉沉道:“你说一箭双雕,又对我使眼色,是为何意?” “二哥,你看了那只虎符,想起什么?” “看了那虎符上的图案,似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没有想起。” “我初看时,也未想起,想了一会儿,方才恍然大悟:虎符上的图案或文字,与邓某房中的一个金壶上的应是一个母生的。我去邓某房间,还是陪二哥去请他做一篇祭祖的文章。” 这一提醒,相善道:“想起来了,有这事,当时觉得那金壶十分别致,因此仔细看了看。”恍然醒悟,道:“我明白你的一箭双雕计了。可是,上次打蛇不死,深有教训,这次,还得去联络几个要人。此事,须是你亲自去办。” 相厚道:“明白二哥之意。我看将人犯交与苴怀审理,必然真相大白。”相善才第一次勉强露出笑容:“想到一处去了。” 相厚正要离开,突然一人急步进来,禀道:“相真挺剑出府要去杀刺客,无人阻止得住!” 相善道:“快去提拿回来!” 相厚道:“我去劝回来”。原来,相善有两子,长子名叫相美,字玄瑛,面如美玉,唇若朱涂,胡须稍稀,凤眼狼腰,善辞令,号称虎安山第一美男子,年二十三,现任山师头目;次子相真,时年方十六虚岁,身长已达七尺,浓眉大眼,彪背蟒腰,寡言语,性情与其兄不同,秉赋各异。有无聊之人甚至胡言两兄弟不是一母所生。相胤父亲早逝,由相善一手养大,情同父子,相真与相胤感情最深,胜如亲兄弟,比与相美关系还好,相真武功基础厚,高于相美,但逊于相胤,他最佩服相胤的武功,视为楷模,听说相胤被刺,勃然大怒,提剑就要去杀刺客。相厚等人出府赶上,强行提拿回府。 相善又令相厚、相美众人商议回峡门口办理后事,自己进虎安宫见瞫伯,已是晚间了。 相善进了虎安宫,瞫伯道:“相胤后事,一切按将军之礼,浓重操办。刺客四人,押去峡门口,为他陪葬。” 相善道:“邑君,此事我已想过,胤儿武功第一出众,怎会就被糊里糊涂刺了?其中必有隐情,须将刺客提到虎安山来,细细审问之后再去陪葬不迟。” “还有何隐情?” “一时尚不得全知。” “既是你有此意,我不勉强。死者入土为安,不能让他露放多时。” “刺客明日就可到,相厚已回去同相俭一起筹备葬礼,等审了刺客,再提去陪葬。” 瞫伯点头,道:“好,就依你之见。我也令存焘同去峡门口先作准备,我当亲自去送胤儿一程。”相善致谢。 瞫伯又道:“既然刺客要提到草原来,不必再送回峡门,费人力物力,就在虎安宫前割碎吃了。”瞫伯令宫中侍卫去提刺客。 相善辞出回府,相氏诸人还在匆忙打理,打算连夜启程。相善再请相厚来商议。 相厚道:“我正要禀报一件事。才去见过苴总管,他不仅满口答应,还说了一件令我没想到的事。” 相善一改平日稳重,急道:“火烧屁股,不卖关子,快讲来。” “苴总管怀疑邓路就是到江洲上《过庸论》的曼路,当年有要人主张杀了他,被他逃脱了。” “苴怀自来心思深。邓国曼姓,邓路应就是曼路!以前没查到他的这个底细,也未想过这一层。他自以为是个人物,要效吴起最终死于楚人之手,就成全他!” “明白了。” “你并未完全明白。他是不是曼路,已无关紧要,已足以置他于死地。” 二相又议多时,把各种预案都想得周密细致,连夜暗中行事,一夜未睡。其间,相厚再次去见苴怀。 第068章 欲加之罪 再说荼七率人押解巫氏四人,一路般般小心,不敢丝毫大意。沿途无限风光,在巫氏四人眼中,就如苦花腐果,乱草丑石,毫无美感、生气可言。巫城一路埋怨父亲生疙疙要进丹涪水。 走到天坑牢附近,天色下雨,荼七令人去牢营借宿一晚,此时果五源不在,果艮风又先同荼谨进了草原。牢营武士听说是果老幺的重犯,便让荼七一行进了天坑营中暂住,将巫城一人捆住关在一间牢中,另三人解了绳,关在一间。直到当晚,巫贞听见外面人议论,才知杀了巴国的将军。 次日一早,人犯被赶来的虎安宫虎贲提走,荼七交差回家。傍晚,一家人犯被提进虎安宫,苴怀连夜连晚主审,折腾到下半夜。 太阳照常按时升起,只是虎安山多了一些吊祭逝者的颜色。瞫玉升座,诸人聚集,悲伤加愤怒弥漫宫中。 瞫伯道:“相大夫,把相胤将军被刺经过讲与各位。& “此事最先是天坑牢营果云、荼氏部族荼谨所审,后又是虎安宫中苴怀所审,请他们说。” 苴怀按相善授意讲了一遍。 瞫伯道:“慎之、艮风,可有话说?”荼谨,字慎之。二人道:“没有话说。” 瞫鸢不满道:“刺了相胤,还是楚国人干的,还不动手做什么!”众皆附和。 瞫伯道:“正合我意!我要亲手处决刺客。来人,将四凶犯提至宫外行刑场上,一刀刀生剐,生食其肉,草原上的人,不分贵贱,都请来吃,吃得多的,有赏。再有,画上图像,传令各部擒拿盗儿黄蟮!” 舟师五百长牟诚道:“早已架起木架,磨亮尖刀,刺客早已捆在外边,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开刀!” 瞫伯道:“好!大祭师,请准备行法事。”起身要走。 相善道:“邑君,诸位,且慢,还有事情不明。” 众人刚刚准备移开的脚步又收回去。 瞫伯道:“苴怀审了一晚,还有何事不明?再者,刺了相胤,明与不明都是一死,小节不必计较。” 相善道:“有一件重要证物,请邑君一观。”转身道:“苴怀,呈上来。” 一会儿,苴怀去取来虎符,众人眼前大亮,啧啧称赞不绝口。一者形制精致,二者黄金乃是稀罕之物,时人称为“璗”,其美者称“璆”,而常言的“金”一般指铜或铜为主的合金。 苴怀小心翼翼送呈瞫伯,生怕这件证物在他手中损坏。 瞫伯左看右看,不解道:“这是虎符,有何来历?” 苴怀道:“这是一只虎符,从刺客行囊里搜出来。但它的作用不是调动兵馬,而是楚国奸细的联络暗物。” 瞫伯道:“可认识上面的图字?” 苴怀道:“不认识。” 瞫伯道:“既不认识,为何说是楚国细作的联络之物。” 苴怀一字一句道:“其一,这虎符应是两片,两片合一,就是暗语;其二,虎符上有文字,我们不认识,细作却正好认识。” 瞫伯点头认可,道:“虢子学识渊博,请来一看”。 虢昌上前接过细看,只管摇头。 苴怀收回虎符,道:“我猜在座中有一人认识。”此话一出,众皆心惊。 瞫伯有些不正常的平静道:“谁?” 苴怀不紧不慢道:“客卿邓路应该认识。” 荼谨、果艮风二人心中再次打鼓:“难道还有深戏?” 瞫伯道:“邓子也是饱学之士,请上来一观。” 邓路上前,就在苴怀手掌上,仔细观看,道:“不知是何样文字,我学识浅薄,并不认识。” 樊氏部族首领樊参之弟樊芪正在宫中来办事,也来看审刺客,此时道:“谁不知邓夫子学富五车,拉马不骑,过谦了!” 邓路道:“见笑见笑,真不能识。” 苴怀将虎虎符从邓路眼前收在右手中,道:“邑君,我大胆猜度:邓路在说谎!” 邓路急道:“此是何意?你有何凭据?” 苴怀轻笑,道:“在下先问夫子,你可是当年到江州宫中献《过庸论》的曼路?” 邓路到虎安山,除对瞫玉、虢昌说过实话,外人并不知,心中惊了一下,仍道:“正是在下。”众人也吃一惊。 瞫玉道:“此事不必计较,我是知的。” 苴怀道:“请问邓夫子,何年何月在楚为官?” 邓路想了想,道:“掉王最后两年到肃王四年夏。” 苴怀道:“好。邓夫子可能忘了,在你书房中有一只金壶,上面的文字与这虎符的文字相同,因此我才敢说夫子认识。” 此时,众人已看出些明堂,不敢发言,生怕惹火烧身。 邓路听他这样一说,立即醒悟其中奥妙,对瞫伯道:“邑君,不可听他胡说,我真不认识。” 相善见火侯到了,道:“二位不要争执,或是苴怀记错了,何不去请出邓夫子的宝贝金壶,拿来比较,自然白是白,黑是黑,不可冤枉好人。” 瞫伯道:“此言有理。来人!去把邓夫子房中的金壶请来。” 未过多久,武士取来铜壶,是一个小号的提梁带盖壶,形制精巧,做功讲究,雕饰华美,上面有文字。虎安宫里宝物不少,但瞫伯一看也觉得是件难得的宝物。苴怀右手持虎符,左手接过铜壶,再送与虢昌众人对两件宝物上的文字图案进行比较,果然有数字图相同,显然是同出一脉。 邓路知此是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正在思考,虢昌先道:“邑君,两件东西上的图案或者说文字,确实有相同的,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认定邓夫子就一定认识。再者,就算认识,也不能断定就是细作。”多人点头。 相善道:“不知邓夫子这壶从何而来?常理来说,上面的字不认识,不太可能很喜欢,而夫子却从楚国一路大老远带到虎安山,实在令我这等不读书的井底之蛙费解。”瞫伯轻轻点了点头。 邓路道:“我本是邓国人。祖上一次出使庸国,庸国主送祖上这件金壶。后传到我这一代,因是先祖传下来,又兼此物甚为精致,图案优雅,故带在身边。这些符号并不一定就是文字,或是庸国某部族的符号,也可能是祭祀用的符号。因此,我并不认识。” 苴怀道:“邑君,还有一个更令人吃惊的,我说出来,有人必然以为是巧合,其实不是巧合,是阴谋!” 瞫伯有点不耐烦道:“我只想快点去喝楚国人的血,你不要卖关子。” 苴怀道:“邓夫子认识刺客!就是那个巫贞!”声音突然变大,众人又惊一轮。 邓路大惊道:“我怎会认识刺客?简直血口喷人!” 相善道:“苴怀,不能空口无凭。” 老将军瞫剑道:“是要有凭据,不可凭空拿人。” 樊芪上前道:“二位不要争论,这事简单,可提刺客进宫对质。邑君,我突然想起件事,此事碰巧发生在荼氏,荼氏是否与楚国奸细有关联,也需切查。” 荼谨吃了一惊,知他这是半夜打摆子,顺带给荼氏扣一个屎盆子,是想报在荼氏寨受到的羞辱,正要辩解,只听相 善先道:“不可无凭无据乱说。荼氏还同时死了一人,我料与荼氏无关,就算有关,也是下人所为,必与荼寨主无关。” 荼谨吸了一口冷气。 瞫伯道:“言之有理。你二氏恩怨,岂可再提!闲话少扯,提人犯巫贞!” 樊芪面红耳赤退到原位。 第069章 巴人跳诡舞 太阳出来之前,巫氏四人早被提出牢房,捆在虎安宫前有鹰头雕饰的大木柱之上,堵了嘴,两女人共剩一条命,莫说口被封了,就是没有被封,也已讲不出一句整话;巫城先前怒目咬牙,想要挣扎,虎安山武士当然对他一点也不客气。 虎安山人慢慢围过来,他们穿各式各样怪异的服装,脖子上、四肢、双耳挂各种不同的饰物,脸上涂有各种颜料,有的是泥巴、有的是草汁,有的是丹砂,涂丹砂的大约有些背景,还有的不知涂的什么。有的在舌头上也涂有颜色,或者挂有装饰。不分主人奴隶,俱来汇集,他们相信让奴隶吃了楚国人的肉,被吃者更受侮辱。 武士挡在粗索围成的警戒线上。有人向楚国人投掷土灰、野草,这是草原上随处可取的,当然不会投鸡蛋,那是后世人的爱好,当年巴人没那么富裕;口水是不需要财物去交换的,只是吐不到那么远,便把口水变成谩骂。 一会,虎安山大觋师瞫瑞之子瞫英装束独特,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边歌边舞,闪亮登场,他定然是向其父学得些舀舀手艺,带领众人围着四个楚国人跳舞、唱歌,看守的武士也很快加入了队伍。他们先唱了一首歌儿: 雄鹰在九天上翱翔, 草原上飞禽走兽、妖魔鬼怪无处遁逃。 仇人用蹩足的法术, 引诱我们英勇的武士上当, 鹰神,用你无边的法力将仇人捉拿。 鹰神啊,你高高在上, 眼睛比白日还要明亮, 看我们把仇人撕裂, 一口口吞进肚里, 从肠子里出来, 仇人已变成一抔粪土…… 一首唱完,接第二首、第三首。边跳边唱过程之中,有的人伸出长长的舌头,对着半死不活的人作吸血状,有的作咀嚼状,有的作撕咬状,有的作吞咽状,把将要进行的唇部、牙齿、咽部,甚至腹部动作表现得淋漓尽致,连饱嗝都表现了,只差消化后还要排泄的一环。 本来还有半条命的两个女人,这时只剩下半口的半口气还在。想到一家人要死在一处,巫城此时也如泄了气的皮球,长颈再无力撑起骄傲的脑壳,死到临头也改不了习惯,脑壳习惯性左歪,只是这次向下左,并且闭了目,他不愿看一对母女临死前的表情,也不愿看热情的巴人用特别的方式送自己最后一程。巫贞也紧闭双目,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出窍。 突然,跳舞的队伍欢快起来,有的大声叫,有的大声笑,有的高兴地手舞足蹈,让人觉得他们好象对楚国人杀了自己的勇士还很高兴。巴人在任何时候都不用掩饰他们乐观的天性。 又突然,完全静了下来,仿佛这些人如同鬼魅一样瞬间就消失了。巫城睁开双眼,却见众人不仅没有离开,反而睁大眼晴看着可怜的一家人,所有的眼神就像看到案牍上的鲜肉一样充满期待,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 此时,他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预感是行刑开始了。却是四名全副武装的武士出宫来,将巫贞提走。巫城再一次闭目,但同时抬起了骄傲的脑袋,他不想死得让一群野蛮人瞧不起。 提进虎安宫,巫贞见大殿之内,古朴大方而不失富贵之气,玉器银饰,铜装丹画,兽角兽头,其中一壁之上一个野牛头,那两只大眼似还有光,注视着自己,嘲笑着自己。正殿中央,一幅浮石雕,技艺粗犷,下部是境内五座山峰的大体轮廓,中上部是一只翱翔的雄鹰。浮石雕前方,一人坐于豹皮塌阶上,穿着高贵,身体微胖,一只活鹰站在他的右肩上,一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晴盯着巫贞,巫贞感觉那鹰随时会向自己扑来,撕裂自己。 虎安伯前面的一张宽大几案上,摆有一只虎食人卣青铜器,器物上的虎前爪抱持一人,人朝虎胸蹲坐,一双赤足踏于虎爪之上,双手伸向虎肩,虎欲张口啖食人首。巫贞心想:“他这表示要吃人了”。 身处绝境,巫贞习惯性轻扫一眼,寻找哪怕是一根救命的丝线,见浮石雕图左边墙角处,一根柳叶剑形的虎图花纹木柱,尖顶上一顶特别的头盔,巫贞暗想:“看形状,这头盔应是楚王室的头盔,怎会悬在此处?莫非就是传说中楚王的那一顶?” 正在想,苴怀已将铜壶移到樊芪手上,将出虎符,问巫贞:“认识这上面的字吗?”巫贞摇摇头。 苴怀扯开他嘴上的布,道:“你好好回话,不可乱说,或可有转机。昨晚,你交待曾在楚国任过史官,可有此事?” “是。时日不长。” 苴怀对他的配合很满意,道: “你认识楚国大夫邓鲁吗?”“认识。” “你认识邓路吗?”巫贞思了一会儿,道:“不认识。” “就是邓鲁的堂弟邓琦,还不认识吗?”巫贞不知他要做什么,也确实一时未想起,便道:“不认识。”众人听他二人对话,静如寂夜,邓路心中着急。 苴怀道:“这就对了,果然不出所料。邑君,此人曾是楚国史官,邓夫子曾是楚国谏官,史官也有谏议之责,因此二人是走得很近的同僚,此人又与邓夫子堂兄相识,二人同朝为官,怎会不相识?显然是在说慌!” 巫贞道:“听说过邓鲁有个堂弟,或是我任史官时日不长,不曾与他面见过,又或是虽见过,楚国官吏何止百人,印像不深;再或是……” 苴怀冷笑道:“打住!没有那么多或是!我计算了邓、巫二人可同时出入楚王宫的时间,最少不少于半年,如果此人说认识邓路,或者说邓琦,是常理,却偏说不认识,明显违背常理;虎符和金壶上的字同出一脉,可二人异口同声说:不认识。只有一个解释:二人不仅认识,并且熟识!目的只有一个,都是为了包庇对方。我断言:这次巫某进丹涪水就是为了来接头,暗语就是那只虎符上的文字,当然也就是金壶上的文字。我甚至猜度,邓某手中也有一片虎符。心中有冷病,最怕喝凉水。邑君,真相就是如此!” 祸从口出,众人皆不敢随便说话,独瞫鸢道:“看了半日,这才看出眉目。我看苴怀所言成理。对楚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错放一个!想不通为何要费这多周折!” 邓路见了巫贞,似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看他模样,听他说话,或许见过一、两次也未可知,但彼此肯定没有交往,几次想要打断苴怀,此时怒不可遏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任楚国谏官,是好多年前的事,且我品级并不算高,与他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 几乎没有有人见过邓路在这样的场合发过怒,都看着他。邓路与虎安山人的距离是无法消除的,除了有师徒之分的瞫梦龙和他的母亲,瞫瑞是唯一一个算有交情的当地人,虢昌不能完全算是当地人,其他多数人既没有深交,也多数无仇。有人感觉爱莫能助,有人幸灾乐祸。 第070章 请神判 傻子也明白了苴怀的意图,邓路怒道:“你这一套把戏,只可耍给傻子看!”听到这话,瞫伯脸色突变,又很快恢复。 樊芪见机,又发言道:“邑君,以前只听说邓夫子是邓国人,不知是邓国君室后人。 “邓国人,一向最不讲信义。多年前,我国行人韩服到楚国,并带有大量货布、盐巴,请楚人联系邓国,以为通好,楚王派使臣道朔陪韩服到邓国去互通友好,而邓国却暗中指使其子部族尤人攻击巴、楚行人,抢夺了货、币、盐,并杀死两国行人。爲此,楚国派人质问邓国,邓国拒不认错,于是楚国派兵攻伐邓国,打败了邓国。 ”这是一段史实,诸位多有听说过。这段史实,充分证明了邓国人背信弃义、见利忘义!” 虢昌道:“邑君,樊芪这番言论,老夫实不敢苟同。邓国做过背信弃义的事不假,难道巴国人就没有做过?不能这样推断。” 虢昌是个真君子,忠义之士,饱读书,通大理,行正道,但论默歪方、出点子,远在相善、若春沛、苴怀三人之下,听邓路之言,知他已然绝望;渐渐大约看出瞫玉有了一种倾向,暗暗叹息道:“要是若春沛在,或许有起死回身的妙计。” 虢昌暗暗为邓路求神保佑,冷汗直流。 邓路此时已全然明白是预先做好的阴谋,一时无计可施,道:“我光明磊落,邑君自有明断!” 相善道:“邑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雄祖瞫武子也曾说过:异族必有异心。邓某,不仅不是我族中之人,更是我族的仇人,其无信义自不必说。今日证据凿凿,板上钉钉,邓某是楚国细作不容怀疑。 “更可恨的,楚国细作杀了我第一武士,罪比天大!求邑君明断!” 山师五百长牟诚,与邓路不算至交,但敬佩夫子学识,道:“邑君、相大夫,四凶杀了相将军,千刀万剐还嫌便宜!我恨不得这就去吃他的肉!可是,听了半日,觉得说邓夫子是楚人细作,末将以为凭据尚嫌不足,不如临时监禁,慢慢查来。” 巫贞此时倒比先前冷静,见他们正在盘问邓路,迅速思索对策,此时道:“这位邓夫子与我,确无一丝纠葛,我二人均非楚国细作!神鬼可鉴!此事邑君自有明断! ”邑君,齐桓公不计管仲射钩之恨,任为相,后来成一代霸主,多为管仲所谋划。当今,虎安山正是用人之际,巫某不才,不敢与贤人同日而言,然而也是读过书,学过兵法,小会武功,愿为邑君效力。再者,相将军已作古,人死不能复生,而小儿巫城,武功颇高,误伤虎安山大将,心中大悔,愿为邑君驱驶。” 他以为虎安山的主人会像中原那些有见识的国君一样,以听得进口若悬河的辩士的有理无理的进言为荣,巴人却不要那些虚名。 巫贞刚开口,相善已明白其意,暗想:“已有一个邓路,再留一个巫贞,虎安宫的大门还不要被车一个方向?” 正要说话,瞫剑先道:“你既是楚国官员,不妨说说楚国军情。” 巫贞道:“我非武将,实不知军中情形。” 瞫剑道:“如此说来,就无用了。” 瞫伯怒道:“休听贼人花言巧语!虎安山就是一根草不剩,也轮不到楚国人来打干帮!” 虢昌道:“天下方乱,正是用人之计,天下之才,天下为用,楚才巴用,未有不妥,愿邑君思之。” 瞫伯道:“你敢以全家性命保他不是细作?”虢昌无语。 这话一出,巫贞、邓路已知必死无疑。 邓路来到巴国已经好几年,深知巴人秉性,很多明明白白的道理,在巴人这里就是永远也讲不通,不仅有意识(当然邓路不知道有这个词)问题,还有人与人之间的智力差距,暗想道:“生命中遇到两个无法摆脱的女人,我命该如此。” 邓路惨然而又不乏慷慨道:“天灾有救,人祸难防!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今日之事,不死何为?何须费言!有言道:路遥知馬力,日久见人心!请邑君好自为之!” 眼前这一场戏,不知瞫伯到底看得有几分明白,对瞫剑道:“老将军,你一言不发,以为如何?” 瞫剑摆了摆头道:“我老了,越听越糊涂了!但我看邓夫子不像奸细。” 瞫伯又问大觋师瞫瑞。 瞫瑞欲言未言,思忖后道:“巫氏之罪,已然明明明白白。邓夫子是否有罪,实在不是人力所能判。夏时,帝启令大臣孟涂到我巴人聚居之地来主持狱讼之事,也就是司神,有人诉讼于他,他请神判,身上有血者乃执之。依古例,应由神判。” 瞫伯道:“最好不过。请大师请神。” 相善有点意外,意外的不是神判,而是他知道瞫瑞的倾向,但巴人面对请神的事是绝对不会轻易提出异议的。 不一时,有人备好请神所需之物,牺牲是一只只有一只角的羊,不知是天生畸形,还是被折断了一只角,称为神羊,说是神兽獬豸附了体的,传说其性知人有不有罪。 瞫瑞作法请神,众人向神鬼像跪下。 瞫瑞道:“既是苴总管以为邓夫子有罪,就请作原诉。你与邓夫子离数步站好。” 苴怀心中无底,不想当这个原告,但也不好把这个职务让给相善,只得道:“神是有灵的。” 请神毕,大觋师把牺牲请到对簿公堂,一法刀将独角羊颈刺穿,鲜血四溅。 众人宁神敛气。 瞫瑞道:“请两位脱去外衣。”苴怀和邓路均脱外衣,奇迹再一次在大师的手下发生了,二人白色里衣之上均有血————听说至今无人真正破解这一套法术。 苴怀吃惊不小,心想会不会是大觋师做了法术要袒护邓路,或是神判不是这样的操作流程,但他确实没有亲自目賭过,也不敢说出对大觋师不敬的话,那就是对神鬼不敬。 众人起身。 瞫瑞道:“两人衣上都有血迹,或是邓夫子无罪。” 苴怀暗暗叫苦,道:“不然,我是原诉,衣上有不有血并不打紧,且我衣上的血明显少于邓路。理当认定有罪!” 众人均不敢言。 相善从容道:“我想,是我们的神认为楚国人本身就有罪,不需要他老人家来判。” 众皆默然。 正在节骨眼上,相胤妻腆着肚子,披麻戴孝,哭进宫门,因她常到宫中见夫人,侍卫认得她,不敢阻挡。进到宫中,伏地痛哭,叩头流血。 此前,相胤妻本是急于回峡门,相善令一起走,又听说刺客押到了虎安宫,就要来生吃刺客的肉,怒见仇人,分外眼红。 等了多时,未见开刀,却见巫贞被提进宫中,又多时仍不出去行刑,正在纳闷,有人对她道:“是不是邑君改了主意。” 说话的是借口出来更衣的樊芪。 相胤妻一听,哭道:“此仇非剥他皮,吃他肉,吞他血,如何能报!” 相胤妻闯入宫中,一通撕肝裂肺痛哭,瞫伯哪里听得下去,怒火大燃,叫道:“来人!将邓路捆了!把二人拖出去,行刑!” 巫贞大笑。 瞫伯怒道:“死神都请你来了,还笑什么?” 巫贞大声道:“我笑你不识贤愚,错杀好人!我笑你,不识忠奸,误杀忠良!我笑你枉披一张人皮,却比畜生不如!巴人如此愚蠢,不出数年,必被楚国、秦国、蜀国所灭!”又复大笑! 第071章 荒唐的判决 瞫伯怒不可遏,声音都变了调,大叫道:“把五人打入天坑!永世不得翻身!” 有史以来,虎安宫杀人从来没有过如此大费周张,一声令下就人头落地,这次为审五个楚国人反而弄得长皮耗子,在场 的人,包括在外等吃人肉的人,绝大多数都无法理解,也不需要理解,他们感觉天上的太阳像被中了敌人的巫术,一动不动,时间过得太慢了。只有虢昌等几个人看得明白:与其说是在审人犯,不如说是在演戏。但究竟是演给谁看,谁也不会自作聪明说出来。虢昌暗暗长长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也有罪一样。 判决一宣布,顿时鸦雀无声,空气凝结,人人胆寒。原来,打入天坑是当地最残酷的刑法,已有几十年没有人被打入过天坑。今日瞫伯再断此刑,人人惊恐,闻之胆裂。 正在这时,只听从内殿门内传出一个女声:“且慢!”话才进厅,从里面出来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妇人。巫贞见她身材微福,面红齿白,美丽异常,步态优雅,有一种说尽的风流,又隐略有些紧张。 原来是瞫剑之子、虎安宫侍卫头目瞫庆,见有人指控邓路是楚国细作,大惊,心想:“梦龙常说他有三个恩师,一巫一武一兵,邓路是他的兵法师父,如何容他人陷害?只有梦龙能救他。但此时梦龙不在虎安宫中,若不及时出手,人头落地,再无机会”。突然想到:“只有夫人能救了”。并且,他一直对相善任中卿有些陈见,于是急速去见夫人。瞫夫人正与梦语、侍女诸人在花园中等候宣判,早有人给她传来了一个消息,心里比热锅上的蚂蚁还急,表面平静,等待宣布结果,她是此时此刻唯一对吃人肉丝毫没有兴趣的虎安山人,听瞫庆来报的确切消息,大惊,顾不及礼仪规矩,急赶到大殿,正好听到瞫伯大喊:“打入天坑!”赶紧道:“且慢!” 瞫夫人进了大殿,向瞫伯说了三两句不知什么话。瞫伯面色青一趟,又白一趟,才对众人道:“按例,将巫氏小女巫妮罚在宫中永世为奴,其他三人打入天坑!”停了一口气,又道:“念邓路教习梦龙兵法有功,将细作邓路发配金巴山丁家沟!老死不得出山!” 众人听了,反应各异。相善的目的达到,此时反而有些同情邓路,他并不认为这个楚国人是一个身上长疮、头上流脓的大恶人。众人禁若寒禅。瞫伯话音才落,武士一把提走了巫贞。 判决如劲风一样快速传出宫去,武士将人犯母子提走,送到天坑牢营受刑;又有武士将巫妮提走。一家四口就在瞬时之间,生死离别,来不及发表临终离别感言。 虎安宫外等待吃人肉、喝人血的,听说刺客被打入天坑,欢声雷动,皆以为当该受此严刑。楚国人受到应有的惩罚,激起巴人战斗的欲望、胜利的欲望,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众人叫道: 巍巍灵山,烈烈虎巴。 强虏不绝,血战不止! 呼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武士当场拿了邓路,先要送去黥面。虢昌急忙道:“邑君,老夫有话要说。”瞫伯不情愿点了点头。 虢昌道:“楚人邓路不可赦。可是,有礼曰:肉刑不上大夫。邓路虽仅为客卿,也曾在楚国为官,亦当遵此礼。先年,中山国人仇征犯罪,氏雄祖瞫武子便免过他的黥刑。再者,邓路毕竟是梦龙公子的师父,有名有份的,若黥其面,于公子声誉有损,求开恩。” 瞫瑞也道:“虢夫子以史为证,言之在理。” 瞫武子做过的事,就是范例,瞫玉不好反驳,又见瞫瑞也说话,准许不施肉刑。当日便将邓路押往金巴山丁家沟。 那丁家沟,是金巴山上的一个村庄,属于荼氏,四周茫茫大森林,虎狼成群,时有野人出入,传说还有怪兽,被称为瞫氏五大绝境之一。 说穿了,丁家沟,就是一个大树参天、风景优美的露天监狱。流放到丁家沟的犯人,按例由丁氏孙部族监视监管,他们乐于有更多的流放者来做奴隶,除了极少数荼氏部族及其丁氏人敬重的人,有机会成为丁家沟的座上宾,绝大多数沦为丁家沟的奴隶,只有累死或者赦罪离开两条路。就算是有幸成为丁家沟座上宾的流放者,获得的特权也仅是相对自由,吃喝不愁,但想出深山,比登天还难,丁家沟人绝对不会拿全氏人的脑壳去换一个流放者的自由,他们有监视流放者的秘密办法和处置逃跑者的狠毒招法,比对待生下来就是他们奴隶的人方法还要多,还要新,还要狠。虎安宫每年要去人验查一次流放犯,如有罪人死亡时,虎安宫人会不辞辛苦多去一次。好死不如赖活着,流放到丁家沟的人,逃跑的也很少,他们知道,若非数十人同行,不是迷路饿死,就是葬身兽腹,或是被野人所杀;同时,一但逃跑被捉回,会很快被五马分尸,丁家沟很容易找到五匹颜色相同的马,然后变成食肉动物和食腐动物的食物;再加上,他们脸上烙上的抹之不去的犯罪记录,让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不想再见到外面的人。 活人处理完,处理死人。瞫伯及多位要人、伏牛山盐泉巴富亲临吊唁,郁侯、共君、枳都六公子、二公子等也各派代表。 若春沛、瞫梦龙回乡半道得到消息,急赶回峡门口,远远就见相氏寨外一根粗长的大竹竿上,悬一件亡者穿过的衣,这是当地遭丧的风俗,称为招魂,与后世的招魂幡作用大约相近,当然讲究定有不同,招魂幡或已融进佛教的东西,而巴人的东西属于纯粹的巫教。 小巫师瞫梦龙做完一套招魂的动作,唱了一首《招魂歌》,喷泪大哭道:“师兄正是建功立业,共保虎安山的大好年华,出师未捷,身先去了!我今后还能同谁论剑!该剥皮的刺客!”伤痛难忍,随后进停灵别所吊唁,又是大哭一场。又从别人口中得知邓路流放到了丁家沟,心中极恨相善。 相胤是相氏历代以来最有名的武士,是相氏的骄傲,先将其尸体暂搁置于寨外的一个岩洞。三年之后,以丹涪水武士的最高礼遇用舟棺安葬于丹涪水岸万丈悬崖的一个洞子中——此处后话先说。据传说,直到元代,过江人还能见到这处半悬的船棺,未查到记录,存疑。这也就是后世称为“悬棺葬”的安葬方法。至当世,在思南的红圈峡仍有乌江先民悬棺葬的遗迹;在风箱峡、大宁河、龙船河等地,仍可见到巴人的悬棺,他们采用什么方法将棺材吊到悬岩之上,仍是千古之迷。可惜原书也未详记。 瞫伯深责朴延沧治军不严、放纵部属之过,欲以瞫鸢代其位,瞫剑劝止,保留延沧职务,罚一年奉及收回原赏的土地一片、奴隶十多名,以示惩戒。 相胤死时,其妻有孕在身,得到消息,吐一口鲜血,昏厥倒地,便生病根。几月后,女儿出生,又不出半年,抛下女儿,随夫去了。瞫伯记相德救命之恩,怜相胤身世,又夫妻皆死,其女相月红尚未学会说话走路,令接月红养于宫中,安排上等奶母、保姆,与当年瞫梦语的待遇相差无几,瞫夫人十分疼爱又是后话先顺便交待了——诸事备细,不一一细说。 第072章 林海刺客 相胤的丧礼结束,瞫玉父子回虎安山,走到万风林海,梦龙辞别父亲,带十余名侍卫转道去洞庭庄附近打猎,因为他非常喜欢洞庭庄主煮的野味。 一路打猎,收获不丰,太阳快要落山时,梦龙正打算收兵,直接去洞庭庄享用现成的美味,一群野猪约有五六头从前方的几颗大树下穿过,头猪看上去约有四五百斤重,众人暗喜,准备大开杀戒。 瞫梦龙首先拉开强弓,向头猪瞄准。放开弓弦的那一瞬间,一只雄鹰从前方飞过,就像闪电一样,梦龙受了干扰,一箭射偏,中在猪背部。 这箭没有射好,其他人想让梦龙再射,这是虎安宫侍卫狞猎的潜规矩,意思是将最大的功劳让给主子。 第二支箭已在梦龙的手上,正要放。突然,中箭的野猪直立了起来。 当地人打猎时,为了便于伪装,有时披上野物的皮毛,梦龙以为是猎人,叫道:“是万风寨的吗?” 那“头猪”大叫了一声什么,掀开猪皮,原来是两个人扮的,其他几只“野猪”也脱去猪皮,一起持剑冲将过来。 同时,背后、两侧面也有约二十几个刺客突然出现。所有刺客都用颜料涂了面部,就像川剧的脸谱一样,认不出人。 梦龙一行没有想到突发情况,准备不足,匆忙迎战。 丛林之中,短兵相接,不多时,虎安宫侍卫战死了四人,杀死刺客十余人。 瞫梦龙被两个武功最高的刺客逼退到一处悬岩边上,一对二,很快处于下风。 其中一个刺客对另一个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捉活的。 就在这时,瞫丁、绰号毛毛虫的侍卫分别杀死死缠烂打的对手,持短剑抢过来,奋力与两个刺客肉搏,两刺客招招毒辣,用意十分明确,活的瞫梦龙要不成,就要死的。 幸而,另外的侍卫很快杀回来保护主子。 刺客余众见虎安宫侍卫武功高强,已经失去截杀瞫梦龙的机会,有人高叫了一声。 听见叫声,截杀瞫梦龙的两个刺客就像疯了一样,连续进攻,数招之后,迅速撤开,撒腿退走。 瞫丁等人正要追击,梦龙叫道:“让贼人走!” 话才落地,梦龙瞧见一个刺客边跑边回身一箭射来。 说时迟,那时快,梦龙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短剑掷向那个刺客。 梦龙同时低头一躲,一支羽箭从他头顶上飞了过去,同时听到那刺客“啊”了一声,一只手捂住额头,估计是中了他的短剑,他的短剑投掷术是相当高的。 又听一声怪异的叫喊,刺客就像突然出现一样,又全都突然消失在林海之中。 瞫丁道:“那贼一定是受了伤,正好追击。” 梦龙止道:“丛林中地形复杂,不可追击,且不知他中剑是真是假,或许是引诱我们追击。先去看那只宝剑被刺客带走没有。” 两侍卫急过去一看,那支巴蓬赠送的礼物廪君剑,偏移刺客刚才的位置,插进一颗松树里,取了回来。 梦龙道:“这里地形复杂,或许还有埋伏,为防再次遭袭,迅速撤到洞庭庄,死了的兄弟,回头来收,先把伤了的抬走要紧。” 有人急将伤者背起,迅速向最近的洞庭庄转移,那里是万风寨果氏的一个子部族。 在丛林中走了约三四里,到了洞庭庄附近。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瞫丁对身后两名武士轻声道:“前方那颗大树后面有人,刚才探了一下头。你二人一左一右摸过去。” 吩咐完,瞫丁故意大声道:“暂停,稍事休息,检查一下兄弟们的伤情,看血流多否?” 其他人以为真的需要检查,放下伤者,仔细查看。 梦龙走在中间,也不知具体情况,但见瞫丁与两武士耳语,料到是有情况,这时来到瞫丁身边,轻声问道:“发生何事?” 瞫丁笑道:“没有事。” 梦龙正要再问,只听前方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哎哟”, 瞫丁拔腿便向大树下跑,梦龙等人也醒悟过来,抽剑跑过去,才见两名武士扑倒了一个人。 瞫丁道:“先捆起来!” 被扑倒的人叫道:“为何捆我?” 按住他的其中一个武士叫毛毛虫,道:“你母的!各人晓得!” 那人奋力反抗,毛毛虫狠狠一掌拍下去,那人昏了过去,接着动作熟练地将他打了捆,仰面丢在地上。 梦龙道:“是什么人?” 瞫丁道:“我见他在大树后面探了两下头,说不定是刺客一伙的,审了便知。” 梦龙见地上的人是个年青的小子,身穿贯头麻布衣,年约十六七,身长与自己差不多,体形匀称,额头饱满,鼻正且不高不低,眉清目秀,头发长而柔顺、黝黑,面色极好,一看便知此人十分健康,四肢肌肉均匀,并不像常见的巴国武士那样筋突肉鼓、浑身都是要爆炸的力量。 梦龙笑道:“打都打昏了,如何审?我看不像是刺客。但若是刺客,必有同伙,应迅速离开这里!” 武士毛毛虫把地上的小子扛到肩 上,众人迅速离开。 小半个时辰不足,到了洞庭庄口,庄主木子三急出来迎接。 木子三正与梦龙施礼相见,毛毛虫将身上的人一摔,“咚”的一声,落到地上,那人醒来,开口叫道:“三爷,救命!” 木子三吃了一惊,过来一看,对梦龙道:“他惹何事了?” 梦龙道:“估计是个刺客。忙完了再来审他。” 木子三笑道:“公子误会了,他不是刺客,是我庄子上的人。” 瞫丁道:“看来真是误会了。我见他躲在树后探头探脑,以为是刺客。可是,庄主,你这庄子,我们常来,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木子三道:“不知他是何方人氏。” 梦龙道:“此话怎讲?不是说是你的庄人吗?” 木子三道:“好几个月前,天才擦亮,我打早起来,在庄后的洞子里发现有一个人,全身如碳火石一样,拖出来一看,是个小子,长得眉清目秀,原来他是中了一种蛇毒,很快要死。也不知为什么会跑到我庄子后面来了。 “弄进房里,喂了汤汤水水,找了草药,大热退了,半个多月才好。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什么地方的人,姓甚名谁,一件也答不上来,只说不晓得,或者就是呆起不说话,才明白是个傻子,也不知是以前便傻,还是中毒后发热变傻的。 “不知他本来有不有姓名,为了好叫,我们就给他叫做木瓜,或者直接叫木莽子。”——说明一下,“莽(一声)子”一词,是当地土语,指“傻子”。 梦龙令将木瓜身上的绳索解了,随后对站起身来的木瓜道:“误会误会!让你受了点皮肉之苦。” 木瓜盯着梦龙不说话,瞫丁认为他没听懂,道:“公子是在向你致歉。” 木子三喝道:“你一个人到大林子里去做什么?不怕迷路?” 木瓜道:“我去后山玩,看见一只鹰,有点像我项牌上的鹰,因此跟去。跟了两三里地,听见前面有人声,不知是歹人还是好人,便躲在树后。” 木子三先忍不住笑,再喝道:“真还傻。鹰在天上飞,你在地上走,如何跟得住!谁叫你鬼头鬼脑的!还不快滚!” 梦龙笑道:“既是傻的,就不用怪他。”木瓜轻轻笑了笑,离开了。 瞫丁道:“梦龙,快为伤者疗伤要紧。” 梦龙是小巫师,自然要学医术。木子三找来草药,梦龙亲自为伤者疗伤。 众人手忙脚乱,忙了多时,安顿下来。木子三早已吩咐准备食宿,又让庄子上的男人同没有受伤的武士去将战死的虎安宫侍卫抬回来,刺客的尸体不用收,让野物效力。 当晚,万风寨主果五源得到消息,急忙率三十余人赶到洞庭庄,见梦龙丝毫未损,方才放下心来,随后令从人连夜去收拾刺客留下来的尸体。 从抬回来的尸体上的纹身和佩件,果五源判断是虎安山很久以前的一个部族的余部所为。 显然,这次的目标是刺杀虎安伯唯一的继承人。但有一点梦龙想不通,他这次到洞庭庄来,完全是临时决定的,刺客为何会有如此到位的准备,难道刺客有细作在自己身边,或者是刺客一路都在跟踪自己,他逐一分析了同行的侍卫,相信是后一种情况。 巴国男人旺盛的精力如果不消耗在战场之上,或者女人身上,就必定消耗在狩猎这件具有获得食物和练兵双重功用的事情上,梦龙回到虎安宫,瞫玉庆幸儿子有惊无险,并没有责备,只是要求从此一定要小心行事,重赏同行的武士,追赏已死武士。 第073 章 天坑牢营 却说当时,虎安宫中,果艮风听到巫氏三人被打入天坑,会议一散,急回天坑牢营报告果五源。 五源道:“几十年没有打人下过天坑,好多事情需要准备,老幺,你在家打理,我急去峡门口吊祭相将军,最多几日便回。人犯到了,先行严密关押,尤其是那个刺客,必然武功非常,才可能杀得了相胤,更要丝丝小心,不要自取大罪。” 果艮风假装轻描淡写问道:“父亲,这几日,毛狗如何?” “我昨日才从寨中回来。他上前日回了万风寨,说是着了风,头痛得紧,整日在房中养病,并不出门。” 果艮风听说度群芳安全回家,放下心来,不敢对父亲说实话,想到事忙,暂且不去理他,料想他数日里不敢出门。原是度群芳当时侥幸跑脱,不要命的抄小路回万风寨,半句也不敢说出荼氏部族的事,只推头痛,不敢出门。其母果坤花以为真病,反倒请医熬药,却不知他是心病。 巫氏三人走上神秘诡异的下天坑之路。经过急风骤雨般的变故,已渐麻木,不如初时那般燥乱,也没有力气再燥乱,连思维都差不多没有了。一路之上,如木偶一般任武士摆布。 离了草原,巫氏三人麻麻木木的见到风光又有不同,沟壑纵横,树木参天,灌木在奇石缝隙丛生,花草在悬崖峭壁怒放,又是别样风情,不仅无心留意,反而是风景越美,越愤怒、恐惧和失望。 且说天坑牢营,正式名称为“虎安山狴犴”,就是虎安山监狱的意思,有人称为“虎穴”,时人口语上多称天坑牢营,离草原数十里路程,在果氏部族境内,万风林海之中,是瞫氏处置人犯之所,四面高墙,警备森严,人若进了此处,不死也要脱层皮。早些年间,天坑牢仅为打入天坑的人犯所备,后来把重犯也关在这里处置。由于虎安山有打入天坑的酷刑,天坑牢营被公认为巴国最有名的三大监狱之一,另外两个,一个在江州,一个在平都。 巫氏三人被牵入天坑牢营。巫贞暗想:“听说过打入天牢,从未听说过打入天坑。到底是什么刑法?应是比砍头更残酷的一种。”这件勾当,作为楚国人,他自然是三天三夜也想不通。 验名正身毕,一个黑衣老者来领路,巫氏三人从一座高大石墙中间的门中穿过,步入一条弯曲长廊,两边布满牵牛花等腾状植物,地面由青石砌制,进入一个花园,园门上书三字:“思乡园”,巫贞认得这几个字。 几天前,巫氏三人进过天坑牢,但这次未进牢房,先进了一个花园,有些纳闷儿。 巫氏三人看这花园,不甚宽阔,却极别致,围在高大的石墙之内,插翅也难逃。园中草地茂密,松柏相映,还有一些灌木丛,一条小溪水从中间缓缓而过,流水咚咚。 黑衣老者道:“这里是思乡园,思乡园里分为思乡花园、思乡酒园、思乡舞园三个部分。花园内按实境缩小布置有瞫氏境内但凡紧要的几处风景,凡打入天坑之人,都送这里来放风,最后看一眼家乡风景,以不忘记。” 巫城怒道:“我又不是这里人,记住有个屁用!趁早送我上路,做这些假过场何用!” 黑衣老者轻笑道:“壮士皆因火爆,才下手杀了人。不须动怒。” 见老者态度温和,言语得当,举止不俗,本不想说话的巫贞道:“丹涪水风光自是不错,不过,我三人不需思乡。请问如何称呼,死了也好记住你的好处。” 老者笑道:“我是这里的牢头,人称果老五,不是以排行而相称,是我姓果名五源,字从善。你们有一个时辰放风。一个时辰后,请你们吃阴阳两糙食、赏乾坤颠倒歌舞。” 见巫城眼神中难掩愤恨不平之色,果五源笑道:“我知你武功高强,但不可动歪心思。动也无用,这里金门石壁,纵是仙家到了此处,也只好认命!”说完,果老儿自去了。 巫氏三人不知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麻麻木木,难得管他,到园中四处观看。 巫城暗道:“这花园四周虽是高墙,墙内却无守卫,想个办法逃出去”。又觉墙高至少三四丈,实在难以翻腾过去,心中气馁。 一会儿,听到外面脚步声整齐,知有重兵把守。巫城想:“这如何心甘?杀了老儿,冲将出去,弄死一个算一个。” 巫贞见巫城神态,猜想他有所图谋,道:“我知你心中所想。” 巫城道:“这等怨死,实在窝囊,不如鱼死网破!” 巫贞叹了一口长气:“若是我不强要从丹涪水、盘瓠江,循鳖灵当年入蜀之道转秦国,确无今日之大难,是我害了全家。事到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巫城愤怒道:“我不怕死!但这样死法,也实在尴尬!” 巫贞怒道:“糊涂!若是在这里弄出了事,不仅还是一个死字,就是你小妹,也必死无疑!全赖那夫人,还留得一个人性命。” 巫城道:“父亲居然还不止一次念虎安山那什么妖婆的好!若不是这鬼地方不分好坏,我们何来今日!” 巫夫人道:“人谁不死! 且休再吵!为了你妹妹,不准胡来!” 人是他杀的,又眼见得是条不归路,巫城此时纵有万丈怒火,也只得放冷在心里,对花园中的各种景观毫无兴致,越看越鬼火冒,可怜其父其母临死还在观什么风景。 “各位,请到鼓乐厅。”三人正心情颓废地消磨在阳间的最后一点时光,一名身穿腾根树皮编织衣衫的青年男子进了花园,巫城想,这里人也有穿布衣的,他这样穿戴,不过是想吓吓人。 来人领巫氏三人转过一个木板小桥,前面是一小块平地,四周花团锦簇,有一黄桷根做的几案,已摆好各种菜肴、酒盏、酒水;中央一个小舞台。巫贞心想,这里送人上黄泉路的规矩还不小。 第074章 巴乡清 此时,果五源回来,已换了一件白衣,请三人落座。五源提起一个紧口、大肚的酒罐,刚要倒酒,又将罐儿放在几案上,对那领路的男子道:“去叫果璜把我藏在柜中的好酒取来。” 那人去不多时,进来一三十六七的男子,拎一个雕有夸张蛇、鸟形图案的陶制酒罐子,放下酒罐,一言不发,告退出去,巫城见这人左手缺了小指。 果五源打开酒罐,倒了四盏酒,酒香四溢。五源请尝一尝酒,三人不动酒盏。 五源对巫贞道:“听说夫子是庸国贵族出生,又曾是楚国官员,多有见识,何故今日,反而拘泥?” 巫贞道:“生死有命,本也怨不得谁,只是这一家老小,便这般瓦解,如何不悲!” “乱世之中,生死何异?” 巫贞闻言叹道:“老丈高人。” 五源道:“我不是什么高人,因常去林云观与杜夫子消遣,长了些见识。” 巫贞听了果五源之言,道:“罢了!就喝了这盏断头酒!”举盏尝了尝,道:“好酒!” 巫城死到临头更不会放弃最后一顿酒,道:“死在美酒下,做鬼也英雄!”喝了精干,道:“好酒!真是好酒!” 巫贞喝道:“你喝酒有没有规矩!” 巫城怒道:“命都要绝了,还讲什么臭规矩!” 五源急劝道:“且休管他,他话不正理正,想怎么喝就怎么喝,今日,我们都少讲酒礼。” 酒过数盏,巫贞道:“承蒙老丈看待。此酒人间少有,离世之前,能享此极品,也算少了个遗憾。” 自从在荼氏酒庄吃过酒,巫城滴酒未曾沾到,酒虫长了一肚子,见到好酒,忘了性命,早有数盏下肚,罐儿空了,五源又让人送来。巫城醉意上来,把那生死攸关的事忘了大半,醉眼问道:“这酒何处得来?” 果五源本是话多之人,也有几分醉意,便道:“这酒不是仙品,却胜过仙品,颇有些来历。多年前,从枳都来了一位酿酒的老师傅和一个徒儿。到了丹涪水龙溪口,见一股清泉从数丈高的峭璧上喷出 ,在阳光下形同彩虹,腾空而下,如同飞龙入水。老师傅叫舟家靠近前去,用嘴接来尝了尝,大喜,说是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水了,是龙水,可酿美酒。于是在就近的苴氏寨子靠岸,租一作坊,洗扫得干干净净,在当地请了两个伙计,收购些粮草类,酿制了三瓮清酒,取名‘龙乡清’,实际上完全是巴乡清酒的酿制法。” 巫贞知道巴乡清是巴国名酒,最有名的出自鱼腹,一边听一边点头。据《水经·江水注》记载:“江水又迳鱼腹县之故陵……江之左岸有巴乡村,村人善酿,故俗称‘巴乡清’,郡出名酒。”巴乡清酒酿造时间长,冬酿夏熟,色清味重,为酒中上品,饮誉遐迩,以致后来秦昭王与巴人的一支板楯蛮订立盟约:“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据说,黄龙就是黄铜铸的龙,清酒就是巴乡清。酒能作为盟约的罚金,史上罕见,足见巴乡清名声之大。 果五源继续讲道:“老师傅将一瓮酒倒入江中,名为谢龙酒;一瓮送与苴氏寨主人;一瓮与徒儿分成数罐带走。临离别时,老师傅将酿酒秘方传给老实厚道的一个伙计。得到秘方的那个伙计后来以酿酒传家,名冠一方,人又称为‘公侯醉’。今日这酒,就是苴寨主送我的,是最上好的一品,除了虎安宫中,常人难以喝到。我自任牢头,庆幸不再轻易将人犯打入天坑,断了人犯的后半世,故从未亲手将人打入过天坑。再过一月,我便告老返乡,相大夫荐由犬子继任牢营主事,邑君已恩准。自以为可功德圆满,不想前些日突然接到虎安宫令,有一干人犯要打入天坑。刚才见三位心思沉重,又无解劝妙方,忽然想到还有几坛美酒,聊解烦恼”。 酒到肚中,巫氏三人飘飘然起来,暂忘险恶处境。 巫贞道:“老丈恩情,只有地下再报了。那酿酒的老师傅从何处而来?” 五源越说越兴奋,甚至有点语无轮次:“传说,老师傅祖上是为商王室、周王室酿酒的,后到鱼腹之故陵(今云阳县境)安身,那里人酿的酒全国最好。他原是巴主宫中御酒房的大师傅,专门负责酿制名酒巴乡清,因私制美酒,送一罐与其好友巴南伯。巴南伯性情豪爽,贪其醇美,多饮了,大醉,不慎把头部摔伤。事发当晚,老师傅害怕问罪,与爱徒连夜出城,因他孤身一人,便打算到他徒儿的老家丹涪水上游隐度余生,路过龙溪口配制了三缸纯真清酒,再后就不知所踪。” 巫贞道:“如此说来,此酒大有来头,不品品,着实可惜!” 巫城平生最好酒,说到酒,便来了兴趣,道:“巴乡清酒与其他的酒大有不同,是何物所酿?” 五源道:“巴乡清酒是加了文草浸制,故其醇味天下少有。”文草,据说就是五加皮。 巫贞再细心捧起酒盏,深嗅,但觉醇绵之气直惯肺腑,再喝上两口,已觉梦生不如醉死。 酒又过数盏,巫氏三人心情在酒精麻痹之下,渐次开朗,巫贞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迟去早去,皆是一去。俗话说:死要死个明白,请问老丈,这天坑之刑,究竞为何样刑法?值得如此大操大办?” “三位有所不知,瞫氏境内有五处著名的险地,巴国人皆知大名,分别为金巴山、梦幻谷、万风林海、龙峡、天坑。进了这五处,能活出来的都是神鬼保佑,因此当地流传了几句顺口溜:金巴山,有公子杉(银杉),野人脱你衣衫穿;万风林,深如海,日头出来看不见;梦幻谷,多歧途,不知归家是何路;龙水峡,长夹夹 ,十人进去九成渣;大天坑,无底深,妖魔鬼怪把人吞。” 巫贞惊道:“这里为何多险境?” “这却不知,枳都、江洲有个口前话:养儿不用教,丹涪水去一遭。瞫武子时,全境皆归瞫氏,独有梦幻谷、龙峡、天坑三处,未有人来归降。瞫武子说:‘当地人所谓的天坑、龙峡、梦幻谷险地,我料是自我白虎巴人进入虎安山,逃脱的土人进了深山、峡谷,世代与我们为仇,历代都有虎族人不明不白被杀的事情发生,曾多次清剿,总不能除根。什么险地不险地,危言耸听!我看不过是土人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他那些不地道的巫术,不信胜得了白虎神和鹰神的法力。在我的领地内,岂容他人在旁边睡好瞌睡!’于是派三队武士,各二十名高手,前去探路,然后打算用兵。众人劝止不住,求占卜,又是凶,武子道:再行一次。第二次才是吉,于是坚持派人去。结果,三队武士去了数月之后,梦幻谷中活回来四人,龙峡中活回来二人。天坑用长绳坠下二十人,上面的人等了整整一年,一个人也没回来。” 巫贞再惊道:“知道发生何事了吗?” “从梦幻谷和龙峡中回来的人说:有的失踪了、有的被杀了、有的被吃了、有的没到河中了、有的不知什么原因就死了。瞫武子因之大惊,说:他不听神鬼所示,致使死了五十多勇士。五处险地,今后再不可轻易进去,并在天坑和龙峡边缘施法术,布下鬼兵,防妖魔出来。后来,他又说:龙峡和梦幻谷还活出来几人,那天坑一个人渣渣也不见,以后,将罪大恶极的人,打入天坑,算是处决,若是能探得消息回来,免他的罪,还要重奖。瞫武子是个不服输的人,临死都想要弄清天坑秘密,于是下令建了这处天坑牢营,并让下坑之人享受好景、好菜、好酒、好歌舞,以记住要回来报信。因此,后世虎安伯记住他的话,都想完成这件事。最开始,天坑牢本来很简陋,后世有人想超越瞫武子的功绩,对天坑牢营的规矩也就越做越大。连氏雄祖瞫武子都怕了天坑,除了被打下天坑的人,哪里还有人敢去?多少年过去了,又哪有人回来?” 第075章 杜漪寻书 三人屏住呼吸听果五源讲:“单说这天坑,在林海之中,到底有多深,多大,从无人晓得。 “传说天坑以前本是一片大山,远古时,有巨龙从山底飞出来,就形成了一个大坑。附近还有一个龙峡,传说是龙出入的通道。天坑看不到底,四周悬崖绝壁,绝壁之外是茫茫林海。传说里面是毒蛇巨兽、妖魔鬼怪,人一下去,就被撕成碎片,也有传说里面就只有几条龙。 ”但究竟如何,无人能知,能知的就是一条:没有一个下去的人能回来。更残酷的是,打入天坑里的人,死了做不成鬼,不能享后人供品。因此,打入天坑是瞫氏最残酷刑法,人人闻之丧胆,宁可千刀万刮,也不愿下天坑。” 听到这,恐惧重袭三人而来。 五源又请喝了一盏酒,接着道:“说白了,打入天坑,就是让犯了死罪的人提起脑壳下去探看下面到底有什么。没有人会自愿下去送命的。” 巫城酒已七八分醉,听到这里,大笑道:“原来是这样!何不早说!不过是去探个险!何可惧哉!见了那虎狼、妖魔,一剑下去,便要结果!”猛然醒悟:“我的宝剑在何处?” 果五源道:“按瞫武子当年定下的天坑牢规矩,人犯被打入天坑,其所有物品,均当归还,并为下坑之人备好各种用具、用品、干粮。” 巫城抬手道:“多谢多谢!只要宝剑在手,就是龙潭虎穴,又有何妨!” 五源道:“不用谢,这原本是规矩。” 又喝一盏酒,果五源更醉了,道:“先人有传说:能自由出入天坑的,非仙即龙。因此,不管是谁,也不管犯了多大的罪,都以隆重的仪式壮行。” 三人酒后神经不作主,听他这一神吹武吹,又旷达了许多。 果五源只管敬酒,三人如云里雾里。 正在此时,卫士进来叫道:“时辰已到!”三人酒醒一半,悲复重聚。 果五源领路,三人出了思乡酒园,穿过“长生轩”,再过“来去亭”,便看到“思乡舞园”牌扁。上有两行字:“莺歌燕舞起,鬼哭狼嚎来”。 适才饮酒时,场地已经布置停当,早有人在此等侯,招呼入座,五源中间坐定。珍木长几上早已摆好茶具、果品。果品自然是果氏最有名的鸭脚果等。 三人酒已到位,任从安排。 一会儿,歌舞声起,几名花花绿绿的男女在表演。 三个客人无心细赏。 巫贞却只管与果五源谈说风土人情。 “这一场歌舞,分为三场。第一场名为离乡,第二场名为思乡,第三场名为归乡。 ” 五源侃侃而谈,忘了对方的身份,“几样果品,不过山野土产,不足评说,唯有这茶叶,却是极品,是虎安宫赏的。” 五源招呼品茗,一名穿绿树叶子的少女上前来焚香,五源祭茶神,又一名少女上前洗烫茶具,再才开始泡茶。 出身楚国的巫夫人不懂茶道,也忘记了自己是将死之人,暗暗观察,见茶具上图案特别,似为手心纹(蛇纹),当然她不知后人叫这名称,看那少女这套手法,觉得新奇,想不到这蛮夷之地道理不讲,却偏讲茶礼,忘了这是送行茶。 品茶之际,歌舞已至第二部分。五源看巫贞三人对所演歌舞兴致索然,对侍者道:“去把扶英叫来。” 这扶英乃是天坑牢的小头目,也姓果。 扶英领命而来,道:“寨主有何吩咐?” “前些日新练的曲儿好了没有,这几位不是本地人氏,哪对这些歌舞有兴趣。巫夫子读书之人,去把那新曲儿请来一演。” “演排尚未成熟。” “不妨。” 扶英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一事:“果春之子屁巴虫在等寨主,他说等了近两个时辰。” “我有贵客,让他等一等。” 扶英领歌舞的小队人出去,不一会儿带进一个少女,两个乐师,年纪较大。音乐起处,一人敲小土鼓,一人吹竹笛,少女唱起曲来。 唱了半曲,扶英带进来一个后生,径直到五源跟前道:“寨主,他定要见你,说是送书。” 五源轻怒道:“简真荒唐!天牢重地,岂可轻入!” 扶英道:“这人我认识,不是歹人,确是来送书的,之前听艮风说起过。他说事急,便让进了来。” 五源对屁巴虫道:“你也是想下天坑?” 屁巴虫面如土色:“不敢不敢。确是等了两个时辰,家中有急事,母说须亲手交给寨主,不敢交与他人,才央求扶大哥带了进来。” 说完,他取出一竹简交给五源。 五源顺手放在茶几上,喝道:“快滚!” 屁巴虫抱头鼠窜。 关于这册书的事,需要补叙一下。 此前,林云观杜清涟得了强盗送来的一册书,日夜攻习,不能破解。 一日,又看那书,突然想起一件往事来。数年前的秋天,果五源寨主给他送来一部书,说是族中有家放羊的,家主名唤果春,六十余岁,家里来了一个青年,身受重伤,求在他家中养伤,当以厚报,果春收留了他。 数日后,那人剑疮伤重,病危之际,对果春道:“感谢留家养伤,身上贵重的东西,皆被盗抢去,只有一册宝书作谢”。然后便说不出话来,当夜死去。 果春将其掩埋,清理遗物,果然在那人包袱里有一册竹书,却不认字,拿来请教五源。 五源本不读书,竹简上的字,他抹起不硬手,掐起不出血,他想到杜清涟肯定认识,于是携了书册去见杜清涟,请他鉴别是何样宝书。 杜清涟一看,还是个睁眼瞎,也不知是用什么族人的图案文字所刻,便放在书案之上。 一日,侍者来为他打扫书房,将此书与《山经》之第一册并排放在书几上,杜清涟回房,偶见二书并放,两书虽文字不同,字数排列很相近,猛然想到是否同为《山经》之一册,打开逐字对照,果然如此。 此事过去数年,杜清涟因此忘了。 这一日,杜清涟突然想起果五源送来的那册《山经》,其中有字似与手上这册书上的字相似。 于是,他让人到天坑牢营请果五源将上次送去鉴别的那册《山经》借来再看,以期对比译出手中这册书的内容。 不想,五源回话说,果春已死一年多,那书一时不知下落。 果五源是个有心人,也是热心人,并未忘记找书。 近日,果春之子找到了书,送到天坑营中,因五源不在,便先回去了,因此他今日特地再送来。 第076章 竹枝调 话头打转回来。扶英正要退走,五源道:“去叫老幺来陪三位喝一盏。” “他说有要事,已出去多时了。” 五源道:“什么事比今日的事还重要?几十年没做过这勾当,简直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原来果艮风自觉无颜再见巫氏三人,借故开溜。 巫夫人听到“勾当”二字,心中又惊,不知这刑法是何样程序,看这样子,又是酒,又是果,还有歌舞,不知下面还有些什么,越是反常,越让人不寒而栗,反不如一刀要了命来得痛快。 五源对巫贞道:“你三位是楚国人,巫子又读过书,故将这几支曲儿来一听。 “这几支曲儿,是虎安宫夫人进草原时带来的乐师所作,只在虎安宫演了一次,夫人见除了自己,别人均不喜好,就说:本来仍是取自竹枝调,那乐师稍稍作了些改动,便不讨好了,入乡随俗,以后不再演了吧。 ”正好我当时公干到虎安宫,也在场观看,邑君说:正好天坑牢营乐师前不久死了,这个乐师就随果寨主去。到了我这里不久,尚未练熟,乐师就疯了,不知去向,因此很久没有演过。 “前几月突然想起乐师留有几支曲儿,便又叫重新开练。巫子见多识广,见笑见笑。” 三罪人听这曲儿,似懂非懂。巫贞看茶几案上那部竹简,心想:“曲儿听不太明白,不如看看什么书”,道:“可否看看这书。” “有何不可!”果五源拿起竹简,递与巫贞,巫贞展开一看,全不认识,看了一会儿,轻笑了一声。 五源道:“巫子识得这些字?” “不识得,但猜出可能是什么书。” 五源惊道:“是什么书?” “我猜是《山经》。”五源大惊,挥手示意曲儿暂停。 五源起身作揖道:“林云观杜夫子看了多日才明白,你一眼便知是《山经》,真乃神人。可惜杜夫子不能来一见。” 巫贞也起身道:“过誉了。我并不认识这书上的字符,但曾见过一册《山经》,一看书中的字数、排列、重用字的情形,便打了个锭子,但不知是何种文字。巧合而已。还是听曲儿吧。” 音乐又起。巫贞道:“那乐师是何地人,听这曲儿,似融和了楚乐。” 五源道:“我不懂乐,但听说以前巴国与楚国相好,互有通婚,楚共王还有一位宠妃是巴国女子,称为巴姬。 ”虎安宫夫人的上祖母是楚国贵族女子,乐师的先人随嫁来到枳都。后来,乐师随虎安宫夫人陪嫁来了虎安山草原。” 巫贞听了此说,暗暗点头,心想是有他说的巴楚通婚的事,但对此没有多少兴趣,道:“不妨把本地的曲儿唱来一听。” 五源对歌女道:“你就唱本地本方的。”那女儿开口,乐师附和,只听唱道: ??? 门前春水(竹枝)白草花(女儿), ??? 岸上无人(竹枝)小船斜(女儿)。 ??? 商女经过(竹枝)江欲暮(女儿), 散抛残食(竹枝)饲神鸦(女儿)…… 这歌儿,名为竹枝调,是民歌大族巴人的流行歌曲,正是宋玉所谓“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的“下里巴人”喜欢唱的,以笛、鼓伴奏,同时起舞,声调宛转动人。 后来,唐朝著名诗人、文学家刘禹锡任夔州刺史时,也十分喜欢,依调填词,其中一首“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更是无人不知,流传上千年。 还有人考证,宋代郭茂倩编著的《乐府诗集》中载的民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是一首竹枝歌词,演唱时加上衬词,实为“巴东三峡(竹枝儿)巫峡长(竹枝儿),猿鸣三声(竹枝儿),泪沾裳(竹枝儿)。” 听了这曲,喝了口茶,巫贞对五源道:“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请讲。” “我见此处牌匾之下,多有两行小字,且多是五个字,这不多见。” 果五源道:“本来还有七个字的。以前还有几处字,因本地人不爱这个,修缮时失落了。” 巫贞道:“七言歌儿,越国民间有传唱,当年感伍子胥事,越国乐师扈氏曾作过一首七言歌儿,广为流传。” 五源道:“天坑中各处扁额名称,上面的歌儿,皆是澹子酒后所书,我先祖令刻上。澹子正是越国人氏。” 巫贞惊道:“哪个澹子,难道会是老子的弟子澹子曾到过此处?” “正是。澹子不仅到过此处,还下了天坑。” 巫贞更惊,道:“听闻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也。今尝仙酒,品好茶,闻道理,又随先贤而去,有何憾哉!”继续听曲儿。 巫贞听到一首有些特别的曲子,又十分伤感起来,对五源道:“深感垂恩,将去之人,本是一切皆化为尘土,但仍有一大牵挂。罪人有一事相求,不知方便不方便?” “请讲,但凡做得到的,老夫一定周全。” 巫贞道:“我夫妻二人,还有一女,被扣草原,生死难料,委实心酸,倒不如一起下了天坑,也得个全家团聚。分别之时,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到。刚才听说下坑前要把物品归还我们,因此,想请寨主托人送一件祖传之物给小女。” “此事不难。” “借茶一盏,感谢寨主大恩大德。”巫贞带头起身,夫妻共同举盏,巫城勉强也举了举,五源连称“岂敢”。 五源令人将三人的行囊送来,巫城迫不及待想要找什么东西。 五源笑道:“我知你在找剑,剑已放下天坑去路了。只这几个包袱你们可随身携带。” 巫城冷笑道:“谁说我是找剑!弄死人的办法有千万种!” 巫贞从行囊中取出那件虎符,递与五源。巫贞道:“还须留下一封家书。”说完在内衣上扯下一块布,咬破食指,修了书信,交与五源,又说了女儿名字等要紧事,果五源叫来心腹果璜,让他慎重收好。 巫贞道:“此物虽小,包括家书,不敢落入他人之手。” 五源道:“巫子放心,我亲自去一趟草原,亲手交到令爱手上。” “这件东西,并非常物,而是故主庸国君室的重要物件。我巫氏数代人发过血誓要物归原主,若我带入天坑,永远不能再见天日,则愧对列祖列宗。去了阴间,也无颜见祖宗,更何况据寨主所言,下了天坑,不知魂归何处,请罪都再无机会。这件东西,留给小女,实在是万般无奈。” 五源道:“老夫明白,你们只管放心,除了我与果璜,别人一概不会晓得这件事。” “时辰已到,请君入坑!”一名武士跑步上前来高声叫道,如雷灌耳。 三个罪人酒又醒一半,五源送上行囊。在几名朦面武士押解之下,罪人穿过一条曲曲折折长廊,牌匾上写有“通幽廊 ”三字,下有一幅小字:“曲径可达蛟龙池,直道难上碧云天” 。 巫贞不及细看,早到了一个大石块砌成的不大规则的圆形建筑前,上有名字:“去兮归来洞”,下面又有两行小字:“胆破肝裂下坑去,天惊地动舞龙来”。 巫贞心想,那澹子难道在这里住了好多日,几处有他的字。巫贞不知澹子是当时寨主、也是这天坑牢营主管果峰的座上宾,下坑前果峰把能搞到的好吃食差不多都请他和郑柏享受完了,才放二人下了天坑。 下坑前,果峰说请他写些字,以作纪念,随后令人刻了出来。 进了里面,四周及上部有大石,石圆桶高数丈,侧面上两个小窗口,里面能容十多人,底部中央一个洞口,下面的光线上射到建筑里。洞口上架有一个大圆木做的绞轮,上面一大圈长绳。原来这建筑系建于一条深不见底的窄逢之间,下面便是天坑。 此时,进来两名朦面的大力士,满身横肉,力可举鼎,一个用红布包头朦面,一个黑布朦面,只露出眼晴和鼻孔、嘴巴,他们不能让快死的人看清自己的面容,害怕遭到诅咒,且所戴头套经过巫师施法,他们认为有避邪功能。 去兮归来洞铜门关闭的金属声似丧钟为三人而鸣。里面虽有些昏暗,尚有光线从几个洞口进来。 果五源不想看到惨景,送出花园就回到自己的房里,呆坐不语。多时,两个力士来报告说三罪人已被打入天坑,果五源让果璜去准备一些必备物品,等天黑了去为三个楚鬼黄泉路上点个灯火、献点水酒。 果璜照样又是一声不吭,按照吩咐去办。 次日四更,一伙夫照例早起点火做饭,脚才踏进伙房,见三人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大惊,急报果五源。五源不敢怠慢,急来看时,两个打人下天坑的力士,还有伙夫金头癞儿,三人已冷得硬梆梆,查了全身,见有金器、玉器等物,对伙夫道:“不可乱嚷,快去叫艮风来。” 果艮风神情慌张到来。先前他自觉无脸见巫贞三人,就在不远的洞庭庄上躲避,心腹报说三人已经下了天坑,昨晚便无精打采的回来了。 果五源道:“我猜是三人合伙取了巫氏的财物,分脏不均,痛下杀手。” 果艮风道:“下天坑的那小子,武功极高,相胤尚死于他的魔爪,金头癞儿三人蛮力虽是不小,但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可能轻易取了财物。莫非是他三人合伙将巫氏私自放了?” 果五源大惊道:“我送出思乡花园,不愿见惨景,就离开了,二人来报说已下了坑,也未验看。真是狗咬大意人!” 伙夫道:“金头癞儿最近又常去赌六搏,掷采手气特差,输得无语,正是要财,也有可能。” 果艮风道:“天坑营守卫森严,或许还另有同伙。” 果五源冷汗都惊出来,道:“或是,但不要声张,慢慢细查。想不到我果氏出这件大丑事。若是泄出去,天坑牢中不知有多少人掉脑壳。你二人听好:将他三人拖出去山中深埋了,不要让野狗拖出来现了象,对任何人再不提起此事! “有人问起,就说三人外出了,时日一长,就说失踪,也就瞒过了。”果艮风、伙夫应了。 五源先离房,在外面叫艮风出去有话,艮风出来,五源道:“清点一下财物,除了那件看起来最好的玉器项链,其余的全部给他,堵住他的口。” 艮风道:“明白了,量他不敢乱言!” 第077章 瞫剑荐牟诚 巫氏三人到底有没有下天坑,生死如何,果五源一时没有查明,暂且不表。 却说草原之上,连续发生两个大事,虎安山沉浸在一片阴雾茫茫之中。 先是瞫伯最喜欢的、吃过人耳、认识巫贞的那只鹰,正值壮年,却在一夜之间不明不白死去,连扑腾都没有听到一声。 得到这个消息,虎安山瞫氏众人如丧姥仳。 瞫伯不相信虎安山大师瞫瑞的法术不能破解独耳行人的诅咒,令查,估计是那只鹰偷捉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毒蛇类,虎安人和它的同类都想不通它还有什么需要偷吃的。 虎安宫中的鹰是比虎安山任何人待遇都要高的神物,有瞫氏的专人服侍。不敢公布实情,瞫伯迁怒养鹰的一个人,他是瞫氏老寨进宫的本氏人,瞫伯令凌迟处死。众人劝,改为先斩后割。 虎安宫处死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但处理本氏的不是奴隶的人,也是有讲究的。这一次刑法是瞫玉在位期间对本氏人最残暴的一次,可是在虎安山人看来是最正确的一次,连侍鹰的人自己也觉得该死。 香石台上,大师瞫瑞主持,用侍鹰者的鲜血和头颅祭祀鹰神,身体割碎喂鹰。 瞫鸢、瞫庆、瞫英和瞫梦龙等人将有罪的侍鹰人的尸体一刀刀割下肉来,将要成为或可能成为鹰神化身的虎安宫的数只老鹰欢快地飞来飞去抢夺从行刑手中飞出的带血肉片,把罪人的灵魂一起带到半空之中。 这是瞫梦龙第一次亲手参加神圣而残酷的刑法的执行,他感到一点痛苦,但更多的是庄重和麻木,他相信他的每一次下刀,都是神的旨意。 作为虎安宫的未来,瞫梦龙同他父亲一样,有驯鹰的爱好,也喜欢鹰,但从此以后,他不带鹰在身边,或许是他觉得它们身上流有熟悉的人的血。 当然,他找到另一个完全充足的理由。理由就是多年以前,虎安山瞫氏征讨木巴山朴氏,被朴氏人一箭射死了给瞫氏武士带来勇气、力量和好运的虎安山历史上最雄壮的鹰,自不然,征服也失败了,直到三年之后朴氏才不得不归顺了虎安山。从此,定下规矩:虎安山的驯鹰不出虎安山,避免悲剧重演。 因此,瞫梦龙不像他的先祖一样,上战场要带上一只有神灵附体的鹰。 仅仅半月,发生了第二件大事,这时才有人怀疑起是不是真中了独耳行人恶毒的诅咒,瞫瑞及其弟子瞫梦龙、瞫英忙了一个通宵,也不能阻止第二件大事的继续恶化——昨天傍晚,山师主将瞫剑突发中风,瞫瑞下了药,不管用。 巴永秋找出来自鼓镫山的一种草,叶似柳叶,茎如鸡蛋,名为荣草,能治中风。 可惜,巴永秋第一次当众用药,效果不显。 医术不灵的同时,巫术也不灵了,瞫剑命在垂危。瞫伯及众人急忙再次去探视,已是弥留之际,瞫剑之子瞫庆,瞫鸢、瞫梦龙、瞫丁、瞫英等跪在塌前。 瞫伯哭道:“我瞫氏自从到了虎安山,先后出过瞫光、瞫武、瞫戈、瞫诃,还有就是大七哥,五个最著名的武士,大七哥是最后一个,是虎安山武士的魂,如今突然病重,我将奈何?” 大觋师瞫瑞道:“丹涪水后浪推前浪,他常对我说,梦龙将来一定是我氏前无古人的武士。” 瞫伯道:“可是梦龙还欠火侯。” 瞫瑞道:“瞫庆还在呢,他也得了真传的。此时不是哭时,还有何大事不能决断,快快相问。” 瞫伯道:“大七哥:你百年之后,谁可接任山师主将?” 瞫剑此时已不能言,瞫伯道:“瞫庆可否?” 瞫剑轻微摇了摇头,瞫庆全心全意悲伤,看不出他的表情。 瞫伯又问:“长生可否?”瞫剑又轻摇头,瞫鸢面色铁青。 瞫伯再问:“相美可否?”相美是相善长子,瞫剑仍轻轻摇了摇头。 瞫伯哭道:“那有谁可?”此时,瞫剑缓缓睁眼,见山师五百长牟诚在场,半抬起手指牟诚,随后落于胸前,众人看时,已瞑目也,皆大哭。 有些书上说巴国武士从来不哭,那还会是人吗?他们的眼泪从来不让敌人见到,只为所爱的人而流,或者向肚子里流,他们是既有侠肝虎胆,也有温心柔肠的活生生的人。他们不是冷血动物,而是热血奔流! 丧事既毕,瞫伯任牟诚为山师主将,瞫鸢、瞫庆仍为五佰长,相美也为五百长。 早在瞫武子时期,就在虎安山建立步兵训练营。步军称为“陆师”,这里山多,也称“山师”。当时职业军人很少,寓兵于农,男人们平时为猎人、渔夫、农夫,战时为战士。 瞫武子当年建立集中整训的练兵模式,比每年春、夏、秋、冬以打猎的方式来训练军队的“大蒐礼”要先进一步,时间上、组织方式上、训练的科目上以及参加军训的人员结构上都有较大进步,对当地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创新。 同时又完善严厉得等同残酷的傻子也能记住的军法,包括什伍连坐、逃亡畏战处刑等等,大大提高了战力,被称为“虎安师。” 可是,随战事的不断发展和新情况不断出现,瞫武子的创新显然已经落后了,牟诚一上任,就对瞫伯道: “以前,山师训练只每年抽一些时间在虎安山举行,但如今楚国人已是不打算回走了,战事更加频繁,宜在各部中选拔强者长期训练,用为山师骨干,才能更好应敌。舟师也最好如此。” 战事所逼,瞫伯应允,于是在虎安山和盘瓠湖三河口分别建立了初级模式的常设军营,主要用于训练军中佰长(佰夫长)、伍长等骨干,同时选武功高强者,训练特战武士;也用于众多武士的轮训。 数日后,牟诚又提议建马军一支,就是骑兵,一百余人,主要由瞫氏、郑氏选拔武士组成,便于平时就近训练。以前,虎安山草原上虽然多马,一些武士在马背上战斗的功夫也是不俗的,也就是单骑。 但由于实战战场多在草原之外,巴国山多,不适于马军作战,因此并未像其他草原民族有严格意义上的骑兵,而且开创易胡服、改兵制、习骑射的赵武灵王还未出现呢,因此虎安山并未重视并建立起真正的马军。 牟诚又与瞫庆共同提议,将虎安宫侍卫改称虎贲,以提高武士的荣誉感和斗志,并重新择优选拔。 且说这虎贲军,按以前例,乃是天子的侍卫所称,诸侯称旅贲,名称且不尽相同,如楚国称乘广,管他何名,意义一样。 礼崩又乐坏,乱世出乱事,巴国战争压力空前,一切有利于战胜敌人的招数都可以用,因此虽然江州禁卫军才称虎贲,牟诚也敢提议改称虎安宫侍卫为虎贲。 《华阳国志?巴志》称:“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故世称之曰:‘武王代纣,前歌后舞’也。”远在周武王伐纣之时,就有虎贲,其中的巴人武士的英勇天下闻名。不客气点说,巴人虎贲是虎贲中的虎贲。 于是,选瞫氏各部武士百名,其中一半以上是原在虎安宫的侍卫,皆是武功高强、最不怕死之人,组成虎贲,战力为瞫部军队之最,专门负责虎安宫安全,战时随虎安伯出征。 虎贲分为十队,每队一名头目,号称“十虎”,时人又与马军两头目并称“十二虎”。又从虎贲十虎中选出两名武功最好、最不要命者,任为左贲、右贲。为虎贲军专门精制短剑,剑上图案为鹰头伴白虎头,与全虎图案的巴剑不同。一见此图案,便知是虎安宫虎贲侍卫。 瞫伯任命瞫英为虎贲总头领,樊小虎为副头领——虎安宫侍卫头领以前从来都是瞫氏武士,这一次相善力荐,加上瞫夫人非常喜欢樊小虎的妻子朴雪梅,信任樊小虎。 百余人的无鞍馬军也在不久组成,称为骑武士,个个为身材高长的帅小伙,习练骑射、周旋进退、阵法等,由山师五百长瞫庆兼管,瞫英、郑骢并兼教头。 第078章 死间 世上本无事,利字总扰之。麻烦去时又麻烦,多事之秋总多事。 不平静的虎安山又推上了一个大事。原因是巴国大夫郑桓要到草原。郑桓将从枳都出发,先要到丹涪水中下游相交的几个零星的小部族,对这些小部族,催债是其次,安抚为第一,然后再到蚺氏、共氏部,大约一个半月,最迟两个月内便要莅临虎安山草原。 不要以为,一个卿大夫到来,不过是游山玩水,酒肉美女款待便是,瞫伯却深知此人到来,是为讨债。原来由于巴楚战争,巴峒蚺氏、大酉宫共氏、虎安伯瞫氏等部族,纷纷以战事为借口不向巴主缴纳赋贡已愈三年。 早有重臣提出进贡大事不可轻废,考虑到几个部族处于前方,巴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停战时间较长,便有心思来理络这件事,传令枳都巴平安派人催收。 瞫伯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郑桓此次进丹涪水,除了催债,内中还有隐情。且听从头说来。 常言道:有权力的地方便有争斗,古今皆然。 巴国迁都江州之后,留公子守枳都等重要城池,已成惯例。先时,二公子巴西安年长,镇守枳都及统帅丹涪水一带巴兵,后战事起,进驻前方石城一带。 几年前,夷城之战,夷城收而复失,故战后巴主令西安回枳都为副,巴平安为正帅;八公子巴洪,字远安,驻石城。此事前面已有交待。 主、副帅调了个位,巴西安心境可想而知。一来二去,兄弟二人不和,文武官员大都是一踩两头翘的,自然看得出来。无奈六公子平安为嫡出,二公子西安为庶出,又刚失宠,自不敢明争,却不免暗斗。 时人将二、六、八三个公子放在一堆相比,论其各有长短:六公子性格软弱,胸中无大主意,还有好色贪玩的习性,但有宽容待人之好处,大夫鄂仁、郑桓等是其心腹,言听计从,这二人精明能干,又得同守枳城的爵同上将军瞫钊等人相助,因此整体实力不俗 。 二公子巴西安时年四十四,深沉多谋,乐于施舍,笼络英雄,多有战功,楚人也怕他,却常怀不能得志之心。八公子巴远安年纪要少,胸怀大志,好论兵法,稳重深沉,却为人心胸有些狭隘,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舍弃别人。 有识者评为:二公子才多于德;六公子宽仁有余,能力不足;八公子能力过人,却独断和胸怀不足。 上年秋天,巴主染病,两三个月才渐好转,到了今春,又发疾病。 枳都城中。心腹鄂仁进六公子府对巴平安道:“国君年纪渐大,虎体常有痒。世子南安,又在巴蜀战事受伤,箭头在胸中取不出来,时好时坏,江洲传说多有不保,腾出宝座,只是时日问题。 ”因之,各公子暗中上位,已是光石板上的金绽,除了瞎子,明眼人都看得见。六公子应要未雨绸缪,以防不测。就是这枳都地界,也是大东门前的江水,上平下不平,暗潮涌动。” 平安道:“公父嫡子就只有我三个兄弟,三哥北安已经战死,只余世子哥哥和我,他人谁还敢奢望?” “不然, 公子犹豫不决,恐有变数。” “有话直言。” “权力,就如一把柳叶剑,锋利无比,剑柄就在掌握权力的人手中,而他周围的人,人人被置于剑锋之下,时时畏惧。因此,有想法的人,做梦都在想把剑柄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稳。 “当然,离开剑势所指的圈子,也稳妥,但少有人能做得到。而世子之位,就是一把威力巨大的柳叶剑,哪个公子不想要? ”众公子之中,其他亦不足虑,二公子西安、四公子东安、八公子远安心高志大,心机各异,须防之。 “尤其是二公子,久镇枳都、丹涪水一带,威望甚高。” “这三位兄弟,确是茅司口的蛆,总是想要飞起来的,必不甘居人下。大夫有何主意?不过,二哥新近失宠,不足为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江州宫中,就像天空的云彩,变幻莫测,得宠、失宠,瞬间变化的事情,切不可大意。” “有何妙计?” “须从长计议。”二人计议深夜,没有结果。 常言说:无巧不成书。其实,是世间的事情,常有巧合。巴平安、鄂仁在枳都苦思良策,一时无计,数日之后,却有楚国人送来一件大礼包。 此前,楚将养明自守夷水,整治军务,修缮城池,加固工事,当是把以前置的用于防巴的捍关前移到夷城,专心训练大军退后留守关口的这部分军队,并不急于向楚王申请增兵发动进攻,好像是来度假的。 巴人看不懂的同时,楚国也有人看不懂,或者看懂了假装看不懂,有人向楚王进谗言,说养明畏敌,楚王但微笑。 不仅如此,养明在夷城,若有巴国难民逃到夷水,优厚相待,因此多有巴国难民逃向楚国。巴国大夫相尚曾向巴主道:“养明在夷城伪施仁义,多有边民逃向楚国,我们宜修内政。” 巴主道:“有奶便是娘,是奴隶本性,传令边关,捉到逃跑奴隶,一律弃尸山野。”相尚默然。 养明内整军纪,外施恩惠,军中将领不解其深意,甚至有人说他软弱怕死,他一笑置之。时间一长,手下开始涣散,更暴露出将军成图克扣军粮导致哗变的事件,养明大怒,令斩首。 养明心腹爱将庄复,是楚庄王的后代,品行良正,为人谦和,兼读兵书,通水、陆两战战法,深得养明信任,此时正在一起议事,劝道:“成图应押解都城,听王决处。” 于是令将成图羁押营中,等待押解。 将军照允道:“将军屯军夷水,多时不进郁水,军心渐惰,虽是成图自已贪利获罪,也是无事便生非。将军之意,难道是坐等巴人拱手相让伏牛山盐泉?” 养明笑道:“巴人最不怕死,又臭又硬,若是强攻,或可成功,但损失一定很大,我须找准时机,用四两之力,拨取千钧,一举而下郁水。” 昭允道:“听将军之言,是胸有成竹了?” “巴蜀自来和少战多,兹方之战,二国联合,不过是一夜温情,非为长久夫妻。 ”上次为解夷城之围,我国约会蜀国进攻巴国,巴蜀又结大仇,之后数次互相攻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且让他两家争斗,待巴国力量大损之时,我再去收拾残局不迟。 “我国的最大敌人,不是巴国,而是六个大国。巴国贵族贪图安逸,不思进取,取之只是早晚的事,若急急与他老鹰嘴碰石头,硬斗硬,就算能胜,而损兵折将何止数万,国力也将大大受损,实非明智之举。” 庄复道:“将军高见。但巴蜀相争,并未多动用枳都及丹涪水一带武士,显然是害怕我取郁水。巴国二公子西安、六公子平安、八公子远安随时可能反戈。 ”三人之中,以二公子西安最为棘手,此人与我军相抗多年,经验老到。” 养明道:“不足为虑,此人现在在坐冷蒲席。” 庄复道:“虽然如此,各国宫禁,其如深海,变幻莫测,咸鱼尚有翻身的机会,何况他还是一只活鱼。” 养明点头,道:“岂止活鱼,简直就是一只活虎。 “早就探知巴西安、巴平安二人不和,有何妙计让两虎相斗,自残手足?除了巴西安这个劲敌,当然是善之善者也。” 庄复笑道:“将军最喜孙武兵法,夜不释简,自然知道其中一篇名为用间篇。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织网。” 养明道:“我手上的《孙子》,不过是前人偷刻出来的册子,不知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计将安出?” 庄复道:“只要有七爷子,就会有八条心,巴人也不是金板一块,便有隙可乘。以将军名义写书一封给巴西安,却假装错寄到巴平安府中。” 养明道:“此计并不高明,其一,识透不需多少心思,其二,送信之人,最为紧要,多是有去无还,难得有甘心做且又能做好这件事的人。” 庄复道:“枳都早已有人挖了坑、堆了火,只差一把引火柴,我料巴平安虽然识得是封假书,但必引起两个公子之间的猜疑,若一方不慎,便有机可图。至于送书的人,现成就有。” 养明一下站了起来,他自来稳重,这动作表示他十分心喜,道:““谁?” “与其让他身负罪名回郢都,不如让他胸怀忠心去枳都。” 养明思考一下,大喜。令带入成图,亲手去其枷并请上坐。 成图不敢坐,惊道:“将军何故错敬?” 养明道:“我有一言,不知将军愿听否?” 成图道:“将死之人,谨听将军吩咐,万死不辞!” 养明起身拜道:“先谢过将军!” 成图更惊道:“将军何故反谢我这大罪之人。若是要借我项上人头以安军心,我死不敢怪!” “正是!” “就请斩首!” “不忙,请先听我说完。我思得一计,想请一人到枳都下书,但送书到枳,生死难料。若将军去干得这件功劳,成与不成,我皆恳求大王不仅免了你的罪,反计大功一件。如此一来,不仅你的家人不受牵连,反而会受大王照料。你意下如何?” 成图“卟咚”下跪,流泪道:“多谢将军周全!这几日里,末将最不安的是要连累老母妻儿,夜不能寐。愿去枳都,死而无憾!当末将的头颅送到将军面前之时,就是将军计策成功的信号。” 养明大喜,好酒好肉侍候成图,当夜令人写书一封,又交待备细。 第079章 驰无畏上当捉楚将 未等天明,成图乔装成巴民,潜入枳都。观察多日,见六公子巴平安府中有几个侍卫常到一个名叫“大江鱼”的江边鱼楼吃鱼。 这一日下午稍晚,又见三个侍卫相约而去。这三个侍卫,一个嘴小缺,正是枳都出了名的混混驰无畏;一个高瘦,当然只是在满身肌肉的侍卫中相对算瘦,人送外号干三;一个胸口纹有一只鸟,似凤非凤,似鹰非鹰,是一次平叛行动中,侦察敌情被捉,受了对方烙刑,在留下的伤痕基础上经过加工而成的,巴人纹身并不罕见,他这纹身不伦不类,因之人送外号“丑鸟”,又因有几分像楚人的崇鸟,再送“假楚人”绰号。 成图随三人之后进了鱼楼,见今天的食客不多,除了里面有两间房里应该有人,外面没有客人,于是坐下来,点了菜,要了些酒,独自喝将起来。 酒过数盏,听到六公子府中侍卫在里间喊添咸酱鱼,成图也道:“快来一份咸酱鱼。” 小二道:“客官稍等,我先送到里屋便来。” 成图嚷道:“我有要紧事,赶快取来。” 小二只得先端了一份过来,成图假意有几分醉意道:“二公子府氐在何处?” 小二道:“在南门附近。出了门,左拐,转几条巷子便到。” 成图道:“多谢!趁天早去完了差事。这是鱼肉账。”将出早准备好的巴国流通币,道:“吃得舒服,全部拿去,多余的算赏你的。”故作神秘,继续吃鱼喝酒。 小二添切了咸酱鱼,送进里屋,假楚人道:“这慢才来?只有你一个伙计?” 小二陪笑道:“今日正只有我一人。外间有一人,神神秘秘,十分着忙,因此先给了他。” 干三道:“不看往日周到,看点缀你。” 驰无畏道:“你说何人神神秘秘?” “外间吃鱼的人。” 驰无畏道:“有何神秘之处?” “看他穿戴一般,出手却阔绰,他的口音,不太像是本地的。哦,想起件事,他问二公子府在何处。” 驰无畏道:“最近老做梦立功,我去看看。”出房见成图已起身,正装醉要出门。 驰无畏回房,道:“我看那娃,甚是可疑,也吃得差不多了,跟去看看。” 干三道:“管这些闲事做甚。” 驰无畏道:“他找二公子,必是有隐秘消息,去领奖赏,或是有什么勾扯,你们继续,我去。” 假楚人道:“命都拴在一起的,哥哥要去,那都去算了,若是有赏,又可快活几日。” 三人起身,追出鱼楼。 成图知有尾巴,故意转弯抹角,行迹诡秘。 成图在多条巷子里转悠,后面跟踪的驰无畏道:“此人鬼鬼祟祟,定有问题,两次过了二公子府,却不进去,只东张西望,难道他还不知现今是六公子在主事?前面有个道口,假楚兄速从后面转过去,堵住此人!” 假楚人转身去了。 成图再次进了一个道口,只见前面行人稀少,两个高大的男人对面过来,知是跟踪他的人上了钩,迎面过去,撞个正面。 驰无畏喝道:“做什么的?” 话未落地,成图转身拔腿飞跑。 后面二人紧追,追出不过数十步,前面一人突然从拐角处窜出来,拦翻成图,后面两人也追到,一顿狂踢。 驰无畏骂道:“看你还跑不跑!” 干三道:“搜他身!”从成图身上搜出书信一封、好物不少。 假楚人道:“虽不认得书中内容,但我看像是细作,提回府去。” 正是这日晚,巴平安正与鄂仁又在秘商大事,听报捉了个细作,平安令带入。 成图一见巴平安穿戴,再加曾在战场上远远见过,正是要找的人,一头栽倒在地。 平安道:“快去取冷水来。何处捉来?” 驰无畏道:“在大江鱼楼,他身上有一封书信。”掏出书信,恭恭敬敬呈给平安。 驰无畏还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想看个究竟,却听平安道:“你们可退下了!” 驰无畏不言不礼,转身便走,心头闪出一丝不快,干三、假楚人也一言不发跟了出来。 驰无畏,枳都人氏,天生有点小兔唇。其父在平都沿江的牧场(史上称“畜沮”)为国家养牲畜,仅仅是一个小头目,不常归家,因之驰无畏从小缺乏管束,十多岁时,纠集一伙不良少年,偷鸡摸狗,成为枳都人见人恨的混混小霸王,但并不敢犯大事。 稍长,其母病故,临终时拉着他的手不放,不瞑目,驰无畏突然间醒了事,知道母亲临死还对自己放心不下,明白以自己的名声和家庭出身,在枳都混下去,终究难以出入头地,久闻驻守平都的将军巴秀爱才,于是只身跑到平都求见巴秀,巴秀见其人人品固然有些问题,但从小打打杀杀实战出来的武功基础却不令人失望,是个可塑之才,收在军中。 浪子回头,驰无畏逐渐学得乖巧,尤其是武功也突飞猛进,成为巴秀最看重的心腹之一。 几年后,驰无畏在平都已小有名气。 一个战争书写历史的民族,女人们有一种特别的美丑观,她们见惯于男人身上的伤痕,就像非洲哈马尔族部落里的女子以疤痕为美,还有一个什么民族的人要在光滑的脸上割上道道伤痕,最先是出于对战死战伤者的崇拜。 不同的是,巴国女人喜欢伤痕长在英勇善战的男人身上,但并没有证据说明巴人有自残的爱好。特殊的民族和特殊的年代,“没有伤痕的男人,不算好男人”,驰无畏微缺的嘴唇,幸运地生对了时代和生对了地方,从娘胎里钻出来就占得先机,居然与平都伯的一个美妾勾搭上了。 那女子比多数偷情正浓的女人有智慧,也有理智,想到时间长了,一但败露,心爱的驰无畏小命不保,自己也难逃惩罚,利用与巴秀夫人的良好关系,请巴秀将驰无畏弄到枳都六公子府中去,既可避免出事,还可同时为他捐个前程。 不久,巴秀有军务拜见巴平安,佯装无意之间提到驰无畏,巴平安称赞驰无畏武功,巴秀顺势便将驰无畏推荐给了巴平安。 不想,巴平安肉眼凡胎,又与巴秀算不上肝胆深交,再加认为驰无畏武功虽好,名声不太好,因此驰无畏并未得到想要的位置,更没能成为巴平安的心腹,几次想回到巴秀身边一剑一剑博取功名,巴秀劝其耐心等待。 第080章 鄂仁借力 书接上章。 巴平安打开信函,尚未看完,大惊失语,令将成图拖出去好生看管,杂人都回避。 鄂仁从巴平安迅速变化的表情感觉事情严重,眨巴了一下眼睛,道:“书中所言何事,公子如此失态?” 平安将信递给鄂仁,鄂仁见大意如下:“巴国二公子西安殿下:公子数月前来人秘议之事,某已转达我王。我王闻之甚喜。 今特令成图将军与公子面议。公子高明之人,不须细言,敬听佳音。”又看末尾,乃是楚将养明的名号。 看毕,鄂仁道:“公子以为若何?” “此是一封离间书。” 鄂仁道:“我却以为不一定。楚将养明屯军盐水,长时按兵不动,其中必有隐情。须提细作来审。” “请大夫审来。” 一会儿,心腹侍卫提来成图,鄂仁道:“你是何人?来枳都何事?” 被冷水激湿的成图道:“我是郁水人。” 鄂仁冷笑道:“如此不精细,如何做得细作,我看你是楚国人,从实招来,免动大刑。” 成图道:“我实是巴国人。” 鄂仁“哼”一声,道:“你身上书信作何解释?” “我并不认字。前几日在小田溪,遇到到一个发小。他请我去喝酒,吃完了出门时,一不小心,他栽到阴沟里,赶快救他起来,脑壳出血、腿脚断了。他对我说:他有一封重要书信要送到二公子府中,时间紧急,但他不能行走,须找个地方养伤,求我送去,并说必有重赏,还给了我不少好处。” 鄂仁怒道:“谎话连篇!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大刑侍候!” 侍卫将成图拖下去,施以大刑,百般折磨,打得成图皮开肉绽,就是不要命,成图哀求道:“实在打熬不过了,愿求速死!” 侍卫道:“想要速死,只有先招供。” 成图长叹一声:“愿意招供。”提将回来。 成图对巴平安和鄂仁道:“我愿招供,但求速死。” 鄂仁道:“可,快招!” 成图道:“我有一个条件,如不答应,我宁死不招。” 鄂仁道:“你讲。” “请将我的头颅取下,送给养明将军。” 鄂仁道:“如你招供,并不打算杀你,为何要送你的头颅回去?” “我来给二公子送书,若有疏漏,只有一死。二公子若有事,而我不死,养明将军一定会怀疑我通敌或者被捉拿过,如此,则不仅我的性命不保,就连家人也要受到牵连。” 巴平安点了点头,道:“你舍身为家人,其情难得,只要你讲实话,我答应了。” 成图流泪道:“我也不想死,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我实为楚国将军成图,奉主将之命到枳都寄书并详谈。不想贪酒,误了大事。巴国二公子西安,数月前去人与养将军秘商,大意是说:巴弱楚强,其势明了,但楚国的大敌,乃是秦、魏、韩、齐。如今巴主年迈,世子重伤,若楚王能让他收复夷城,凭此大功,可得世子之位,将来就是国君。到那时,巴军愿退守郁水,割地为谢,尊楚国为上国,永修盟好,共抗秦、蜀等国。” 平安惊道:“你是楚国将军?” “死到临头,何须再说谎,我实为楚将成图,如假包换。” 平安道:“当时二哥派去的秘使是谁?” 成图道:“我确实不知,这种事,也不会让第三人知道,只有养明将军和二公子巴西安两人知道。” 平安道:“如此说来,并无对证之人,如何能信?” 成图道:“信与不信,是公子你自己的事。” 鄂仁道:“我也不愿相信,但人心隔肚皮,二公子因丢了盐城失宠,便做出这等通敌之事,也未可知。” 平安道:“如今怎么办?” 鄂仁道:“将此人关在府中,画了口供,医治伤口,好食好肉待他,还有用处。今日之事,从严保密。” 平安道:“若有泄密,乱棍打死!”侍卫将成图提了出去。 巴平安又令赏驰无畏三人,但对三人说是捉了一个酒鬼,虽然如此,忠心可嘉,照样赏赐。驰无畏等人只要有赏便叫好,其他并不关心。 当晚,巴平安、鄂仁议到丑时过后。平安道:“此事蹊跷,成图莫非是死间?我不敢相信二哥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但若是一封假书,养明为何会派一个将军前来做细作?只需派一个能说会道、做事周祥的小卒即可。实在令人费解。” 鄂仁道:“已审得仔细,细作是楚将成图毫无疑问。我初时也有怀疑,若是他人前来,我倒还有几分拿不准,但一个将军亲自化装前来,足以证明是真,说明他们秘议的事情很重要。书信可以伪造,活人不能伪造,成图就是养明给公子送来的大礼。” “当如何处置。” 鄂仁道:“目今虽有证据证人,还不足以置那人于死地。” “将二哥、成图及密书送江洲,如何?” 鄂仁看了西安一眼,道:“公子是想一劳永逸,还是暂避锋芒?” “此话何意?” “若是想一劳永逸,就不可将人送到江洲。若送到江洲,君上虽有怀疑,但也定然要疑是楚国人的计谋,则二公子多有可能虎口脱险。”平安缄口。 鄂仁调整了一下姿势,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二人心同一体,有何当讲不当讲。”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事之真伪,说重要,就重要,说不重要,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六公子敢不敢采取断然措施,以绝后患?”边说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再想想。”平安心中有些不安道。 鄂仁见巴平安迟疑,道:“两虎相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极权之争,从来父子、兄弟自相残杀不在少数。齐桓公小白、晋文公重耳尚且做过,当后来成就霸业之时,谁还会说三道四?当断不断,反受其害,公子不可有妇人之仁。” 平安仍是不明确表态,过了一会才道:“是不是郑郑重重占一卦?” 鄂仁知巴平安有心软的毛病,担心占卜结果不如人愿,便道:“有一年,楚武王派遣屈瑕、斗廉伐郧人,郧人布兵于蒲骚,并打算联系随、绞、州、蓼国共击楚师。屈瑕担心兵力不足,欲请增援,斗廉却主张以锐师夜袭蒲骚。屈瑕犹豫不决,想先占卜吉凶再决定,斗廉却说:‘卜以决疑,不疑何卜?’说服屈瑕,结果一举击败郧师。今日之事,不可迟疑,何必要占卜。” 平安还不表态,鄂仁又道:“谋事在人。六公子怕是忘了郑美人之事了?” 此言一出,巴平安如被一颗针直接刺在记忆中最痛的心底,道:“我岂能忘!” 鄂仁明显感觉揭痛了他的旧伤疤,还需再在伤口上撒点盐,道:“六公子知其中缘由吗?” “当年,我年青,不谙事,举止荒唐,害死郑美人。” 鄂仁似笑非笑道:“非也,那是中了圈套。” 平安惊道:“你说什么?” 鄂仁显得十分平静道:“我是说,那是有人设计陷害。” “你意是说,是二哥,干的?”平安斟酌了一下最后两个字。 “当年,公子从江州到石城一年左右,二公子怕你掌牢石城、郁水一带兵权,与他争功争宠,重金贿赂江州宫中正得宠的驰美人和大阉官,谗言你在江州期间与郑美人有染;又送美人、财货给数位重臣,让他们谗言你在石城不务正事,喜于游猎,沉迷女色,还与郁侯部族中的人勾结私卖盐丹,敛取财货。君上因此大怒,赐死郑美人,还将你召还江州,差点废为庶人。幸得郁侯亲自到江州,花了不少财物,才免了一场大难。” 平安叹口气,道:“当年,鲁国大夫姬羽父劝鲁隐公杀了公子姬轨,鲁隐公不听,姬羽父害怕姬轨知道这件事,反而劝说姬轨杀了鲁隐公。郑美人之事,你知道得如此清楚,难道是你出的主意?” 鄂仁无论如何想不到巴平安会说出这个话,心中吃惊非同小可,不敢露声色,但迅速评估出凭巴平安的智力和对自己的信任,一定是突然想到这个故事,笑道:“微臣再笨也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不过,实不相瞒,我当时就晓得这件事,主意却是二公子自己出的。当是时,二公子心中还有你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吗?” 鄂仁故意拉长“同父异母”四个字。 第081章 郑桓谏平安 书接上章。 正如鄂仁所料,巴平安并不是真正怀疑鄂仁对自己的忠诚,而是下不了决心。 皇上不急太监急,鄂仁道:“二公子明里暗里杀过多少人,我略略知道一些,我敢说,要是你兄弟俩此时调了个位,凭二公子行事,决不拖泥带水,立斩立决,哪顾兄弟之情!” 巴平安自到枳都,早对其兄积怨已深,受不住这明目张胆而又言之凿凿的挑拨,又叹一口气,缓缓道:“计将安出?” 鄂仁轻松道:“只需一计:先斩后奏!” “明白了。” 鄂仁道:“同时,向郁水八公子示好,防其生变。但此之前,需先将几个关键的人物处置好。二公子久镇枳都,爪牙众多,其中将军朴威、相芊手握重兵,故将军樊轸之子樊云彤勇猛过人,军中有一帮乳臭未干的将佐唯他是命,此三人,是重中之重,不得不防。猛虎之猛,在于爪牙,若去其爪牙,小狗可吞其肉。朴威几月前已调去对敌蜀国,算是去了一个;可调相芊去平都训练武士。余下只剩二公子父子、樊云彤。除此之外,除了六公子的心腹,多是脚踩两只舟的人。另外,巴秀在平都有重兵一支,此人治军有方,不可小觑,但此人向来只讲武事,不掺和宫中之事,只需稳住就行。至于枳都同上将军瞫钊,本与六公子要亲近,再加年纪渐大,英雄不再,有保全家族之心。因之,二人也不足为深虑。” 平安点头:“就算巴秀想助二哥,也远水不解近渴,确实是不足为虑。樊云彤,虽为二哥心腹,但武功高强,名声远播,众人视为英雄,又有其父在军中的人脉,若他助纣为虐,诚为大患。可是,他混名红面虎,我素知他有忠义,必不反叛。” “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二公子曾对樊云彤有救命大恩,红面虎又是极义气的人,心思却又简单,若二公子起事,他哪里会分得清南西北东,只顾报恩。” “有何服他的心法?” “所谓龙游浅底任虾欺,樊云彤,一介勇夫,只需小计。有个现成的计策:几个月前,君上传令催收丹涪水各部三年所欠贡赋,以宣示威权。当时正值冬季,没有成行。现可重提此事,派人前去,令樊云彤领兵护卫,以张威严,此去数个部族,少则两月,多则三月,等他还枳,黄花菜已凉了多时,就算他英雄盖世,也无起死回生之力。” 平安道:“好。就让郑桓去一趟。” 连夜召见郑桓。却说郑桓,年三十九,中等偏上身材,面白少胡须,足智多谋,为人也还算正派,同是巴平安的心腹。 郑桓进了府,见面礼毕,道:“公子这晚了才召见,有何大事?” 平安道:“想请你到丹涪水去当一回债主。” 郑桓笑道:“与其说是债主,不如说是去当讨口子,这年月,收债的求欠债的。我料,应是必有其他要事。” 平安笑道:“不用瞒你。” 巴平安向郑桓讲了巴西安与楚国勾通之事,但没有将处置预案全盘托出,郑桓仍是大吃一惊,道:“此事似乎需再次计较,不可上了楚国人的当。” 平安坚定道:“我意已决!请不再言!你只需把红面虎稳住便可。” 郑桓不安道:“稳住,此是何意?请公子明示。” 平安道:“稳住,就是稳住,还需要何意?我曾让人去试探过那小子,想为我所用,没想到他狗坐箢篼,不识抬举!” 郑桓思纣一会儿,对鄂仁道: “大夫女儿桂花非他不嫁,何不成全这门亲事,把他拉过来为六公子所用。” 鄂仁道:“不要再提此事,此人金石心肠,敬酒不吃罚酒。” ——原来,鄂仁之妻扶氏女,出身只是一般,但十分貌美,当年与枳侯府的巴永春、巴永秋姐妹,并称为枳都三美人,鄂仁费了不少心思才娶到手,因此相当珍惜,他有可能是巴国唯一没有纳妾的卿大夫,夫妻关系极好,生育两子一女,长子鄂卓,次子鄂越,一女鄂桂花。 以前,鄂仁侍侯二公子巴西安,但巴西安此人就像多数个人能力超强的领导者一样,难免对其他人的意见有所轻视,鄂仁总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到六公子巴平安主政枳都,与西安恰恰相反,事事拿不定主意,喜欢征求部下意见,这对于喜欢出主意的人来说,无疑更喜欢后者。同时,巴平安还有一个巴西安不能相比的将来可能入主巴宫的先天条件,就是嫡子身份,因此鄂仁很快成为了巴西安的心腹,为其谋划大好前程。 看到巴平安的正妃病多,不是长寿之人,鄂仁就想到将女儿嫁给巴平安,凭鄂桂花不俗的姿色、品性、修养,甚至智慧,将来就有希望,甚至是很大希望做国君夫人。可是,当他与女儿谈及此事,鄂桂花却说,自己只喜欢樊云彤一个人,且二人早有瓜葛,誓言非他不嫁。 知女莫如父,鄂仁也敬英雄,早看出樊云彤是个人物,又出身名门,虽然比不上巴平安的无人能比的门庭和光明的前途诱人,也无疑是一个千里挑一的佳婿。 就在数月前,鄂仁曾请交情深厚、还有远房亲戚关系的二公子府中从事扶克的妻子去探樊母口风,不料樊母正与扶夫人说话,尚未说及正事,恰逢樊云彤有空回府,扶夫人见了急起身上前,满面堆笑,媚里媚声道:“我才来说好事,你就回来了,可见一个枳都第一剑,一个枳都第一美,正是天作巧合。”这才说明来意,樊母尚未开口,樊云彤先道:“墙头的草,两边倒。我宁可一辈子打光棍,也不娶他的女儿!” 樊夫人本就另有心思,鼻涕往口里滴,顺势婉拒。 樊云彤对母亲说了几句话,转身回军营。他明白自己与鄂桂花的友谊,或者说还有更深的东西,当天因为自己说的话,算是彻底结束了,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一种用他所知道的所有的词语都无法准确形容的滋味,不是战场上受伤的皮肉之痛,也不是偶尔想到不知身在何处的亲生父母时的那种有点茫然的痛。 扶克之妻添油加醋回报鄂仁夫妻,又散小话,弄得满城风雨,鄂仁深恨樊云彤。 ——今天,郑桓见鄂仁语气如此坚决,知道他为樊云彤拒婚且被弄得满城皆知,被搞得面子差不多丟尽了,更为他不容的是,鄂桂花因樊云彤拒绝,生出病来,时有疯颠,莫说给巴平安做妃子,就是找个好点的男人都成了困难,作为父亲,他一定不会原谅樊云彤,因此更是心中不安。 巴平安见状,道:“鄂兄不必计较。所谓捆绑的夫妻不是福。” 巴平安的这句话,让郑桓想到巴平安交给自己的一件难办的事情,以前多次找理由拖延,这次要到虎安山,不可能再拖,趁势道:“依公子之意,虎安宫女儿,不再挂记?” 平安道:“美人不可荒废。” 郑桓道:“六公子之意甚善。姜太公对文王说:文伐敌国,有十二节,其中一计为辅其淫乐,以广其志,厚赂珠玉,娱以美人。历代楚王,多有好于色者,楚文王闻息侯之妻息妫目如秋水、脸似桃花、举动生态,犹如天人,遂起心伐息国,于军中立息妫为夫人,人称桃花夫人;楚平王见与世子建联姻的秦国公主孟盈,贪其绝色,竟然不顾伦常,将儿媳纳为自己的妃子。好色之君,为了美人,什么蠢事做不出来?当年越国弱于吴国,越大夫范蠡献美人计,吴王夫差为越国美人西施所迷,最后亡国。虎安宫瞫梦语既是天下绝色,公子何不效当年范蠡之计,谴人秘送那美人给楚王,消其意志,并于中取事;再阴赂其左右之人,则我巴国安如泰山也!” 平安笑道:“有夫差前车之鉴,楚王如何会上当。” 郑桓正色道:“公子既知前车之鉴,何不多思虑国之大事,而为一美人费尽心机!” 巴平安脸红,转而笑道:“大夫说笑了,江山美人兼得,岂不两全。此事一山归一山,还需大夫继续着力促成,我必有厚报。” 郑桓一谏不成,又生一计:“那就将美人送到江州宫中,君上一喜,公子大事成矣。” 平安道:“不然。若是如此,四哥觊觎储位已久,必然联络所谓正人君子,谗言我送美人迷惑君上,误君误国,反为不美。” 郑桓知巴平安好色之心难改,想来个缓兵之计,故作为难道:“可是,此女尚未及笄,是否提得太早?” “不然。捉鱼拦上游,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喝汤。应该是最近便满十四了。我家女人,你也晓得,病入膏肓,估计难过今年。” 鄂仁在场察言观色,此时笑道:“虎安伯的女儿,我也见过,确非常物。” 平安对郑桓道:“你这次去虎安山,见了相善,正好亲自请他从中周旋。” 郑桓知巴平安非枭雄之主,多说无用,然而跟随多年,言听计从,何忍相弃?唯愿他将来登了大位,肩上责任大了,或可改变,毕竟此人良心未泯,若是为君,应有仁慈,比起暴君总要好,不再言语。当晚议定,次日先发使至各部。 第082章 又是盐泉惹的祸 郑桓、樊云彤从枳都出发时,打前战的六公子府的行人(使者)率先出发了。 使者到了虎安山,瞫伯心不在焉接待完,令人送入馆舍,召属下商议。 瞫伯道:“这次大夫郑桓要来,其意果真是专为贡品?” 相善道:“一来收旧债,二来扬新威,三来坚战心。” 若春沛道:“相大夫之言,正是此理。盐水战败后,郁水成为重点战场,从势论,楚强巴弱,郁水随时有失去的可能。郁水一失,楚军可下丹涪水,兵锋直指枳都;枳都若失,我巴国首尾不能相顾。因此,君上极重视丹涪水。” 瞫伯服其论,道:“不可怠慢。” 苴怀道:“邑君,还有一事:枳都开出的贡品名册之中有一个必须品名,其中有天尺神茶。自从二十多年前为取神茶一次就死了十多人,先邑君于是下令从此不再采集神茶,如何办理?” 相善道:“先邑君并未下令从此不再采神茶,而是说若无江洲明旨,可不采神茶。依我之见,此次郑桓专门打条路来,本就是为宣示权威,如是推却不办,必以为我部不肯卖力。” 多人道:“相大夫之言有理。” 瞫伯道:“时下正是早茶采制季节,令荼氏采集天尺神茶。” 瞫梦龙一直未发过言,这时道:“听说同郑大夫来的是樊云彤,此人勇冠三军,我们打小就有交往,到时侯,我想去迎接他。” 瞫伯笑道:“此事不需你来发言,已有安排。既是如此,只要信使到了,你可随春沛到龙溪口接客。” 采神茶命令传到金巴山脚下、丹涪水岸边的荼氏部族,这里是虎安山大部族在丹涪水岸边最下游的一个子部族,主寨建在丹涪水支流砠梁河(后称石梁河)的入水口处。 本来,在再下游几十里远,还有一个麻湾洞,人数很少,不知来自何处,洞主称为麻大姐,洞中人全是渔姐渔夫,虽然也在虎安山大部族的地盘内,但历代虎安伯对麻湾洞不征赋、粮,不调武士,也就是不对虎安山承担任何义务,原因是有一年洪水,当时的虎安伯及其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同船在麻湾洞附近的江水中翻舟,幸得麻湾洞的人救了命,由于这个儿子、孙子后来都成了虎安伯,因此也就是麻湾洞人一次救过三个虎安山首领的性命。麻湾洞的人也从不惹事,与其他部族之间几乎没有往来,只有不能自给的盐等生活必须品,才与其他部族互通有无,就像隐士一样生活。 听到采茶命令,首领荼谨大惊道:“这,这,这,如何是好?”叫苦连天,召众人商议。 荼者,古意之一就是茶。且说这里荼氏,传说是神农氏的一个支系,擅于识茶、种茶,很多年前来到金巴山下的蜒水 边,听说山上有神茶,于是在此定居下来,探取神茶,种植茶树,遂以荼为姓,山中数个小部族归于荼氏。 天尺神茶出自金巴山顶的天尺峰。天尺峰,高耸入云,意为离天仅一尺之意。天尺峰顶,有天然生的茶树,其叶醇香非他茶可比,荼氏人为纪念先人神农氏,称为“神农茶”,久而久之,有人简称“神茶”,因峰名而又称“天尺茶”,是药用和饮用的极品,向巴主宫和虎安宫的贡品,当然不仅仅是为了饮用,更是高档药材。 天尺神茶数量极其有限,常人无权饮用,于是荼氏人便借采神茶之机,采集神茶种或是小茶苗到天尺峰之下的缓坡地种植,渐成一座茶园,人称“天尺茶园”。不过,这等移植茶,品味自然要次一等,但仍是极品,据史载,后世乾隆年间,仍是贡茶。在当年,天尺茶园的极品尚不能用于胡弄巴主宫和虎安宫,每年仍要去天尺峰采神茶。可是,要采神茶,须过野人沟、怪兽岭等多处险地,所以每年采集神茶,都要死伤人员。荼氏人代代埋怨最先将神茶献给巴主宫的祖先。 多数人尚未到,有人来报樊氏部落樊芪求见。荼谨大喝道:“提樊参的人头来了吗?” 报告者吓了一哆嗦:“好像打的空手。” 荼谨道:“那他来做什么!我两家的仇,只有一个解法!正忙正事,他来凑什么热闹!给我打出去!” 老者荼观道:“樊氏数次来人,我看樊参是诚心诚意 何不一见?乱麻丝越缠则越紧,冤家宜解不宜结。”荼观乃荼谨亲叔,荼谨只好道:“看他这次又如何说!” 提到樊氏,荼谨不能不想起一桩旧恨。 ———— 十四年前,猫儿沟樊氏部人从枳都回乡,坐小船过了金巴山荼氏寨不远,纤夫拉起吃力,大喊暂歇,六人在舟上休息片时。此时正值冬季,又遇多少年才见的天干,水位大跌,一人下舟去岸边活动筋骨,突然见前方一处低处的岩石缝上有股水冒出来。这人心想必是龙洞水,便想上前洗把脸,先捧来尝了一口。不想,这一尝,尝出好事,大喜,但压低声音道:“快来!有盐水!”舟上五人听见喊声,急来尝了,无不欢喜,又将缝口刨开,水越发大起来。一人喜道:“且休张扬,快回去禀报寨主。” 樊氏首领樊周得知好消息,比妻生了子还高兴。 第二日,天刚麻麻亮,樊周点起本部武士、石工匠人一百余人,分数舟直下盐泉之处,插上标记,开始量算,设计如何开发。 正当樊氏人搞得热火朝天之时,一队舟队从下游开上来,领头的正是荼氏首领荼伦及其长子荼谨。荼伦时年已过五旬,闻听樊氏来抢盐泉,披挂而来。 荼谨在舟上大喊道:“狼有狼窝,鼠有鼠洞,这里是我荼氏地盘,你们来打什么干帮!快快离开!” 岸上樊周长子樊参,时年三十余,与荼谨年纪相当,大声回叫道:“大江朝天,各有半边,这丹涪水上千里,也是你荼氏的!” 荼谨叫道:“那就禀报邑君,由虎安宫来决断!”樊参叫道:“丹涪水河滩上自来的规矩,谁先看见是谁的!何况,你荼氏敢来与我贵族相争!” 两不相让,剑拔弩张。樊参率先一箭,正中荼伦头部,瞬间点燃战火,在江上、滩上大战一场,各死数人,伤数十人。荼伦次子荼慎也受重伤。 这一来,冲突陡然升级。樊周见形势难控,天也快黑,先下令撤退,并急令人快报虎安宫。 荼氏人群情激愤,磨剑擦弓,誓要追击,荼谨理智,见父亲、二弟伤重,下令回寨,明日大战。 当晚,荼伦死去。死者为大,荼谨令先办丧事,然后大起兵丁,踏平樊氏。 瞫玉得到消息,正是晚间,连夜连晚亲自与山师将领瞫剑率一百武士出发,次日赶到荼氏部族,多方安抚。樊氏赔了多少好话、多少财物,才将事态平息。 事情虽然平息,樊、荼二氏从此结了大怨,老死不相往来。 荼伦次子荼慎在这一场恶斗中背部受伤,当时医治痊愈,不料事隔一年,发背痈而亡,荼氏人自然要把这一笔账也记在樊氏身上。 荼伦一妻二妾,人丁兴旺,共六子三女,正妻生荼谨、荼珍、荼观,一妾生荼慎,一妾生荼贤、荼良。此时荼珍已先逝。 荼谨之子荼天云、荼慎之子荼四、荼贤之子荼七、荼良之子荼十一等一班少年儿童亲眼见到亲人死于仇人之手,比荼谨兄弟还要恨樊氏入骨,齐聚宗祠,叩头发誓,刺腕出血,要找樊参报仇。 顺便交待一句后话:因此争端,盐泉开发一时搁下。又因冬天过后,春雨一发,那盐泉被江水淹没,再加后来战事不断,便一直没有开掘。至宋代,有人再次发现这处盐泉,直到清代才开掘出来,后来又没落。这处盐泉水,《舆地纪胜》卷一百七十四《涪州?景物下》有记载:“白马津……有盐官。”既置有盐官,必定盛产盐巴。 ———— 想到这些,荼谨暗道:“难道杀父之仇,真要按虎安宫的调停,等楚国人被赶走了才能再报吗?可恶的楚国人!” 第083章 荼氏子弟 荼谨正暗想,樊芪已经神情紧张进了议事厅,荼谨不令看座。 樊参施了个大礼,站着道:“荼寨主,各位,樊芪此次再奉兄长之令,前来与贵寨讲和,你们想提什么条件,只要我们做得到,一定做到。” 荼谨道:“提了你也做不到!不必多言,恕不送客!” 樊芪道:“荼寨主,请听我说完。郁水郁侯,与我虎安山结仇多少年了,寨主不会不知。如今,两部族尚能化干戈为玉帛。我樊氏与荼氏,何不效仿两大部族?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把樊参人头提来,自然万仇皆了!”突然,有人怒吼了一声。众人抬头一看,却是荼四,断发纹身,眼露凶光,闻令来议大事,正好听到樊芪之言。 樊芪见是此人,道:“几年前,你同荼十一等人到我樊氏寻仇,被捉拿,最后我家兄长将你几人放了,也是不想仇上加仇,你不记得了?” 荼四冷笑道:“那是你家老夫人病重,正在请神驱魔,怕杀了我们犯了大忌!并非出自好心!” “明知我母亲病重,你们还去寻仇,难道又算是真正的武士!” 荼四自知理亏,无言作答,怒道:“我可不对仇人讲那些规矩!你来得正好!” 樊芪不硬不软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樊氏屡次告矮,是为大家都平安,少冤枉死些亲人,既然如此固执,容樊某告辞!” 荼四叫道:“你以为我荼氏寨,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我发过血誓:永远与樊氏不共戴天!”“唰”一下拔出剑来。荼观喝止。 杀祖杀父之仇,再被点燃,荼四头发尖尖上都是仇恨,扭头要走,荼观道:“四,今日所议,势关全寨,你且先安静下来,同议取茶大事。”荼四只得不情愿留下来。 荼观见仅荼四一人在此,便剑拔弩张,还有几个火爆的崽子未到,且今天另有大事,便对樊芪道:“二寨主,你且请回。今日我寨不留客。” 荼谨喝道:“送客!” 樊芪知道和解再次难成,摇了摇头,告辞出来,与随从三人刚走出大寨门,有人从后面向他射来一支无镞箭,打在背上,料是小孩所为,正要叫晦气,迎面几个青年大步流星过来,一个极其高大雄壮的男子喝道:“樊芪!你又来做什么!” 其声宏大,樊芪吓了一大跳,未及答话,那人早又道:“要不是传有大事,你来得轻松,去得不一定轻松!今日算你走运!饶你这一次!”樊芪见是这个长臂活阎王,更不敢多言,闪在一旁,让他们过路,随后抱头鼠窜。十分后悔来得不是时候,回到家仍不能释怀,埋怨兄长樊参不提。 众人到齐,荼谨方道:“才有难事,樊芪又来添烦!邑君有令采集天尺神茶,限期备齐。各位有何主意?”众人惊愕,这才明白今日议事的主题,乱哄哄议论。 荼谨喊静,一老者道:“正宗天尺神茶,不能种植,必去天尺峰采取。据我记忆,虎安宫二十多年没有要神茶,只是将茶园中的极品送去交差,如今限期备齐,是何道理?” 又一长者,正是荼观,道:“几百年来,为采此茶,多人死于非命。二十多年前那次,一次就丢了十一条人命,因此 当年先邑君下令不再去采。今年突然再要,必是事非得已。邑君令已下,不敢推却,更不敢糊弄,只需商议如何取来。” 荼谨道:“此是江州来催欠账,他不知是来催命!” 众人一时不知作何答。突然,下面一人叫道:“我去取!”声如响雷,震得木草房发抖。众人一看,此人年二十余,身长八尺约五,如鹤立鸡群,脚登草履,身披藤萝麻布相杂的短衣,龙腰猿臂,脸色微白,轮廓分明,英俊中有一点冷漠,两眼放光,一双大手过膝,两掌如扇,左脸上有一处长约一寸的伤痕。 他身边一人,与之相反,身材较小、身体较瘦,这一长一短,此时站在一处现眼,就像一条丝瓜和一条黄瓜。 矮的一人,大排行老七,正是荼七。有人笑传荼七之父在世时,常用人参补虚,荼七小时偷吃人参多了,因此长得不高,按今日的说法,发育早了。巴国男人以高大、雄壮为美,荼七常自嘲长得“歪瓜裂枣”,久而久之,人送“丑荼七”外号,附近一带,小有名声。 长臂武士道:“大伯父何须担心,我去取!” 荼谨道:“你不能去!” “我为何不能去?” “你是我荼氏第一勇士,不能有半点闪失!” 长臂武士笑道:“当年我母便去取过神茶,我自然去得。” 荼谨道:“我说了你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原来,这高长武士正是丹涪水一带相当有名的荼天骥,新一代虎安山大部族“五虎”之一,武功与相胤齐名,人称“长臂虎”。 这荼天骥,是荼伦之子荼良之子。荼良,系荼谨五弟,其人最喜花草树木,擅长识茶、种茶、育茶树,故一直在天尺茶园做事。天骥之母,喊做蛮女,年青时十分美貌,称为“金巴一支花”,后嫁与掌管天尺茶园的荼谨三弟荼珍,成婚不足两年,荼珍急病去逝,未留下子女。荼伦于是将天尺茶园交与荼良打理。果然是如鱼得水,茶园在荼良打理之下面积、产量、质量均大有增进,荼氏从上到下无不欢喜。因荼良尚未成婚,又一直暗中喜欢蛮女,荼伦便将蛮女改嫁五子荼良,弟座兄床。婚后,荼良夫妻生下荼天骥(荼十一)、荼天驹(荼十九)二子。 荼天骥年五岁时,臂长腿长,尤其是手比常人大。荼天骥不太正常的身高,与荼七不高的身材一样,也成为笑料,被笑传是他父亲掌管茶园,天尺神茶喝得多。荼良见此子形状,知是一块习武的好材料,要想他成才,便将天骥送到丁家沟拜丁公为师习武,十年乃成。 荼氏部族丁家沟,在金巴山深处,瞫氏境内著名的流放地,以前叫野马沟,因多有野马闻名。许多年前,商朝君王武丁的一支后裔不知何故来到丹涪水。 这氏人善于相马、训马,听说金巴山野马沟多马,便进了野马沟,捉训野马,定居下来,改姓丁,以不忘先祖武丁之意,于是便称野馬沟为丁家沟。丁氏与先入为主的荼氏结义,归于荼氏。 后来,丁氏除了监管流放者,专为虎安山瞫氏选培良马,以白马为极品。丁氏一门除了善于养马,更有家传武功,其剑法有名,传为“武丁剑法”,最有名的是弓箭之术,百发百中,数代中均出有名武士。 丁公,不知其名,天骥拜师当年,已近九旬,仍是耳不聋、目不昏、牙不落、腿不软、身不佝,曾是瞫氏境内的第一武士,年老还乡,人尊称丁公。 荼天骥十年功成,丁公道:“数徒儿之中,唯此人最得真髓。”果然一经出山,便在巴楚战场上一举成名。因此,在族中所有子侄中,荼谨最喜欢天骥,比亲生儿子还如意,常带在左右。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 荼天骥道:“我身为武士,部族有难事,站在干坎上,岂不笑话!伯父怕我丢命,然而战场之上,随时准备送命!为我族人,虽死无憾!” 荼观道:“我看,就让他去,也是一个历炼。何况,当年他母蛮女就是采神茶活下来的人之一,或是有此吉祥命数。” 荼谨对天骥道:“我不是怕你去丢命,而是你是我氏第一勇士,要死,要多杀些楚人,死在战场上,为取茶送命不值。荼氏少不得要等你扬名。” 骥天骥道:“别的兄弟的命也不多一条,此次,我必去!” 见劝说无效,荼谨道:“好!好!好!你去!但此事重大,关系到数人甚至十数人的性命,你切宜仔细!” 荼天骥是荼氏青年一代最具号召力的人物,包括对比他年龄大的兄弟,众兄弟见他领队去取茶,荼四、荼七、荼十九等踊跃要去。 于是,选出精壮武士十二人、向导二人、力气大的运茶夫四人、两名采茶处女,组成采神茶队伍。 第084章 丁公授秘诀 占得吉日,荼氏人在寨子里跳起舞蹈,唱起山歌,祭山鬼、茶鬼、乌鬼,祭毕,喝壮行酒。 一系列活动结束,采茶人带两只猎犬,出了寨门,向天尺峰前行。十二名武士分为两组,荼天骥领一组,荼四、荼七共领一组。 大半日时间,到达天尺茶园,园主荼良夫妇早知天骥、天驹两兄弟一行要路过,预作准备,自不消说好生招待。 荼天驹,天骥亲弟,比天骥小近六岁,大排行十九,因此称荼十九,此次取神茶本没选到他,非要同其兄一起冒险,省得兄弟们再笑他一个楚国女人都制服不了。 晚间,天骥想到一件事,对其父道:“再过几日便是师父生日,算来师父今年九十九岁了,早是百岁神仙。这次去天尺峰,可以从丁家沟过,不过多走十五六里地,有两三年不见了,我当顺路去看看他老人家。” 其父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为你十年之师,正是应当。丁家沟人一年只有茶祭才出来一次,平时除了嫁娶时成群集队出来,无人敢单独进出,因此被当作流放的地方。前次邓夫子流放丁家沟从茶园路过,我与他谈了一晚,甚是相得,不如我借此机会一起去,看看丁公,也再见邓夫子。还有,你到丁家沟,还可带去一个好帮手。” “我正这般想呢,上年茶祭,师弟因病未下山,十分想他。” 荼良笑道:“前几月来过茶园一次,我看已是长得相貌堂堂,听他自吹武功也相当了得。” 住了一晚,天骥率众离开茶园,其母蛮女及众人相送。 蛮女道:“天骥,你给我听好:两个采茶的小尕妹,绝对不能有半点闪失,这是每次去采神茶的规矩,我上次就是武士们舍命救回来的。这次去的茶姑,一个是我亲妹妹的女儿,我妹妹十多年前被抢走,妹夫也已战死,你若再把茗花弄丢了,我找你算一辈子的烂账!” 荼十九道:“母只管放心,如果只有两个人回来,必然是两个女人。” 母亲急忙掩住小儿子信口开河的口:“不可说不吉利的话!你不说话我还忘了,把你丢了我也找你哥哥算一辈子烂账!” 原来进山采茶的两名少女,一个叫茗花,十四岁,姓郫,其父不知从何处流浪到丹涪水,因武功好,被荼氏留下来做了武士,茗花正是荼天骥的亲表妹;另一个叫若花,荼氏女,年十三。 一路之上,林木高大、茂密,落叶铺路,喜见天晴,行在其间,如履叶毯,好个原始大森林风光。 此山风光,有巴登徒子仿作《水调歌头》一首为赞,兹录于后,供娱乐: 茫茫金巴山,沧海变峤峦。昔年潮起潮落,今朝云雾闲。猛虎盘踞雄关,茶花艳过杜鹃,杉桐胜极寒。濮巫曾登顶,一步上霄殿。 云豹舞 ,叶猴欢,豹歇岩。城门奇观:彼岸仙子舞翩翩。丹水拜倒裙脚,琼峰瑶壑相间,峡门藏洞天。但愿相思鸟,日夜共醒眠。 当地对赶山路有句俗语:“不怕慢,就怕歇”,到达流放之地丁家沟。 丁家沟早有人招呼安排。本是一个部族的人,自然随意,其他人早去喝水的喝水、吹牛的吹牛,自在去了。荼良、天骥父子先去见丁公,进屋一看,丁公正与邓路在对一种自制的红子木、柏木子围棋,打得难解难分。 见二人进屋,邓路停棋起身相迎,丁公仍坐,抬头笑道:“早已知你们要来。” 天骥道:“两三年不见,师父身体更加硬朗。”上前跪下,行了大礼。 丁公笑道:“男儿膝下有重金,你这壮士一跪,我得有大礼相送才行。今晚子时,到我房里来。” 天骥道:“我也有大礼相送,不过得到天尺峰转来才有。”几人笑。 说了不大会儿话,突然从门口冒出一个小子,约莫十五六岁,身长七尺约五,虎背熊腰,面容冷峻,人见之自有一种畏惧之感,身着短臂羊皮衫,足穿马皮靴,还有一只脚在门外,声音已进房内:“师兄,你去取神茶,为何不选我一起去!情义何在?” 丁公喝道:“没有规矩!园主在此,还不先拜!” 荼良道:“不必讲究。” 那小子进了屋,先向荼良行礼,又向邓路行礼。此子是丁公曾孙,名叫丁衍,对天骥道:“师兄,不选我,是何道理?” “我怕你武功尚差,枉去送了性命。” 丁衍生气道:“这话如何说得出口!荼十九楚国女人都拿不下火,尚能去,我倒还不能去!敢不敢比试!” 天骥笑道:“我自有主张,一会儿再说。你先出去。” 那小子忘记行礼,恨声声退出房去,边嚷道:“我去找荼十九比武!先打他满地找牙!” 房里几人又说了些话,喝了些茶,有人来喊用食。食菜丰富不说。 当晚子时,荼天骥轻手轻脚进了丁公房中,有微弱灯火。 丁公在塌上笑道:“亏你没忘记。”说完,从塌后取出一册剑谱。 天骥跪到塌前,接过一看,是《武丁剑图谱》,道:“师父,这剑谱我以前就见过。” 丁公哈笑了一声,道:“你见过的是另一册,这一册哪里随便就见人。你如今的剑术,只知其招,不知其化,只知其劲,不知其势,只知其动,不知其静,只知其实,不知其虚。需要把这一册学了,方可成为最上乘的剑客。最上乘的武功,看似平常,却神出鬼没。” “弟子听糊涂了。” “假传三本书,真传一句话。今日给你真传。你的百步穿杨箭术已成,已是绝代高手,不需多说,但武丁剑法,尚有余地。 ”当年,你刚拜师不久,正是初春,不守规矩,被我撵走,你在我房外站立一个通霄,夜寒霜冽,滴水不进,我便知你意志坚定,性情刚毅,是个可造之材,我哪里舍得撵你走,是考验你。 “几年前,你离开时,已知你资质虽然只算中等偏上,悟性也不在丁衍数人之上,但你持之以恒的毅力非常人可及。一招功夫,别人练十次,你会练百次,别人练百次,你会练千次,所谓千锤百炼,再平常的武士也能成为最顶级的武士。” 天骥笑道:“我是笨鸟先飞。” 丁公笑道:“还记得骂你的话?” “师父教诲,终身铭记!” “从你的身上,我得出一个道:悟性不敌韧性,广博不敌精深。 ”“弟子记住了!” 丁公又道:“你还有两大好处:心术正、志向高。因此,当年你离开时便有心传你武丁剑术最最上乘的心法,当时怕你根基未牢,心浮气燥,不能真正领悟。今日你来了,正好传与你,你照图上的招法,熟习于心,勤习苦练,必能心领神会,成为超一流剑客。”天骥心中大喜。 丁公口述,天骥认真强记要诀于心。传毕,天骥道:“弟子此时才明白,有时,最简单的、看似粗浅的,才是最高妙的”。 丁公笑,然后道:“为师最后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师父请指教。” “你自来好杀戮。记得到丁家沟的第三年,你不足十岁,一次有个小野人来偷羊,落入陷阱之中,众人正商议如何办,你二话不说,上前几箭将他射死,我便知你手狠,这也是我一直未传你最上乘剑法的重要原因。今后当分时候。” 天尺顿首道:“谨记师父教诲!” 丁公道:“你可以走了。” 天骥伏身于地,叩了几个响头,道:“几日后便是师父九十九岁大寿,但弟子身受重任,不敢多驻,先祝师父大寿!” 丁公笑道:“我受了。你明日还要赶路,快去吧!” 天骥起身掩门离去,丁公笑道:“我先祖武丁有灵,武功后继有人。心事已了,我也当去了。” 不等太阳起床,取茶队伍起行,荼良自在村庄里聚会。 一路之上,或是行于深山野林之间,或是行于悬崖陡路之上,或是无路可走,逢山开路,遇水强渡,几多辛苦,不一一细表。 翻过几个山口,进入大山深处。近晚,到了一个地方,抬头一望,两山峰间天然石壁紧密相连,俨然一座城堡的一个城门,门洞高约十丈,宽约六七丈,当地人叫“城门洞”。只见城门洞处,风光优美,有打油诗为证: 此门开何城? 人来猿不惊。 未闻市井语, 云闲野鹤鸣。 众人在城门洞下不远一个稍平之地搭棚歇息。 夜深,月色从树叶缝隙间泄到地面之上,星星点点亮色。天骥上了城门洞口,独自一人坐在一块大石上,晚风吹来,小有寒意。仰头看树梢顶上的半月,天骥暗叹道:“今晚月儿也不圆了。” 第085章 句氏美人 夜深人静处,相思上头时。此情此景,荼天骥想起一件心事,事情发生在一年前。 ——上年春,正是春茶收采季节,荼氏部族举行庆茶盛会,称为茶祭。其间,大宴各方宾客不说,这年又特地请了几处有名的耍把式者来助兴,其中以枳都蛇艺人最为有名。 当天上午,枳都艺人与蛇共舞,一个男子在大院中间扯起场子,**上身,浑身如雪,步伐微陂,双面耳垂各穿一条小毒蛇,右耳穿青蛇,左耳穿赤蛇,还有一条长蟒搭过颈子圈在身上。舞蛇者的先人是一个小部族的首领兼巫师,后来部族被吞并,舞蛇的家传本事便成了后人谋生的手段,因此这蛇艺人沿袭的实为巫师的行止。 四周围了上百人。荼天骥正率一队武士四下里巡逻以保安全,见这情境,不觉驻足。 奇迹出现了,那舞蛇人双手举起缠在身上的大蛇,转了几个圈,然后将蛇一条平放在地上,扯住蛇尾,拉直为一条直线,那蛇一动不动。 有人轻叫道:“死了!”舞蛇人又提起蛇头,将蛇变成一个蛇头蛇尾相连的圆圈,然后又变成不同的几何形状。那蛇始终一动不动。 又有人轻叫:“真死了!” 他旁边一人道:“休乱叫,这是锁蛇术。就像上次看到的定鸡术。” 突然,对角处发出一声尖叫:“舞蛇人,能不能让我们捉的蛇也像你的蛇一样一动不动,我便服了你!否则,你各人看如何收场!” 荼天骥循声望去,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亲弟弟荼十九,他身边是几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儿,正要喝住他,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鼓躁。 舞蛇人轻轻一笑,道:“请祖宗来!” 荼十九道:“早听说你要来,已准备好了!” 听他这一说,人群向荼十九那边张望,见他身后的两个小子抬出一个半人高的陶罐, 荼十九对走近去的舞蛇人道:“几条毒蛇在里面。” 表演者在哪里,观众便倾向哪里,众人听他这一说,呼啦啦围了过去,把那条不知真死还是装死的大蛇晾在人群之外。 热情的观众看到那舞蛇者口中念念有词,将陶罐抱了起来,轻轻摇了摇,然后放在地上,轻轻打开陶罐盖子,缓缓将右手伸进罐中。观众大气不敢出。 舞蛇人的手慢慢从陶罐里抽回来,一条岩头癍被他用食指勾了出来。有人嘘嘘赞叹。 茶祭是荼氏最大的礼仪活动,荼天骥身负保卫重任,顾不得去看热闹,原地未动,扫视观众,随他一起的几名武士见他不动,也不敢动。 正要离去,只见一名少女,脱离了人群,走近大蛇,但见她: 年约二八,高挑身材,鸭蛋脸形,蛇腰修腿,顾盼生光,一张刀子嘴,包藏豆腐心,身穿素衣,打扮清新,不施粉黛,自然而然,婷婷玉立,美貌天成。恰是: 亭亭白玉肤,轻骨散幽葩, 素女不红装,奇艳出谁家? 那女子走近大蛇,说了句什么,那蛇慢慢伸起头来,那女子同它说起话来。 荼天骥吃了一惊,随后暗中发笑:“难道她也会法术?跟一条蟒能说什么呢?”却见她容貌身材、动人姿态,砰然心动,看得怔住了。 正在想这女子从未见过,是哪里来的一连串问题,荼十三跑来说道:“十一弟,走!”原来荼氏有个习惯,近亲的同一辈男子按大排行,天骥正好排在十一。听有人喊,天骥心有不舍,离开了正与蛇说话的少女。 几名武士一边走,荼十三道:“兄弟们,四哥发现一个仇人。” 天骥道:“什么仇人?” “樊氏的一个人。” 天骥兴奋道:“在哪里?” “在看舞毒蛇。去把他捉来修整一顿!” 荼天骥道:“先去与七哥会合再说。” 与另一队武士会齐,荼七听了情况,道:“自从樊氏害死了祖父,我两家打死不往来,樊氏的人怎会到这里来,是不是认错了?” 荼四道:“我在战场上见过他,虽然今日他换了居家衣衫,仇人一过我眼,也一定不会认错,他是樊参的侄儿,樊芪之子。” 荼七道:“可是,今日是荼祭,来的都是客,若是出了乱子,大伯父定了不饶。要拿他,也不能当众去拿。” 天骥道:“他各人不懂事,肥猪跑进杀猪场,送上门来,不必客气。不过,七哥说得对,不能当众去拿。须想个法儿子。还有,我估计不止他一个人,要小心行事,不能惊动多人。” 荼四道:“这好办,今日是荼祭首日,安起心去请他喝茶,虎安宫贵客苴怀要晚间才到,小茶室留起未用,骗到小茶室里,正好动手,然后用麻袋装了,扔到江里去。” 天骥喜道:“这主意巴适!” 荼七道:“弄死要不得,让他多多尝点苦头就行了。” 荼四道:“有何要不得?当初樊参那杂种放冷箭就要得?要整就整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死无对证,省得半死不活留个把柄。就让他去禀报祖父和家父一声,小的们时刻没忘这个大仇!” 荼天骥兴奋地叫一声“好!” 荼十三道:“就这样办。” 荼四道:“十三,你把其他人带走。只留五人。七弟,你树树上的鹊儿都哄得下来,去引他进渊蔸。”荼十三应声领人去了。 这几兄弟商议好,各去行事。 荼四引荼七去人圈边上认了那个倒霉鬼,自去安排去了。 荼七见还在舞蛇,樊氏的那小子在原地专心看,上前笑道:“这位兄弟,我看你相貌不凡,必是家有千金,请借一步说话”。边说边把那人拉离了人群数步。“到我们这里来,莫不是想弄点好茶?” 那人看眼前这人身长仅六尺左右,道:“多谢,我不是来换茶叶的。” “贩不贩茶,小事一柱,听说过天尺神茶吗?”荼七将他又拉远了数步。 那人道:“当然听过。” “来者都是客,请到小茶室品品如何,若是觉得好,顺手带点。” 那人笑道:“都晓得天尺神茶是专供虎安宫、江洲宫的,你哪会有?何况,听说二十年没采过神茶了。” 荼七笑道:“你莫看我长得歪瓜裂枣的,在荼氏也算个人物。不瞒老兄说,天尺神茶我确实没有,不过,天尺茶园的极品是一定有的。不怕老兄笑话,我不过想捞点外水而已。” “这我倒是相信。” “空话少说,不如这样,请老兄先到小茶室品一品,若是觉得好,选一包,若是不好,当我放个屁。” 那人笑道:“说实话,站这小半日,也渴了。你等等,我还有几个兄弟,喊来一起品。” 荼七暗惊,道:“还有几个兄弟?” 那人道:“也不多,四五个。” 荼七正想对策,那人转身进了人圈,只几口气的功夫又回来道:“他们还要看热闹。” 荼七暗暗欢喜,在前引路,二人转进里院,进了装饰精致的小茶室,刚一进屋,便有人将客人扫放倒地,反剪捆了个扎扎实实,未及喊出一句整话,嘴巴便被堵上,心知上当,后悔却晚。有人上来狠狠踢了几脚。 几人正要下狠手,一个武士跑来叫道:“看蛇的人散了。” 荼四道:“人散了,就会有人来找,一时不便动手了,先让他睡个冷冷清清地板踏。”关了门,出去继续巡逻,假装无事一般。 约莫过了近一个时辰,天骥一队人正在寨后巡视,打算人散了再去收拾小茶室里的人,一名武士急着着跑来,叫道:“四哥、七哥、十一哥,寨主有请!” 三人心中盘算:“莫不是事情败露了”。 三人硬起头皮回寨。一进正厅门口,见荼谨黑沉起脸站在厅中,左边一老者是荼谨叔父荼观,另一人是荼谨长子荼天云,寨中人喊大哥。 令荼天骥最吃惊的是荼谨右边的一个女子,正是那个与蟒蛇说话的,不敢多看多想,进去道:“伯父有何吩咐?” 荼谨“哼”了一声,道:“人在哪里?” 荼七故作镇静,笑道:“什么人?” “荼谨道:“还问什么人?句氏寨的人!” 荼四做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道:“没见有句氏寨的人。” 那女子冷笑道:“那就说樊氏的人!” 三人一听这话,知道露陷了,荼七笑道:“真没有见过樊氏的人,只在巡查时捉了一个盗儿。” 那女子杏眼睁圆,似怒非怒道:“盗儿?我倒想看看好人白故的到了荼氏怎么就一下子变成了盗儿!” 荼谨道:“不用编了。我一听说有樊氏人失踪,派人四下寻找,都无人影,突然想起今日所有地方都在用,只有小茶室是待贵客的地方没用,一去看,果然在里面捆了个人,鼻青脸肿,不成人样。” 天骥三人知完全败露了,低头不语。 荼谨道:“我一听说是樊氏的人,就晓得是你们几个做的。” 天骥抬头道:“樊氏的人就该打!” 荼谨喝道:“放肆!这寨子还轮不到你们作主!我与樊氏有杀父之仇,我自会报!更何况,巴人复仇,是有规矩的,要明目张胆,不能暗中搞鬼!今日是茶祭第一日,是我荼氏最重大的仪式,来的不论亲人仇人、熟人生人,都是客,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你三人难道还需多说!来人,拉下去,重打三十大棍!” 门外武士听到喝声,跑将上来。 “慢!”那女子见中间一人十分高大威猛,手长掌大,左脸有一道伤痕,已料知是谁,心中一楞,便突然道。 荼谨侧身对那女子道:“你是想亲自动手?” 那女子冷笑道:“打他几人,疼了我的手,脏了我的手!荼天骥,以前听传说你是个英雄,还真想一睹英雄,今日一见,枉自长了一表人才,学了一身好武艺,却原来是不明事理的东西!你如此心胸狭窄,成得了什么大事!部族之争,是家仇,巴楚之争才是国仇,如今楚人随时要来,作为巴国勇士,哪个轻哪个重,腊鱼炖汤,不需要盐(言)!你却是拿着鸡毛当剑耍,不知轻重!你枉为一代武士丁公的弟子!你武功再高,也不会成为一个人人仰慕的英雄!你除了是一支利剑,什么玩意都不是!我句菊花瞧不起你这种人!”这女子还不解气,又骂荼四、荼七,骂得三人不敢抬头。 天骥羞得面红耳赤,巴不得地上有个缝儿钻进去。 又听她道:“荼寨主,我们告辞!” 荼谨陪笑道:“这事全是我们不对,我一定好好教训他几个。务必请稍等等,等把你表哥的药上完了,用过饭再送你们走 不迟。” 句菊花道:“不必了!你这宝寨容不下好人!” 荼谨再次陪笑道: “那好,我亲自送你们出寨。改日让人专程去句氏陪罪。并请代向句寨主问好!” 菊花未等他说完,摔门而去,荼谨父子轻轻扶起荼观跟去。 荼天骥、荼四、荼七如木柱一样发楞。 天骥缓过神来,道:“这女子是句菊花?” 荼七道:“应该是,你没听她说吗?早听说水巴山有个句菊花,不仅长得乖,还贤慧能干,想不到撞在她手里了。” 荼四道:“一定是,我见过。句思祖是樊参的大舅子,也难怪不得她同樊氏的人在一起。” 原来,句菊花前些日到樊氏部族去看她正生病的姑姑,闲谈中说到水巴山上一个外乡来的怪人的药物是治姑姑病最好的,回来之时,她姑父樊参让二弟樊芪之子樊霖并几名武士同去句氏取。路过荼氏,菊花道:“这几日荼氏在茶祭,不如去看看热闹。”樊霖道:“我们与他有仇,从不来往,每次过路都低起脑壳走,怕出事。当年,伯父与伯母成婚,荼氏打算半道劫婚,幸得伯父早已料到,求虎安宫派舟师一支护送,再兼荼氏并不想结怨句氏,方才放弃。伯父几十年都不敢轻易经过荼氏渡口,还是小心为妥。”菊花道:“听说人多得很,我们脸上又没做记号,他认得?”于是进了荼氏寨,不想真惹了麻烦。听说樊霖失了踪,同行没了主意,菊花道:“心慌什么,一个大活人,我不信就走丢了不成,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一人道:“他说有人请喝茶。”菊花道:“这明摆摆就是下的套了。我去找荼谨要人!” 荼天骥自认是个英雄,自尊心极强,从未被人如此扫削过,包括严师也从未说过如此重的话,当日句菊花一通戏骂,颜面全失,好些天打不起精神,常常想起菊花那美丽的模样和刺耳的训话,久而久之,倒像得了一种心病一样。 第086章 兄弟交心 “你武功再高,也不会成为一个人人仰慕的巴国勇士,你除了是一支利剑,什么玩意都不是” 这句话,是从未有人敢对荼天骥说过的,甚至想也没想到有人敢对他说,却偏偏出自一个美貌的女子之口,让他顿时感觉到一顿棒喝的震撼,更认为是莫大的耻辱,一有空时,不由自主反复咀嚼这句话,便又反复想起句菊花不屑的表情和那诱人的身影。 常说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荼天骥在神神叨叨中度过两个月余,突然悟到解铃还需系铃人,居然想到一个古怪的招术:向句菊花求婚。 可是,当他把向句氏求婚的想法向父母、荼谨坦白的时候,除了其父荼良既不反对,也不支持,遭到几乎全体句氏人的一致反对,这本来并不出他意外。 意外的是,一向最喜欢他且对他相当宽容的寨主荼谨居然放下狠话:“若你成为樊参的亲侄女婿,你就不再是荼氏的人!” 这无异于最后通牒,让他两头为难。 但是,这样的强烈反对激起了他更加强烈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战斗欲望,这是他固有的性格。 ————正在胡思,只听有人道:“十一,夜这样深了,在想什么呢?” 荼天骥从过去回到现时,“没想什么。七哥,你也没睡?” 荼七笑道:“你不是个会藏心事的人。哺食时我见你对茗花的态度,还把十九无缘无故骂一通,就知你又是在想水巴山那个女人了。 “你也是明白人,明知这是比日头从西边起来还要不可能的事。 ”樊参是我们的仇人,句菊花是他亲亲的侄女。我敢说,不仅是大伯父,你父母,就是全寨的人,没有一个不反对的。而且,句氏、樊氏也根本不会同意。” “所有这些,我也晓得。可是,只要一空下来,我满身都是她的样儿,还有她说的话。” “茗花样儿不比她差,性情也好,满寨人谁不晓得她对你巴心巴肝的,说实话,你我兄弟最知心,连我都觉得是你对不起茗花。我真搞不懂,兄弟为啥要舍远求近,舍真求梦?” 荼七之父与荼天骥之父为同父同母的兄弟,同为荼伦同一妾所生,因之荼七、天骥关系比其他的堂兄弟更好。 荼天骥扯了一把身边的茅草,叹了一声:“这些,我都晓得,可是,我对茗花是兄妹之情。但无法忘记句菊花,她就像把我的魂儿捉了一样。” “你们只是一面之交,哪能就忘不了。况且,句氏也未毕同意,或是已然名花有主了。你这样阴丝倒阳的,何必!” “七哥,我自个也想不通了,有的人,见一百面,也无感觉,这个人,只见了一面,好似见了无数面一样,便不能忘,我相信是有神灵的安排。” 荼七轻轻拍了一下天骥背部,笑道:“有这样玄?” “我这样说吧,茗花若是说要我的命,我眼睛不眨半下,立时便给她,但她若说要我的人,不行!” 荼七笑道:“还有比命更要紧的?” 天骥认真道:“以前不知,现在知了,还真有!” “不必再说了。你拿定的主意,五座山也压不弯。” “回茶园,我再求父亲,只有他不反对。” “他哪里是不反对,他知你犟,五匹马也拉不回。他说最后悔的是没有尽早为你和茗花行订婚之礼,对不起茗花和她的父母,这还不是态度?” 天骥沉默,荼七也沉默,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相对沉默多时,荼七长叹一声道:“兄弟,你完了!我在想,你这叫一见钟情,靠不靠谱?” “虽只一见,早闻其名。” 荼七笑道:“这倒不假,句菊花美名在这一带无人不晓,水巴山、金巴山又隔得最近,把她吹得神乎其神。因此兄弟你着了道儿。要不要请大师驱个邪?” 天骥苦笑道:“邪在心中,如何能驱?况且,并非只见过一次。” 荼七笑道:“这如何可能?你是不是真着魔了?” “七哥你忘了?有一年,我们到江边玩耍,上游下来一只舟儿,四哥说上面有两人认识,那舟儿肯定是樊参的,说我们水性好,去弄沉它。于是,我们跳下江去,游到那舟前后,假意斗浪。 ” 当时舟头站的那个漂亮的女孩儿,听四哥说是樊参的侄女句菊花。她还同我们说笑,说四哥的泳姿像狗刨騒,说我的仰水像死鱼翻白肚皮,她不知我们是故意的,更不知她自己将要大祸临头。 “舟上一武士看出我们不怀好意,让我们离开,否则放箭。 ” 很快,到了一个湾处,四哥嬉皮笑脸唱了两句歌谣:新嫁娘,不要哭,转个弯弯就拢屋;新嫁娘,不要闹,哥哥等你睡大觉。这是暗示转过湾便下手。 “不想,刚转过去,却见几艘舟儿停在岸边,樊氏舟上那武士高叫:‘长生将军,好久不见,气歇得可好!’边说边向那几只舟儿靠去。 ”那边有人答话,不知是否真是瞫鸢,反正是虎安宫有人从下游上来不假,此时在等纤夫歇气。听到是瞫鸢,我们吓得屁滚尿流,只得收水上岸。” 荼七想了想,道:“多少年的事?我一点记忆也没有。” “多是那次你不在场。可我从此就记住她了。当时为没能弄翻那舟后悔了好长时间。” 荼七笑道:“你当仇人一样刻骨铭心地记住她,自然记得。” 又说了会话,荼七道:“莫说再求你父无用,就是去求神仙也多半无用。你要是真不死心,就去求一个人。” 天骥如得了救命符一样,道:“谁?” “我想了想,只有一个人,在荼氏、句氏都能说话。” “你只说是谁?” “虎安宫若春沛。他每次回乡,都要到句氏和我们寨住一晚两晚,同两个寨主都是至交。” “这倒是。可是,我同他虽是见过不止一面,怎好意思请他帮忙?” 荼七笑道:“你好意思去想那女子,就不好意思求他为媒?” “七哥你也笑话我了。” “你若是打定了主意不能走辗,这事由我去办。 “叔公曾说,怨家宜解不宜结,他与若春沛也很要好,让叔公带个话,又劝劝大伯父,这事有一半成功。” 荼七所称叔公指荼观。荼观是荼谨的叔父,有女无子,待荼四、荼七、荼十一等侄孙子如亲孙子。 荼七又道:“看兄弟不可救药,我才给你出这个得罪全寨人的主意。四哥若知我出这个主意,一定恨不得将我大卸八块。” “七哥放心,这是我自已出的主意,与你无关。” 又说些闲话,两兄弟才去睡觉。 第087章 义救野人 天亮,又出发,向导荼马儿道:“过了这里,再走一日,是第二个野人区,比丁家庄至茶园中间的地方,更多野人,也更高大,多是成群的。以前每次采茶,总有数人死亡或是失踪,听说有一年被抢了一个茶姑,几月后她挺个大肚子逃出来,自觉无脸,跳丹涪水了。”众人心惊,尤其是两个女子,小心翼翼在林中穿行。 天骥、丁衍俩师兄弟,手执利剑在前,武士五人随后,力夫、两少女在中,荼十九和另一人为护花使者,寸步不离;荼四、荼七押后,一人接一人,在山路中慢慢前行。 天空中时有飞鸟,丁衍对天骥道:“师兄,好久没比箭了,今日比一比如何?” 天骥笑道:“又有绝活了?” 丁衍道:“比了才知!” 天骥道:“这路太难走,两个妹妹也走乏了,暂歇也好。” 队伍停下来,正好天空有鸟儿在飞,天骥拈弓搭箭,一箭射去,两只鸟儿中箭,众人喝彩! 向导馬儿叫道:“一箭二鸟,确是高手!” 丁衍道:“这有何难,看准两鸟的距离、方向,准时放出,便能射中。” 荼七看了他一眼,道:“牛皮不是吹的,山高不是堆的,你试试!” 丁衍拈弓在手,却是鸟儿刚才受了惊吓,不再到这片林子上空来找死。等了一时,鸟毛无有一根。 天骥笑道:“鸟儿也怕师弟难堪。此处不可久停,且先走!” 丁衍只得收了弓箭,道:“本打算一箭三鸟。” 走了数里,却见前方林中飞沙走石,飞鸟乱窜,鬼哭狼嚎,众人大惊。 天骥示意众人不动,自与丁衍和向导馬儿过去查探,走不远,放眼一望,前方有一块矮树野草地,二三十只野狼围住几个人,正在撕打。眼见倒下两人,野狼倒下数只。天骥回头招呼众人过来。 向导马儿道:“这是狼与野人大战,坐山观斗,不可惊动。”众人偷看多时,见野人人少,渐渐不能抵挡。 天骥突然道:“我们去帮野人!” 此话一出,大出众人意外,皆言不可,荼四道:“十一,对野人不可讲义气,不可冲动!” 天骥道:“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我平生最恨胀以多欺少的事。” 荼四笑道:“以少欺多是狼的本性,何必较真,并且小的对大的,也只好如此。” 天骥道:“简直跟楚国人一个德性,仗势人多!就是野兽,也极可恶!当年,我曾杀过一个掉入陷阱里的野人,师父一说起就要骂我,今日正好救一个野人,了了心中之债。”众人力劝。 天骥变色道:“不愿听我令吗?” 众勇士道:“全听十一哥之令!” 天骥道:“这就好!留下四人保护两个妹妹,其余人同我上去!十九,你们千万小心!” 分拨妥当,抽剑出鞘,大喝一声,十多名武士排山倒海一般,狂吼着冲过去。群狼见来势汹涌,纷纷远遁。天骥冲到跟前,只见五个野人已经毙命,三只大山羊被四分五裂,道:“原来是在争野羊。” 荼七突然惊道:“还有一个野人活起的!” 众人提剑过去,看那野人,身材不高,属于小野人种群,全身毛发,头颅突出,满身是血。 见众人提剑过来,那野人面有惧色,退到一颗银杉树旁。 天骥慢慢上前,把剑刃插在地上,双手示意野人不要害怕。众人不知他的意图,不敢乱动。 天骥道:“把水拿来!” 向导马儿递上水袋,天骥给野人喝下,又让人拿来金疮药,为野人缚上。野人面露感激之色。 看此地不宜久留,荼天骥令快速撤退,以免野狼重聚,又示意野人快快离开。野人一拐一拐进了丛林。众人趁机割了些狼肉、山羊肉装入行装。 又行一程,安营下寨。 当天半夜,两只猎犬突然狂叫,众人快步冲出帐蓬,放哨的人失声大叫:“被野胡子包围了!”众人大惊失色,全副披挂集结。 查看四周,空无一活物,猎犬狂叫不止,却又不敢出击。天骥命列成阵式,四周多加篝火,以防袭击。候至半夜,不敢回帐。 突然,丛林中发出几声吼叫,穿透夜空,令人毛骨耸然,原来是野人在叫。如此僵持一夜,直到天明,还好无事发生。 天骥道:“此处也不安稳,大家迅速离开!”急收拾行装出发。 脱了险境,松一口气。前路上,树木越来越大,多是几人才可环抱,道路也越来越野蛮,行进速度十分缓慢,但再没碰到大的麻烦。 此后两个晚上,帐蓬外面都会有被射杀的鸟类、兽类等野物,可是放哨的人从未见过是如何送来的,众人猜想是野人所为。 第三日晚上,在野鸡、兔儿旁边,还有一支白竹制的弓和一支箭,那箭头居然还是金鈚(青铜),弓上刻有粗犷的圆圈图案。 天骥取来一看,笑道:“是给我送来的。箭头的金锴肯定是杀了进山的人抢的。”把弓系于腰间,箭放入囊中。 继续前行。晴空万里,空中一只雄鹰总在头顶盘旋,时而乱鸣。丁衍好卖弄家传箭术,道:“看我把这鹰射将下来!”众 人未及说话,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划向天空。 那鹰听到声响,轻松一个翻身,竞将这支快箭躲了过去。众人笑。丁衍再射一箭,仍未能中,大怒,折断弓身,丢于地上。众人哄笑。 那鹰却不懂事,仍在头顶上盘旋。丁衍对天骥道:“师兄,把弓箭借我一用!” 天骥笑道:“师弟这也是绝招,不叫一箭三鸟,叫三箭一鸟!武丁箭的面子全让你丢干净了。”说完解下估计是野人送给来的弓和箭,递给丁衍。 丁衍道:“这个更不管事了。”弓箭在手,便要手痒,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弓搭箭,箭如流星一般飞向天空,正中那鹰的口中,鹰翻身落到前方林中。众人叫好!丁衍将弓还给天骥,惊叹道:“想不到这倒还是支神弓。”天骥道:“可惜没有了箭。” 正在说话,突然空中掠过一鹰,从鹰嘴里丢下一件东西,众人慌忙分散,“啪”的一声,一个物件从天而降,落到茶姑茗花面前两步,吓她一跳。 荼十九离她最近,急拾起一看,却是刚才丁衍射出的那支粗箭,哈哈笑道:“你射出去的箭它还给你了。”交给丁衍,丁衍看了一眼,十分不服,交还天骥。那鹰在空中大叫三声,众人才明白它是把箭还给主人。 众人惊叹,茗花道:“是只神鹰。” 荆棘密布,常见人、兽骨骇,众人心头紧张,提心吊胆。这日上午,正在前进,那鹰又出现,在空中忽上忽下,大叫不停,众人立即神情紧张起来,料定是前方有危险。 翻过山口,众人大惊,前方路上,十五六只猛虎坐于必经路口之上。那虎?头圆,耳短,四肢粗大有力,尾长,胸腹部杂有乳白色,全身橙黄色并布满黑色横纹;毛皮上有既短又窄的条纹,当地人也称古猫或大猫,后世称为华南虎。当时横行霸道的华南虎,听说现在全世界只百余只野生的,岂不可叹!虎之过?人之过?还是天之过?传说这山上现在还有,但非常人能见,见者大贵。 众人毛根都立起来了。见有人来,有七只老虎站立起来,虎视人群。 向导馬儿道:“这种虎多爱独居,今日却跑到一堆来了, 如何是好? ”天骥道:“不要慌,撤退避开。” 荼七道:“不可!我们若退,它必追来!只在原地不动!” 突然,空中那鹰俯冲到老虎前,大叫一声急拉上天空。那群虎只向这边张望,并不冲过来,也不离开,双方相持,连鸟儿也没见飞了。 静默之中,听到左边丛林中传来“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隐匿在林中的鸟儿、小兽乱窜。 荼七惊道:“又是啥子怪物来了?” 天骥道:“千万小心!以静制动!” 不大会儿,在众人与老虎之间的左边丛林之中,冒出一个青头,有小木桶大,向人群这边伸直出一条长长的舌头,又转向老虎。 茗花骇道:“是大蛇!” 天骥道:“不要叫!长的短的,黑的花的全来了!” 一条头青、身黑、十余丈长的大蛇钻了出来,慢慢向老虎游动过去。 突然,一声虎叫,向这边张望的虎转身便跑,坐着的“噌”地起来,跟了过去,不出数十步,消失在丛林之中。 一队人不敢出声,眼见那蛇向前游动过去,也钻进丛林去了。 荼天骥压低声音叫道:“快跑!我断后!” 迅速通过,跑出数里,才松了一口大气,暂歇。 荼七道:“什么蛇,老虎都怕!” 丁衍道:“我想起邓夫子曾讲过有个朱卷国,那国有种黑蛇,脑袋是青色的,能够吞象,莫非就是刚才那种。” 荼七道:“或许是,有传巴蛇吞象,三年出骨,难道说就是这种蛇?大象尚能吞,老虎只够塞它牙缝。” 茶姑若花道:“朱卷国在哪里?” 丁衍笑道:“你去问邓夫子。” 荼天骥道:“老虎塞它牙缝,人塞它牙缝还不够,不可久停!” 继续上路,向导谯运道:“我是二十年前来过一次,当时我不到二十岁,那次死了十一人,还不算伤的,其中三人死在野人区,两人被毒蛇咬死,一人被大猫咬死,前方还有更险的,还不可放松。” 向导马儿道:“也是那一次,我也逃过一劫。” 小心慢行,途中或大树林立,或腾蔓缠路,脚踏树叶之上,沙沙作响,时有猛兽毒蛇怪物出没。这一日下午,到了一座山峰口,狂风大作,人立不稳,不能行路,只得退避风口暂驻。 晚间,大雨倾盆,三更之后,雨方渐小。 次日凌晨,风停雨止,太阳高照,众人再到峰口。 向导马儿道:“对面便是天尺峰。”看过去,天尺峰顶在一片雾气之中。 向导马儿道:“神茶树在天尺峰顶,过了这个峰口,两峰之间,有一段独路。前次,便是在这段路上,又死了好几人。” 天骥道:“有何怪异?” “那段路,看上去只有两里来地,且较平坦,上面有一种深草,稍不小心,就会被缠住手脚,这还好办,更要命的是一但被缠住,那里有怪兽出没,专寻人吃,野人都怕,听见叫声便跑。” 第088章 白马驱怪兽 采茶人到了一处地方,一条峡长道路,右面是向下的万丈悬崖,左面是高耸入云的悬崖,道上绿草丛生,过了此处,前方便是天尺峰。向导马儿道:“我说的就是这个险地,这里一过,就轻松了。” 到了跟前,丁衍、天骥二人并行来看,丁衍笑道:“虽是草深,是条平路,有何难走!”一脚踏了上去,人在草中,走出几步,突然大叫“救命!” 天骥大惊,飞身一个空中旋转将丁衍提拉回来,众人惊得目口呆。 天骥道:“什么情形?” “刚出几步,便有草扯住脚,不能动。” 谯运道:“这就是缠人草。” 荼四道:“还有其他路没有?”谯运、马儿皆道:“这是独路。” 荼七笑道:“可用一把火烧光,或是割开一条路。” 谯运道:“上次试过,除非死草,点不燃。你去割,它正好缠你。”荼四道:“以前是如何过的?” 谯运道:“以前是笨办法,就是到林中砍来大银杉树,一段一段铺过去。但是,仍不能保证万一,还是每次都有人死于草丛之中。” 天骥道:“两里来地,要砍多少树?” 马儿道:”只需五六颗,轮流运转。只是要很长时间。” 众说纷纭。此时,两只猎犬过来嗅了嗅,却不作声,慢慢后退,不敢前进。 看看天快晚,天骥道:“暂且退后两三里扎营,大家都想想,还有不有更好、更简便的办法。野人沟都闯过来了,我不想在这里有人伤亡,慢就慢点。” 安营扎寨。快要天亮,突然茶姑若花大叫,丁衍起身最快,已到跟前,若花道:“这里很痛。”右手指左手外关近处。 丁衍道:“这是蛇咬了,看不清牙印,不知是何样蛇。”不须多说,急抽出小铜刀,在伤口处划一“十”字,猛吸出数口血,叫了声“嗟,毒去!” 这是一句巫师的咒语,此时无有专职巫师在场,丁衍念一声咒语,是为赶走她身上的蛇毒。 向导马儿再看了伤口,笑道:“看你心慌刨骚。这不是被蛇咬了,是一种贼蛛。” 若花最厌恶蜘蛛,听这一说,心头反而更慌,一头栽入丁衍怀中,众人吃惊。 向导马儿道:“不必担心。那贼蛛咬了,开始很痛,但毒性并不是很大。她这是吓昏了,一会儿就醒来。给他上点解毒的药便可,我看到附近就有。” 说完,向导马儿返身去不多远,找来一种青草,放在口里嚼烂,缚在若花的伤口上。 天骥对丁衍道:“师弟,你好事做到底,多扶她一会。” 茗花道:“我来扶她。” 天骥道:“不知还有不有其他的毒物,天也快亮了,大家迅速收拾,不要再被咬。快吃点干粮。”一刻不到,若花醒来。 边用朝食,天骥道:“有人想出来过草路的好办法否?” 众人皆说没有。天骥道:“如果没有好办法,就只有蛮办法了。吃完食砍运大树!” 食毕,众人“嘿佐嘿”抬了一颗大银杉树来平放在草路上。 荼天骥的这道命令,如果推迟到两千多年后下达,他恐怕要在囹圄里度过余生了。银杉是三百万年前第四纪冰川后残留至今的中国特产稀有树种,称为活化石,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这山上,至今还有。 天骥道:“我先试试深浅。” 提剑上了平躺的一颗大树,刚走四五步,只听对面传来婴儿哭声,众人心惊。 天骥道:“这里怎会有婴儿,难道是野人的?怪异得很!” 他迅及一个侧翻退到原地。 不一会,对面出现二十余只怪兽,身形似虎,叫声如婴儿哭。 向导马儿道:“听人说这东西叫巴马腹,吃人,蔓渠山才最多马腹。原以为是绝种了的,不知这山上为何还有。” 天骥道:“管它是什么,准备一战!”分拨已定。 突然,又传来两声叫,众人不知又来了何怪物,更惊。 丁衍道:“好像是马的叫声。” 荼十九道:“这里哪会有马?” 众人不知又有何怪,不敢呼大气。不一会儿,只见对面转弯处果然出来一匹白马,那群怪兽惊慌逃遁。 那白马不紧不慢向这边走来。 天骥道:“它这样过来要送命。” 于是众人吼叫,想让马儿离开。 那马儿却如聋了一般,上了草路,分开草丛,慢悠悠向这边过来。众人看得惊呆。 向导马儿道:“原来那怪兽怕马,怪不得称巴马腹,是进马肚皮的。” 茗花笑道:“听说过人吃人,从没听说过马吃肉。” 向导马儿道:“那是草没吃完。缠人草也不缠马,专缠人!我馬爷该去试试。” 天骥道:“大家注意:那马没有缰绳,不能让它跑了,套来送我们过去。” 向导马儿道:“这是我的强项。” 茗花笑道:“那当然,你们是一家的。” 向导馬儿转身去取出一条长绳,打个扣,准备套马,道:“你们退后,不然它看人多,转身跑了,那才是苟二母喂草猪,空搞冬三个月。” 众人稍退后,见那白馬渐近,向导马儿用力甩出绳套,那馬儿轻轻一躲,没有套到,却又不离去;向导马儿收拢绳,再次去套,仍是落空。 荼十九焦急道:“你再不行,就让我来!” 向导马儿笑道:“你这个小马儿才断奶几年,哪里能行。看大哥哥的!” 天骥道:“你不要着忙,最后一次要百发百中,否则扬蹄就跑远了。” 向导馬儿正要再抛长绳,突然听到丁衍道:“且慢! 那马像是曾祖父的坐骑!” 众人都道:“怎么会?” 天骥道:“射箭的神眼也有看花时,怪不得射不下那只鹰。” 向导马儿道:“这马怪象,四肢骨节处有很长的毛,怎么会是丁家沟的?” 丁衍笑道:“马儿兄啊马儿兄,这次是你差见识了,它长这样,我更敢确认是曾祖父的坐骑,这马名叫旄马,稀有的种子,我只见过一匹。”说完,吹一声口哨,那白馬果然长嘶一声,慢慢走了过来。 丁衍喜道:“果然是。” 那白馬到众人跟前,众人疑问仍是未消。 丁衍道:“我先骑过去,看有无问题。”跨上白馬,平安骑过草路。 众人大喜,丁衍让那白馬又转来,天骥令两人一骑,送了过去。天骥最后过去。 轻松过了草路,众人欢喜。天骥道:“师弟,你把馬儿弄好,最好还是套条绳子一路带走稳妥点。”话才说完,那 白馬一声嘶鸣,飞奔而去。众人又惊。 丁衍不解道:“这白馬从来听我话,今日疯了。” 荼七笑道:“这断然不是你家的馬,应是一匹野馬。” 荼四道:“馬儿跑了,回去就麻烦了。” 天骥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已然跑了,多议无益。先去取了神茶,回来再想办法。” 过了最后一个险地,天骥令早于平日扎营,储备精神,明日好登顶。 第089章 怪哉的野人头目 与太阳同起,用罢粮水,向峰顶爬行,至半腰,大雾迷漫,时有猛兽叫声,不敢大意。走了约五六里路,大雾渐淡,快到峰顶,却是阳光灿烂,回看山腰,仍是云雾缭绕。好个大雾。 缓缓上行,前方是一道深沟,好在不是太宽,天骥命将绳索抛于对岸一块断石柱上套牢。 向导馬儿道:“不知是天然的,还是先人们在对面安了一根石柱,不知最先是如何过去的。” 天骥道:“保护好两位向导、两位妹妹。其他人全都可以死,你四人一根寒毛也不能脱。” 茗花笑道:“我们两女子,有一人活到峰顶就行了。” 天骥喝道:“说什么胡话!”被表哥抢白,茗花一脸不高兴。 又是丁衍最前,天尺最后,众人相互帮忙,拉住绳子,一个一个过了深沟。 再向上走,到了山顶,却是一块缓坡地,三面悬崖。坡地上百余株茶树,形状各异,正生出嫩叶。 在一块较平的地面安下营帐,准备采茶。 次日清早,太阳初升,他们没有见过如此美丽日出,大声喝赞。 众人焚香,跳了一场不长的歌舞,祭过茶神,茗花、若花两位少女开始采集茶叶,她们一边采茶,一边唱歌。她们唱道: 啊哟采茶, 于彼云边。 左右采之, 速盈倾框。 左右采之, 中心思之。 云谁之思, 勇武士矣。 左右采之, 中心思之, 期我乎茶中, 要我乎神峰…… 两天时间采足了新茶叶,将出力夫背来的用具,连夜揉制。 这天上午,阳光明媚。留人守卫,天骥同荼七、荼四、向导馬儿到达悬崖边上,放眼看去,正是“云去山如画”。十数里外,是丹涪水,远远看去,就像贵妇的一条长长的绿腰带落到了山脚下。 一江之隔,对面是几座山峰,最高那座是虎安山顶峰。 过了几日,打制好两大包茶叶,又挖了些嫩茶苗,四壮劳力背上,武士提剑护行,原路返还。 下到缠人草处,不见有怪兽,心下稍安。 谯运道:“虽无怪兽,这草也讨厌,那馬儿不在,如何能尽快通过?” 向导馬儿道:“丁兄弟,不妨吆喝一声,看不是你家的馬。” 丁衍长嘘了数声,那白馬儿果然从路上跑来。众人大喜,骑馬过了草路。 送了众人,那白馬又是一声长嘶,后腿直立,随后飞身跑了。 天骥道:“这是一匹神馬。有它相助,此次取茶可全身而退。” 众人心情如阳光一般明媚,回头路上格外轻松。 不觉又到野人沟。 丁衍道:“上次救了个野人,过野人沟就当走自家菜园子。” 看太阳偏向,近酉时,天骥道:“前面不远就是上次宿营的地方,地势较平,是这一路上最宽阔的地面,名叫天斗坪,视线又好,可扎营煮食。再只一日,便可到丁家沟。” 天斗坪,四周大树林立,独此处地势为缓坡,多为小草、矮树。 扎营休息,安排了两名武哨。在帐外架起石灶,支起铜釜,找到上次寻到的一处小水源,首先补充了水囊。 茗花、若花在帐外生火做饭,炊烟升起。 众人自从来取茶叶,前后半个多月,疲倦不堪,如今大功告成,又料此处较安全,便放松警惕,两个哨兵打起盹来。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食香溢出。 突然,只听茗花、若花大叫:”救命!” 其声似一道急急如令,武士各提剑执弓冲将过来。 天骥反应最快,只见三个野人,身长一丈有余,全身红毛,其中两个各抱一个女子,在前飞奔,后面一人在断后,离密林还有三百多步远。 天骥边追边大叫道:“快追!千万不能让野人进了树林!” 话未落地,众武士如箭从弦发。 野人本是善于奔跑,因抱有女子,见后面有人追来,料来不及进入大丛林,转而向一条小路跑去。 天骥边跑边搭上一箭,正中断后的野人后心,本想再射杀野人,又怕误伤女子,跑动中大叫道:“师弟 ,你几人在后追,我赶到前边去。” 众武士用尽全身之力堵住两个野人。 两野人见被包抄,丢下女子,分别向离得最近的荼天骥和丁衍冲来,舞动长臂,咆哮如雷。 天骥见来势凶猛,低身闪过,抢入野人怀中,短剑已刺入野人腹中;与此同时,野人一爪已抓到天骥后背。只一合,野人倒于地下,一命呜呼。丁衍也将野人捅死;荼十九、荼四将两女子扶起,只剩气若游丝。 荼七见天骥后背衣衫被抓破,问道:“受伤没有?” 天骥道:“不妨事。制服野人不难,但容易受伤,我看他不管防招,只管进招。赶快离开此地!” 说音刚落,四周丛林中呼呼作响,众人心惊,天骥道:“快退到扎营处!” 众人急退,形成圆周形防御,将茶姑护在中心。 刚才布好,四周野人四五十余,出了丛林,占住大小路口,有的持木棍,有的持树杈,有的持尖石,已将众人包围。 天骥大叫道:“看来野人是不讲义气的!一经接战,立下狠手,不要犹豫。再有,先用箭射。” 野人形成了包围圈,并不急于进攻,只见几个野人把那三具野人尸体抬过来,平放地上。 随后,丛林中怪呼了一声,走出一个野人来,身材比这一群野人要稍矮,意外的是,他手执一把青铜短剑,后面跟有三个野人。他们走到尸体边,手舞足蹈,哀声长呜。 荼七道:“应是在做什么仪式。” 天骥喊道:“十九,趁这时把茗花二人弄醒。再有,收拾东西,除茶叶、水,其他一律不要,随时准备轻装突围。” 向导馬儿答道:“喂了她们点的水,已经醒了。” 丁衍道:“可否突围?” 天骥道:“不行。就算轻易突围出去,一路之上,到处是丛林,野人又熟悉路径,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跑不了多远。这里宽阔,先杀死一部分野人,或是可以退敌。” 布好防御,天骥才缓过来细心观察,道:“四哥,七哥,你们看,那野人头长相与其他野人有异,好象是个一个长发的男人!” 荼四道:“有点像,莫非是个人?” 丁衍看了一会,道:“那野人头儿好象是十余年前逃跑的一个流放犯,但他太脏了,看不清楚。” 众人大惊。 天骥道:“那流放犯叫什么名字?” 丁衍道:“当时我还小,又只见过两三次,记不得了。” 天骥道:“何处人氏,所犯何罪?” 丁衍道:“好像是虎安宫的一个虎贲,武功高强,曾祖父曾让他来切磋过武功,所以见过。记得听说是偷看虎安宫夫人洗澡,因他立过什么功,饶了性命,被流放到丁家沟。一次,他在被请来切磋武功的途中,趁机逃跑了,追踪多日,没有捉住,他跑入了深山之中,都以为死了,却是做了野人头。” 荼七道:“这也不难怪,一则他武功高强,二则比野人聪明。既是虎安宫的侍卫,喊话,让他放行。” 天骥大叫道:“野人头!我知你本是人!我们是来采茶的武士,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请放行!荼天骥愿去虎安宫求情,赦免你的罪,回到家乡!” 野人头儿听喊,停了仪式。双方静止。 一会儿,那野人头叫了一声:“女人!”吐音含混。 那群野人附和叫道:“女人!女人!女人!”更加含混。 荼四道:“他意思是要女人,便可放行,这怎么可能!” 天骥大叫道:“这万不可能!其他什么都好说!” 野人头仰天吼了一声“啊”,音调十分凄凉,再不答话,继续做他的仪式。 荼七道:“听他声音,已说不清楚人话了,心也变成野人了,多说无益,唯有准备大战!” 过一阵,料是仪式结束,只听那野人头儿一声长啸,众野人手执各式原始兵器,准备发起进攻。 天骥道:“为了更准,等到五十步以内再射!我先一箭放倒那个野人头!” 荼四道:“十一弟有百步穿杨的功夫,非你莫属!” 箭拔弩张,一场血战就要开演。 正在这时,只听丛林中发出杂乱的吼声,又有数十个野人走出南面的丛林,向这边过来。众人暗暗叫苦。 新一队野人刚出丛林,大声叫喊,不知喊的什么。 先来的一伙野人也开始对喊,仍是听不懂。看野人双方情形,似在争执什么,或是在争执如何分配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众人正在观察,突然,后来的一队野人大声吼叫,直冲过来,野人双方先斗将起来。 天骥道:“看来这两队野人,一队高大,一队矮小,一队红毛,一队黑毛,不是一路货。后来一路,或许是属于我们救过的那野人的。准备跑!茗花、若花,还能跑不?” 只听道:“能跑!”是茗花的声音。 天骥道:“师弟,你五人开路,我四个人殿后!其他的护好两个妹妹。” 丁衍提剑开路,野人本就在内战,抵挡不住,闪开一条路,众人出了包围,一路狂逃。 跑出数里,一背夫道:“有捆茶苗散了。” 天骥道:“不要了!” 直跑出十余里,汗流成汤,精疲力倦。 见后无追兵,天骥道:“前面不远,就到城门洞,到那里歇息一晚。那野人头迟早是个大祸害,要想办法灭了最好。” 丁衍道:“这却难,他神出鬼没。” 荼七道:“只有再寻机会。” 不多久,到了城门洞处,扎营安歇。天骥道:“这里易守难攻。 两组武士分别值守上、下半夜。我先守。” 几名武士在附近射得几只小野物、数只鸟儿,烤来充饥。 第090章 丁公乘白马成仙 夜深,天骥睡不着,又到城门洞口那块石上坐下。 当夜无月,连平日夜里最爱乱叫的虫儿也似乎停止了活动。 天骥想:“或是山口风大,虫儿也不喜欢”。 想到这,自笑了一下,“可是,此时却风平叶静。” 荼天骥静静想了一会心事,突然,身后有人温柔道:“哥哥今日救了我的命,只有一辈子才报答得了。” 听声音,荼天骥知是表妹茗花,头也不回,道:“救你是我当该的,哪个要你一辈子报答!” 茗花赌气道:“早晓得这样,你就该让野人把我抢了去,你耳根就清净了!” 荼天骥答不上言,茗花继续道“你们男人,果真是耗儿下崽,没一个好东西,始乱终弃!” 荼天骥心中一怔,扭头急道:“这话从何说起?你才多大?我何时乱了?” “你没乱我的身,早乱了我的心!” 茗花含泪扫兴离去。 静悄悄的夜里,茗花离去的脚步声,在荼天骥听来,是那样刺耳,刺耳得如同句菊花的怒骂一样,让他有些茫然。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天底下只有唯一的一个女人不是他最想要伤害的,这个女人就是失去了父母亲的表妹茗花,可是,句菊花给他的刺激让他有一种不能自拔的兴奋,他有一种想要让那个女人有朝一日改变对自己看法的冲动,更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想要再次见到那个女人的念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自己的自尊心在作怪,而更多的是不明不白的原因。 他又不得不想到,他这样的想法与想要进行的行动,在荼氏部族里视他为骄傲的大大小小看来,无异于背叛,而且,这还只是其一;其二,他不仅要伤茗花一个人的心,伤的是母亲、茗花和寨中许多人的心。 这让他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这犹豫显然是短暂的,他已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反反复复的煎熬中越来越明确地下定了目标。 不过,有一点仍让他一时想不出答案:面对再凶恶的敌人,他坚毅的性格足以在很短的时间作出进攻或是防守的决定,恰恰在女人这个问题之上,费了许多的心思。 想到这些,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随后离了屁股下这块让他坐上去就开始想心事的石头。 不等太阳升高,众人离了城门洞。全凭打猎过活。一天之后,狼狈不堪到达丁家沟,丁公之孙、丁衍之父丁承等人接进庄,见神茶取到,未失一人,众皆大喜。 荼天骥得知其父荼良于数日前想到茶园里正在采茶,不是件小事,被一队人送回了茶园,急道要去见丁公,丁承道:“祖父已升仙了。” 天骥闻言,痛憾道:“我终未能见师父最后一面!” 只听一人笑道:“丁公升仙,你失望什么?”见是邓路说这话,荼天骥搞糊涂了,忙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丁承道:“几日前,正是祖父九十九岁生日,做百岁寿诞,备下酒肉菜品,准备庆贺。 “当日上午,祖父叫牵出他最喜欢的那匹白马。白马牵到,并不要人帮忙,便跨上马,先溜了一圈,回到院子中间。突然,那白马一跃,离地一丈,众人大惊,正要上前救人。 ”祖父却道:‘我去也!’话才说完,那马奔出院内,平地升空,众人一路追去,见那白马托着祖父上了天空,不见踪影,升仙而去。” 荼天骥大喜道:“原来师父是个神仙,我肉眼心胎,哪里能识!” 丁衍恍然大悟道:“缠人草处送我们过关的白马,正是那匹神马,原来是曾祖父有心搭救我们。” 众人回庄祭拜神仙神马。丁公乘白马成仙故事,多部书中有记载。 此事迅速传开,轰动整个巴国。此后,人们便称金巴山为“白马山”,顺理成章,荼氏寨所在的丹涪水渡头称为白马津,也称白马坝。 邓路发配到金巴山,荼氏部族及其所属的丁家沟当贵客一样对待,除了不敢违令让他离开丁家沟一步,衣、食、住都周全,倒落得清净。 当晚,邓路房中,茶水备好,荼天骥向邓路讨教。 邓路道:“你武功超凡,可成一代侠士,但若要成为一代名将,尚需多习兵法。” 荼天骥起身谢道:“多谢邓子指点,但我大字不识。” “不然,古来名将,好多就不识字。就说你认识的,比如瞫剑、朴延沧,大字不识,但他们熟谙兵事,究其原因:一是多听人讲,二是善于总结得失。”天骥再谢。二人讲习兵法通霄,天骥颇多收益。 天亮,荼天骥问道:“天下之势将如何?”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周室迁都,群雄并起,以强凌弱,战乱不断,天命所归,尚未可知。大国之中,楚国最广,齐国最富,魏国最强,秦国最贫,然而秦人,却最不敢预知。” 荼天骥道:“听说秦穆公后,四世混沌,失去河西,邓子何故还看好秦人?” 邓路笑道:“老夫岂敢料。传说当年老子入秦,便看好秦国。秦人与巴人有类同之处,纠纠老秦,多历战争,勇于武事,一旦出现穆公式的人物,其志不可小觑。” 荼天骥最崇尚武力,点头赞同,道:“巴国情势如何?” 邓路摇了摇头,道:“不必论。” “巴国与楚国,就像越国与吴国,均是一强一弱,邓子为什么以为不足一论?” “越王勾践,三年事吴,卧薪尝胆,不是非常之君,不能为此非常之事;文种、范蠡,世之奇才,本是楚人,而越王能听其言,用其计,这正是天意才有的搭挡。吴王夫差,要不是碰到这三个克星,也许不会二十年就断送了吴国。 “而巴国,没有这三个人,也许,永远也不会有,倒是伯嚭那样的人才,一定会有,每个国里都会有。巴人好战,英雄辈出,若公室贵胄清明,选贤任能,自保时日,或可延长,以顺天命所归。若仍昏溃失德,楚、秦用兵,恕老夫直言,其势高危。 ”老夫在楚王宫就过事,也进过巴主宫,因此以为不足一论。” “那我们又可否像当时越国一样,假议和,真备战?” 邓路笑道:“巴国谁去议和,巴文种吗?又谁备战?巴范蠡吗?” 荼天骥答不出来。 邓路笑道:“我说笑呢。巴对楚,就如当时越对吴,不得不战。” 荼天骥同巴国绝对大多数武将一样,并不具备良好的战略思维能力,他最关心的是丹涪水,道:“ 瞫氏如何?” “破巢之下,岂有完卵。郁水因有盐泉,巴国必以全国之力抗争,若郁水失,则瞫氏必有一场生死恶战,胜负并不难料。” 荼天骥拜服,道:“无论如何,也要等我辈战死才有可能!” 天大亮之后,二人停谈。吃了早饭,焚香再拜了丁公和白马。 临行,荼天骥令将分别一小包神茶送与邓路和丁家沟主人,率众人离了丁家沟,丁衍领路——头晚夜,丁衍已禀明父母,随荼天骥到荼氏寨中为武士,多年的心愿得偿,欢喜不尽。 路过天尺茶园,将带回的宁有危险也不愿丢弃的神茶树苗移交荼良,又住上一宿,载歌载舞庆祝到半夜。 临睡前,荼天骥取下野人送的木头弓箭,送给其父,道:“父亲以后再到丁家沟,将这弓箭挂在腰上,或许有些方便处。” 荼良道:“好。我也正好要回寨上准备数日后的茶祭,不然就不会提前从丁家沟回来了。今年取了神茶,更要大祭。” 次日,荼天骥父子及一行人离开茶园。 却说荼谨曲指一算,采茶队伍出发已过二十余日,夭无音迅,焦急起来,数次派人打探,无有消息,如坐针毡。这一日正在焦虑不安,从寨口飞奔来一人,大声喜叫:“四哥、七哥、十一哥回来了!还有天尺茶园主也来了!” 荼谨大喜,忙与众人出寨数里相迎。 众人看全军而返,无一人损失,更是狂喜。早已安排下杀猪宰羊,不醉不归,自不必说。 荼天骥率队取得神茶,且无一人死亡,为数百年之唯一,名声大燥,荼氏族人奉为神将,传遍瞫氏。传来传去,其荼天骥真名反被误传为“荼天尺”。 狂欢几日之后,打理好茶叶,荼谨亲自与荼天骥等送到虎安宫。 得知此次取神茶,无一人伤亡,瞫伯大喜,令重赏。 虎安宫中设宴管待送茶人,专设小宴招待荼谨、荼天骥二人,特上巴国主赏赐的巴乡清极品美酒。相善、若春沛、苴怀、虢昌等作陪。 瞫夫人也来敬酒——这片土地上,男女绝对不平等也是从令人压抑的朝代开始的,如果巴永秋活到不准妇人上席吃饭的年代,她一定会笑掉大牙,要是那时她的牙齿还在嘴里的话。 酒过三巡,便说闲话。瞫夫人道:“听说去采神茶的是两个小女孩儿,也要重赏。”荼谨起身谢过夫人。 夫人又道:“梦语的一个得意侍女大了,过几日就要送出去嫁人,再加自从甘草嫁给了瞫丁,梦语总不如意。能去取神茶而归的女子,也算是奇女子了,若荼寨主愿意,能否送一人来陪侍梦语?” 荼谨连忙起身谢道:“能来服侍宫中,是我寨女人的造化,求之不得!” 酒又过数盏,虢昌对荼天骥笑道:“如今人人都知道有个荼天尺,甚是了得,反而不知道有个荼天骥了,我看你纯粹随了众人,就叫天尺”。 瞫伯笑道:“我看极好。”就这一句笑话,荼天骥正式以“天尺”为字。 荼谨回寨,派人送郫茗花进虎安宫。 茗花第一次拜见瞫梦语,梦语见她: 豆蔻初开,晨花带露,朝霞二片缀月边,秋水两汪绽清泉。肤腻不嫌青布粗,臂嫩更喜蓝袖短。高矮合中,胖瘦恰妙。胸前含苞欲怒放,唇里榴粒好比齐。阿蛮束腰肢,绿珠散长丝。未见人影声先到,不为他人强装笑。 梦语细看,越看越喜欢,笑道:“意想不到还是个美人!” 茗花有点不自在道:“奴女每年好几月在山上采茶,毛手毛脚,哪里能与虎安宫里的姐姐们比。” 梦语道:“不然,你有一种虎安宫中女子没有的美丽。快让我看看采神茶的手。” 梦语轻轻拉过茗花的左手,见手掌红润,手指如笋,或是才采了茶叶,拇指、食指、中指尖腹上有如淡淡的碧玉般的颜色,低下头闻了闻,笑道: “真有嫩茶的馨香味,很好闻。” 搞得茗花不好意思,又不便缩手。 梦语放开她手,道:“你从天尺峰来,就如白云飘到虎安宫,以后就叫如云吧。” 事后,夫人说梦语是改名的毛病又犯了,她笑道:“我不先改了,还不是母亲又多出一种药名。” 第091章 侏懦娱宾客 六月初。 巴国大夫郑桓、小将樊云彤已从共氏部族到达丹涪水龙溪口,瞫氏行人若春沛、公子梦龙早已等侯,接下舟,改山路进草原。 瞫梦龙、樊云彤二人相见,自不言多有话说,一路之上,雀跃欢喜,樊云彤没有感觉到一点累,就已经过了万风寨,很快就进了草原。 此时,正是虎安山草原最妙不可言的季节,山下热浪滚滚,一动汗流浃背,草原上却是凉风习习,风景也妙不可言,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处草原风光,又有巴登徒子仿作《沁园春.草》一首为赞。录于后,供娱乐: 仙山风光, 清风弥香, 犬羊漫跑。 看金巴山颠, 云雾缭绕; 万风林海, 绿浪涛涛。 鸟鸣春韵, 兽号夏爽, 欲与天宫比逍遥。 须随意 , 信步踏青来, 神荡魂飘。 斯境如此奇妙, 敢问有谁能不叫好! 惜高原草甸, 氧度嫌小; 非洲那片, 似曾火烤。 沙漠绿洲, 戈壁水蒿, 常恨尘土又暴跳。 俱憾矣, 数浓缩经典, 还看这草。 樊云彤第一次到草原,格外激动,赤足走在软软的草地上,天空蔚蓝,白云轻飘,一口一口的清新空气夹着嫩草的芳香从空大的鼻孔进入到宽阔的肺里。最让他感觉奇妙的,是这里的空气,就像一个口渴的人喝到一口清清的水,感觉得到它的流动和滋味,甚至感觉得到它流到了最需要的部位。野牛、野馬、野羊,还有许多小动物,离得远远,提高警惕,打量这一队人。 此时,樊云彤感觉自己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凯旋归来,迎接自己的是鲜花、绿草,还有美人。 瞫伯、相善等大大小小官吏出小小的虎安城数里迎接,称为郊迎,礼仪十分隆重,早安排好行、住、娱诸事。 穿过虎安城远远无法与枳都相比的街道,到了虎安宫外,樊云彤着实吓了一跳,暗想:“常听说虎安宫奢华,果然不假。” 樊云彤不懂文化,但他是一员战将,每到一处城池,都要观察其防御功能,于是向郑桓提出,由梦龙陪自己绕宫城一周。 云彤、梦龙骑马绕宫城。 樊云彤见虎安宫城墙以大石为基,筑土为垣,十分坚固,当时巴人筑土石城墙的不多。虎安山多大树,城墙上还建有敌楼、走道等设施, 这是樊云彤最欣赏的地方。 宫城基石为最漂亮,上面刻有各种不同的纹饰,有的虎形,有的鹰形,有的蛇形,有的几何图案,还有一大幅上刻有伏羲、女娲交媾图,两个人类的先祖长长的蛇身、人脸,手执规矩,旁雕日月。这些,都是各子部落的工匠花费大量功夫雕刻的,同时也表明白虎族在这里与其他氏族已经有相当程度的融合。因此,虎安宫也被称“花石宫”或“画石宫”,简称“石宫”。 绕虎安宫一周完毕,梦龙送云彤和他的贴身随从到离虎安宫不远的馆舍。 当日申时时分,在虎安宫举行宴会,各按座次入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桓道:“此次奉君上之令,催收欠账。俗说话: 要债的是孙儿,请虎安伯体谅本人难处。” 瞫伯笑道:“大夫说笑了,我虽欠帐,岂敢装爷,不必客气。接到旨意之后,各样贡奉已然采办完备,就是天尺神茶,也已取到。大夫,不是我夸口,历代以来,我虎安山何时欠过贡品?大人面前不说假话,最近三年不曾上贡,实为战事频繁,耗费巨大,入不缚出,前两年又遭灾,已向江洲申明。” 郑桓大笑,道:“区区贡赋,也不在意,只是这规制,切不可废!” 瞫伯点头称是,看那樊云彤人才出众,言语铿锵,暗暗称奇。 酒来酒去, 歌伎出场,开始演歌舞。虎安宫无法与丹涪水第一富郁侯府比奢侈,以前有一支专业的歌伎小队伍,楚国人来后,开支大增,供给艰难,粮草总管苴怀提议遣散歌伎,若有需要,用虎安宫中和瞫氏老寨中的少女临时代替,有大场合时,附近部族支援。只要是个巴国女人,就能歌善舞,苴怀此举,确是节支的良法。 一场歌舞演完,无非是些老篇目,郑桓见过大世面,兴趣不是很大。 这时,出来一个侏儒,是苴氏的一个子部族人,无有名号,人称“老幺儿”,自小得了怪病,身长仅三尺余,形貌怪异,头戴一顶花帽,身穿粗麻红衣,脚著粗皮靴子,在场中随音乐声跳起舞来,动作相当滑稽,众人捧腹大笑。 这一道舞蹈结束,他又去换了一套楚国女人的衣衫,衣衫的袖子比人长数倍,跳起楚国舞蹈,传说是楚国的长袖舞。众人更是肚子都笑痛了。 郑桓看他身体虽如婴儿,面部却有皱纹,对瞫伯道:“哪来的这个人物,多大岁数了?” “是苴怀从火巴山弄来,让人教习歌舞,留在宫中,已近四旬了。” 说话时,那矮人又换了一套吴国人的衣衫,执吴剑,剑等人高,高声吼一声,声如巨雷。 郑桓吃惊不小,道:“看他个子如婴儿,声音却如此高亢,百岁老丈得子,难得,难得!”只听他开口一唱,声音之宏亮,非常人能及,歌曰: 风萧萧兮,吴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郑桓道:“原来他装扮的是吴国刺客要离。” 表演完毕,郑桓令赐他酒,一个武士送上一个鱼凫族人造酒图青铜罐来。瞫鸢起身接过,给矮人倒酒。 瞫鸢身材高大,小矮人直接仰头用口来接罐口。 瞫鸢大笑道:“干了!” 小矮人一口气喝了个精干,大吼一声:“好酒!” 郑桓惊道:“他能有好大个肚皮儿?能喝下这大罐酒!”又是几个“难得”。瞫伯见郑桓高兴,道:“赶快敬郑大夫酒!” 酒宴之上,相善频频举樽向郑桓致意。郑桓也向众人敬酒。 宴毕,梦龙、相善、春沛等送郑桓去歇息。 郑桓对与自己同步的相善道:“六公子特别关照:到了草原,必致礼相大夫,并为大夫带有礼物来,明日送到府中。” “岂敢如此错爱!”相善连连致谢。 梦龙送到馆舍后分手。樊云彤借与梦龙分手的机会,对梦龙道:“我想见夫人一面。” “此事容易,我来安排。” 梦龙当夜便向瞫伯、夫人说了樊云彤之意,瞫伯道:“樊将军此次来草原,是公干,按规矩,不便私自相见。” 夫人道:“明日你与郑大夫正式议事,便可见机行事。”瞫玉只得点头。 第092章 郑桓逼相善 第二日才办正事,郑桓正式向瞫伯递交文书,不知什么图案写成,交割礼物等。其中一件礼物为一对巴国特有的珍贵的比翼鸟。瞫玉令放在后花园里,由养鹰的人服侍。 正事毕,瞫伯道:“夫人与樊将军有亲,十分想见上一面,不知大夫以为妥否?” 郑桓道:“人孰无亲?听说樊夫人与贵府夫人情同姐妹,又同为巴氏贵女,正当相见,此是人伦之礼。” 瞫伯笑道:“多谢大夫。若大夫允诺,我设家宴,款待大夫和樊将军。” 郑桓笑道:“小将军与夫人叙家常,我去就显外了。” 相善见机,上前道:“不如,我设家宴款待郑大夫,意下如何?” 郑桓笑道:“这却恰当。算得是两全齐美。” 相善道:“请邑君准许用美酒。” 瞫伯笑道:“虎安山的酒规矩早被你们打破了。” 瞫伯又命山师主将牟诚、行人若春沛设晚宴管待枳都随行及侍卫诸人。 话分两头。先说近晚之时,郑桓只带心腹数名,将礼物送到相善府,相善设宴款待郑桓,另由子相美、族弟相厚设宴管带其从人。 酒过数巡,郑桓挥手让侍者出去,然后道:“一路之上,虎安山辖地最为清净,我想,这是相大夫辅助有功。” 相善笑道:“岂敢过誉,我只处理些闲杂事务。” “不然。在枳都、江洲,无人不知你老兄之能。” “不敢,不敢。” 酒到半酣,郑桓道:“六公子的好事,办得如何了?” 相善听了此言,心中一冷,因为这件事巴平安带了好几次口信,也就是催促了好几次,道:“不是我不使力,确是邑君视梦语为心头肉、掌中宝,不怕大夫笑话,我曾趁邑君高兴之时提过这门好亲事,不料,邑君立即翻脸,把我大骂一通。” “此事若成,六公子自不会忘记相大夫的好处。给你交个底:世子南安能活多久,只有天晓得,南安去后,六公子作为国君的唯一嫡子,必进储位无疑。若是玉成好事,你老兄就要鞋头上绣花,前程似锦了。” 相善敬了樽酒,道:“不瞒大夫:要说别样事情,不敢说邑君言听计从,也敢说十有九项会采纳。只有这事,说不动他。我想是有夫人在做主。” “你也晓得,六公子妃有病,活不了多久的人,虎安宫女儿,若能成六公子妃,将来就是世子妃,凭她模样,君上百年之后,更不用说了。老兄,此事请你再想办法。” “我只能再试,不敢作保。” 郑桓笑道:“姻缘天注定,没有让你作保。” 酒又多时,二人醉意渐浓,相善道:“瞫梦语固然是巴国一绝,然则将来世**中娇艳成群,六公子大可不必如此挂心。” “我也曾这样劝,可六公子不听。要说怪,就要怪韩微大夫。” “此话怎讲?听说韩微大夫是当年出使楚国,打算结交邓国的行人韩服的后人,可是真?” “不假。两年多前,君上令韩微到数部巡视,名门之后,却不务正业,他专心于察看美人。到了枳都,在枳侯府无意中见到瞫梦语。第二日,六公子请他吃饭,他醉后说:‘我遍观多部族美人,几年之后,虎安山瞫梦语者,必为巴国,甚至天下第一号绝色!可惜,生在偏僻的巴国的偏僻的丹涪水;且我观此女,将来或有后妃之相。’从此六公子便牢牢记在心上,正好六公子最喜欢的妃子又病多,又兼他人鼓吹,于是越发放不下心,时刻不忘此女。且听传,韩微回到江州,曾劝国君将瞫梦语选入宫中,教习礼仪、歌舞、诗书,然后当作巴国公主与楚国或别的大国联姻,不知是真是假?” 相善道:“此事是真,因此当时夫人才请若春沛紧急赴江洲。” 郑桓笑道:“让若春沛去,倒也恰当,你知不知他是如何说辞?” 相善道:“我如何得知。” “我听说,若春沛奉命到江州,说动君上正宠爱的相妃,使她担心君上见了瞫梦语美貌,留在身边与自己争宠,她就请其兄、中卿相尚想法阻止了下来。” 这件事,相善有所耳闻,喝了一口酒,道:“国中多有美人,六公子何必非要去摘皂桷树尖尖上那一朵花。我看此事,最好不要再提。” “我之所以说到此事,是想问你,六公子的好事,可否请若春沛出面,用他那张嘴劝劝夫人。” 相善道:“这事,最麻烦的是,我料夫人心中早有人选。因之,若春沛去说,还是其他人去说,均无差别。” 郑桓笑道:“你说的是谁?” 相善也笑道:“大夫,你是明知故问。” 郑桓道:“倒也是天然一对。可是,世子者,将来之国君。国中之至宝,国君不享用,何人敢享用?” 过了一会儿,郑桓又醉道:“实话说,此事,我并非别无办法,可是,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为情。相大夫今日话语之间,似有推口之意。常言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兄似已忘记一些事情……” 此言一出,相善面如土色,酒醒一半,道:“恕卑职醉了。”郑桓也笑道:“我也醉了。请告辞!” 再说下午尚天早,樊云彤换了一身黑色便服进了虎安宫,瞫梦龙领路。梦龙在家,自然也是便装,白色锦衣。 见虎安宫中数处有字迹,樊云彤被彭静水像灌鸭子一般硬塞进肚子里的几个字早已拉出肚子,心想:“这些字,定是夫人进虎安宫后所加上的”。他从不关心自己的族人到底有不有文字,更不会明白其中的华夏文字出自虢昌、邓路之手。 过了悦客道,转过紫阳亭,又过听雨轩,进了虎安宫后殿的温香园,本是夫人的居所,是虎安宫中最宽的一处内宫,除了住的,尚有客室、茶室等配套设施,樊云彤算是亲人,故夫人不需避嫌,特意安排在这里见面。 瞫伯、夫人、梦语出迎,俱相见面,各自落座。山珍奇味俱周全,美酒鲜汁不必说。 酒过三觯,夫人道:“知你到了草原,想请来见,是想打听些姐姐最近的事情。” 樊云彤道:“母亲令我到草原,必须要拜访夫人!”樊云彤见夫人举止、言谈,与母亲有相似之处。 免不得相互敬酒,随意说话。樊云彤看那瞫梦语,似又长高了,一袭洁白丝衣,面红齿白,眼波含水,美丽绝伦,细嫩如玉的脖子上挂一个精致的香囊,尚未完全酥透的胸部随呼吸一起一伏。 暗想道:“才一年不见,果然已是人间仙子”。 瞫梦语似看非看,其实眼神就没有离开过樊云彤,见他身长八尺还余,体格雄伟,面红透光,想起大江白鹤梁上所见的浑身男子气,今日一身黑色,与一身戎装相较,另有一种风度,见他说话、动作少有顾忌,语言洪亮,笑声爽朗,一种豪气与风流浑然天成。俗话说英雄爱美人,美人又如何不爱英雄?想起以前去枳都交往细事。暗道:“才一年不见,越发长出这个风流潇洒种子来了”。仿佛怀里揣有个小兔儿,在胸口儿乱跳。 第093章 樊母密书 说话之间,酒毕,瞫伯道:“小将军的父亲曾救过我部族几百人的性命,我们时刻不敢忘记。这些日子,我时现头昏目浊,你们陪小将军慢慢说话。今日家中,小将军不必拘于礼。” 樊云彤起身,几人送走瞫伯。 又过一会儿,夫人道:“酒差不离了。请到花园中醒醒洒。” 樊云彤道:“谨听夫人安排。” 侍女梨花道:“外面在下毛毛细雨。” 夫人道:“几时下起来的?” 云彤道:“死都不怕,还怕什毛毛雨,我看正好。” 梦语心想,难道他还会有雨中散步的情趣,暗暗发笑。 此时天尚未黑,夫人与樊云彤并排缓行,雨很小,几乎感觉不出来。 梦龙兄妹随后,不须多用侍从照应,只梨花一人随行。 一行通过迎花道,到了后花园,只见花园圆门之上有一块扁,上用巴人图语写有“四四花园”四个大字。 云彤心性还算聪明,虽然只认得两个相同的数字,但听说过虎安宫有个著名的四四花园,便道:“这花园名字特别,如何取来?” 夫人道:“里面有四四十六种花,因此名四四花园”。 云彤心想:“见过什么百花园、御花园,没见过这样名头,想必又是喜欢标新立异的夫人所为。”不想细问。 进了圆门,樊云彤看这花园,虽然不算庞大,却是与别处不同:各种石山,形状千般,石山之上,数种名树,名目繁多,有几只小猴儿在乱跳;石山之间,多有鲜花,鸟语虫鸣,小桥流水,也有嫩绿绿的草丛。 尤其难得的,里面有十六个小型花台,有的是土台,有的是水池,此乃是夫人依梦中大致记忆而改建,只是不能圆梦中十六种花儿同时开放之境。 有打油诗一首为证: 流水潺潺弄小桥,鸟语喳喳戏丛草。 假山却有顽猴闹,真花又无孽虫扰。 丝雨柔柔润嫩叶,锦绣簇簇俏枝梢。 罗衣飘飘气若兰,难分花妙人更妙。 樊云彤步幅长,今日只得收缩幅度,陪夫人缓缓行走在花丛里,空气清新,心情格外舒畅。 云彤道:“这十六种花儿,有的并不常见,夫人从何处找来花种?有的花并未见有人种过。” 夫人道:“这却淘了我好大的神。比如鼠姑,就是从枳都家里取来的,我家里的鼠姑,也是从城口山来的。我出生鼠姑花盛季了,故有小名鼠姑,姐姐说不好听,就少有人喊了。”鼠姑,就是牡丹。 云彤疑道:“城口山?” “是啊,我祖父有一个爱妾是城口山人,她极喜鼠姑,就去寻了来。桃树是去大酉宫请来的,其他的,也有费了多少事的。有的本是野生的,还有本地没有的,托枳都、江州的熟人在其他国里才寻了来,好几种是移的成树来。” 夫人说到花园里的花,很兴奋,继续道:“十六种花树寻齐,整整用了我好几年时间,有的花,山上冷了不爱开花,还有的需要水,还要请花匠人来教种养的方法。又过几年,才收全花粉可制出四四花香粉。 ”且还有个怪事,有的该结果的树,到了这里,也不结果了,或是山高天冷的缘故。或是离了故土的原因,听邓夫子曾讲,晏子有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说法。” 梦语在后面笑道:“花儿多被母亲取来做香了,还结什么果?” 云彤也笑,笑完暗想:“这花园里的花,不知费了虎安宫多少人力、物力、宝物,也只有夫人这样无所事事的贵妇人才有实力和心思去完成。”不好说出这种话,道:“夫人好有心。” 夫人笑道:“有志者,事竟成。你们习武,也是一样的道理。”云彤不得不点了点头。 一路过去, 月季、荷花正开。 走到开始含苞的桂花前,云彤停下脚步,想到一个人,暗想:“在这山上,这花不知能不能开得出来?更不知这里的桂花是不是一个样。”感觉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 走到一个小亭子,夫人介绍说称为“暖雪亭”;不远又有一个亭子,称为“无憾亭”,亭名下有几行字,也是巴人图语,却是: 可移梦里,同花栽, 难得众花,同日开。 世事原本,多缺憾, 若不求全,且为全。 樊云彤停步,认球不得,假装细看,随后笑道:“这是谁写的?” 夫人笑道:“这是我学梦中的歌儿胡凑的呢。” 云彤点头,夫人又道:“听说你曾习老子之学,师从何人?” 樊云彤心想,自己读书的事,难道母亲没有给夫人讲过?不知她是何意,尴尬笑道:“我习武时间尚且不够 ,因此不曾读过书。” 夫人笑道:“同梦龙一个样。” 边赏景边说话,多是关于樊云彤母亲和枳都的事,梦龙兄妹插不上话。 又看了几处景物,夫人道:“走得累了,请去品最好的天尺神茶。” 云彤道:“听母亲说夫人有间书房,可否到书房一观?”梦语又暗笑。 夫人心想,他并不读书,却提出到书房,且自己并没有正而八经的书房,当下会意,笑道:“我哪里会读什么书,巴人也没有几册书,有一册《大荒经》的抄刻本,不过是装门脸而已。” 《大荒经》,是《山海经》的其中数卷。 夫人对侍女梨花道:“先去书房把茶准备好。” 梨花道:“哪间书房?” 夫人笑道:“你也敢拿我说笑了!能有几间书房?就是你们称为书房的休息室,云彤是我亲人,也不避嫌,还是到温香园。” 几人出了花园,径直到夫人寝宫温香园中配套的休息室,房间不大不小,雅致整洁。 茶一时便备好,寒暄数句,云彤道:“母亲有书一封。” 夫人说完从袖中取出,夫人接过一个绣包,不急打开,对梦龙兄妹道:“你们出去看看羊肉烤好没有?”二人识趣,退出茶室。 夫人请樊云彤随意取用果品点心,笑道:“这些果子,虽是凡品,却并不必枳都的差。” “应是更好。”云彤随手拿了一粒号称千果之王的板栗在手上,并未放入口中。 夫人打开绣包,是绢书一封,不禁想起与樊云彤母亲、永春姐姐当年的闺房情谊,见信如见人,感触良多,细看那书信,是华夏文字所写,除了间个间有个符号认识,多数不认识。用虎安山仅有几个人认识的文字写书信,简直与秘信无异了,夫人隐约感觉不太对劲,向门外喊了一声,令人去请虢昌。 不多时,虢昌到来,接过书,道:“看这字,估计出自在家养老的老大夫蔓芝之手,他是巴人中很少有的读过书的人,我见过他写的书信不止一封。” 夫人道:“老大夫年青时也是不安分的,与人相约到齐都去见大世面,不知为何事得罪了当地权贵,被齐国人罗织罪名捉去关在囹圄里,长达三年多,好在后来遇到什么大赫,才回了家乡。在囹圄里无所事事,他跟同室的人学的字。蔓大夫与我两家都有深交,应是姐姐请他代写。好在姐姐知道虎安山有个虢夫子,不然成天书了。” 云彤笑道:“正是,母亲说是蔓大夫代写。当年我火烧书房,气走了彭夫子,老大夫专程跑来跳起脚脚把我骂一通,并说,若是他通老子学说,定要收我为徒,不把我整个半死不活,也要脱一层皮。 “因此,我小时怪他多管闲事,一直有点恨他,又有点怕他。不止我怕他,枳都不少小子都怕他,有一次路上,他碰到鄂越,也教训起来,鄂越骂他老不死,他顺手给鄂越一记耳光,鄂越居然没躲得过,被打得狂眉狂眼。” 虢昌、夫人皆笑。 虢昌道:“此书大意是这样的:……半年未见,甚为想念。愚姐当年,初入樊府,好多欢洽,以为有幸;不料上天不佑,无有己出,常以为恨。后幸云彤从天而降,极有孝道,胜过亲生,甚慰姐心。 ”愚姐已病入膏肓,阳命蹉跎,本想一了百了,无奈有一心事,寝食难安,思前想后,不得解方,今幸小儿奉王命办差有隙,故不避俗套,叩达心意:故夫曾对我言:‘数公子权力之争,已成水火之势,有朝一日或骨肉相残,彤儿勇武过人,性情火烈,不谙世故,易受蛊惑,若无意参与其间,引来杀身灭氏之祸’。 “将军临终前几日又对我说:‘曾有高人指点,言此子命不久长,需柔化其性,以抑其燥。但相淮之言,我常以为他未说透切。听云彤其言、观其行,知丝毫未有进益,如此下去,恐不仅身败,且连累家族,我诚为忧心,此死难瞑目之事’。 ” 姐无所出,唯此子视为至亲,如今病深,自知定数难逃,独不忍此子再遭大劫。无人可负重托,恳求妹妹叼念旧情,劝他趁此良机,隐归虎安山林,静心养气,暂避纷争,待公室大事既定,再出山不迟。 &若妹妹不忘当年枳都山之约,则姐死得更安心也。姐今命如游丝,随时将断,人之将死,其言也哀,素知妹重情重义,故致此书。妹妹大恩,泉下相报!不知何日便当永别,泪如涌泉! &又:几年前,妹曾送我的四四花香粉,果然神奇,盼能托心腹之人再赐赠少许,随姐入枢,可慰想念。” 虢昌将书还夫人,夫人道:“多谢,请先回。” 虢昌道:“明白。” 老先生在虎安宫中多年,见是华夏文字所写的书信,知道夫人不必嘱咐要保密。侍卫来送了出去。 夫人对云彤道:“姐姐的意思很明白,是让你隐匿身份,留在草原,以防不测。” 樊云彤泣道:“母亲几次病了,我回家看她,她都说只是着了风寒,头痛脑热,小病常有,不必担心,原来已如此之重,却从未实话告诉过我。是我不孝!” “姐姐是怕你担心。你作何打算?” 樊云彤收泪道:“母亲多虑了。国家用人之际,将士效命之时,大丈夫自当战死疆场,岂可回避!” “若是战死,也得其所,只怕遭小人暗算。” “若母亲不放心,回去之后,请守边关,远离枳都便是。” “极权之争,从来残酷,便是父子兄弟之情也不讲。” “就算如此,也极不妥。再者,我若留在草原,不回枳都,会给虎安山惹下麻烦。” 夫人笑道:“只要你拿定主意,我自有让枳都方面无话可说的办法。请再三思。” “六公子差遣是公,慈母之言是私,公大于私。若不回枳都,为国人不耻。宁死不敢为!” 瞫夫人见他气宇轩昻,慷慨陈辞,越加称奇,知劝不动,不再劝说,心中叹道:“姐姐有儿如此,死有何憾!” 第094章 突如其来的婚约 瞫夫人命人更新些果品、茶水,继续关照些云彤母亲的病情,诉说些家常。 云彤突然道:“母亲书中说到有什么枳都山之约,是什么约?” “你母亲未对你说过吗?” “没有。”云彤脱口而出。 夫人含蓄笑了笑,道: “当年,就是你和梦龙、梦语、桂花、巴冲在枳都山失踪那年,二公子妃一句玩笑话,你母便要我与她约定:你与梦语订立婚约。这件事,后来一直没有认真议过。若是你没有异议,我回书与你母亲,这次就定下来。” 樊云彤先吃了一惊,暗想:“我自来把她当亲妹妹看,从她的举止、眼神、言语也看出她有那个意思,但我并没有做过什么,也曾差不多明示过让她不要继续用心。同时,也还真不记得母曾经说过有枳都山之约。” 这件喜事来得太过突然,樊云彤并不是完全没有从这方面想过,但思想准备明显不足,可是,没有拒绝的理由,或者说找不出拒绝的必然性。 突然,他想到鄂桂花,心中有一种刺痛,此时,才明白在他与鄂桂花多年交往的潜移默化之中,有一种煎不断、理还乱的东西。二公子被贬之后,枳都文武自然要转向得势的六公子巴平安,樊云彤是个直肠子,又对巴西安忠心耿耿,再加与巴冲是刎颈之交,因此厌恶鄂仁朝三暮四的为人,并且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假思索拒绝了与鄂桂花的婚事,并不是因为对鄂桂花本人有反感,甚至凭良心说一丝也没有。他感觉拒绝鄂桂花和接受瞫梦语,他一样没有选择。 瞫夫人见他沉默,道:“是梦语不好吗?” 云彤醒过神来,急道:“不,不是。”一时不知如何妥当答复,只得道:“她很好。” 夫人笑道:“这就对了!你走前,我有一封回书,你直接带回去,免得还要麻烦他人。书中我与姐姐约定:下次我回 枳都时,把婚事定下。” 樊云彤显然被这突然其来的好事搞得有点懵了,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他也承认,瞫梦语的美丽是不容讨论的,尚在鄂桂花之上,但他对鄂桂花有一种道不明白的依恋之情。 夫人又道: “这几日事情特别多,怕一时忘记一件事。请稍等。” 告辞片刻,夫人进里室取了一个锦囊来交给樊云彤,云彤感觉一股淡淡的香味进入肺俯之中,细心收藏。 夫人笑道:“不过是几年前在枳都山上做的个梦,亏姐姐至今还记在心上。这香被外人越传越神,我听了都觉得好笑。” 正在说话,梦龙来报:“羊肉已烤熟。” 夫人道:“晚间我不敢多吃油腻,梦龙陪你。” 樊云彤道:“夫人请自歇息。” 夫人道:“听说,因要新增贡品数样,还需置办数日。你何不趁此闲暇,到草原各处看看,也过得几天清闲。” 云彤还未完全从不知如何表达的心情中回过神来,有点僵硬道:“多谢夫人!” 梦龙道:“我陪兄弟去。” 烤羊场里,早有未来虎安伯的贴心豆瓣瞫庆、瞫丁、瞫英、牟忠等一帮青年将校相陪。 牟忠乃山师主将牟诚之子,此人并非天生善类,自小好财,本不缺吃缺穿,却有一个毛病:偷东西。不论家里的,外面的,见到好的就要手痒,或是有种病根,也不为换东换西,只为好玩,偷来的东西玩腻了,多丢进大溪河。为改他这个毛病,牟诚可谓用尽招数,打、骂、捆、关、吊、饿这些兵法自不必说,并不见效,后来想到一个绝招才治住:不准他进白虎头山清扫落叶。原来牟氏每年依例有特权要对白虎头山上的道路、神像进行两次大清洁,牟氏人视为神圣而有面子的事情,每次进去时,须沐浴、更新衣、祭祀,以能进瞫氏的禁地为荣耀。 牟忠身材偏矮,也不像其他武士肌肉十分突出,但头脑相当冷静,是擅于迅速看出对手破绽、见招拆招的一等一高手,人称“智虎”。巴人崇虎,对武功高强者,常以什么虎为绰号,实为爱称。 牟忠还有一大爱好,喜欢制作青铜器,且水平很高,因此也有人称为“小金匠”,其父牟城则被称为“大金匠”。 巴国武士同时也是大劳力,掌握数门生存的技术活是常事,而成为某行业的佼佼者是他们同对武功一样热烈的追求,不仅仅是为博得女人的青睐,更是生活的需要。这样的例子很多,瞫瑞就不仅是大觋师,也是当地最有名的建筑师,称为“大掌脉师”,新房上大梁,能请到他去掌脉,是一大幸事,当然他也愿意去施他的法术,其子瞫英子承父业成了木匠;郑重既是一个有名的木匠,也是有名的石匠,其子郑吉好木匠活,其孙郑骢则喜欢石匠活;万风寨的果五源是一个种果树的高手,他的这一实用技术传给了长子果乾风,另一项嘴巴上的特长传给了次子果艮风;有人传相善有很棒的切裁衣裳的功夫,只是无人当面见识过;若春沛是种稻的高手,不过虎安宫里只有花园,没有水田。 闲话时,几人大醉方归。 郑桓昨晚也醉,醒来时已天晓,听报樊云彤昨夜大醉,前来看视。 樊云彤笑道:“此处酒好,故多喝了。” “亲人相聚,自应轻松。因要追办一批物品,需要等一些时日。信使还未到。不知之前办的几批物资,已到枳都否?” 云彤已经起身来,道:“共氏的应是到了。大夫不用担心,这一路皆是通达的。”并趁势说道:“若需再等数日,第一次到草原,我想到附近看看地形关碍,大夫以为如何?” “有我在此收集物资,点校数量,足了,小将军可随意几日,顺便了解一下军务。” “多谢大夫。” 樊云彤请副将卢力进来,道:“我同梦龙去草原附近逛逛,你务必保护好郑大夫安全。” “请将军放心!”且说这卢力,朐忍人氏,虽比樊云彤长十余岁,武功也不差,因出身不高贵,只任职毛头小伙子的副手。 郑桓道:“草原之上,没有不放心的,你可放心前去。” 卢力道:“小将军,你也须带一队侍卫。” 樊云彤笑道:“谁敢吃错了药,找我的麻烦!将士们一路长途跋涉,两个余月来,十分辛苦,正好让他们休养几日。梦龙陪我,自有护卫,只需几个亲随便可。” 瞫梦龙得报,欢喜不尽,忙令人准备出行行头。 次日打早,梦龙与瞫庆带上十名全副武装的虎贲卫士、二十名山师武士,数匹马儿,又有男女奴仆等人,早早来到樊云彤下榻之处,吩咐从人前去通报。 不一会儿,樊云彤出来,换了一套随和服饰,青衫一袭。 不须过场,一行人缓缓向草原的西北方行进,一路上青草遍野,牛羊成群,驹马自乐。 梦龙二人骑的是两匹纯白马,是白马山丁家沟选送来的名马,年纪都还小,梦龙坐骑名为丢风,云彤的马名为雪鹰。随意游荡,好生自在。 二人并行于虎安山草原之上,空中时有鸟儿飞鸣,先丢下步行的随从,放纵无鞍马驰骋。果然是:花中美人,马上英雄。 云彤骑术不高,也感觉十分舒服,万分豪气,想象前方就是楚人列的阵,放马冲将过去。 奔跑了二十余里,方才下马歇息。 正补水、说话,突然听到天空之中传来雄鹰叫声,梦龙、云彤仰头看那鹰,自由自在翱翔。 梦龙一看就知道这只鹰不是虎安宫中的驯鹰,不禁感叹道:“兄弟,你看,它这般自在,令人羡慕!要是战事再不起来,该多好啊!” 樊云彤却道:“停战了,我还能做什么?” 梦龙笑道:“果然仍是一介武夫!”又叹道:“一将成名,万骨为枯。” 早到了又一处,这里的草特别的好,歇息补水,放马吃草补力。数里之内无人,侍从们多是躺在青草上,两个自以为是英雄的人信步草甸上。 梦龙突然想到个问题,道:“兄弟,鄂桂花如今怎么样了?” 樊云彤想起夫人昨晚说过的自己与梦语的事,感觉有点尴尬,笑道:“哥哥莫非对她有意?那女子倒真出脱得如花如玉。可惜……” 梦龙仰头笑道:“兄弟误会了。我是突然想起小时去枳都时常在一起玩,长大了就少见了。你才说可惜,可惜什么?是名花有主了?” 云彤道:“可惜她钻错了母腹。” 梦龙笑道:“记得她对你有情有义的。遇到事,有理无理都站在你一边,帮你掩了多少坏事,你却还常常怪她多事。有一年,我们到鄂府玩耍,耍得疯了,跑到鄂氏祭祀神灵和先人的祭坛去,你将鄂氏一个先祖的神像弄翻,神像拆了一只胳膊,有人禀报鄂仁,鄂仁大怒,将你绑了,请来众人作证,要将你的右手砍了让他的祖宗享用,你父亲为此与鄂仁大吵起来。正在这时,鄂桂花哭说是她不小心弄翻的,把鄂仁下巴都要气落。鄂越说是你弄翻的,问我,我也说是鄂桂花弄翻的。僵持不下,二公子得报赶来,他说让人到江州请巴国大觋师巴天意亲自来主持仪式,镶补鄂氏祖先神像,才了的事。你莫非忘了?鄂桂花对你,可谓不分对错,不惧神怒,死鱼儿的尾巴,不摆了。” 云彤暗想,梦龙说这些话,应是尚不知自己与梦语的婚约一事,道:“那是她一厢情愿。二公子失势,鄂仁转背投了六公子,我们就很少来往了。哎,算了,不说她。” “兄弟难道就没有动过真心?” 云彤提高声音道:“红面虎只愁战功不立,何患无妻!” 梦龙鄂然,不知说什么好了。 又走了约一里地,停下脚步,仰望天上的朵朵白云,云彤突然道:“我且疑她人品有问题。” 梦龙道:“谁人品有问题?” “你不是在说鄂桂花吗?” 梦龙惊鄂道:“此话怎讲?且,难道你还一直在想她?” 云彤的确是还在想与鄂桂花的一些往事,道:“有其父,必有其女。且,那个缺嘴驰无畏隔三差五寻借口向她家里跑。” 梦龙笑道:“鄂桂花绝非水性杨花的女子,你这完全是借口。” 歇静了,又继续漫游。到了草原边缘,云彤道:“这一日屁股都要被马背颠破了。明日山路,骑马不如步行。” 当晚,在草原边缘歇了一宿。这一行人多是经历过野战的,习于露营,又正值热天,不需帐房,除了轮流放哨的,全都在草甸上横七竖八躺下。 樊云彤觉得草甸格外柔软,晚风吹来,格外清爽。他本就不是一个善感的人,想了一会儿与两个女人相关的事,不多时便入了梦乡。 第二日晨,梦龙令将马匹送到附近的村子里寄养,一行人步行向万风林海去。 第三卷内容简介 (本章主要供朋友们了解本书大概情节,可直接越过本章) 第三卷《匿迹的部落》主要内容 本卷主要描述“五龙”之一的木莽子(水澹)的故事。 (一) 度氏部族的度群芳(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首),在到虎安山草原为巫妮(如烟)送其父母的遗物时,在万风林海中的洞庭庄上,与来历不明的木莽子相识,并结为兄弟。 二人在向草原去的途中,巧遇巴平安心腹鄂仁派出的刺客在林云观中刺杀樊云彤未果,二人在追拿刺客过程中,无意中遇一队寻宝物的人,于是一起进了虎安山“五大险地”之一的梦幻谷。 梦幻谷里,有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母系氏族部落,这个部落是郁水盐泉以前的主人“盐部族”。 多年前,从清江来的白虎巴人抢占了郁水盐泉,盐部族逃进虎安山,抢占了当地一个濮人部族(鹰部族)的草原;再后,白虎巴人进虎安山草原,盐部族再次战败,跑进了梦幻谷中生存。 木莽子、度群芳一行人,在梦幻谷里先惊恐、后惊喜,得到母氏部族的浓重招待。 梦幻谷主人谷母的大女儿芍药看上帅哥度群芳,要留他在梦幻谷里当“谷公”(男人),度群芳巧施小计脱身。 谷母的小女儿芍药则先看上同样来历不明的武士兰回(刺杀樊云彤的刺客之一,后来成为公子瞫梦龙的侍卫、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第三),后来却阴差阳错喜欢上了木莽子。 离开梦幻谷时,谷母赠送一批宝物给这一路寻宝人(这批宝物是多年前虎安宫遭夜袭而被强盗抢走的)。 同时,谷母派出两名武士出谷寻找“五龙珠”和“五龙剑”。其中一个武士母青山后来成为终极决战武舞十贲之第二。 寻宝人在梦幻谷口遭遇惯盗偷袭,损失惨重。 本部分中,继续嵌入一个神话(五龙珠的来历)。 十蟒之首天王盐龙在林云观偶遇巴国第一美人瞫梦语,引发一场痴情绝世的暗恋。 (二) 枳都卿鄂仁(鄂桂花之父)协助六公子巴平安杀了巴西安及其子巴冲,同时派出的刺客没有能在虎安山上除掉红面虎樊云彤,担心巴国剑术第一的他回来报复,于是施计,在樊云彤回枳都的途中,将他捉拿下了死牢。 因巴平安的忧柔寡断,樊云彤暂时没有被处死。 (三) 木莽子、度群芳、兰回三人到了虎安宫,没有能够联系上巫妮(如烟),反而被送进了训练赶死队的浪卒营中,吃尽苦头。 由于木莽子在梦幻谷中得到了度群芳的宝剑,虎安山山师伍百长樊小虎误认为木莽子是果氏部族的人(度群芳之母是果氏前首领的女儿),将木莽子三人从浪卒营中救出来,并在山师主将牟诚的协助下,将武功高强的三人送进了虎安宫为虎贲侍卫。 木莽子认识瞫梦语,并与同在虎安宫为侍卫的盐龙(十蟒王之首),成为好友。 度群芳则喜欢上自己曾经在白马坝码头救过的、此时已经成为瞫梦语侍女的如烟,展开攻势。 (四) 楚国来的巫氏一家人被打入天坑,却意外发现天坑(龙宝坑)是一个乱世之中的世外桃园。 天坑之中,有一个古老的部族,称为“鹰部族”,正是以前虎安山草原最先的主人,后来被郁水的“盐部族”和另一个来自郁水的“丹部族”(龙水峡丹部族,后面章节会出现)赶进了天坑。 在天坑中,“五龙”之一的巫城与少女水仙产生感情。 (五) 水巴山一伙惯盗在丹涪水面上,抢了郁侯送给六公子巴平安用于到江州活动争取世子之位的一批贵重货物,虎安山舟师伍百长荼天尺奉命讨贼。 盗儿大败,死伤惨重,盗头儿与荼天尺结下生死大仇。 因此一战的表现,“五龙”之一的荼天尺终于与句氏部落首领之女句菊花订下婚约。 (六) 巴国六公子巴平安的妃子在枳都病逝,瞫梦龙陪同母亲巴永秋前去吊唁。 趁此良机,老大夫蔓芝与枳都将领巴秀合计,并在鄂桂花的帮助下,将身在牢营中的樊云彤救了出来,由瞫梦龙带回虎安山隐藏在万风林海中的林云观。 对樊云彤情深的鄂桂花误信巴平安等人放出的假消息,以为樊云彤在逃跑途中被射死在丹涪水,旧病重发,进了巴人的祈雨圣地洪都山(今涪陵雨台山),过起隐居生活。 第095章 金蝉脱壳 且把 瞫梦龙、樊云彤这边的话头先放下。 却说数月前,果五源送巫氏三人下了天坑,又发生了金头赖儿和两力士不明不白死亡的事情,也一直没查出巫氏三人下了天坑还是逃跑了的真实情况,心头闷痛,渐致病来。 年岁不饶人,两个月前,亲家部族度氏首领(果坤花故夫之兄)来访,果五源大醉,夜晚受凉,一病不起,不到十日,病势陡然变得十分沉重,虎安山两大医家瞫瑞和杜清涟竭尽全力,也未能挽救他的生命。 果五源去世,虎安山大部族各路派人吊唁,不一一补述。林云观杜清涟完事后带回那册奇异图文刻的《山经》。 今天已经是果五源去逝后一个余月,万风寨口,风势较大,新的寨主果乾风、天坑牢营主管果艮风、果五源之女果坤花等,正在送别果坤花的独子度群芳,他要去虎安山。 原来是果五源病重期间,除对果乾风兄弟交待了重要的后事,还交待了一件要事,就是由于一直生病,他没有来得及将打入天坑的巫氏的遗物送到虎安宫中巫贞女儿处。 这件事,果五源本来是交给果艮风去办,度群芳却主动向果艮风提出由自己去完成。 果艮风想到度群芳年纪也不小了,早应该出去混世界了,而最佳的去处就是到虎安宫中去做虎贲,既可以让他有机会建功立业,安全系数还相对较高,因为每有战事,一部分虎贲要留守,不是每次都要上战场,这样与姐姐希望儿子先传宗接代的想法比较契合。 于是,果艮风说服姐姐,父亲离世前有言”乱世事多,该干什么干什么,不拘于丧礼”,可让度群芳前去虎安山。果坤花同意了,果艮风反倒对度群芳自来不把江湖险恶看在眼里的毛病和他是刺杀相胤的真凶两件事情甚不放心,再加担心万一巫氏三人真是被天坑牢营的人私自放了,将来露了陷,有人再与刺杀相胤、送虎符的事情联系起来,就是跳进丹涪水,果氏也难以洗清嫌疑了,于是心生一计,专门找来度群芳,正正经经地对他说了一通鬼话: “父病重时,说到过虎符的事,当时我问他:‘那是件不祥之物,如何会接在手里?’父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哀,我怎能拒绝一个快死的人。’毛狗,为舅今日有几句要紧话,你千千万万要记住:巫氏女儿是死刑犯之女,虎符又是最重要的一件证物,而你却要去送还给她,若相府、虎安宫中晓得虎符并未随巫贞下天坑,后果十分难料,因此只能秘密去办,不要像平常做事,幺喝吼道的,生怕别人不晓得,这样对她、对你都只有益处,没有坏处。这也是为何我坚持让你先进宫中作虎贲的意思。总之,虎符之事,做得越背秘越好。再有,你喜欢打抱不平,鸡鸡狗狗不分,都爱先打帮忙锤,又爱做出头鸟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几根肋巴骨,这样,最容易探上事。记住:出头的桷子总是先烂!再有,有什么事不懂,去向玉兰的父亲、弟弟请教。” 这一次,果艮风感觉度群芳是认认真真记在了心里,因为他只有提出了一点异议:“玉兰姐那个弟弟虢翰,胆小怕事,不会武功,还能指教我!你喝麻了没有?” 令聪明一世的果艮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给度群芳下套的同时,自己也钻进了度群芳设的套。度群芳刺了相胤之后,虽然被果艮风采用偷梁换柱的计策瞒了过去,总是一件心事,前些天,度群芳突然想到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就是借送虎符到虎安宫去的机会,完成事后,溜之大吉,正好去投奔他最崇拜的郁侯次子巴蓬,同时还有机会见到梦中情人、郁侯之女巴依——他时刻没有忘记自己出生的部族属于郁侯,最慕名的女子就是郁侯小女巴依兰,人多称巴依,有时他幻想,只有巴依那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这样注定要名扬丹涪水的英雄,虽然他并未亲眼见过巴依,传说已经足够了,绝对不会同意万风寨中的伙伴们认为虎安宫中的瞫梦语才是丹涪水甚至巴国第一美人的说法——这样一来,木已成舟,一直不放自己出去博取功名的母亲也只好认了。 出行吉日到了,度群芳带上巫氏的三件遗物(一封绝笔书、一只虎符、一条玉石颈饰),挂一把宝剑,这宝剑名为吉芍,锋利无比,削石如泥,是当年果坤花祖父送给孙女婿的见面礼物。随身携带的,还有万风寨给虎安宫的相当于现在公函类型的推荐证明材料,以及果艮风给好友、山师主将牟诚的一封书信,意思是请他关照涉世不深的侄儿。 送行人中,有三个女人是度群芳最想要告别的,母亲就不需要说了,另一个是果艮风之妻虢玉兰,原来几年前,果五源、杜清涟、虢昌在万风林海中的林云观相聚,果五源与虢昌当场定下儿女婚事,次年便成了亲家,度群芳最服虢玉兰落落大方的言谈举止和与万风寨女人天壤之别的见识;第三个是大舅之女、表妹果绰约,他本来曾经对她有点意思,结果名花有主了。 度群芳狠狠看了一眼果绰约,见她如一朵含苞的花儿正在慢慢绽放,越来越漂亮,心想便宜了她身后站着的那名武士。果绰约也盯着他看,她感觉这个帅呆了的表哥或许不会再回来了,有点失落。 儿出行,母担忧,果坤花还要盯嘱,果艮风道:“姐姐不必多说,慈母多误子,这阵说十句,不如他头破血流一次。” 度群芳道:“母亲大可不必担心,不过就是去送几件死人子的玩意而已!” 果艮风身边一人对艮风道:“他这样不当回事,迟早误事,还是我陪他去为妥!”此人名唤果璜,是五源生前最信任的随从,今年三十五六,以前是果氏隶儿。果璜自小义气,十余岁时与人伙同盗了果五源的一件很贵重的宝物去换吃的、玩的,同伙跑脱,果璜被捉。果五源想尽办法让他招出同伙,均不发一言,果五源大怒,令若再不说,吹了他的双手,果璜仍是不招。五源见这招无用,令将他杀了,他仍不招供。最后,五源将他放了。果璜得脱,自断右食指,发誓不再偷盗。通过这件事,果五源认为此子义气十分,经过多次观察,发现大有可用,于是令为随从,因他当初偷的是一块玉璜,五源为其取名果璜,以纪念他偷窃断指之事,有人给他取个外号叫“九指”,渐为五源心腹之人,最受信任。果氏的有一些秘密,连果乾风、果艮风兄弟未毕知晓,唯果五源与果璜二人知道,不是家人,胜似家人。果五源临终时,令果璜跟随果艮风。 度群芳听见了果璜的话,道:“璜叔,你这是何意?” 果璜道:“休要小看几件物品,若是失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度群芳道:“璜叔,你小看我?” 果璜道:“不是我小看你,而是小心使得万年舟,且十里不同俗,沿途各小部族风俗各异,稍有不慎,便可惹来祸端。” 度群芳赌气道:“我这次出去,提都不提万风寨三个字!” 果艮风笑道:“若是打万风寨的旗号,你最多就只能在虎安宫的地盘混了。你要真有志向,把毛狗名号传遍巴国。” 度群芳“哼”了一声。 其母道:“该投名还是要投名。” 果璜还想坚持,果艮风对他道:“你陪去,还不如我陪去。我看用不着,这点小事尚干不了,就不用出去混了,只配去我天坑牢伐薪挑水。” 第096章 傻子木瓜 终于自由了。 今天,度群芳如池鱼游入大江河般喜悦,他对外祖父果五源和母亲果坤花最大的意见就是几次不准他回度氏参战,又不允许在果氏参战,当传来樊云彤等人初出茅庐就立功出名的消息,就像挖他祖坟一样难过。 可是,他又没有理由怪母亲,母亲曾为他相中果氏和度氏子部族的三名女子,让他选两个,至少选择一个,尽快成婚生子,他自己一口拒绝了。 逢人问路,遇鸟搭讪,渴饮山泉,累歇草石,逍遥自走。度群芳不觉走了半天。 晌午,艳阳高照,口渴渐重,度群芳自来食量大,又赶了路,肚中饿虫跟随而来,见前面有数颗高大的鸭脚果树, 树后有个庄子,度群芳暗道:“难道走错路了,转到洞庭庄来了。” 到了庄口,果然是曾经来过一次的地方,见大门首墙上镶有野山羊、野鹿等物的角,大门的两边各有一只用干枯的艾叶编织的虎形装饰,他们称为“艾虎”,有避邪驱瘴的作用;门楣上倒插有一只菖蒲叶,状如宝剑,也是避邪驱虫的。 度群芳上前去,轻轻敲了两下门。 “吱”一声,一个白发老者开了门。 度群芳施礼,说谎道:“路过宝地,朝食没来得及用上,讨点吃食。” 老人招呼了一声,让他进屋,又向里屋叫了一声。 一会儿,一个老妇人端上来一小盘松子,说道:“小客人,先吃点干果垫肚皮。” 宾主简单坐定,老者问度群芳从何处来,度群芳答了,老人道:“从万风寨到草原,不必要过我这村子,你走了弯路了。” 度群芳点头承认。 老者看了看度群芳身上的剑鞘 ,笑道:“你没对我说实话。” “此话怎讲?” “我已认出你来了。况且,你这剑鞘上的暗刻花卉,是芍药图案,这样图案的剑,我晓得的只有一把。当年,万风寨果五源寨主的父亲的母亲,生了老老寨主后,得了一种怪病,昏昏沉沉,不能辩人,巫医做尽各种法事,都不见效,后来有人说:只需芍药就能治好。果然,用了芍药,便治好了。因此,老老寨主长大后记芍药有救母之恩,便专门请高人铸了一把宝剑,上有芍约暗花。因此,你一定是小主子果坤花的幺儿毛狗。” 原来这里正是洞庭庄,因庄后有一个大洞子而取的名字,此地多鸭脚果树(白果树),因此也叫鸭脚坪,是万风寨果氏的子部族,此老儿正是洞庭庄长老木子三。 度群芳笑道:“差得不远。” 木子三笑道:“你一定是偷偷跑出来的。” “这次定然不是,是奉外祖父遗命,去草原。” “明白了,让你去做虎贲,恁个高一个,早该去了。” 度群芳的意图不是去做虎贲,不想与他争论,嘿嘿笑。 空话说了不多时,老妇人热了点吃食出来。 妇人道:“想不到是稀客来了,晌午还要用食,简单将就。你们不摆龙门阵,我还真没想起你同五源寨主一起来过一次。” 木子三道:“那时还是个小孩儿,哪里能记得。” 度群芳谢过,不大功夫便吃完了。 木子三看着他狼吞虎咽,这时道:“看来你是不认识路,我让一个小子给你带路。” “不必麻烦。” “我庄上有个小子,去过草原。他不仅可以带路,还是个帮手。” 度群芳不屑道:“我并不需要帮手。” “常言说:大梁也要细木撑。你再大本事,多个帮手总不是坏事。他虽然是个傻子,但有些武功。若是跟了你,保管对你巴心巴肠。” 度群芳听说是个傻子,兴趣更没有了,就要告辞,木子三强留:“若执意不住一宿便要走,将来在万风寨相见了,我脸上也无光。” 主雅客来勤,不好推辞,度群芳只得答应先住下。 木子三欢喜道:“你且稍等,我去去就来。”进里屋安排老妇人“好生招待”,听妇人笑道:“难怪上午喜鹊喳喳叫,是有贵人来。放心,放心,一定给你榨起。”木子三交待了几句话出了门。 度群芳在房内房外打望,看这庄子是一个四合院建筑,全木质结构,建筑技术和设计都还不错。主休建筑,长四十余步,宽约二三十步。 穿过庄子,出了后门,外面是一块大土坝子 坝子的两面,是比较整齐的几排大白果树。白果树后面,是较高的山体。 度群芳来过一次,还是觉得这家人的后院坝太大了,约有现代的足球场大小。 在坝子左面白果树之间,有一个宽口大肚的洞子,度群芳以前进洞去看过,里面冬暖下凉,可容上百人。 洞口的外边也几排高大的白果树,再外面有一些花草,花木外面是万丈悬崖,下面就是虎安山部族五大险地之第二位的龙水峡。 度群芳通过白果树的间隙,只十余步,就站到了悬崖边上,朝下看,看不到底。 回到坝子里,度群芳见坝子右边,白果树前方,有一个带斜柏木皮盖的兵器的支架,上面有各种兵器,度群芳知道摆放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兵器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兴趣去看。 兵器架的外侧,有畜禽的圈舍,有鸡到处在找食。 兴奋的是,他看到一个高大的粗木笼子里,有几只野山羊,野山羊脚上或是身上的伤,估计是被下套捉来的;笼子上面,是架在两颗高大松树之间的长长的竹横竿,横竿上挂有七八只小竹笼,三只竹笼子里,喂有十多只斑鸠,其余是空的。 度群芳逗了一会儿斑鸠,却把下面的野山羊惹怒了,在圈里乱撞。 度群芳向山羊做了个鬼脸,转过身,正在仰头看建筑物顶上的装饰,木子三领了一个人来,与度群芳相见。 度群芳见他年约十六七岁,估计比自己小不了多少,长相秀气,身材匀称,面容红润而又干净,与其他小子混身上下一股野性和泥土味道不同,像一个美丽的害羞的女孩儿,身穿短袖贯头原色麻布衣,**双脚。 巴国男人赤足跟现在的人穿鞋一样正常和普遍,因此才有“左衽、露发、徒跣”的史迹记录。 从脸部扫下去,群芳看到他颈子上挂有一件相当漂亮的象牙的颈饰,上面有一只展翅起飞的雄鹰。鹰是虎安山无人不知的图腾,度群芳也见过不少以鹰为原型的饰物,但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更关键的是,这只鹰与普通的鹰长相有所不同。 度群芳想问他的颈饰有何来历,觉得初次见面,有些唐突,只是多看了两眼。暗中想到:“人不可貌相,看他模样,不像个傻子,更不像个武功高强的武士。” 木子三道:“木莽子,见了万风寨小主人,还不快拜见!” 那小子道:“他是哪个?” 木子三道:“五源寨主的外孙,大号毛狗。” 那小子拜道:“久闻大名!” 度群芳吃了一小惊,心想这句话还算得体,笑道:“ 你真是傻子?” “我是木瓜。” 度群芳笑。 木子三领度群芳从庄子后门回到里面,木莽子跟在后面,进了一间客室,木子三道:“今日我须亲自下橱。你二人说会话。” 说完去厨房。 度群芳、木莽子席地而坐。 二人年纪相当,且这度群芳是个睁开眼晴就停不住嘴的人,一时便不拘束,说了多时的废话,多是度群芳说话,那小子不时说上一句。 度群芳觉得与一个傻子讲见识,就如自降身份,不如来点实用的,于是道:“听说你会武功,敢不敢比试?” “赌什么?” 度群芳没想到一个傻了居然会喜欢赌博,笑道:“你说赌什么?” 木莽子道:“看你身上是把宝剑,就赌剑。” “我的剑不能赌。” “不敢就算了!” 度群芳认为胜券在握,怒道:“有何不敢!”不怀好意道:“赌你颈子上的饰物。” “这个打死也不愿!” “那你用什么赌?” “我也有一把宝剑。” 度群芳心想,自己的宝剑是父亲的遗物,绝不能作赌资,道:“也不需赌什么,试试手,二十合之内,若不能胜你,我拜你为兄。”木莽子同意。 二人又到庄的土坝子里,木莽子从兵器木架上取下一把青铜剑,度群芳心想对付一个傻子不需用宝剑,放下宝剑,也随意取了一把剑。 不用过场,杀将起来。 度群芳边接招边想:“这个呆娃,我用不上三个招数就教乖了。” 见他的剑路比较柔和,因此更加轻视,八九个回合之后,不能取胜,度群芳心中暗道:“真还是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便用起五分心来。 开始用心,度群芳才感觉看不懂对方的路数,看似并不用力的刺过来,交上手却又有一种不可大意的力量,而且,过去过来,只有不足十个招数。 过了十四五合,度群芳不耐烦叫道:“你能不能换几个招数?” “我只会这几招。” 度群芳大吃一惊,撤退两步,道:“停!” 木莽子笑道:“你来不起了?” 度群芳“哼”了一声,道:“你这剑法,师从何人?” “说出来吓死你!”群芳更惊,道:“我可不是吓大的!到底是谁?” 木莽子笑道:“我没有师父。” 度群芳更惊:“无师自通?你到底是什么人?” “给你说了,我是木瓜。” 度群芳纳闷,想了想,道:“先去弄点水来喝。再有,去把你的宝剑取来我见识见识。” 度群芳越想越想不通,正在胡思,木莽子提了一木桶水来,二人各海喝一大木瓢。 度群芳接过莽子所说的宝剑,仔细观察,从剑的颜色、剑柄的磨损程度,知道这把剑的时间很久,上面有一只虎形图案,但不能确定是什么宝剑和属于白虎族的什么具体部族,道:“这剑叫什么?” “宝剑。” 群芳想怒又想笑,道:“何处得来?” “拣来的。” 度群芳讥道:&你再去抢支来看?& 从一个傻子口中能问出什么呢,度群芳不想再追问,暗想道:“他这把剑是白虎人的,他的颈饰应当是虎安山的,因此,他有可能是虎安山瞫氏的人。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休息片时,二人起身,又比试了一回。这一回,度群芳并不想要急于制服对手,而是刻意观察木莽子的剑路,越看越明白:他果然翻来复去就只有几个招法,而且感觉有点软绵绵的。 度群芳越看又越不明白:他虽是招数平常简单,但极为惯熟,那剑与身体浑然一体,滴水不漏。度群芳心想:“只用几招,我却占不到便宜,不知他到底还有不有其他招数?若是换了他人,今日怕是要小凼凼里栽水。” 度群芳用足八分心,暗暗加劲。 看看快到三十招了,仍不能拿下,度群芳少有遇到过敌手,虽然从来没有去战场上真真的干过,也自认为是一个高手,今日居然三十多招没有占到便宜,心中焦急起来。 正这时,有人惊慌叫道:“快快快!停下来!” 木子三来找二人吃饭,叫停了二人,度群芳心中暗道惭愧,话说满了,幸得木子三如及时雨来到,转而大笑:“人要倒霉,卵子打腿,你差点坏我名声!” 木莽子嘿嘿嘿笑。 木子三埋怨木莽子不知天高地厚,若枉送了性命还不知道是如何送了。 收了场,还未踏进门坎,一股羊肉香味扑面而来,令人口水直流。木莽了低起头急于要进屋,一头撞在左边门方上,度群芳笑个不停。 进了一间偏房。度群芳见房中架起一个石火盆,盆中升火,又有几块石头架上,上面是一个三角麻点纹陶釜,肉香便是从釜中出来。 三人围坐火盆边,女主人又取来勺、瓢等物。 度群芳从陶釜中拈出一块肉,放在嘴里,十分香嫩,连叫“好吃!”却见木莽子突然捂住肚子叫痛,群芳讥笑道:“是羊儿没死?还在你肚皮头转筋?” 木子三瞪了木莽子一眼,道:“顾头不顾尾!等冷一下不行!又没人跟你抢!” 木莽子终于脸红颈胀把肉吞了下去,道:“又是不上酒?” 这话说到度群芳心坎上去了,木子三笑道:“大粪还要狗屎来淋!”从身后取出一个陶酒罐。 吃了几口酒肉,度群芳道:“长老家里只有两人?” 木子三笑道:“不是。我有一个儿子、还有孙子孙女,亲家这几日有事,他们去帮忙了。还有两个女儿,多年前一个嫁入郑氏,一嫁到龙水坝存氏了。存氏先祖多早些年流落到龙坝,愿归于果氏,与果氏结义视为同姓,因此也属于万风寨。 “我这木子氏也是这样属于果氏,因此也有人喊我果子三,我庄上也有人喊木瓜为果莽子。我兄弟三人,我是老三。老大在江州巴宫中当厨子,老二在虎安宫中当大厨,我留家里做长老。” 肉饱肚皮,便开始以话下酒。度群道:“木莽子,你且说说,你的武功到底来自何处?” 木莽子感觉要谈正事,先须解放了来,道:“我去个茅司了来。”说完去了。 木子三笑道:“又憨吃憨胀。你刚才试了他的武功,到底如何?能否带他一起去?” 度群芳对没有看懂木莽子的剑路感到不是滋味,想要再找机会探个究竟,于是道:“长老发话了,我不敢推却。” 木子三谢过,并说了一个谎:“上次梦龙公子来,试过他的武功,点头称赞,我本想请他带走,又怕他怪罪。今日正好。” 度群芳道:“我以前没听说过有这个人?” 木子三正在讲述木莽子的来历,木莽子回来了,已经忘了正事,还再要吃,木子三道:“你少吃点,多说说话。” 老妇人道:“让他吃够,明日去后,便少得吃了。” 木子三道:“吃膈食了又要吃巴豆拉了才得通。” 木莽子道:“只要吃在嘴里,要拉就拉。” 三人都笑。 吃好喝好,老妇人安排去打席子。 第097章 兄弟结义 度群芳、木莽子上路。木子三夫妇送到村口。 木子三女人理了理木莽子的新衣衫,笑道:“这一身新衣,是前些日你说要走,才赶出来了。”这衣是一件麻布的新衣,仍是劳力者常穿的短衣、短袖。 正在话别,木莽子突然向二老下跪,流泪道:“若不是二老救命,我早已变成土了。都说我是个莽子,但我心中明镜般的:二老之恩,比天还高,比龙峡长,比天坑还深!永世不忘!来日报答!” 老妇人听他第一次说得这样明白,有点激动,急扶他起来,眼含泪水,道:“这一年来,你比我亲生儿女陪我的时辰还要多。一时就要离开,真还有些心酸。” 木子三道:“昨晚我便想到一事,没好开口。既是同行,我意让你二人结为兄弟,有个照应。不知小主人意下如何?” 度群芳做梦没有想过要与一个傻子结为兄弟,正在犹豫,木子三道:“小主子休看他是个傻子,并不乱来。有言道:宁与狗为朋,不与狐为友。越是精明的人,越是难真交。况且,他多次说过要走,却又说不出来要到哪里去,到底是一条人命,没有个交割,我们也不放心。” 度群芳听他这样说,只好勉强答应,他没想到木莽子却道:“你昨日说过,二十合不能胜我,认我为兄。” 度群芳还未来得及愤怒,木子三喝道:“刚给你个脸,你就敢装大!” 度群芳只好笑道:“我不与傻子一般见识。” 木莽子又只是笑。 老妇大喜,道:“我去准备香火,行结拜礼。” 木子三道:“不必,若是真心相交,其义可以断金,若是没有真心,再拜多少神也是一柱烟,风吹即散。”度群芳更不知说什么好。 只需要论身份,不需要论出生年月,木莽子纳头拜了兄长,度群芳表面有礼,心中并不高兴,有点像与一个不喜欢的女人拜堂的感觉。 木子三女人感动道:“虽然不是我的亲儿,这下我才真个放心了”。说完又为木莽子打理了几下衣服。 度、木二人辞别,木子三夫妇早准备好行李、干粮,送到一个路口,木莽子早接过行囊背在背上。 木莽子前面带路,过了石鼻子,转道向拐枣坪。 一路打荤插科,不觉走了半晌,口中发渴,可喜有一股清流汩汩从一条小沟里流出来,上面却是断了头的,度群芳凭经验知道上方不远应有一口泉眼。 群芳几步上去,爬到泉眼处,拨开遮掩的杂木、草丛,头钻进草丛中,一股清凉袭来,才见泉上方一块顽石,上刻三个图案,心中道:“认不认得不影响喝水”。 群芳喝足了,木莽子急趴到泉边,正要下口,突然见有图案的顽石的上面,草笼笼中,立有一根石头,急忙退了回来,高兴得手舞足蹈,笑道:“哥哥,休怪我,是你各人要抢着先喝的!” 群芳吃了一惊:“这水不能喝?” “你各人去看。” 度群芳料是有毒,细心去查看,才发现刚才没有细看,泉口上方深草丛中还立有一条石头,形如放大数百号的标准男性生殖器,退了出来,道:“以为有毒蛇,却是有条大虫!” “这水应是女人喝了生崽的,男人喝了定然要倒大霉!” 度群芳半信半疑道:“哪个跟你说的要倒霉?” “总之听人说过。” “就算是真要倒霉,我也不怕!你看这泉眼被乱草遮得严严实实,定然是很少有人来,则说明这泉水不灵验,男人喝了也无妨。听传虎安宫夫人拜过什么神物,或是此处。”这种分析,一个傻子简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木莽子上前吞了几大口水。 然后,二人坐于泉眼不远的石块上休整,一会儿继续赶路。 当日向晚,到了一个村子,正是拐枣坪,以出产拐枣和松子出名,也属万风寨。 到了村口,有几名武士手持兵器,如临大敌,二人不知发生了何事。 见有生人,两武士过来,一武士喝道:“哪里来,到哪里去?” 度群芳目中无人的表情道:“到草原去。” 那武士道:“奉令,最近两晚,任何人不得乱走。附近的人,不能外出,凡有过客,暂且就近收留。二位只得在此住上一宿。” 度群芳道:“为什么?” “为什么也是你问的!” 度群芳道:“这里有万风寨来的武士吗?” 那人道:“哪有!” 度群芳本意是这里的人不认识,若有万风寨来的武士,就可行方便了,见不理想,又道:“我是万风寨上的人。” 那武士冷笑道:“你就是巴主宫中人,到了这山头,也只能唱这里的歌!” 度群芳道:“你认识我的宝剑吗?”话才出口,又有几名武士提剑冲过来,不由分说,将二人围住,准备厮杀。度群芳的本意是自己的宝剑是一个身份证明,对方却误认为是威胁。 度群芳见这几个武士怒目而视,一个也没见过面,想要叫村主出来,又觉得不必小题大作。 度群芳见他人多,更重要的是不便对万风寨的人动手,自己出发时说过不提“万风寨”三个字,也不屑于为这件小事抬出自己的身份压人,笑道:“误会,误会。我们不在这里住,自去找住处。” 一武士道:“晚了!二位既然不请自来,休想在后日前离开!” 木莽子不服,还要讲理,度群芳道:“好。有人管酒管肉,还用客气?” 那人道:“只有食菜,谁敢管酒肉!你以为你是何人!就是相善来了,也要守规矩。” 度群芳压住怒火,想看他们背了主子,还会有什么幺蛾子,与木莽子进了村,果然有人前来招呼饮食,安排塌位,也还算可让人心平气和。 度、木二人吃了食,多早晚便睡下。 木莽子笑道:“你是万风寨主子,还受这种气?” “你不懂!送信事大,呕气事小,且忍了。”度群芳心想与一个傻子多说废话都丢人,转身睡去。 睡至二更,度群芳被吵吵嚷嚷声音惊醒,起身推窗一看,只见院内武士正在急忙忙集合,各执兵器,急忙唤醒木莽子:“快起!快起!热闹了!” 木莽子揉了揉惺眼道:“哪股水发了?” “快起来,我也不知。”木莽子翻身便起。 迅速收拾出房,却见武士已打起火把出了院子,只有几个老弱在收拾,柏木皮燃烧的味儿有点炝人。 度群芳道:“发生何事?” 一老者道:“说是林云观有刺客!武士们去追刺客了!” 原来,是万风寨主果亁风得令知梦龙公子与樊云彤要到林云观,同时又令其他人不需去,果亁风与他父亲果五源一样,是个精细人,召集寨中人道:“公子、樊云彤、瞫庆,三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自然是艺高人胆大,不要我等去侍候,但万风林海是个盗儿多出的地方,又好藏身,一旦在我部族中出事,我提起脑壳去也无法交待。常言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传令各村各坝加紧防范,凡外地生人,这两三日一律不准进入林云观附近,若是不愿绕路走的,由我寨弥补粮食,让路人住上一两日。此外,在各要道秘密安排人员盘查来往生人,随时观察联络林云观,若有事情发生,立即驰援。”布置完毕,还不放心,果亁风又自领本寨一队武士到林云观附近丛林中扎下。因此,林云观方才发生事故,离得最近的拐枣坪就有响应了。 听说有刺客,度群芳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心中一喜,道:“好事来了!走,去捉刺客!你可认得去林云观的路?” 木莽子道:“好象去过一次。” 度群芳怒道:“什么叫好象去过?” 木莽子笑道:“就是去过,可记不完全道路。” 度群芳无言以对,悔不该答应带他同来,真想打自己一个嘴巴。 第098章 寻宝梦幻谷 度、木二人抢了两支插在土坝边上的火把,急出村口,只听身后老者用尽力气叫道:“二位客人,不要乱跑!”随即是咳嗽声,又听到有其他的客人在询问发生了何事。 度、木二人也不理会,出门望林云观路去。 沿着一条大路追去,只听前方有喊杀之声,急奔过去,生怕事情完了。还未赶到,前面出现火把亮光,有六七个人气喘呼呼向这边跑来,度群芳一手持火把,一手持剑,站在路中央,大喝道:“什么人!” 对方一人回道:“板栗坝的!看到刺客没有?” 度群芳道:“这里没有刺客!” “哪里会没有?才有几个刺客逃过去。追,肯定是从前面那条岔路跑了!”说话时,这伙人已到跟前,挨度、木二人身旁而过。 “走!我们也追去!”度群芳说道,尾随几人之后,只听后面喊声大起。 度、木二人跟了数里,前方路上有火光、喊声,后面喊声也渐近。 突然,只听前面终于有人开口说话:“进去的兄弟肯定是全完了。杀出去!” 度、木还未反应过来,那几人挥剑杀过去,前方挡之不住,有人大喊“刺客跑了!” 度群芳大悔道:“母的!被他骗了!原来这几人才是刺客!” 木莽子道:“心急什么,还没有杀光!” 度、木二人提剑又追,只听前方有人大喊:“后边还有两个刺客!” 二十余人堵住去路,度群芳大叫道:“我们是抓刺客的!” 对方一人大叫道:“又是这个话!假的!先捉了再说!” 度群芳对木莽子道:“黄泥巴糊衣裳,一时分辩不得,杀出去,不然刺客跑远了!你休要真下狠手!” 二人丢了火把,提剑上前,只虚恍几招,拦路者见这二人武功比跑了的更高,来势更汹,更像拼命,不敢阻挡,放开条口子。 出了自家人的包围圈,听见刺客脚步在前,舍命追去,好在当夜有月色,虽不如十五十六圆月,可以看路;后面众人,也是紧追。 度、木二人追到一个岔路,一条上一条下,上面是小路,下面是大路,听见有刺客脚步声向上边跑了,群芳叫道:“追上边!最好捉个活物!” 度、木二人望林中小路,追出不远,不见踪影,正在探看,突然,两旁各飞出一个人影,度、木二人一左一右,各招架一人,杀将起来。 一开始,度群芳有心想捉个活的,战了三十余回合,发现刺客是高手,担心木莽子吃亏,狠劲上来,招招毒辣,只管使绝招,一时手起剑落,刺中刺客腹部,只听他大喊:“大哥,快跑!”死命拖住度群芳左腿,度群芳再起一剑,将他刺死。 他同伙听了,出一同归招法,木莽子急撤退两步,那人如脱兔一般,飞快逃窜。 度、木二人紧追不舍。不知追出多远,那刺客无踪无影,后面也无人追来,天边渐露鱼肚白。 一路追袭,丛林中月光又更不清晰,度、木二人累得要死,见路边有一块小草丛,倒在地上歇息。 木莽子道:“刺客武功还甚了得,不知是什么人?” “幸好你顶住了二三十回合。” “我也这样想。” 度群芳不想争论,喘了几口气,道:“等歇静了,转回去找到尸体,便可知是什么人了。” “这一带我本不熟,半夜乱追,哪晓得他死在哪里?” 度群芳不满道:“木子三说你熟路,才让你给我领路!早知如此,跟来做什么!” “我只随庄主去过一次草原,当晚上到,第二日一早便回来了。” 度群芳此时才终于明白木子三的用意,把子也拜了,人也跟来了,自认倒霉,道:“先不管他。有水没有?” 木莽子取出水囊,二人各喝了几口。 度群芳道:“我先看看包袱弄丢没有。”细细查看,其他东西都没有丢,只有万风寨给虎安宫的度群芳的身份证明的符件那个小包袱丢了,也不知是追刺客过程中丢的,还是早就丢了,度群芳本来就不准备去当虎安宫侍卫,因此没有好心收藏。 木莽子同时清点了包袱,他发现最重要的东西取出来放在房间里,以防发馊,没有带来,就是干粮。 此时,度群芳觉得自己并不真需要身份证明和推荐的东西,丢了就丢了,也不十分介意,倒是丢了木子山夫妇准备的上好羊瘦肉等干粮丢了可惜,道:“要不是想捉个活的,不然两个小刺客,早死我剑下。找路先回拐枣坪。” 二人寻路,却见到了一个峡谷之中,走了数里远,没有人烟,天已大亮,才感觉越走峡谷越深。 度群芳道:“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你问我,我问谁?” “错路越走越错,不如等会儿日头出来,辩好方向再走不迟。” 可恨当日太阳如少女害羞一样,多时不肯出门,度群芳道:“只能乱走了。”选了一个估计正确的方向前行。 又走了数里,前面传来几声犬叫,度群芳喜道:“前方一定有人家户。” 穿过一片树林,循声而去,前面是一个更深更长的峡谷,谷底处有几间草棚,二人大喜,沿路过去。 快近草棚,“汪汪汪”,从木草棚下窜出三条猎犬来,挡住去路。 听见犬叫,草棚门开,出来一名中年男子,个子不高,身上穿一件麻布衣,喝退猎犬。 度群芳问:“请问这里是万风寨哪个村子?” 那男子轻轻笑道:“这里是梦幻谷。” 度、木两人大惊,相互埋怨。 中年男人劝道:“既来之,则安之,走走走,先进棚去,喝点水。” 二人进了棚,见里面约有二十余人,环地而卧。有人抬头看了看,继续睡觉;也有人正准备起身来。 度、木二人喝了水。中年男子道:“你二位来得好早,不知打何处来?到何处去?” 度群芳道:“到草原去。” 中年男子道:“到草原路径颇多,为何偏走这条难路?” 度群芳道:“你们走得,我们便走不得?” 中年男子笑道:“多意了。你有所不知。进了梦幻谷,就不知多久才到草原。” 度群芳道:“这里去草原,有近路没有?” “无人说得清楚。” “那我们就退还原路。” 中年男子笑道:”若是容易退还原路,这草棚里便不会有这么多人了。” 一个年青男子抬直上身道:“我们两个在这里等了十来日,才碰到这二十余人,谁也不敢擅自乱走。” 度群芳不止一次听说过梦幻谷是个险地,嗟道:“这如何是好?” 那小子道:“前有狼,后有虎。” 中年男子安慰道:“穿过梦幻谷,也可进入草原,不如同我们在一起,通过梦幻谷。” 度群芳犹豫不决。 中年男子道:“常有当地人误人谷中,数月才能出谷,或有终身不能出谷的。谷内深沟峡谷,山奇水异,怪兽出没,听说还有吃人的人。凡进谷,需要二三十人结伴而行,方可无事。你二人不知凶险,还要嘴硬。” 又一男子起了身,道:“我们都是专等结伴同行。” 木莽子道:“不如就穿过梦幻谷,再到草原。” 度群芳道:“若是数年不能出谷,岂不误我大事!” 木莽子轻轻笑道:“不就是送封书信吗?” “你懂个屁!我原来打算送完了书信,借机就去郁城找阿蓬公子,上战场杀敌,又泡汤了!” 中年男子道:“不用多说了,你二位就同我等一路,若是发了财,岂不是一举两得?” 木莽子喜道:“发啥子财?”度群芳很想踹他一个狗啃死。 中年男子道:“怪不得二位后悔,等我说完了,绝对不再后悔。多年前,有一个虎安伯叫做瞫武子,他修建虎安宫,收刮了大量宝物,堆积如山。不想,在瞫武子去逝后,一个晚上,一伙强人与虎安宫里内外勾结,将一部分宝物洗劫。瞫武子之子瞫虎大怒,下令追拿,同时令各部族也捉拿,于是到处设置关卡,盗儿无路可逃,被逼进入梦幻谷。虎安宫人马在当时第一武士瞫诃率领下,从上谷口追进谷内。一个月后,瞫诃一队人马出了下谷口,却没有追上盗儿。瞫虎令虎安山、万风寨武士阻住几道必经出口,坐等盗儿出来。后来瞫虎死了,他的儿子令继续封锁梦幻谷。梦幻谷封谷一共长达数十年,虎安宫多次派人进入谷内,都没有找到盗儿踪影。后世便有人进谷寻宝。” 度群芳道:“这故事我也略略听过。这叫守株待兔,传说宋国有这种傻人。难道梦幻谷除了几个道口,就不能出人来?” 中年男子道:“你听我说完,再发言。重要的是,历来的寻宝人,虽然多数是空手而归,但也寻到几件宝物,一夜暴富的。显然,宝物还在谷内,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寻宝人不间断。你以为,都没有你聪明?” 度群芳道:“诸位莫非都是为寻宝而来?” 中年男子道:“多是为寻宝,有两三人,是迷了路。” 棚内多人已起了塌。一个男人走过来,先前的中年男人道:“苌头,又来了两个。” 度群芳见被称为“苌头”的这人,也是四十来岁,身材中等,身穿短袖葛布衣,又称夏布衣,打眼的是他腰上挂一面铜镜。 最先见面的中年男人道:“这是苌头。我叫朴温,桐乡山的。” 苌头施礼道:“幸会,幸会。我叫苌舒,大排行老九,人称苌九。我这次是第三次来谷中,因此他们推我领头。前两次一无所获,于是约人再来。二位加入,寻到宝物,见者有份。” 度群芳道:“宝物倒不稀罕,能尽快走出梦幻谷,就是好事。” 苌舒笑道:“看小老弟身板,必是有武功,来得正好。” 事已至此,度群芳只得答应入伙。 朴温招呼一声,有人已弄出食菜,度群芳二人走得忙,干粮忘了,饥肠辘辘,狼吞虎咽,吃完打了两个宝嗝,一起寻宝去了。 第99章 尴尬的约会 话说回头,补叙前两天的事。当时,瞫梦龙、樊云彤出了虎安宫,慢走慢行,一路之上,或是草甸连片,或是山川险要、沟壑纵横,或是绿树成荫、花草奇异,景色之迷人,语言所不能详尽。心情也如阳光一般灿烂。 这一日下午,进了万风林海,果然是层层叠叠的郁郁苍苍,望不到尽头。 到了一个去处,樊云彤仰望,松绿柏翠之间,一行石级依山而上。 梦龙道:“此处夫子,多有见识。” 云彤道:“如此美境,也被斯文所误。哥哥自去拜访那夫子。” “今日一路都是山路,未曾歇脚, 随从多有劳累,短暂休息也好。”这话云彤不好拒绝。 步上石级,才看清有一个院落,仰看前庭大门上有几个大字,云彤猜想是“林云观。”正在看那几个篆字,突然,一人在大门首下喊道:“梦龙,我们等了多时!” 梦龙上了几步石阶,才看清是虎安宫侍卫头目瞫英,妹妹梦语站在他身边微笑,侍女如云在她身后朝这边打望。 梦龙惊道:“你们怎在这里?” 原来,在瞫梦龙、樊云彤出来的头天晚上,瞫梦语得知哥哥要陪樊云彤游乐,心中想到:“如能与他们同去,就太妙了”。转而一想:“若是直说,父母定然不准;哥哥说他们必定会到林云观去见杜夫子,不如想个法儿去林云观”。心生一计,去对夫人道:“母,上年去林云观,杜夫子说:让我今年的这个月去找他,解除一场灾祸。”夫人想了想道:“我怎么记不得了。”“你当时在专心看他的什么图画。”“是不知什么图语刻的《山经》。夫子说有什么灾祸?”“夫子没说。”夫人道:“去请瑞爷爷解了就行了。”梦语沉默,夫人又道:“杜夫子是个高人,那你还是去。这几日郑大夫在草原,多部族来送物资,时有女人同来拜访,诸多事情,我不能陪你去。”说话间突然有点悟了,看着梦语眼睛道:“是不是听说了樊云彤要去林云观?”梦语故作惊异道:“他这几日要去林云观?那我下个月再去。”夫人笑道:“我只是胡猜,看你一惊一乍的。这种事耽搁不得。”夫人令瞫英率几名侍卫陪同。 樊云彤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见瞫梦语在上边看着自己含情脉脉微笑,也有点吃惊。只听瞫英道:“我们护送梦语来有事,早就到了。” 杜清涟听报公子到,迎了出来。众人进了学舍,云彤见院落虽然不大,却是古树耸天,建筑古朴,别有情调。 侍从停步,两公子边进房间,杜清涟边道:“请二位公子到书房一叙。”听他这话,梦龙便知是母亲想要请他劝说樊云彤留在草原避祸,因此让瞫英先作了铺垫。 樊云彤道:“多谢夫子!可惜我最恨书房。家国有难,壮士应提剑上战场,不是进书房!你二位自便。我去四下看看,这里风景不错。” 梦龙见他如此说,眼看杜清涟,见他像没听明白一样,知道樊云彤说一是一,不可强留,笑道:“也好,省得你看不顺眼,一把火把杜夫子的书房也烧了。” 樊云彤说完就已转身,杜清涟道:“我来领路。” 梦龙道:“不用,他向来来去自在,外面有人陪就是了。我有些事要向杜子请教。” 杜清涟叫来一男人,年约四旬,背有点驼,对他道:“果由,你去陪樊将军。”此人姓果,是以前果五源派来服侍一心要到这里来住的果氏的一个长者的,把那长者送去了另一个世界,如今自己年纪也渐大,再加杜清涟适时到了林云观,便在林云观中负责统筹起居杂事。 果由正要离开,想起件事,道:“万风寨让人送来了几名女子,如何安置?” 杜清涟、梦龙未及言,云彤先道:“我不需要侍寝的,全送给哥哥。” 梦龙笑道:“全送给枳都同来的几个兄弟。” 果由陪云彤,正在想从那里看起,瞫梦语、如云、瞫英和两名虎贲在不远处看见,走过来。梦语对云彤笑道:“我陪你!” 樊云彤看了她一眼,没有口头语言,也没有肢体语言。果由在前,云彤、梦语并行在中,瞫英四人跟在后面。就在院内外随意看景。 见果由说话得体,樊云彤突然指了指他的驼背,对梦语轻轻笑道:“那里面装了不少货。” 梦语差点笑出声来,掩了掩口,也轻声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时时跟在杜夫子身边,自然装的是学问了。” 二人以为声音小,却见果由转身笑道:“只是一副臭皮囊。”二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到了整个林云观最后面的石壁处,有一幅传说是巫咸天师布下的八卦图,图形较规矩,八九不离十,深如刀刻。几人并排观看。 樊云彤惊道:“这幅图谁刻的?” 果由道:“这不是谁刻的,是天生的。” 云彤连连道:“难得难得,只有神仙能做了。” 梦语笑道:“还好枳都将军府中只有老子像。”果由、瞫英不知其中有故事,云彤道:“要是有这幅图,估计整个枳都都被我烧光了”。 看完,继续看其他地方,梦语的心思并不在境致上,樊云彤却假意不知。梦语突然感觉曾经在一起不用思考、无话不说的年龄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到了林云观中唯一的一口泉水井旁,离井不到二十步,有一颗大松树,树围要五六人才能环抱,皮糙有裂痕。 云彤驻足,果由指道:“那颗树是澹子亲自栽下的,是这里最古的树,称为初阳树。” 云彤抬头看了看树顶上的鸟窝,低回头,眼前一亮,发现树下有一只与众不同的巨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有点心喜,几步窜过去想看个仔细,结果它在睡觉,想要飞起一脚,觉得不雅,一个纵步,从龟背上跳了过去,在初阳树树皮上轻轻拍了一掌,树上歇脚的鸟儿乱飞。梦语站在原地未动,静观他如何动作。 云彤转身,左脚一垫,右脚轻轻踩过龟背,那龟仍未醒来。回到泉处。泉眼在一个松木柱茅草尖圆顶的轩里,名为“风林泉”。 梦语调侃道:“将军,何不稍歇?” “不累。” 梦语笑道:“你当然是不累。”云彤明白这话的双重意思,便道:“也好!” 见梦语、云彤二人要在井边说话,瞫英对果由道:“哥子,麻烦去端几盏茶水来。” 云彤道:“不用茶,就找个扯水瓢儿来,泉水最好。” 果由别了一声去了,瞫英、如云与两虎贲退离十五六步。 一会儿,果由送来一只梨木制的长把扯水兜儿,瞫英道:“送到离开!”果由道:“不敢稍留!” 樊云彤接过扯水兜儿,弯腰从井中取了水,对梦语道:“喝不喝一口?” 梦语笑道:“我不渴。”站在原处未动。 樊云彤喝了几口井水,点头儿道:“水甜。”顺手将扯水兜儿还给果由,果由转身离开。 梦语、云彤相视笑了一下,谁也未先开口,各自低头,假意看井中的水冒小水泡。 静了一时,梦语只好搭了一个飞白:“记得那年冬你们在大江上比游水,那个郑戎是不是在枳都山上同你打架那人?” 云彤抬头,笑道:“正是他,不打不相交。” 梦语点点头,道:“他同巴婵姐姐怎么样了?” 云彤质疑道:“你会不知?他们要成婚了。” 明知故问并不是高明的交流方式。二人均不知说什么为好,胡乱找些话题。 樊云彤本是说话不过脑子的人,此时在这个女子面前,因为有了两人母亲定下的枳都山之约一事,反倒不自在,他也弄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一边回话一边想:“同她在一起,与同鄂桂花在一起,有一点明显不同:同鄂桂花在一起,不论说什么,甚至是争吵,都可以毫不顾忌,就算是后来因鄂仁投了六公子,自己拒绝了鄂桂花的婚事,再见了鄂桂花,仍可以不假思索地说话,哪怕是相互间的讥讽打击,也没有过今日这般的拘紧。” 越这样想,越不知说什么,问一句,应一句,樊云彤居然有一点想要快点结束的想法。但眼前这个女子美丽得无以伦比,樊云彤也不由心中暗赞:“她美丽得足以让任何男人停止心跳。”不免心中又有些咚咚然跳跃。 如果说瞫梦语的不自然有少女的羞涩,毕竟这是在明确特殊关系后的第一次单独见面,还情有可原;樊云彤的不自然就显得有些做作,或者是因为鄂桂花——瞫梦语这样想——但她不想计较这一点,因为从知道樊云彤拒绝鄂桂花那一刻起,她对鄂桂花就不再有敌意,也没有歉意,更何况,樊云彤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樊云彤。 想到这里,瞫梦语投石问路:“桂花姐姐过得怎么样?” 樊云彤与鄂桂花以前的事,在他们几个从小交道的伙伴中并不是秘密,云彤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情景下问鄂桂花,也不想涉及这个有点尴尬的问题,又不知如何作答为妥,道:“你知我是什么人吗?” 瞫梦语无数次回想过眼前这个男人的英姿,却从未真正想过他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不需要去想这个问题,英俊、潇洒、忠诚、耿直、武功超常,对巴国女人来说,就足够了。 见她不答,云彤道:“我是一个冷血杀手!”这是鄂桂花曾经说他的话,梦语心中颤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何意思,乃笑道:“我看你是热血杀手。” 随后,两人用了大量时间讨论瞫氏境内的风光、天气,甚至还讨论了对巴楚战事的看法,显然这一点并不是瞫梦语擅长的,仅仅是为了不冷场而刻意引出的话题。 两人就这样不明不白、无话找话,甚至有些尴尴尬尬的站立着过了半个多时辰,两人心中都有些不自在。 梦语暗想:“他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今日却格外拘谨。”有一时间想发笑,又对这次约会对方的冷静、甚至自己的冷静感到有些失望,但她仍然很满足,这层窗纱总算是被母亲捅破了。 有人来请用食,方才自然而然结束了这一场本可十分愉悦却不太自然的独处。 第100章 天王遇美人 从书房到用餐地点途中的林荫道上,杜清涟对梦龙道:“只听说了几句话便知,樊云彤一心报国,置生死于度外,不必再言。” 今天,林云观专门准备了好酒。众人殷勤劝酒,梦龙、云彤皆醉。 酒食茶水之后,各自安寝,不多交待。 半夜,月蒙胧,鸟儿却不蒙胧,有惊叫。 随后是打杀声。 梦龙正在做梦,侍卫毛毛虫突然来报告“有刺客!” 梦龙昨晚兴奋,酒吃得多,睡得死,听报,吃了一惊,翻身跃起,不及披衣,提剑出门口一看,诸人早已起来,火把通明,只见院内有尸体,血迹一片,上前一看,有十几具。 突然,梦龙看见一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兼有荼天尺的冷峻和樊云彤的潇洒,不相认识,以为是刺客,刚要喝问,见几名虎安山武士在他身边查看尸体,明白不是刺客,来不及关心他是谁,走上去问道:“院内 有守卫,刺客从何处进来?” 那人道:“半夜越墙而入。” 梦龙道:“多少刺客?” 那人道:“刺客大约十二三人,死了几人,跑了几人。” 梦龙听他如此说,放下心来,感觉他的声音与常人有些不同,有点含混不清,问道:“我方死了几人?” 一名武士,名叫竹午,来自涪口竹氏寨,是个小头目,正在查看尸体,起身报道:“禀公子:死了九人,虎贲四人、山师五人。” 梦龙惊道:“这样说,这伙刺客武功高强!” 竹午道:“武功极高。要不是这位仁兄最先发现刺客,又打帮手,说不定要吃大亏。”竹午边说指身材高大的陌生人。 梦龙对陌生人道:“你是何人?从未见过。” 那人道:“我叫盐龙。”梦龙并不认识虎安山各部族的所有勇士,以为是以前没注意,见他比自己年龄稍长,道:“多谢兄长!” 盐龙正要回话,瞫庆从外面急匆匆回来,道:“刺客已跑远了,怕是调虎离山,不敢远追。不知何故,听远处还有喊杀声。” 梦龙道:“一定是万风寨怕出了意外,安排了武士在附近。且让他们去追。收拾尸体。” 竹午道:“六个刺客衣衫都为本地的,剑上有虎、蛇双图案。” 梦龙诧异道:“虎、蛇双图?那是万风寨独有的。” 正这时,瞫英过来,杜清涟听到风声也跟在他身后过来。瞫英先报了梦语平安。 梦龙道:“杜子,最近可见过万风寨有人来附近?刺客佩的是虎蛇双图剑。” 杜清涟弯腰仔细看过一具尸体,道:“万风寨佩剑我见过多次,刺客的剑恍眼看来与万风寨的相似,细看不同,不可能是万风寨的人。” 梦龙道:“我也这样想。天还未亮,要继续注意,严防刺客卷土再来。”众人应了。 梦龙回房,不敢再睡。其余人连夜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林云观已恢复平静。樊云彤醒来起塌,梦龙已在门外等,见他出来,道:“昨夜可睡好?” 云彤伸了个懒腰,道:“很好!” 用罢早餐,梦龙对云彤道:“兄弟,出来已经数日,应该尽快回草原了。” 云彤笑道:“是怕再有刺客?” 梦龙知他昨夜看到了发生的一切,只是未现身,便道:“兄弟安危,事关重大!” 云彤笑道:“区区小贼,何足挂齿。” 梦龙笑道:“你自来性急,昨夜看在眼里,却不出手,实在难能可贵!” 云彤呵呵道:“几个蟊贼,何须我亲自动手!” 梦龙道:“估计又是上次想刺我的那一伙刺客。” 樊云彤若有所思,未置可否。 梦语听说昨晚有刺客,惊对侍女如云道:“我翻去覆来快两更才睡着,没听见声响?” 如云道:“昨日为赶路,走的路多,累死了,我也睡沉了。” 当天,梦龙、云彤辞别杜清涟,带上梦语一行上路。 回程路上,瞫梦语心中暗想:“这次想个方儿来林云观与樊云彤相见,反不如以前在一起那样自然。我想,他的看法肯定也与我一样。” 然而,正是这种不自然,让她感觉到一种更为神秘的惬意,她被这种惬意吞噬,差一点都要叫出声来。 一行人回到虎安宫,所有物品已打点整齐,瞫伯设宴送行,不过仍是山珍河味、香茶美酒、莺歌燕舞。 酒过三巡,瞫伯道:“樊将军遇险,恳请治罪。” 云彤笑道:“不过是些草寇,想要打点草料。” 郑桓自从听报发生了刺客之事,心中疑虑重重,又不便对人言,这时道:“刺客抓到没有?” 梦龙道:“大夫是问活的还是死的?” 郑桓但轻轻笑。 又过几巡酒,郑桓道:“此次来到草原,多有打扰,感谢盛情!物品已经齐备,包装也好了,罗列了清单。明日就当动身复命。” 酒毕,梦龙陪云彤进后殿,向夫人、梦语辞别。 夫人对樊云彤道:“姐姐病重,我准备了一些药物,请你捎回。”又慎重道:“我有一非常紧要的话,你须时刻谨记:回到枳都,小心为要,谨慎当先!如有大难,跑到虎安山来,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先保住性命再说。” 行礼分别。 梦语眼见得这人就要离去,心中不舍,有母亲、哥哥在场,也不便多言,只得把无数温情用眼神来传达。樊云彤知她心思,看了她两眼。四目相对,各自明白。 天公作美,又是晴空万里,虎安山天气就是这样,一放晴,白云飘飘,太阳就像在头顶上一样,一下雨,雾气蒙蒙,就像巫师出场一样。 物资一百余件起程离开草原,瞫伯、梦龙、相善、牟诚、若春沛、苴怀等前来送别。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草原,樊庆率山师一队送至龙溪口。 一路不提。 令瞫梦语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她前些天到林云观,惹得一人心烦意乱,茶水不思,不是她希望的樊云彤,而是在林云观中藏了数年的盘瓠洞天王,如今已变成了大伙子。 当时,天王正在劈柴,眼见到一个容颜嫩红、眼含秋水、身姿绰约、衣袂飘飘的女神款步移莲进了林云观,后面跟一个侍女和三个武士,心中大惊道:“世上竟然有这样美的人儿?” 又从那女神过路的空气中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一时醉如痴呆,神经短路,双睛定格。寻机暗窥,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遭不住。 后来,又见瞫梦语陪一名玉树临风的武士游林云观,一路说笑,最后在泉井处说了好长时间的话,那女神还时把眼神儿向那武士脸上去。 听人说那武士是有名的樊云彤,女子是虎安宫的瞫梦语,天王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嫉妒。 那美人如梦般来,如梦般去,蟒天王神思恍忽,心神不宁。暗想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只有到虎安宫中,才能再见。”打定了个主意,过了两日去见杜清涟:“承蒙师父收留我兄妹多年,我现今已长大成人了,理当报效国家。我想到虎安宫中去做虎贲。请杜子举荐。” 杜清涟正席坐观书,点头道:“我曾见过你的武功,相当不错,你为人也好,正当为国出力。怪我一时没想到这点,你该早说,前两日当面就给公子说妥了。不过无妨,我修书一封,你去见公子,他必然留在宫中。” 天王暗喜。 天王谢过杜清涟,去对五步蛇妹儿道:“我们来了林云观中几年,师父并未能破出经书。师父有意让我去虎安宫中任侍卫。” 五步妹儿冷笑道:“我看你是想去当塌前侍卫!” 天王挤出笑脸道:“五妹何出此戏言?” 五步妹怒道:“是戏言吗?自从到了林云观,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前几日,虎安宫的妖精来了,你就丢了魂似的,步儿不会开了,眼珠儿不会转了,你到虎安宫,我看哪天要把你两眼看成双瞄黑!枉我对你数百年独钟用情!” 天王怔了怔,随后笑道:“五妹多心了。师父让我去虎安宫,是为国出力,我不敢不从!我兄妹在林云观几年,深得他老人家关照,我虽原为蛇类,不能忘恩。” “随你把肠肠肚肚的水都说干,我都不信!”眼神恨恨的看天王。 天王怒道:“你简直无法无天了。忘了我才是盘瓠洞中的老大!” 五妹冷笑道:“不是我忘了,而是天王自己忘了!为了一个女人,居然宝珠不守了,经书不管了,我为你羞耻!” “受师父之嘱,与女人有何干系!简直胡闹!这些不说,我走之后,你立即回盘瓠洞,另让二弟派兄弟们来探看!” 五妹知他心决,思忖一会儿,道:“天王你要去也行,我须同去!” “你一个女人,却不会女红,饭菜做得也不好,容易暴露,去做甚?” “你休多言,不准我去,你也一定去不成!” 天王知她心性歹毒,若不答应,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想了想道:“要同我去也可以,但你须先向伏羲神发毒誓:进了虎安宫,一不现真身,二不害人!” 五妹发过毒誓,盐龙去向杜清涟索了书信,兄妹辞出。 天王盐龙面带喜悦,五妹盐凤满脸不悦出了林云观,见那巨龟又在门口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睡觉,天王上前施礼道:“见到你老兄,总是在睡觉!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平常多有不周,你老不必记挂心上。” 那巨龟一动不动,盐凤上前踢了它一脚,骂道:“老乌龟,看你睡到几时!”还要再踢,盐龙制止。 有杜清涟的介绍信,再加瞫梦龙记盐龙在林云观相救之情,兄妹顺利进了虎安宫,盐龙作了虎贲侍卫,分在小头目竹午一队;盐凤被安排先去学习女红。 盐龙认认真真做起侍卫,唯有心事在身,常常寡言少语,寻找机会见到美人。 盐凤心思不在学习女红上,盐龙的一举一动皆在掌握之中,几次见到瞫梦语,见她有一种无法言表的仪态,心中越发嫉妒。 细节颇多,不一一细述。 第101章 贪死人财 却说果五源暗中查了多日,也未查出当日巫氏三人是否被打入了天坑,心中焦虑,再加受寒,数月后病逝。现在回过头去来交待当天的事情。 巫氏三人被武士押送进了一个园形建筑物,下面就是让人闻之丧胆的虎安山万风林海天坑。正在观望,进来两个蒙面的力大无穷的大力士,是今天的行刑人。 裹黑布的黑头力士先看了看倒霉的楚国人,道:“你三人物品,在思乡园中已归还,食物、衣物、绳索、刀具、柴火若干,已先放下去了,几位下去点收。” 巫城指了指自己的腰间,道:“宝剑呢?” 黑头力士转动眼珠笑道:“剑也已经先放下去了。”巫城心想,戒备措施还挺到位。 黑头力士问:“要慢的,还是快的?” 巫城不知何意,道:“快的如何,慢的又如何?” “快的一瞬间,慢的一半天”。 “有何讲究?” 黑头力士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道:“也没有多大讲究,只是快的免费,慢的要交费。” 巫城怒道:“受刑还要收费!你老祖宗我闻所未闻!” 原来是二力士之前商量:以前放人下天坑是个美差,下坑之人多将身上宝物、细软献出,后来几十年无人下天坑,这美差成了闲差,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宗大买卖,不能坐失良机。又怕果五源知道必然要怪罪,因此把话来套。 巫夫人有些天真的口气道:“哪种死法好点?” 人是最要面子的动物,就是死,也不希望死得太难看。 黑头力士“嘿”了一声,道:“实话说,到了这里,要说好,那是鼓起眼晴说瞎话。下了天坑,死法如何,我们也不晓得,不过,慢慢下去,估计有个全尸。” 巫夫人看了看丈夫,道:“那就慢的。费怎么交?” 红头力士客气道:“三位好人下了天坑,有些物件便毫无用处了,随意赏点,可怜可怜我二人,看着办就是。” 巫贞道:“财货,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除了书籍、佩剑、衣物,想要什么,只管拿去。临了临了,也当做件好事。” 二力士如听到命令,手脚麻利翻开行囊,见除了有些值价之物有用,还有一串玉石颈饰,玉石形状为管形,共十一枚,十分精美,大喜。取出想要的东西之后,红头力士不忘认认真真为这一家黄泉路口的客人重新把包袱打理好。 见黑头力士将玉石颈饰拿在手上,两眼发光,想欢天喜地,又觉得场景不对,巫贞道:“这串玉石颈饰是周穆王游历天下至昆仑山,当地女王,就是西王母所送的,后来到了我祖上手里,价值连城。本是应当留给小女的,这些日里糊涂,一时忘记了。罢了,在虎狼宫为奴,也用不着。” 巫城不满道:“给一个蠢货说这些做什么!” 黑头力士恭恭敬敬施了一个礼,道:“多谢夫子点拨。拿人财物,替人消灾。就是放了三位,也是应当应分的,但我二人上有老,下有小,确实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开玩笑。不过你们放心,我二人既有了好处,也要重信义。保你三位慢慢悠悠的、稳稳当当的、舒舒服服的下去。”说完开始准备行刑的设备。 一会儿,打理好包袱的红头力士问道:“准备就绪没有?” 黑头力士抬头道:“准备好了。哪个先下?” 巫城道:“自然,是我最先。” 黑头力士树了个大拇指,道:“这样好!我一看你长相,便知是个大孝子,死了也做个孝道鬼。愿你能成为第一个回来的人。” 巫城大笑道:“生为人杰,死为鬼雄!我当然要回来!回来讨要虎安伯的命!还有,你们的命!” 红头力士双手抱礼,笑道:“恭候!” 黑头力士道:“我二人每日到这里来查看一次,若是将今日放下去的框儿提将起来,里面有人的物件,就是你们回来了,定然费九牛二虎之力,也要将你们提将上来。不过先说好,只等一个对年。”边边边竖起左手的食指。说完,令巫贞夫妇站到一角。 二力士早将一个装人的青铜制蒌筐系在麻类编制的牢实的绞索上,看得出打制这害人的蒌筐用了不少费用,请巫城坐进去。 巫城施礼道:“父亲、母亲,暂时别过,我先下去赶跑妖魔鬼怪,等你们下来!”说完迈左脚进筐。 红头力士道:“你心慌什么?先求神灵保佑!” 巫城怒道:“他要保佑早保佑了,这时求他做甚!日你神灵的母!” 红头力士急止道:“莫乱叫!怪不得你要遭此大罪!神灵饶恕,不是我喊他说的!” 二武士急跪下求神灵恕罪。 巫城恨恨道:“你们神灵保佑的都是些烂人!不是看在果老儿端茶送水的面上,踢你二人下天坑作伴!” 二力士起身,红头力士扶了扶头裹的红布,笑道:“若如此,你们就只能下最快的了。” 巫城身长,偏个颈子才坐了进去,系好绳,向下一望,深不见底,道:“莫不是放到半途砍断绳索?” 黑头力士道:“放心!我们慢慢放下去,直到绳索到底为止。” 巫城道:“既然是可放到底,还有什么可怕!为何没人下去看了,再拉上来。” 黑江力士长长地“嗯”了一声,表示不赞成巫城的说法,然后道:“持根灯草,说得轻巧。只怕是放到一个台阶,或是半空的大石之上,谁敢去?” 巫城还要再问,红头力士道:“壮士保重!准备妥了,时辰到了,放!” 不由分说,慢慢下放,不知巫城看到什么,遇到什么,上面巫贞夫妇紧张之极,拥抱在一起。 过了好大个时候,大约是放到了底处,两力士重重一拉,手上轻了好多,料人已出了筐,慢慢拉将上来。 一边接绳索, 红头力士疑惑道:“听前辈说,人一下去,一路惊抓抓叫,今日这人下去,嗡泡都不出一个?” “肯定早吓晕死了。” “不对,晕死了还能自己出筐?” “应是早被什么怪物吞了。” 随后,将巫贞夫妇依次放下。 巫氏三人被放下天坑之后,二力士出了去兮归来洞,先去向果五源禀报事完,取下头上的辟邪头套,随后到后山上去,悄悄清点分财物,喜之不尽,你一件,我一件,不一时便分完了,只剩一串玉石颈饰。 黑头力士道:“只有这件玉器颈饰,折散了就少值多少价了,须兑成财物,才好平分。” 红头力士道:“我是这样想,那死人说价值连城,想来除了虎安宫,无人能换,也怕他人不识宝。” “不行不行, 这趟天上飞来的横财,不能让外人晓得。我想郁城是盐都,富人多的是,不如隔几日找个由头,去郁水一趟。” “说得是。先藏好,隔几日再说。” “好,先放我这里。”黑头力士把拿在手上的玉器藏在身上。二力士起身,向天坑牢回走。 二人始料不及,他们早被一个人盯上,不是别人,正是被相善府中相厚买通过的天坑牢营伙夫金头癞儿,他不仅好财,也听说过讹诈下坑人财物的故事,因此留心。二力士出牢营时,他假装才从万风寨中回来,见二人神情可疑,便跟了过来,躲在林中,见二人分财,早已眼睛红肿,喉咙里伸出爪爪,又不敢贸然打扰,偷听了一会儿,果然是打下天坑人的财物。又见了那件玉器颈饰,定然要值多少价,心生贪图。想到二力士得了大把财物,自然不愿别人分享,可二人力能举鼎,硬来反为不美,心生一计。 当晚亥时时分,金头癞儿备了好肉,又去把祭祀用的好酒偷来,来请两位大力士,叫醒二人,道:“打扰两位做好梦。这次回万风寨中,我又弄来几罐好酒,不敢独享,想到两位今日放人下了天坑,是几十来年没有的大事,正是值得庆贺,因此备了酒肉,请二位到伙房中喝一台,不知赏脸不?” 黑头力士一听有酒肉,睡意全无,喜道:“时常多得金头兄照顾,你来相请,敢有不从的道理。” 二力士起榻来,跟金头癞儿到了伙房。 酒肉早已备下,不须客套,各吃了一大块野味,一大盏酒下去,两力士都大惊道:“酒中有毒!” 两力士顿时明白过来,同时一把扯过金头癞儿,用尽最后之力,打得金头癞儿七窍出血。 不多时,三人都死去,被早起煮饭的伙夫发现。 第102章 天坑怪象 再来说巫氏的天坑之路。 巫夫人下坑之时,天色已在转阴 ,一时云来送行,风来迎接。越往下行,凉风变寒风,由外到里的冷,心境可想而知。 之前第一个下到天坑的巫城,虽有恐惧,死猪不怕滚水烫,命到绝处反看轻,他又是吃雷的胆子,下到岩缝底,青铜框 子落了地,响了一声,撞在先前放下的多件包袱之上,几只鸟儿惊飞起来。 巫城解了安全绳,只数步,走出裂逢,前面豁然开来,外面就是天坑的半岩之上。 习惯性转了转两圈长颈,巫城环眼一看,果然如那个温柔抢劫财物的大力士预料,到了一层石台阶之上。 这台阶一丈半余宽,还算平坦,上面有小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还有不多的不知名字的几种小灌木,想必是鸟儿衔来的种子。台阶外面,便是第二层悬崖,下面有多高,看不清底。 巫城抬头望来时路,只见到宽约五六丈的裂逢向上延伸,岩缝左右两面鼻直,偶有一些野草、藤类和小灌木长在岩石缝隙之中。 巫城在下来的路上,已经看得清楚,这个裂逢的底(里)面虽然不是完全光滑,时有凹凸,总体较平整,且并不是鼻直的,而是有一定斜度,青铜框子就是顺着这一面石壁滑降下来的,并不是开始自己以为的悬空而下。但是,除了能够自由自在在光滑的墙壁上行走的壁虎等爬行动物和飞鸟,任何动物不借外力是根本不可能攀上去的。 巫城暗想:“但愿当地人之所以不敢下到现在自己所处的位置来,完全是因为传说带来的恐惧,甚至,说不定曾有大胆的人到过这处地方,但仅仅到此为此。” 巫城对着来路,抬头向上面大叫几声:“母亲!”没有人回话,只有嗡嗡嗡的回声。 巫城转身,放眼天坑左、右、前、下四个方向,迷迷茫茫,看不清尽头,暗道:“难道,就是在这里饿死?怕没有这般撇头。” 他尚清醒到了险境,紧要的第一件事是从先前放下来的行囊中找出宝剑。 巫城提剑,再来悬崖边上查看,先向右行,走出不远,就越来越窄,直到人、兽不能行了;回过头来再向左走二十余步,发现有一段台阶整整比前后段宽了两三倍,宽约三四丈,长约有七八丈,离台阶面约小半人高,有两处洞口,相距五六步,洞口大小差不多,均约一人半高。 巫城首先不考虑从洞子里继续前行,于是再向前,发现石壁上有一幅模糊的什么图,也不细看;再向前,看到台阶同右面一样,越来越窄,直到消失在悬崖中。 前行无路,巫城回到台阶的最宽处,站在离第二个洞口几步远的地方向洞子里中张望,只见可见光处,洞孔斜着向下方延伸,里面有稀稀疏疏的、并不高大的石笋,但没有流水的痕变,洞内尚可以步行。 突然,从洞里露出三只兽头,向外张望,巫城从没见过这种野物,“嘘”了一声,三只兽头同时转身跑进洞深处去了。 巫城这才唬了一惊,道:“什么怪物?” 巫城回到原位,右手提剑,耳听八方,防被偷袭,仰头静待第二个下来的母亲的音讯,多时不见下来,不知因为什么,意料那财物管用,要慢慢放下来,又去看那洞口,见第一个洞子里面同样是有石笋,也可行走,但方向是向上。巫城想,要想出天坑,一定是向上方走,正想进里面去细细查看,听到母亲的哭喊之声,知是光临了,急去接到,帮她出了青铜的框子。 巫夫人一路下来万种心惊,此时却又大喜:儿子还是个活物。一颗心总算暂时放回了半个原位。 夫人瘫坐在地上喘大气,儿子用并不擅长的话来安慰。 夫人气歇得稍可匀净,巫城才道:“我查看得仔细,到了这里,除了两个救命洞,再无出路,只不知通与不通。” 夫人喛了一声:“你让我多歇会儿。等你父亲下来再说。” 过了好大一阵子,巫贞面色煞白下来了,顾不得自己惊心,先劝慰了夫人一通。好在三人都没有恐高症,不然早昏迷了。 听说有洞口,巫贞同来查看,先查看第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巫贞道:“这是一个天然的石洞。”他不知道后人称为溶洞,这一带属于喀斯特地貌,这样的洞子比较多。 巫城道:“这还用说!” 巫贞道:“听说历代放下来十数号人,此处却并无一根尸骨,说明洞子是可通的。既已到此,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巫城道:“万一是吃了不吐骨头的妖怪也未可知。” 巫贞恨了儿子一眼,道:“你母魂才归了半个位,又说这些怕人的做什么!” 巫城指第二个洞内道:“不是我故意要吓人,是刚才那边个洞子里出了个怪物。” 巫贞道:“什么怪物?” “从未见过,那东西一个身子,三个青青的脑壳。” 巫贞看着洞子里面,想了想,道:“难道是双双?” 夫人道:“什么叫双双?” 巫贞道:“那兽莫非名叫双双。” 夫人道:“食人否?” 巫贞摇头道:“这却不知。但记得《山经》中有记载。可是,那东西是远古之物,这里怎么会有?莫不是看花眼了?” 巫城不服道:“你儿还没有被吓傻!” 巫贞疑道:“难道天坑与外面不同步,仍是远古时代?可惜在别人处借的那册《山经》粗粗读过,便被庄直大夫先又借了去,否则或可有个参阅。” 巫城道:“此时还说这些做甚!” 再来看第二个洞口。巫城这次眼尖,道:“好象有字。” 巫贞细看,果然洞口上方的石壁上刻有字,由于时间长了以及风化,看不太真切,巫贞看着字迹,仔细揣磨,猜测是“地心洞”三个字。心中纳闷道:“这里怎么会有颛顼发明的文字?” 既然这洞有字,说不定第一个洞子也应有字。 回到第一个洞口前,巫贞站到儿子肩上,将洞口上方的灰尘轻轻抹去,果然出现三个字迹,仍然是看不真切,猜测是“天足洞”,更加纳闷。 巫城道:“上面写的什么?” “这个是天足洞,另一个是地心洞。” 巫城道:“天为阳,地为阴,上为阳,下为阴,生为阳,死为阴。我看走应阳洞天足洞,或可出得了天坑。” 巫贞轻轻摇摇头,再细细观察一通,才道:“天坑本是阴极之地,上天无路,入地或许有门。我看应该是走阴洞。” 巫城知道,父亲也不知自己说得对与不对,道:“前面还有一幅图画。” 三人又到了离第二个这洞口不远之处,发现光滑的石壁上有一幅已经模糊的尖器刻的草图,图案的构成为三个部分:下部形如一只独木舟,中部形如一张木梯,上部是一个太阳形状。三个部分共有两人高矮。 巫贞道:“这是绝望的前人所刻。” 夫人道:“进入巴境,多处见到类似的这种图案,是为何意?” 巫贞道:“下面刻的是棺材,中间刻的是天梯,最上面的表示日。此是说人死后先乘独木舟渡过险恶水域,再顺天梯升天之意。此必是以前打入天坑的巴人所刻,希望沿这天梯登上天。” 巫城“嘿”了一声,道:“这天梯不如我脚长,坑尚出不了,还上什么天!异想天开!且听父亲曾说过,登堡山才有天梯,这里为何又有天梯之说?” 巫贞道:“登堡山是群巫往返天上和人间的天梯,或许,这里的天梯也是一个巫师所刻。” 巫城道:“管他是巫师还是剑师,我看都是蠢货!” 夫人道:“说这些怨气话无用。今日吓得半死,看天色又暗,先在洞中休整一晚,要死要活,等明日再说。” 父子二人说“好”。 巫城去将所有行李提了过来,打开行囊,发现果五源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里面有三把青铜刀子、数断浸过什么动物油的柏木皮以及干粮、绳索等等。 一家人吃过果五源为他们准备的干粮,喝了水囊中的水,见这时风却小了,就在天足洞口,坐了下来。父子二人轮流值岗。 当晚,狂风大作,雷鸣电闪,大雨倾盆,三人只得进到地心洞里。大雨三更方止,雨水灌入洞中,还好里面有一个高坎处,可以立足。一家人在哆哆嗦嗦、战战兢兢中度过了天坑第一夜。 次日一早,一片雾气腾腾,数步间不见物体,三人不敢出洞。 一个时辰过后,天空陡然放晴,三人出了洞口,放眼看去,底下仍是雾气浓浓。 巫贞道:“别无出路,且吃个饱食,打足精神,再进地心洞去,看看有何妖怪。” 一边吃干粮,一边晾晒柴木、衣物,可喜当日晴空高照,未到晌午,昨夜淋湿的东西便已干了。 巫城取了火种,点起火把,三人背上行装,巫城持火炬在前,夫人在中,巫贞押后,进入地心洞石门口。 三人进了洞,小心摸索前行,发现是天然的洞子,弯弯曲曲,时不时有石笋,也能见到石钟乳,景致还很不错,但是可以看出,里面没有流水或滴水,这洞处于非活动期,说明这洞子很古老。 洞子一直向地下延伸,时不时见到兽骨,也有少量的人骨,不知是通向天堂还是地狱。 走到半途,出现一个斜向上的支洞,巫贞认为应当仍然坚持向下行走,他不知道这个支洞与天足洞其实是相通的。 随着时间越长,柏木皮越来越少,而出口却还不知在何方,甚至有不有出口,都是一个大问题,三人越来越担心。越担心,话便越少。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三人汗水湿透全身,所有柏木皮终于燃完了。 这一刻,希望也一下再度同时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最深度的恐惧袭来。 巫城先骂道:“果老儿也不多准备点树皮!” 夫人叹息道:“如今,走是死,停下来也是死,也走乏了,不如先歇歇。” 巫贞道:“火把燃完了,不歇也得歇。” 三人靠坐在洞壁上,仍是进洞的顺序。 黑暗中,巫贞悔道:“或许应走阳洞。” 夫人道:“你父子争论之时,我就在想:两个洞都应是不通的,否则何为不归路?不要埋怨,就当是一斧头砍了。现在这死法,还有个全尸。” 休息片刻。夫人道:“在这里等死,也不是办法,慢慢摸索前行,或许还有生路。” 巫贞道:“再稍息一会,让我想想。”呼吸声渐渐平静,然后微弱下来,三人身心疲惫不堪,半醒半睡。 过了好大会儿,夫人睁眼,感觉前面有微弱的火光,道:“有火。” 巫贞惊醒,定睛细看,哪里有什么火? 不知他们看到的是什么火,或许,是产生幻觉了。 巫贞道:“或许,那是灵火,也称鬼火,此时却不见了。” 夫人道:“鬼火也是火,摸着向那方向走。” 叫起巫城,朝着时不时出现的一点鬼火方向走了一段路,连鬼火,或者幻觉也没有了。 巫贞道:“再摸一段,看能否再见到灵火。”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筋疲力竭,摸着石壁走出不长一段,眼前完全一片黑暗,恐惧倍加袭来,让人窒息,只得再次停下来。 过了不多时,巫城感觉黑暗的洞璧隐约有暗白点,慢慢地,暗淡的白色扩展开来。顺着白色慢慢移动,巫城看到似有一丝光线。大声叫道:“有光!”这一声如进了鬼门关又逃出来时的叫喊,十分变调,夫妇二人猛然惊得发抖。 循着那点亮光,慢慢前行,光线越来越明,正是一个洞口。 终于出洞了,夫人喜极而泣,父子感天谢地。 巫贞感叹道:“要不是前人、或者野物用遗骨发出的灵火为我们引路,只能饿死洞中了。” 三人面向洞口,行简单的拜谢仪式。 拜毕,回过头来看天坑里面,三人无不大吃一惊:远处,云雾缭绕;中远处,一层一层翠绿;近处,奇石异草,鸟语花香。好个美丽风光!如临仙境! 三人以为,天坑如此可怕,必然是恶山恶水,骷髅堆积,眼前这个景致,心理上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从绝望之中突然见到眼前的美境,三人不愿相信自己的眼晴。 巫城仰天大笑:“巴人真蠢!天坑如此美丽,有何惧哉!” 夫人止道:“这才哪里哪!不可狂妄!我看是,越是平静的地方,越不安全。” 突然,天空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鹰叫声,抬头望去,一只雄鹰在高空中翱翔。 巫城道:“这鹰或是从坑外飞来。只是如此高远,声音却这样清脆。”恨不得自己也长上一双翅膀。 再好的景色,与安全不能挂钩。三人兴奋之余,再次不知前程如何,只得离了出洞口,沿一条茅草路下行。 放眼前后左右,皆是令人愉快的风景,但最奇异的要数这里的石头,或是小片石林,或石牙独立,那些石头或似蜂窝,或如什么动物、植物,还有的,想象它像什么就像是什么,类型各异,目不暇接——三人不知,这种地貌,有50亿年至3亿年的历史,称为喀斯特地形。这一带神秘的地质景象,与云南石林的剑状、柱状和塔状喀斯特、贵州荔波的森林喀斯特,共同构成中国南方喀斯特世界自然遗产的核心区。 朝着一条陡向下的小草路,约甩了两三里,是一片大面积缓坡地。 继续前行,看过去,见前方有一块方形大石,石中央却生出一株高高的树。 大树上面有鸟儿在飞,估计树上有鸟儿扎的窝。夫人道:“那树怎会长在石头上?” 巫城道:“远了看不真切,下去瞧瞧。” 转了些弯弯,走了些拐拐,下了几百步,已然辩不清南西北在哪一个方向。 前面有一片柏树林,过了树林,再过了一块小花草地,再两百余步,到了大石之处。 大石四面,这一面最低,也有两三人高,巫城二话不说,助一个小跑,“噌”地上了去。 夫人仰头道:“你可像猴儿一样上去,却不管我?” 巫城真像猴儿一样,复又跳下,抱了几块石头垒成梯步,先自上去,然后伸手将父母亲提拉了上去。 上了大石,却见原来并非一块整石,而是四块大石,周边无数中石、小石,多被花草掩护。大石四周,较为平坦,略有缓坡。 巫贞在上来的第一块大石上走了一圈,道:“这是悬崖上滚下来一块巨石,在此破成四半。” 四块石头大小差不多,石面平整,四块大石的中间,有一个较大的空隙,那颗大树正是从空隙间长出来。 巫贞叹道:“这才真叫见逢插针。我也算见多识广,这树似松非松,叫不出名,既不像书中所说的三株树、三桑树、不死树、扶桑木,又不像杻木,难道又是什么怪树?” 巫城手一指,道:“外面左边的大石面上,刻有大字。” 巫贞道:“我早看到了。三个大字为‘四方碑’,下面的两行小刻字为‘三才五行间,四通八达中’。 巫贞不知何意,跳到有字大石上面。仔细看那八个字,想看出其中有无暗示,一时不能明白,更想象不出是谁刻的,心中道:“除了鬼魅,还有谁能为之?” 第103章 隐居八卦坑 到了一个新的环境,且是险境,巫贞目光警惕地向四面八方观察,他想首先辩清下坑来时的方向和地形。可是,能够看到的只有一面高不见顶的悬崖,就如为三人表演最后一场戏搭的宽大背景,背景的顶端隐在云雾之中,就像舞台上布置的烟雾。巫贞暗叹道:“高山仰之,不可极目。” 看那面悬崖,足有数里之宽,多是光秃秃的岩石,间有青草矮树。 慢慢扫描过去,巫贞隐隐略略感觉看到一幅熟悉的图案,睁大眼晴看了又看,才道:“夫人,你看后山悬崖上的石层。” 夫人正看远处风景,转过身来,看了看:“有何奇怪?” “你看,悬崖上的石层,或是出现断层,或是颜色变化,或是被草丛分割,你只看其中最白的一种。”巫贞边说边指。 夫人随丈夫的指和看了又看,道:“还是没有看出子丑。” “我一时激动,忘记了你是不懂的。你看那最白的一层岩石,是按八卦中的临卦、损卦形排列。在这个位置,损卦尚看不完整,只可估计。” 夫人感觉丈夫有重大发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巫贞慎重道:“我料,这整个天坑,便是以八卦形状排列的一个坑体。” 夫人先是不信,然后惊道:“常听你说起八八六十四卦,后面的悬崖这般长宽,若还只是其中的两卦,整个天坑六十四卦,按你这样说来,那有多大个坑坑?” 巫贞的思维开始恢复往常的活跃:“在此巨大的八卦阵中,就是神仙,也难保不迷路。难怪下了天坑,无人能还。而这,正是因其天然的布局太过玄妙。” 夫妇俩正惊叹天功之巧,巫城在附近转了转回来,报喜道:“前方不远崖壁上,有一条弯弯拐拐的小草路,不知能不能通下山下去,只是极为难走。” 夫人道:“你先来看这个奇观。”指与儿子看山后悬崖。 巫城看了一会儿,将信将疑,道:“山山石石,形状各异,你想像它是什么,它就像什么。昨日看到一块石头,我说像马,母亲说像犬,父亲又说像羊。依我看,这一面的悬崖,像是率大的块裹尸席。你们说是卦卦图,我看是纯属巧合,更纯粹是老父发梦冲。” 巫贞不理踩儿子的调侃,啧啧称道:“不然。此坑之巧,唯有天功,唯有天功!” 这里风景,有当代紫贝含珠先生七律一首为证: 削出岩墙地穴成, 谁挥利斧凿天坑? 危崖正舞归巢燕, 峭壁将腾展翅鹰。 地断途通横挂绿, 泉垂玉溅散飞莹。 沉身谷底寻天看, 顿似井蛙讶叹惊! 巫贞还在惊叹,巫城不耐烦道:“你们在这处地方,看了多时,到底还往不往前走?” 巫贞想要继续研究此处地形,怒道:“你心慌什么!在这美境之下不好,非要急急忙忙去会妖魔鬼怪!” 巫城赌气道:“既然迟早都是不免,你们不走,我走!”先开步行动。 患难之时,不可赌气,三人开始向第三层悬崖发起冲击。果然如巫城所言,悬崖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向下行。 巫贞仍照例走在最后,一路走,一路记了记,从顶部到底部,大约共有十八个弯道。 好不容易下到下一层平台,三人已经是汗流成汤,疲惫之极。巫夫人道:“这样一直向下面去,有不有尽头?” 巫贞道:“鬼晓得。” 看看天晚,草创草棚,休息一晚。不多细述。 次日起来,仍是晴朗的天空,吃了干粮,继续行路,接下来的草路稍为平缓,但仍是一路转来转去向下,那路或在丛林中,或在花草中,或在奇怪的石头之间。 巫夫人一路都在感念果五源的好处,说他准备的干肉不少,水虽然不多,但到了这里,并不缺水,时不时又发现一股龙洞水。 进入新的一段路,这一段草路两旁,野草丛生,树木高大,多是松树、柏树、杂树,还有叫不出名的各种树,时有飞鸟、走兽出现。 不知不觉,三人到了一个半岛形地形处,岛尖伸向这一层地面平台的最外边,眼看无路可行。 三人踏上了小尖岛,首先被一口不规则的水塘挡住去路。水塘约有二十来步宽,五十余步长,塘坎左右各约二三十步。 三人先到两边看了看,发现从水塘两边看下去,仍然是高高的悬岩,下面有许多乱石。 夫人道:“这个尖尖的地势也怪,独独在这里有口水塘。” 巫贞道:“我猜想,这里原来不是现在这样一个尖尖的角形,是因两面均跨了岩,刚好留下这口水塘。” 巫城早到水塘边,投了一颗鹅卵石子下水,听那声响,估计约有数人之深,塘中有热气冒出。水塘外面,是整个半岛,那上面全是乱石。放眼出去,只看见远处高山隆起。 夫人道:“乱石之外,或许又是一道悬崖”。现在,这个属于常识,因此父子二人连点头都不必要。 醒目的是,有一条高高的大青石立在这边的塘坎边的水中。 水塘这边的塘坎边,有一条小路,但这条小路并不是向水塘外的下一级平面的方向去,向左向右均延伸进身后的丛林之中。 巫贞蹲下去摸了摸水塘中的水,感觉很舒服,自言自语道:“显然这是一口温泉。温泉之外约两三里之远,又必然是悬崖。一左一右两条路口,该走哪一条?看其方向,均是向回走。” 巫贞正在思索,却听巫城道:“父亲,母亲,你们就地休息,日头正炽,浑身汗流,我先下去游上一游,待父亲定出方向来,再走不迟。” 巫贞没有回应儿子,抬头看了看天空,道:“看样子要变天。” 夫人清理好父子俩随意放下的包袱,走到水塘边,用手捧起塘中水,洗了把脸,道:“果然是温泉。你们看,水中间还有 一块大石头露出些水面。走了多时,你们饿了没有?” 巫贞道:“可以来一点。” 夫人转身去取来干肉,巫贞接过一块,道:“我去两边探探。” 巫城早已“咚”的一声,跳入水中,栽了个迷头,十几步后浮出水面,游了出去,再抓几把凉水,已到对岸,来回游了三四个回合,然后游到水塘中间的那块大石上,仰躺在水面上。 巫贞去探路,夫人在岸边看儿子游泳。 突然,巫城见水塘边上竖立的青石之上,刻有几个大字,忙叫道:“有字!” 巫贞正在查看左边道路,听到喊声,立即过来:“哪里有字?” “就是水塘边的那块大石头上。” “我又看不透石头!念来我听。” “我哪里认得,你自己下来看。” “你不会比划来看。” 随巫城手势,巫贞想了想道:“应是三个大篆字:天浴门”。巫城道:“下面还有些图案,我近点细看”。 巫城抓了几把水,离那石头近了些,踩个假水,边说边比划给巫贞看,巫贞看不明白儿子比划的什么。 只要一有机会,巫贞就开始教训儿子,不高兴道:“让你依葫芦画瓢都费力!” 巫城也不示弱:“这瓢儿我还不画了!” 巫贞愠道:“我自去两边查看!” 巫城又游了一会儿,对站在坎上的母亲道:“我去外边看看。”不等同意,他游到对岸,起了岸,向前径直走。 夫人在背后大喊:“小心!这会天阴下来,怕要变天!”那小子并不理会,自个带水小跑出去。 常说:天有不测风云,此时天空中乌云急聚,地面上妖风吹来。 这边,巫贞查看回来对夫人道:“左路旁有一石头,上刻四个字:旁门左道;右边在一块石头上也有四字:邪门右道。不知走那条路对?” 夫人揩了揩脸上:“满身是汗,等那小子回来,也下去洗洗,再作理会。” “我再去看看。一时便回。” 过了小半个时辰,夫妻正在说话,巫城已跑回来,在对岸大声叫道:“父亲,这次你可错了!” 巫贞感觉进了巴国,人都不如以前聪明了,不悦道:“我几时又错了!” “路在前方!” 巫贞哑然笑道:“什么路不在前方?死路也在前方!” 夫人道:“来无来路,去无去路,我看你父子俩都傻了。” 巫城得意道:“外面一片全是怪石,然后却有一个小陡坡,陡坡之上,乱石、花草、树木都有,更可爱的,有一条小路下去,就到了下一层。再向前方几里之地,好像还有一个小亭子。” 夫妻二人惊喜之至,巫贞道:“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 夫人道:“反正要游过去,正好下去洗洗。”又忍不住欢喜道:“小子,你水性比我们好,过来把几个行囊弄过岸去,莫失水了。” 夫妇二人和衣下水,在水中慢慢游。 巫城游过来,一手撑起一个行囊,踩个假水,送到对岸,然后又转来,将行囊都运过去,果然没有沾水,不愧在大江边长大。 行囊送完,巫城觉得有些累了,又游到水塘中央的石上,臀部坐在水中石面、背靠露出水面的部分休息,不觉倦意袭来,打个呵欠,居然睡着了。 还是在下天坑前果五源请三人洗了个澡,这两日都是汗水湿了干,干了又湿,夫妇二人抓紧时间在水中游洗,浑身舒畅,也不管他。 突然,巫城大叫一声“天师饶命!” 夫妻二人大惊,急游过去。 夫人水性好于丈夫,担心也多于丈夫,先游到:“你叫什么?” “做了个恶梦。” “打我一惊张!”夫人边在儿子周边游,边笑道:“什么梦?” “梦见大灵山上,巫咸天师要惩罚我。于是大喊饶命。醒来却是一梦。” 夫妇二人在水中笑。 夫人假意喝道:“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巫咸天师要惩罚你!”接下又道:“虽是做梦,也不敢粗心,或许是在这水塘中冲撞了什么神。风越来越大,看是快要下雨了。快快上岸为好”。 三人上了对岸,换了干衣,装了湿衣,提了行囊,向前走去,约莫两三里来地,全是一片怪石林。只见石头形状各异,有的似猛兽大蛇,活灵活现,有的似牛鬼蛇神,阴森恐怖,有的似树木花草,也有的似亭台楼宇,雕花镂翠,偶尔在石逢、凹荡之间生长有小草小花小树。 巫贞道:“这是一处石林。”大约走了一半,见到一块大石,形似君王,肚皮上刻有两个大字,已在风化,巫贞道:“是鬼林二字”。 见这名字, 三人不敢稍停,正走在其间,风越吹越大,不一时,阴风怒号,乌云滚滚,漆黑如夜。 三人大惊,手拉手在石林中跌跌撞撞乱窜,惊慌失措。约半把个时辰,已到石林边缘。 只不大时,风吹云散,太阳又急忙忙出来了。 夫人埋怨道:“这是啥子鬼天气,说变就变。” 巫城道:“真是比屙尿还快。” 巫贞扶了扶夫人的手臂,道:“划伤没有?” 夫人道:“有几处碰了点皮,无大事。” 出了石林,半岛的前部果然是一个长长的斜坡,中间一条狭长的乱草路。沿路而下,两边是品种多样的花花木木。 不知走了多少里地,走到一个宽阔的地面,路中间有一个原木轩,茅草顶上长着青青的小草,还有落叶,一根横梁上写三个大字:“初阳亭”,巫贞看了看,不知何意。 亭中挂有一口不大的青铜钟,有点像是编钟的一颗,钟下有一个木捶。 巫城抢先进去,伸手提起木捶,寸厚的灰飞到空气中。巫城就要敲钟。 巫贞急忙止道:“不可胡来,先查看查看。” 巫城道:“怕什么!”用力连敲了三下,钟上的灰比声音先飞了出来,随即才出来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向四周扩散,然后是回声。 巫贞赞道:“看不出来,这口小钟,声音如此宏大,制作技艺之高,无法想象。” 钟声一起,四周飞鸟惊起,野兽嘶鸣。 三人大惊,巫贞怪道:“叫你不要乱敲,你总手痒,又要惹出事来!” 父子二人拨剑在手,观察动向,过了一阵,鸟停兽息,方才放下心来。 出了钟亭,又是毛草路蜿蜒缓缓下行,数里之地,不见人烟,除了见到几只与外界不同的动物和一些怪异的树木,并未见到其他什么怪象。 夫人道:“难道这条路果真没有尽头,弯弯曲曲,何时才能杀角?我看象是个鬼打墙路,走走走又要回去了。” 父子二人均未答话。 行程继续,前面离路边不远,有一个草棚,旁边有一口小井。 自从下天坑,第一次见到有人居住过的地方,三人进草棚去一看,棚中有余粮,还有各种木、陶、石、骨等制作的工具、炊具,以及一些灰烬。没有发现青铜器皿。 巫贞道:“这里曾人有居住。” 夫人提起一只粗糙的陶罐,道:“不知是多少年前有人用过。”然后轻轻放下。 三人出草棚来,围饶草棚观察了一周,发现左边的缓破上还有烧荒的土地,更惊喜的是,土地上还有一些禾苗。 离这块地不远,有一个小水井,巫城跑过去看水井里里是不是干净的水。 夫妇俩则去看了看禾苗,夫人喜叫道:“这是麦苗,快要到抽穗的季节了,不知是人还是鬼种的。我看这里,有房、有水、有地、有苗、有木,还有花草,是个居家处,何不就在此安顿下来,也勉强是个家。” 巫城发现井水非常干净,就地跪下,在井边喝水,这时抬头道:“四下里更无一个人花花,如何居家?” 巫贞道:“难道你硬要撞到妖魔鬼怪口里才高兴!我看就不错,就当隐居深山。当年,孤竹国的伯夷、叔齐尚可不食周粟,我一家也不食巴粟。” 巫城很不喜欢这个提议,到此境地,也别无话说。 经过这一场大难,一家人暂时安顿下来,修缮草棚,垒起灶台,搭起窝子。喜得有些残缺不全仍能将就的炊具、用具,洗尽了灰尘,各尽其用。他们节约食用余粮,以打野味、挖野菜为主,早早晚晚晚盼那地里苗儿开花、结果、收获,然后开荒、播种,无可奈何过起隐士般的生活。 梳理近来故事,感想实在太多。夫妻二人还好,总算还在人间呼吸,最大的心病是时常想起女儿、长子。 巫城消停了几日,心情开始烦躁。 一日上午,巫城正要出门打猎,他发现这地方猎物不仅多,而且容易打,正走到木棚正门前的一块大石边,父亲巫贞从禾苗地里查看回来。 巫城对父亲道:“这鬼不放屁的地方,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 巫贞冷笑道:“你有本事飞出去!飞不出去,就不要学鸟儿状!” 巫城“哼”了一声,提剑挎弓,寻食物去了。 巫贞何尝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叹了一声,去看夫人在寻什野菜。对这一家人来说,认识野菜的功夫不在夫人身上,而在巫贞身上,他以前从那些杂书上看来的知识,此时有了大用处。 第104章 祸起萧墙 不说巫氏三人隐居深坑。 却说当日,巴国大夫郑桓在樊云彤率队护送下,装运满车满车的货物,离了虎安山,当地巴人好生心痛。到达龙溪口,早有货舟、军舟等侯, 人货上舟,辞别护送的虎安山武士,向下游开抜。 刚到白马津,一场大水突如其来,实则是丹涪水中游下了大雨,洪峰正好此时通过。河水湍急,不敢行舟,停靠荼氏寨。 寨主荼谨请下舟进寨歇息,郑桓担心大水将货物冲走,亲自督查。荼谨率人将大量好酒、好肉、好菜送到码头。 樊云彤在码头上巡视,碰到荼七领一队人来送酒。荼七之前在战场上与樊云彤匆匆见过一面,当时荼七送荼谨的一个重要口信给瞫梦龙,正好樊云彤在梦龙处闲谈战事,梦龙久闻荼七有点小名声,便多交谈了不多时。 此时,荼七因为十一弟荼天尺不喜欢樊云彤,假意不认识鼎鼎大名的红面虎,埋头错身而过。 樊云彤一把拉住荼七,笑道:“七哥,不认得我了?” 荼七只得回身,假作惊讶道:“哎呀!你看我,眼晴打调,居然没看到红面虎!得罪得罪!”抱拳施礼。 云彤还礼:“我一直在看,怎么没有见到荼天尺?” 那口气有点大大咧咧。 只有荼七知道,因为夷城大战争功的事,荼天尺不想与樊云彤见面,寻个借口到句氏寨附近悄悄打美人句菊花的眼睛牙祭去了,听樊云彤相问,便道:“他今日碰巧外出了。” 樊云彤“哦”了一下,遗憾道:“听说他是丹涪水第一剑,想找他切磋切磋。” 巴国武士比武,不分场合、轻重,荼七暗暗欣慰,若是二人见面,真的切磋起来,相互不服,说不定会出大事,乃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今日事多,容先辞辞。”施礼别去。 第二日清早,水位回落到正常位置,郑桓令出发。 近晚,已经出了虎安山辖区,进入小田溪昝氏部族。 首领昝芎得到消息,逆水上行十多里来迎接。 郑桓及高级随从被请入昝氏寨中,摆宴接风。 昝芎另安排菜食送到江边,请随行人员、山舟武士海吃。 昝氏寨子,水陆齐备。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突然,昝芎将手中酒盏一摔,“哐”的一声,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武士从隔壁破门提剑如飞冲出,众人目瞪口呆。 樊云 彤正端酒在饮,早被武士扑倒在地,牢牢绑缚,来不及反抗;其余众人同时被冲进来的武士控制;与此同时,房外郑桓、樊云彤的亲随侍卫不知发生何事,拔剑向里面冲,早被埋伏在近处的武士冲出来刺翻。 樊云彤大叫:“我是巴国将军,你们想造反?” 众人正在慌作一团,只听从里面一间房内传出一声巨喝:“拿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人已现身。 郑桓见此人正是枳都的将军瞫弼,当场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暗暗叫苦,并立即预感到枳都方面一定已经出了天大的事情,冷汗出来。 瞫弼喝道:“有君上旨意,不敢不拿!请郑大夫、卢力将军不必惊谎,与你等其他人无关!” 樊云彤边挣扎,边怒叫道:“我有何罪?” 瞫弼冷笑道:“勾结二公子巴西安,图谋叛逆卖国!还不该拿?你听好,你领的武士,我已接管。整座寨子已被包围。” 云彤大笑,道:“简直放屁!见了六公子、二公子,自有分明!” “你有所不知,巴西安父子,还有几个同流的,此时已身首异处。我奉命专在此侯你!” 樊云彤大惊失色。 郑桓、卢力等人,也极惊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云彤知多言无用,沉默不语,心中大恨,随后两眼泪流,对郑桓道:“大夫,我有一事相求:请将瞫夫人送与我母亲的礼物交与她。” 郑桓不敢看他,低沉道:“请放心!” 不再发一言。 瞫弼出厅,大叫道:“奉君上之令捉拿反贼!余皆不问!若有反抗,格杀无论!” 樊云彤束手就擒,被从水路押送回枳都。回枳途中,樊云彤见众人行事,知事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说不定巴西安父子真的已经丧命,怒火焚胸。 舟快到枳都,樊去彤想起在虎安宫夫人送给母亲的礼物之中有一封回书,听夫人说是相约自己与梦语的婚事,若是回枳都再不能复出,或是丧了性命,岂不是害了她? 此事来得突兀,还需略作说明。 原来,半月余前的一个凌晨,鄂仁匆忙进了六公子府,紧急求见巴平安。 未及坐定,鄂仁喘气道:“大事不好了!” 巴平安惊道:“大夫向来稳当,天不亮来见,何事如此慌张?” “三更得知秘报,不敢再睡。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二公子已知我们捉了一个楚国奸细。” 平安惊道:“这事只有几个人知道,怎会如此?” “我想,公子你身边有二公子的人。” 巴平安惊出一身冷汗,道:“会不会是驰无畏三人泄露了出去?”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并不足怪。内奸是谁,宜慢慢细查,万万不可打草而惊蛇。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大夫之意如何?” “公子,你想,若不是拖延这么长的时间,如何会泄了秘?巴西安一旦得了消息,必然犬急跳墙,铤而走险。公子若再举棋不定,你我二人,恐将死无葬身之地!” 平安终于点了头,叹道:“我这样做,也是情势所逼,非出本心。” 鄂仁又道:“不仅如此,之前,我还做了一件大蠢事。” “何事?” 鄂仁额头冒汗,道:“此时不敢再瞒。我瞒着公子从外面找来顶尖高手去虎安山行刺红面虎,本是想借万风林海刺客之名,转嫁责任给虎安宫,减枳都的压力。可是,在林云观失手了。” 巴平安不知该怒还是该埋怨,长长吐了一口气,道:“我早就说了,只要红面虎不反,大有可用,不必非要除他,你总不信!这下麻烦更大了。去行事的人现在何处?” “十二个武士,其中四人近日已回来,想威胁我,索要数倍的酬劳,不得已处理了个干净。其他几人多已做鬼。” 巴平安点头,道:“你这事,做得真是蠢!一定要处理得丝毫不留痕迹,若有泄露,一则被人戳脊梁骨,不是戳你的,而是戳我的;二则将士寒心,甚而相互疑忌;三则结怨虎安山。我不想与虎安山结怨。” 鄂仁道:“微臣之罪,事后来领。樊云彤林云观遇刺,回枳都必然会追查原由。而今,必须要尽快处置巴平安父子,二人若死,而留下樊云彤,无异于在你我的脖子上架了一把锋利的柳叶剑,随时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就要送命。公子或是以为我对樊云彤仅仅是有私恨,因此一直主张须将他与巴西安父子同时处置,其实,这才是我坚决要除了他的最重要的原因。” 巴平安早已坐不住,来回踱步,沉思多时。鄂仁只得道:“就算公子暂时不想除了他,事到如今,至少也要先捉了再说!否则,很容易节外生枝,甚至全盘皆输!” “计将安出?” “据郑桓的人来报,数日后他们便将回枳,在回枳途中,将樊云彤先拿下最为稳妥。与此同时,将巴西安父子及其党羽处置。” “樊云彤有万夫不当之勇,谁去拿他?” “老将瞫弼,他不止一次受过樊云彤之父樊轸欺辱,驻筱关时纵兵抢掠当地部族,樊轸请斩他,还是巴西安放了他一条生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好,就如此办。这次,事情太大,尚需占卜,方才心稳。” 鄂仁知道他优柔寡断的旧病从来没有好过,早有预安排,道:“正是。” 连夜连晚请心腹觋师来占卜,觋师只说是一句话:“箭在弦上。” 几日之后,恰好巴主宫来人,巴平安以有旨为由,请巴西安等人到府中,假传巴主旨意,当场捉拿了巴西安父子,下入死牢中;又令心腹将领将平都训练使相芊、将军郑朱等捉拿,将军朴威因此前调到巴蜀前方应战得以幸免。 捉了数人,鄂仁道:“此数人不可稍留性命,须斩立决,稍迟,则有后患。” 平安仍有顾虑,道:“如何向公父交待?” “我已想好。只需奏书一封,万事大吉。” 于是,巴平安下令将巴西安父子及几位将领处死,并制造巴西安自杀现场。 同时,派人捉拿巴西安等的家人。遍搜巴西安府,欲寻找罪证未果;严刑拷问巴西安心腹数人,无一人认罪,皆灭口。 巴西安临死之前,求见巴平安最后一面,平安不敢相见,想让鄂仁去见,鄂仁也不愿去,推大夫扶克去见。 西安对扶克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愿转告公父一言,我死而瞑目。巴、蜀、郪、苴四国,唇齿相依,唇亡而齿寒,欲保巴国,须与蜀国冰释前嫌,结为同盟;并多舍盐金,结交夜郎诸邻,既避后顾之忧,又有外援之力。秦、楚皆列七强,必有一统天下之心,而巴、蜀正处两国之间,楚与蜀交好,正是惧秦得蜀,再取巴,顺流而下;秦国同样担心楚国先取巴,再伐蜀。因之,秦国必欲与我交好,须抓住良机,与秦结交,牵制楚国。” 或许,巴西安是最有战略眼光的巴国贵族,当然,与前期的孙武、范蠡,同期的吴起等天才的战略家、军事家相比,如星光之比圆月。扶克流泪点头答应。 巴西安见扶克流泪,不知是真是假,又道:“六弟所忌讳者,唯我一人,巴国武士皆有赤胆忠心,家国正当有难,不可自毁城墙,请他赦免其他人死罪。” 扶克回见巴平安,平安问西安有何遗言,扶克道:“将死之人,胡言乱语。” 扶克又将巴西安请赦免其他人死罪的事,歪曲为他是想将来有人给他复仇,以坚巴平安杀巴冲、樊云彤等人的心,务必斩草除根。 巴平安又令将军瞫弼事先到昝氏部族布下天落地网,只待樊云彤落网。当时通讯不便,又兼枳都守秘,云彤如何能知其中之事,事到如今,只能束手就擒。 樊云彤被捉,羁押在枳都囹圄中。 枳都,公子府中。 鄂仁高声对巴平安道:“红面虎不除,终有后患。” 二人已经谈了好一会儿。 “樊云彤乃前将军樊轸之子,其母又是公族之女,他忠于二哥,是因二哥对他有救命之恩,待之甚厚,我若对他恩义并重,不愁不为所用。杀二哥等人,实为穷人卖女,不得已之举,再杀此人,实在不忍心下手。” 樊云彤为人,不仅目中无人,口无遮拦,还眼睛里夹不得沙子,偏将郑中曾因贪图部下的功劳,受过樊云彤当众揭露和羞辱,心常怀恨,借故进公子府对巴平安馋言道:“樊云彤是一只怪兽猛兽,心比天还高,受不得一点羞辱,不捉他,便罢了,捉了他,又放了他,正是猛兽出笼,必然怀恨在心,思虑报复。” 巴平安默然,虽渐有杀樊云彤之心,一时仍下不了决心。 当时,樊云彤之母闻儿子被囚,病势陡转。 樊轸小夫人及其子樊进、樊举,大惊失了主意,无计可施,急忙来找素来有主见的大夫人。 樊轸大夫人病卧不起,道:“目今为止,樊府并未被查抄,可见他们并不是要灭我樊氏一门。樊进、樊举,你两兄弟赶快先去见中将军瞫钊、老大夫蔓芝,求他们从中周旋;随后,立即去六公子府中请罪示忠,保得性命,为樊氏传后。”樊进、樊举叩头答应。 樊氏两兄弟依计进了六公子巴平安府中,匍匐地上,战战兢兢。 巴平安一则与樊轸本人并无大仇,相反很尊重,二则看到樊夫人的面子上,也并不想斩尽杀绝,安慰道:“捉拿樊云彤,实非得已,故将军为国多有功劳,你兄弟俩安心为国效力。” 樊氏兄弟叩头出血:“誓死效忠六公子!” 次日子时,樊云彤之母一命归西。 且说巴主接到枳都急报,大意为:“前日捉获楚人细作,即楚将成图,严加审训,惊闻二兄西安勾结楚人,图谋卖国,遂不得已收西安及其党羽相芊、郑朱等人,本欲将数人及楚探成图押送江州,听从发落,不料二兄西安畏罪自戕,成图也已咬舌自尽。 “更未曾料到,西安旧部闻讯欲哗变,妄图冲击儿臣府邸及各要地,十万火急。情急之下,儿臣万般无奈,斩西安子巴冲、将军相芊、郑朱数人首级,军心方安。当前,局势可控。儿臣先斩后奏,罪莫大焉,自知不免,愿听裁处。” 巴主听毕,捶胸失态,急召上卿郑峥、上将军巴无疾商议。 巴主泪流满面道:“悔当初不听卿等之言,将二人早日分开,致有今日手足相残,后悔何及!” 郑峥道:“木已成舟,君上此时悔也无用。恳求君上,早作明断,下旨安军民之心。现今巴蜀楚三国僵持,枳都及丹涪水一线,不可自乱,稍有自乱,楚人乘虚而入,郁水难保。” 巴主哽咽道:“ 卿言之理,寡人不是不明白,只是一时岂能自制。请卿代理旨意。” 侍从送来笔墨绢布,郑峥墨不加点,立时成就,大意为:“二公子西安及其党恶,交通楚将,图谋不轨,已悉诛戮,其妃等贬为奴。首恶之外,余皆不究,宜思宽大之恩,忠心报国。楚、蜀二国,乃为大敌,国中之人,不分贵贱,宜众志成城,共御外敌,若再现勾结外国、作乱犯上者,灭三族、掘祖墓。” 巴西安正妃子是郪国公主,碍于郪巴特殊的微妙关系,再加巴主对巴西安父子之死的憾痛,未受牵连,迁入江州善待养老;她所生子女除了巴冲,还有一长女,以及巴西安妾所生一女,已下嫁江州贵族,自然夫家会从中周旋,因此也保得性命。 表发各部,无不惊讶,多数人咒骂巴西安,也有人嗟叹。 随后,巴主又同时下旨,大意是:“令鄂仁为枳都上卿(等同巴国中卿),江州守将相雍调枳都为枳地上将军(等同巴国中将军),助六公子平安理枳都、平都及丹涪水一带军政事务。巴秀从平都调旧都枳邑。原枳都中将军瞫钊年事日高,调江州履职。” 瞫钊、瞫弼二人皆出自江洲瞫氏,当年巴国分封时,江州瞫氏仅封为男爵位,其势力远远不能与虎安山瞫氏相比,但也出过不少官吏,包括瞫钊这样为数不多的高官。 巴平安收到两旨,大喜。 枳者的将军郑中,资历不算浅,但一直提拔缓慢,私对巴平安道:“六公子不可欢喜得太早,相雍、巴秀二人到枳都,说明君上对六公子还有所不放心。” 巴平安听后,沉默不语。 隔了两天的下午,平都伯到枳都拜见巴平安,送来大量礼物,祝贺他粉碎一起巨大的阴谋。平安设宴款待。 酒宴之中,平都伯见巴平安若有心事,便问何事,巴平安酒有些醉,又与平都伯交情较深,便将郑中之言转述平都伯。 平都伯道:“郑将军所虑极是。不过,在臣看来,祸福转换,并非一定就是坏事。相雍、巴秀都有武功谋略,尤其是巴秀其人,我深知其能,在枳都、平都、丹涪水一带素有威望。二人到枳都,与枳都当地并无过多的钩扯连环,可对二人十分礼遇,以结其心。枳都主帅终归是六公子,若得二人之长,多立战功,最后还不是全算在六公子你的头上。” 平安方才大喜:“平都伯果然高。” 平都伯笑道:“这话并不全是我说的。” “此话怎讲?” “因公子上午无空召见,我先去拜访了鄂上卿。无意中说到这次的安排,我听他话中之意,似有此看法。正好此时公子相问,故而以此作答。” 宴罢,送走平都伯,巴平安请大夫郑桓,郑桓料到何事,不想来见又不敢不来见。 施礼毕,平安道:“对樊云彤的事,你一直一言不发。你如何看?” 郑桓平静道:“樊云彤不比巴冲罪小,也算罪大恶极,宜押送江州处置。” 巴平安明白他这是虽然不主张立即放了樊云彤,但也不主张立即杀了樊云彤,于是默然,郑桓告退。 樊云彤被拘消息,数日后传到虎安宫。 瞫夫人巴永秋闻知,顿足大恸道:“姐姐果有预见。早知变故如此之快,强留他在草原。悔不听姐姐之言!云彤若有不测,我将来死了,也没有颜面去见姐姐!” 瞫梦龙心如刀切,叫道:“云彤英雄胸襟,却遭小人暗算。应设法救他出来,时日一长,性命难保!” 瞫伯大怒:“神仙打架,百姓遭殃,你管得他牛打死马,马打死牛!宫庭深似海,若你胆敢参与宫庭之事,绝不轻饶!” 梦龙恨恨怨言而退。 此前,瞫梦语知父母已定下自己与樊云彤的婚事,心中喜悦之情无以复加,以为吃了颗定心丸;此际,突然听到樊云彤身陷囹圄,骤然间仿佛整个身心从火炉旁一下跌进了冰窟中,无一处不冰凉透骨,两重天地,其苦难述。 第105章 神秘部落 樊云彤性命如何,暂且不表。 却说度群芳、木瓜误入梦幻谷中,身不由己跟了探宝队伍。 出发之前,阳光刚刚透过树丛,在草棚前的两颗古松树下,集合众人,四十余岁的苌舒郑重道:“承蒙各位抬爱,推为探宝的头目。俗话说:不依规矩,不成方圆。进谷之前,先立下几条规矩,如若不从,肩膀上生疮,我不敢担此重任。” 众人道:“这个自然。” “好!其一,俗话说,阳山赶肉,见者有份。这次进谷寻宝,成功与否,全看天意,如若寻得宝物,是各位当该发达,不论是何原因来到这里的,露天坝淋雨,均沾,任何人不得多占一分;其二,所备粮草,还有打到的猎物,不论本属何人,统一分用,要饱共饱,要饥共饥;其三,如遇险境,当共同应对,有难同当,不能斗哪个脚杆长;其四,磨子重,四手抬,大背篼不能由我一个人来背,我提议朴温老兄为副头领。以上四条,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道:“敢不遵从!” 苌舒满意道:“这就好。余下,我分配一下各人的事情。”将一行人作了简单分工。 见苌舒安排得有板有眼,度群芳也心服,但他虽然不算生活在锦衣玉食之中,也算是衣食无忧,一心只想到战场上去砍杀扬名,又报父亲的一剑之仇,对宝物没有多大兴趣,也不知到底是何样宝物,更怀疑寻不寻得到宝物,便道:“苌头领,我二人无意寻宝,只为寻路。” 苌舒扫了一眼众人,轻轻冷笑道:“小兄弟,有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我把事情吩咐完了,你才说不干了,是何意思?”舌头的口腔边转了一圈,收了回去。 度群芳道:“苌头领误会了。我不是说不干的意思。我是想问,何时能够出谷?” 存温早从昨晚度群芳与几名武士比武中看出,他功夫了得,寻宝路险,急需的人才,急忙道:“你二位断不可单独行事,否则难保周全。况且,此处是一个狭谷,本就可通草原,跟我们一路进谷,一路出谷,一举而两得,何乐而不为?如何要推却?” 度群芳想了想,一脸无奈对木莽子道:“上栽当了!” 出发路上,以这一带最为常见的松树为主,路上多有松针,软绵绵的。 寻宝人按照分工,左出右进,左进右出,就像扫描,不放过任何一个自己以为的可疑之处。 眼前这一段路较为平坦,一目了然。料到无藏宝之处, 一行人前进的速度就要快一点。 度群芳见走在他前面的第三个人身长八尺左右,年约二十余,在这一行人中仅比自己稍短一点,五官端正,气质与众不同,身体雄壮,行路生风,身穿新麻布衣,腰上剑鞘之上有虎、蛇双图案,几步追上前,喜悦道:“兄弟,你也是万风寨的?” 那人头也不回:“你哪里的?” “万风寨上的。” “去过拐枣坪吗?” “只这一次路过。” “怪不得不认得,我正是拐枣坪的。” “你叫什么?”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难回。”边说边转身跑到最前面去了。度群芳觉得他这名号有些怪,或是自己听错了。 木莽子与度群芳踵接踵,这时已经跟了上来,问道:“你们说什么?” 度群芳不悦道:“说的不是傻子能懂的。” “他是傻子?我晓得他叫兰回。” 度群芳哭笑不得,但明白了那人不是“难回” ,而是“兰回”。 早到了一个谷口,雾气迷漫,一眼看过去,犹如一片湖面之上,恍若梦境。 苌舒道:“稍事歇息,雾散后再走。” 俱停下来,各寻坐位,或是站位。 有一人道:“这样大的雾,十步之外连人影也不见,如何寻宝?” 朴温道:“不要着急。这里是梦幻谷第二个垭口。依我看,穿过这里,才真正算是进了梦幻谷。我以前来过一次,晓得这里的天气,变化莫测,一会儿雾气重重,一会儿风吹雾散,一会儿小雨绵绵,一会儿又睛空数里。” 歇了一柱香的功夫,雾气慢慢散尽,寻宝人进入第二个谷口。 沿途之上,天空白云朵朵,飞鸟低旋,两边的山崖如刀切一般。可是,灰白色的山崖上,并非一毛不生,姿态万千的的古树在悬崖峭壁之上,各领风骚,先说独株的,有的傲然挺立,不可一世;有的恬淡收敛,与世无争;有的伸开臂膀,喜迎接佳宾。再看多株的,有的两三株拥在一处,相亲相爱;有的数株竞长,生机蓬勃。 谷底,则是另一番景像,比较平坦,空间时而宽,时而窄。峡谷之中,空气清新,小溪潺潺,草地芬芳,鸟语花香,时不时有各种动物跳将出来。 度群芳暗道:“这个有名的险地,却像是一个神仙美境,风景与外界大不相同,” 听到后面有人在喊“都把细点”,度群芳回头想看是谁在叫,却发现木莽子跟在自己身后只数步,好象被这里的景色吸引了,左顾右盼,面有喜色,居然有一种自己说不出来的悠闲,度群芳讥笑道:“你是在寻宝,还是在打望?” “你不打望,能看到我在打望?” 度群芳再笑道:“跟我在一起,傻子都能学聪明。” 木莽子接不上茬,道:“那个兰回,我看不是来寻宝的。” 边向前走,度群芳边道:“你怎么会看得出来?” “我昨日问他,若是寻到宝物了,他打算拿去做什么,你道他作何回答?” “如何回答?” “关你甚事!” 度群芳怒道:“你母的无话找话,反倒说关我甚事!” 木莽子笑道:“我是说,他回答说‘关你甚事!’” 度群芳气得要吐血,骂道:“你母的,离我远点!” 一行人对这对结拜兄弟小吵小闹已经习以为常,只有一个叫苌春的三十余岁男子,是苌舒的族弟,来劝了两句。 这路寻宝人,凡见有怪异之处、洞穴深草,都要细细探寻,珠丝蚂迹都不想放过。 如此寻了两三日,不过十多里地,一无所获。 这日一早,用过食水,又要出发,度群芳忍不住对苌舒道:“如此见洞搜洞,见怪搜怪,何时才能出谷?” 苌舒笑道:“若是宝物放在瞟皮处,还用等这许多年?” 朴温道:“这些喀喀角角,不知有多少人翻遍。” 度群芳懊悔一路同来。 又寻一程,住脚歇息,搭好简易的帐篷,解决了吃饭问题,众人再次集中,讨论下一步行动计划。 有一个寻宝人,他们称“毒眼”,曾到这里来寻过宝,率先道:“两位头目,这两日所走的路,好象不是上次走过的,是怎么回事?” 苌舒道:“你说对了。若偱老路,必无所获,只有独辟新径。我们这次,就是要走别人没走过的路。” “毒眼”本是想发难,这一解释,众人都服了。 两日后,寻到一个去处,两边的山崖合在一处,天衣无缝,众人以为到了绝路,苌舒道:“梦幻谷里就是这样,以为无路可走了,其实山重水复,又有新路”。 果然,转地过一个大弯,前面出现了一段新的峡长的山谷,两边悬崖,谷底松木高耸,树丛间有一条独路,前方有一群猴子挡路。 众人正在议论,度群芳心急,取下弓,反手抽出一箭,只听一声清脆的弓弦响,最前面一只猴子痛叫一声。 众猴大声叫嚷,感觉是在大骂,然后转身逃跑,一只大猴子将那只不知是射伤了还是射死了的猴子一把扯到背上,背起便跑。 木莽子遗憾道:“以为可吃肉了,却被背走了。” 苌舒道:“猴急什么?猴比人精,只不会解索,射死猴子,多数是得不到的。” 话才说完,突然,一声尖利的口哨音,响彻山谷,众人惊异。 还没有反应过来,几十步开外,树丛中“唰唰唰”闪出二十几个虎背熊腰的武士,身披兽皮,头插羽毛,腰悬利剑,手持弓箭。寻宝人心都提到嗓子眼。 又一声口哨,后方也踊出二十几个同样装束的武士,将一行人堵于这峡谷的独路之上。 自从进梦幻谷,不要说这么多人,就是人毛都没见过,众人大惊失色,迅速拔剑,前护后挡。 木莽子见那个叫兰回的武士居然比自己和度群芳的拨剑动作还要快,暗暗吃惊,闪出一个念头:“他莫非是在万风林海中逃跑了的那个刺客?” 突然出现的武士并没有立即冲杀过来,众人先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都看着苌舒。 苌舒汗水早吓了出来,这时道:“当年,一伙不明身份的强盗在万风林海抢走了前虎安宫夫人巴永春,瞫剑率百余武士到处寻找强盗,也曾好几次进过梦幻谷,并没有听说发现有什么部族,难道这伙人正是那群强盗?” 有人惊骇道:“若真是如此,悬了。” 苌舒毕竟经事多,稳了稳情绪,道:“休要慌张!我等是空着手进来的,要真是强盗,并不怕被抢,反而不用担心。 千万不要先动手!我上前打话。没有我令,不许动武!” 苌舒将短剑归鞘,一个人慢慢走上前,离前方的武士约二三十步,施礼,喊话:“各位,我等迷路到此,没有恶意。” 对方只盯着,一动未动,但无人答话。 沉默是最让人捉摸不透意图的表达,众人屏住呼吸。苌舒只得再次喊话。 一会儿,从前方拦路武士的身后出来一个年青女子,身高七尺左右,周身各种羽毛装饰,花里胡哨,大叫几声,苌舒听不懂,忙转身叫朴温,同时示意其他人千万不可轻动。 朴温上前来,苌舒道:“我知你能听懂不少部族的语言,她喊的什么,听懂了没有?” 朴温为难道:“这种鸟儿话,我也听不懂。” 苌舒道紧张之极,暗暗对自己道:“千万不要心慌。” 那女子又尖叫了两声,但只是叫,仍然没有杀过来,双方僵持。 苌舒以最快的速度思考如何应对眼前的危局,终于想到不是招数的招数:他将身上短剑取下,平放在地上,向对方又喊又示意,表示希望和平。 这时,对方出来一青年男子,叫道:“你们两人先过来。”这次说的却是丹涪水土语,苌舒、朴温都听懂了。 人与人之间,最难的是交流,只要能够交流,或许就有办法可想,苌舒稍微松了一口气。 朴温道:“小心有诈。” 苌舒道:“进退无路,死马当活马医,只得过去。” 两寻宝头领将双手放在头顶,表示没有带兵器,慢慢移步过去。 对方问:“你们可是寻宝而来?” 苌舒道:“实不相瞒,正是前来寻宝,不料迷了路,误撞宝界,还望见谅放行。”认认真施了一个礼。 对方问话的人与那女子叽里咕噜交谈几句,然后叫道:“可以放行,但必须留下所有兵器!” 苌舒不知他是何意,答道:“容我们商量”。 苌舒、存温转身回来。 苌舒对呆若木鸡的众人道:“对方可以放行,但须把兵器一件不剩的留下。各位,意下如何?” 兰回道:“交出兵器,与束手就擒何异?宁可一搏!” 度群芳也道:“一旦放下兵器,就毫无还手之力,任人宰割!此时,绝了退路,只能陂起坛坛冲罐罐,拼了!” 苌舒摸了摸胸口,道:“凭你两位身手,或可拼杀出去,捡条性命。可是,如此一来,则多数人断然不能活了。我们前来寻宝,本是图发笔横财,安享后半生。如宝物不能寻到,则当来梦幻谷游玩一趟,如若就此丢了性命,大不值了。” 朴温道:“来寻宝之前,我曾多方请教过,没有听说谷内有人居住,如果不是强盗,难道是数百年前虎安山的一支土人? 不论是哪一支人,今日突然出现,不知是福是祸。看那些武士,个个体格健壮,人又比我们多,地形又熟悉, 拼杀必然无好结果。我在想,放下兵器,也许,是最好的方式。” 众人七嘴八舌,一时难以决断。只听前后发出不耐烦的怒吼之声。 苌舒明白,不论正确还是错误,都必须尽快作出决断,咬了咬牙,道:“我决定放下兵器!生死由命!愿放下的,放下,不愿的,也听天由命!” 多人道:“生死一处,听头领的。” 苌舒庄重道:“各位自求乌鬼保佑吧!” 众人念了自己认为最有效的祈祷语。 木瓜第一个解下剑,其他人也解下兵器,平放地上;度、兰两人极不情愿,见众人都已解了兵器,不能确定哪种处置方式正确,也只得解下。 见这队寻宝人全都放下兵器,对方那女子手一挥,她的武士分向两边,留开一条路。 众人急收拾物品,弃了兵器,苌舒打头,慢慢向前移动。 走近看那一条条雄纠纠的武士,无不心生惧意,唯度群芳、兰回、木瓜三人抬头平视,王八钻火炕,又憋气又窝火。 过了那些武士身边,寻宝人既不敢快跑,也不敢回头,一步步垂头丧气静静地向前走。 突然,身后一声口哨响。众人再次心惊! 胆大的度群芳、兰会等回头,发现那两批武士已然无影无踪,寻宝人留下的兵器也不见了。 众人捡了条性命,方才出一口大气。 未走多远,苌舒招呼众人站拢来商议。 苌舒道:“刚才一吓,大家都已胆破,再寻下去,凶多吉少。我看还是寻路出谷最好。” 朴温道:“苌兄之言甚是。宝物是身外之物,还是性命要紧,可我不敢再带路了。” 众人都道“好”,独度群芳怒道:“我本就不是为寻宝而来,枉丢了宝剑!”心中窝囊。大家都看着他不说话。 商量决定离开梦幻谷,没有人反对,但对从哪里走,有分歧。有人道:“最妥是原路返回。”又有人道:“怕再被包抄,就不是要兵器,而是要身上的物件了。” 统一不了意见,大家都又看着苌舒,苌舒思纣了一会儿,道:“车到山前总有路,不如沿这条独路继续向前,我想总能走到天亮!” 众人此时无了主意,嫣巴屁臭跟随而行。 走了半个时辰,出了这个峡谷,又翻到一个小垭口。 苌舒走在最前面,站在垭口一望,只见前方两三里路远处,四周高中间低,低处地势平坦,土地相连,树绿花红,茅舍、树棚数十间,还有炊烟冉冉上升,好一个峡谷寨子。 苌舒兴奋道:“终于出来了!” 众人听他这样叫,大喜,全聚集上来 ,精气重聚,撤开欢步下了垭口。 走到寨口,见有五个童子,身穿藤衣叶裙,在土坎边游戏,见一群外乡人来,睁目而视,却无惧怕之感。 苌舒一见小童装束,心想到:“或许并未脱离虎口。”没有点破,却听朴温道:“想不到这里还有人居住。” 苌舒上前几步,问小儿道:“这是哪里?” 几个童儿看了看他,不答话,“呜”的一下散去。 朴温已赶上来,道:“是什么地方?” 苌舒道:“管他何处,先去看看再说。”朴温想说什么,又拿不准,没有说得出来。 一行人继续沿土坎子向寨子里去,两头目依然带路。 “我看仍在网中!”朴温忍不住还是对苌舒说道,苌舒不答,似有所思。 “苌兄,你在想什么?”朴温又道。 “前边去说。” 朴温回头,示意众人暂停,自与苌舒又向前走了三十余步,才道:“苌兄,有何话说?” “存兄,你见刚才有个小儿脖子上挂的玩意吗?” 朴温不解其意,道:“没在意。” “为了寻宝,我曾找虎贲从虎安宫中弄出来数张失宝图样抄刻画片,潜心探究。刚才有一个孩儿,满身污泥,但他脖子上挂的那件器物,却与那图上所绘的一幅极为相似。” 朴温惊道:“苌兄之意,是找到宝物的线索了?” 苌舒轻轻“嘘”了声,朴温明白是不要激动,听苌舒道:“尚无定准。此事,须见机行事,不能让众人都先晓得。若晓得的人多了,各怀心思,反而容易坏事,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朴温一面心喜,一面又有所担心,甚至担心多于心喜,道:“踏破谷中,无可觅处,今日得来,不费功夫。可是,不知这里是什么部族,听不听人话?乌鬼保佑,千万不要真是抢劫虎安宫的大盗!否则,虎口寻宝,性命难保。现在咋整?” 第106章 梦幻谷母 人是个怪物,天性贪财贪色,圣人、非正常人除外。见了财宝,命又不重要了,苌舒自己反而忍不住有点激动:“不入狼穴,焉得狼子!进亦险,退亦险,不如铤而走险!” 二人商议已定,朴温回去对众人道:“苌头领之意,我们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只有闯一闯了。”众人愿服从。 正在沿土坎子前进,从寨里边迎面慢跑而来一老一少两个男人,都穿的是当地一种俗名桐钩皮的树皮做的镂空的衣衫,年轻人三十上下,年老者五十多岁。 众人一看跑过来的青年正是在峡谷路上喊人话的那人,心都跳出喉咙来了。 “各位莫怕!奉谷母之令前来迎接各位进寨!各位莫怕!”那人喊叫道,掩饰不住喜悦。 众人且惊且惧、将信将疑之时,那两人已经到了跟前,年青的道:“见了你们,就如见到亲人一样。” 苌舒施礼:“敢问,你们是何人?” 年老者轻言轻语道:“我父子也是十年前从外面进来的。此处与世隔绝,但民风厚道,不用害怕。” 苌舒听他这样说来,心中稍安:“请两位多多周旋,除了性命,你们要什么给什么。” 年长者道:“不必客气,什么都不要。” 木莽子轻轻嘟哝道:“什么都不要,就是什么都要。”度群芳使劲在他腰上抓扯住一点皮,使劲旋转。木莽子痛得钻心,又不敢叫。 苌舒见这老者和蔼可亲,心又放下一点,将手一挥:“脑壳都进去了,哪还顾得了屁股!走!” 那青年在最前面领路,老者请苌舒先行,苌舒礼让。 穿过土坎子,前面路稍宽,两边是花草,苌舒上前一步与老者并步在第二排,抓住机会勾兑,这是他的强项:“善人老哥哥,此是何处?” “ 此处名为母族寨,当家的是个女人,称为谷母,听说这里历来都是女人当家。这里没有夫妻之说,女人看上哪个男人,就弄去睡觉,因此,生下的孩儿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二人边走边说,苌舒道:“明白了,就跟传说中的盐水娘娘一样。难怪那些武士都听一个女人发话。” “那是谷母的小女儿,喊她芍叶,恶燥得很,千万莫去惹她。” “寨中有多少人?” “这里是主寨,周边林中还有数个小寨,共两百多人。” “敢问老哥,你是何处人氏?” “我父子是郁侯所属长溪河牛角寨的,我叫牛千,小子叫牛万,目今都改姓母了”。 苌舒边走边点点头:“哦。我是虎安山所属苌氏部族的,还有木巴山朴氏的,还有其他地方的。你父子又为何会在此安生?” 牛千苦笑了一下:“还不跟你们一样。” 苌舒吃了一惊,暗想:“他说十年前就来到此处,意思是十年没能回家,难道到了这里,一辈子都不能出去?” 苌舒正想,老者似乎看出他的心思,道:“十余年前,我有个兄长说:日日起早摸黑,何时才能发财,听说虎安山梦幻谷中有宝物,只要得到一件,一辈子就只管打起空手支使别人了,于是相约一起来到梦幻谷,到谷口会合了一队人,有二三十个,多是前来寻宝的。到了母寨垭口,被母族的武士包围,又不肯放下兵器,双方厮杀,我们哪是对手,除我和儿子受伤,还有三人负重伤,其余全部被杀死。我们被抬到母族寨里,另外三人因伤过重,不久就死去。我父子拣了半条命,只好在此求生。” 牛千说完叹息。 苌舒道:“这是为什么?” “在这里的人看来,放下兵器,是服从、友好的表示。反之,就是表示要血战到底,不可避免要遭到一场屠杀。” 苌舒也跟着叹息,道: “这里人说的何种鸟语,一句也听不懂,你们又为何听得懂他们的话?” “本来是听不懂。鹿子还可学馬叫,时间长了,就学了些,并且,这个寨子中,也有会外面话的,但只有几个人,一个是谷母,两个是她的女儿,姐姐是将来的谷母、再有几个最勇敢的武士。因为这里不出两样东西,要出去换来:一是盐,二是金(青铜)。” 苌舒感叹道:“我一行今日未被屠杀,是乌鬼保佑,也算命大。” “不是命大,是你处置得当。” “此话怎讲?” “你们今日得保全性命,全靠放下兵器。母族寨有个规矩:凡进入母族地盘的外人,如果放下兵器,以礼相待,凡不放下兵器的,一律格杀。离开母族地盘之时,也不会归还兵器。” “险!险!险!”苌舒连声道。“还有何忌讳的?” “千万不要惹这里的女人,这里的女人都是母老虎,男人反倒像兔儿一样。”苌舒暗暗记在心上。 到了寨子前,发现原来这里较为宽阔,地势平坦,四面环山,山脚到山顶是一层一层的密密的高大的松树群,山峰由低到高、由近及远向外延伸,直到天际。 这一块天然的平坝上,到处是青青的牧草,还有长有荆棘的酸枣树,以及众多的灌木,羊、马、鸡、犬随地乱跑。微风吹来,夹杂着i淡淡的青松针味。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平坦的中间流过,溪床上有很多的鹅卵石和其他形状的石头,向人们述说流水的旧事。 小溪的北面是多栋房屋,以草棚为多,唯有两座原木房,牛千说木房便是谷母和她的两个女儿所住。房屋后面是数排排列整齐的松树,显然是人工种植的。 约住众人,牛千引苌舒去见谷母。 进了木房,苌舒见房内多有兽头、羽毛等物,不敢细看。见那谷母,居然有十分姿色,丰满而又不肥胖,年约三十六七,正是女人最具韵味的顶峰年龄,脸儿圆润,两眼多情,头插羽毛,身上葛布披风,席坐一张脱毛虎皮之上。正是: 堪比玉环丰韵时,又如徐娘几年前。 苌舒吃了一惊,暗道:“我也算是见惯了风月的,想不到这峡沟沟里,还有如此风韵的女人,难得难得。” 此时此地,不敢胡思乱想,苌舒上前行礼。 谷母打量了几眼苌舒,满意地点点头,微微笑了笑,道:“不必虚礼,既然到了我寨,就是客人,我当该招待。但有一点,先说断,后不乱:你需约束手下人,莫坏了我寨规矩!” 苌舒道:“打残也不敢坏了谷母的规矩。” 谷母冷笑道:“坏了规矩就不是打残的事!” 苌舒笑道:“见过谷母风彩,一时心慌,说得差了。” 牛千见苌舒如此说话,吃了一惊,暗暗为他扼一把汗,却听谷母哈哈哈笑,随后道:“数日之后,我寨中有人外出,顺便送你一行人出境。在我寨期间,饮食住宿不必在意,自有安排。母千,你带客人去安顿。” 苌舒暗想:“看来,她并不打算久留我们,这本是好事,可是,那宝物却是要慢慢想办法的事情”,不敢说出口, 谢过谷母,出棚召集众人,请牛千训完规矩,便引到一座草房中住下。 当天,就在草棚中晡食,虽然算不上十丰盛,也还将就,正在热烈进行,突然一声叫嚣,众人吃了一惊。 兰回起身得最快,出门口发现整栋草棚不知不觉被数十名**上身、手执利剑的武士包围,大叫道:“快执家伙!” 苌舒也到了门口,叫道:“兵器被没收了,执什么家伙?只有死路一条了!” 正这时,听见牛千在外叫道:“苌兄弟,不用怕,我们是来请那个木莽子去一趟。” 苌舒不解道:“请他去做什么?” “这个不知,请他出来,否则我也不敢保全各位性命。” 度群芳早到苌舒身边,道:“为何独请木莽子?” 苌舒道:“这有谁能知!”叫道:“木莽子!木莽子!” 叫了几声,没有动静,有人说还在屋里,苌舒回房里,度群芳跟进来,见只有木莽子一个人没有移动,仍在细嚼慢咽吞食物。 苌舒又怜又叹道:“我等还不如一个傻子,你看他处变不惊。” 听外面又在叫,苌舒道:“莽子,你快去,休要慌张,如有事情,我会去想办法。” 木莽子起身,抹了抹嘴,度群芳、苌舒跟出去。 外面领头的一名武士,唤做母树林,叫道:“来这么多人做什么!又不是请去吃肉喝酒!” 度群芳道:“请问,到底有何事情?” 母树林冷笑道:“你最好不问!” 度群芳道:“我一同去!” 苌舒止道:“我去,你等休要轻举妄动!” 母树林道:“只请木莽子去,其他人,都进屋里去,否则,休怪不客气!” 牛千对苌舒道:“最好听他的。” 度群芳觉得窝囊,但手无寸铁,不敢轻动,眼看四名武士带走木莽子,其他的武士仍包围这栋草房。 母树林将木莽子提到谷母的木棚里。谷母仍是坐在与苌舒相见的坐垫上,问木莽子:“你说,你颈子上的项牌从何而来?” “我只记得从来都挂在我颈子上的。” 谷母冷笑道:“你休装傻!不是有人眼尖,差点被你瞒过!快快实说,不然喂狼!”双手拍了一下,一名驯狼的中年男人从外面牵进来一只高大肥壮的公狼,眼露凶光,边嗅边向木莽子过来,那武士用力拉住狼脖子上的一条粗大的绳索。 木莽子道:“那你说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我看你的颈饰,像是虎安山最早的部族鹰部族的。你是不是鹰部族的人?还是虎安宫里的人? ” 木莽子委屈道:“你快告诉我是哪里来的,我好回家。” 谷母怒道:“不用刑如何肯招!让狼咬!狠狠咬!直到说实话为止!” 驯狼人手一松,那狼呲牙咧嘴向木莽子扑来。 “白虎来了!”木莽子突然惨叫道,“白虎来了!”昏了过去,像树木被伐倒一样栽在地上。 谷母“嘘”了一声,那狼从木莽子身上跳过,转个半圈,回到原位。 谷母做了一个手势,母树林出去提来一木桶冷水,倒在木莽子脸上。 “咳!咳!”木莽子咳嗽两声,醒了过来。 谷母怒目圆睁,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木莽子斜起眼看着谷母,怪怪地吼道:“我是白虎神!我是白虎神!”又昏了过去。 谷母大笑:“看来不是鹰部族的,也不是虎安宫的,放了他!” 母树林道:“就这样放了他?” 谷母道:“你没看出他是个傻子!一个人经过深思熟虑说出来的话,未毕可信。可是,一个人在突然之间、惶恐之时、不经意之际说出来的话,正是他的真话。我信他说的。鹰部族早在白虎人进虎安山前就被我们打败了,不知去向,若他是鹰部族的人,不会害怕白虎得像耗儿见了猫。他颈饰上的鹰,形状怪异,与虎安山的鹰图案有所不同。一个被白虎人吓傻的傻子,不放了,还能指望问出什么?” 度群芳、苌舒、存温等人正在草棚里心急,母树林送木莽子回来,众人急接着。 苌舒小心翼翼问母树林:“事完了?” 母树林用嘲笑的口气叫道:“白虎来了!白虎来了!”“嘘”了一声,全部武士撤走,客人们松了一口大气。 进了房,苌舒急问木莽子被带去做什么,木莽子道:“那谷母问话。” 度群芳道:“自然是问话,苌头领问的是她问的什么?” “估计是想问我想不想吃狼肉。” 度群芳、苌舒等人均摇摇头。不知道谷母问了木莽子什么问题,苌舒反而有些担心,暗暗思索对策。 数日平安。寄人篱下,自然谨言谨行,寻宝人与母族寨人甚为融洽。众人在母族寨中,吃有人管,住宿不需费用,也还快乐。不一一细说。 苌舒心中总在想那孩童身上的宝物,故而寻找借口去与谷母勾兑。 俗话说:“男人四十一枝花。”苌舒武艺平平,脑比手快,在苌氏部族中以支应粮草为主要事务,趁战事暂时平息,偷空出来妄想图个横财,以期贴补战争消耗巨大的苌氏部族,虽说已经刚过了四旬,但是相貌周正,身体健康,仪容整洁,言谈举止得体,察言观色,很会来事儿,比起母族寨里只有身体、没有脑子的男人,自然别有一种吸引力。 几个回合下来,苌舒便轻轻松松讨得了谷母欢喜,秋波暗送。 第107章 生吃虎肉 这日,谷母又找来苌舒。 进了房,见过礼,谷母请苌舒坐在自己的对面,中间隔一张木几。几上除了水、果子,还有一陶豆的炒豆。 谷母依然是习惯的姿态坐着,美丽的双目盯着苌舒:“我先前对你说,几日后便送你们出梦幻谷,但我有一个武士,是我们的第一勇士,这次必须要出谷去的。半个月前,他在打猎时不小心被同伴的剑所伤,至今未痊愈,反而越来越严重,时冷时热,只好推迟数日。” 苌舒感觉她的眼神越来越勾魂,就像要把自己看死一样,不动声色。暗想,真是想来什么来什么,心中一喜,苌舒道:“谷母何不早说,我早年便从觋师习草药医术,且常出门在外的人,行囊中都备有药物,量他那点小伤,有何难处。” 谷母大喜:“那就有请给他医治。若是医好,我有重谢。”说完,温柔地看着苌舒,苌舒这次当然要适时投桃报李。 谷母暧昧地轻轻笑了一声,起身来,整了整衣衫,苌舒感觉她是故意牵了牵自己的胸前的薄衣。 谷母领苌舒穿过一条石子铺的小路,到了一间草房。门里的一个男子听她喊,出来迎接。 苌舒进屋一看,那武士躺在一张木塌上,服侍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旁边干着急。 苌舒近前细看,发现受伤的这个武士,体格比度群芳和兰回还要雄壮,个头比度群芳差不多,相貌自然比不上度群芳,额头上有一个不大但显眼的像鹿的纹身图案。 原来,他是伤在右边大腿之上,剑伤已合拢。 苌舒弯下腰,探手抚试受伤武士的额头,果然十分滚烫,轻轻压了压伤口周围,起身笑道:“这是伤口收得快了,外面看起来好了,里面却还在化脓。小事,小事,只是,你要受点苦。” 听他这样说,谷母连连喜道:“小事就好!小事就好!这几日,我生怕他有事,瞌睡都睡不好。” 那武士伸双手施了个礼:“恕小子不能起身行礼!只要保得住这条腿,受些苦,又何妨!” “需用小刀,切开伤口,挤了脓血,拔出脓头,再施草药,数日就好。” 那武士笑道:“这有何难?把刀刀拿来,我自己划开便是。” 苌舒急道:“不忙,不忙,刀子还需用无烟火烧过。还有,准备点干净的布、干净的水。” 谷母对一个服侍的三十余男子道:“斑鸠,去取来。我房里有干净的冷开水。” 那人领令,转身出门,等了一会儿,就拿了一把还有些发热的小青铜刀子、布,还有一个装水的小陶器来。 苌舒道:“让我来。”接过刀子,在那武士伤口之上横、竖各划了一刀,脓血溢出,一股腥味。 苌舒在伤口四周挤压数次,用干净布沾水洗净伤口。 整个过程中,那受伤武士一动不动,面无痛色,仿佛不知道疼痛,苌舒自己反而额头上出来几颗汗水,暗暗佩服,道:“脓头出来了。你等收拾收拾,不要近那伤口,我去拿些药面面来。” 出去一会子,苌舒取来一包黄黑色的药面,敷在伤口之上,包上粗绷布。 受伤武士轻微动了一下伤腿,道:“陡然轻松多了。” 谷母连声道:“多谢多谢,今日请你众人海吃山喝。” 苌舒假意推辞:“多日的打扰,无以为报,这点小事,何足为谢。还要再换几次药,到时我再来。” 谷母、那受伤武士、服侍的人多谢不提。 果然谷母作东,直到当日酉时才准备好,在她居住的木棚中摆开场子,宴请客人。 苌舒第一个进了房门,看见谷母端坐席上,表情严肃,暗道:“出门看天色,进屋看脸色,说是请我们吃喝,她那脸色咋不大对劲?”硬气头皮向她施礼,谷母示意客人入坐。 饭晚必有好菜,众人乱哄哄抢了入座,虽是喉咙里伸出爪爪,谷母未发话,不敢轻动,更关键的是面前的地面上一块长长的木板上只有一个大盘子,里面是一大坨带血的红肉,肉上插有一把短剑。 苌舒、存温坐在离谷母最近的地方,见盛肉的青铜盆子,上有“虎食人”图案,正是虎安宫中被盗的超级宝贝之一,按捺住心喜,相互看了一眼,心中会意,先观察观察。 青铜盆子旁边有一个陶尊,上面是“蛇食虎”图案,那老虎的头已被大蛇吞入口中,四肢、尾巴应是在乱摆动,苌舒心想:“巴人常见的是虎食人尊,这里却是蛇食虎尊。”心中有种不祥之兆。 再看盆中血淋淋的生肉,苌舒暗想道:“难道他们还在茹毛饮血?”有点想吐。 苌舒扫了一眼,见其他人比自己还要纳闷,不像是来作客,倒像是来受审,只有木莽子仰头盯着屋顶,不知他在看什么。 眼神到了谷母坐的主位一方,见她一眼不眨看着自己,苌舒分辩不出是温柔的眼神还是凶恶的眼神,想了一想,上前拿起短剑,割了一小块生肉,放入口中,使个劲吞了下去,感觉要吐出来,忍了回去,抹了嘴边的鲜血,笑道:“这肉好吃。” 这时,谷母才喜道:“这是今日才专门去打来的,是母族寨招待贵客的最高礼节。平时,我们也只能一年吃三次这样的生肉,还要举行隆重的仪式。” 众客人从听说今天有酒肉时就开始流的口水一下子干枯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是没有吃过生肉,但是今天这场合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苌舒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明显是在讨好谷母,当然不全是为了她徐娘不老的美色,道:“是什么肉?” 谷母冷冷道:“虎肉!” 客人们听说是虎肉,小吃了一惊,但并没有达到谷母想要的立即呕吐的效果——这一队巴人,真正的白虎神后人几乎没有,而且他们认为“白虎非虎”,就如“白马非马”一样。 谷母没有太满意,但戏还得接着演,于是道:“生吃虎肉,是我们的规矩。以前,不仅生吃虎肉,还要生吃白虎人。” 客人们这才真正吃惊了,连莽子木瓜也明白是落到仇家的地盘了,只是不明白前些天为何还招待得那么周到。 客人们现在的表情让谷母很满意,似笑非笑道:“我想看的,就是你们白虎巴人恐惧的表情!放心,人肉细嫩,但并不好吃,我们已几十年不吃白虎人的人肉了,只吃他们的神!” 朴温知道逃不过要吃了,鼓足勇气道:“谷母,我们也先举行个仪式,如何?” 谷母冷笑道:“就是要让你们的白虎神晓得不举行仪式,他的正的、歪的子孙们也敢吃他的肉!” 苌舒感觉她露出的雪白的牙齿比虎牙还要尖利,当然也要美丽。 入乡随俗,何况弄不好要丧命,苌舒眼神示意朴温,朴温懂得起,上前吞了一块生虎肉。其他人也开始上前吃肉,谷母的脸色开始明显好转。 客人排起轮子割虎肉吃,各吞下一块,真心不想再吃。 谷母看客人没有想再吃的意思,伸出手掌“啪啪”拍了两下,度群芳、木莽子以为是开始上酒,却是五名少女进来,除了三点上有树叶遮住,差不多赤身裸体,客人们面红心跳。 不等客人想明白,她们开始在谷母左方的空处跳起舞蹈,唱起歌来: 白虎白虎,强夺我土。 占我河流,掠我盐卤。 杀我男人,虏我妇孺。 今日擒来,上我刀俎。 生啖尔肉,嚼碎尔骨。 子子孙孙,中我毒蛊…… 歌舞很短,客人们还没听明白,当然也听不懂,已经结束了。 谷母“嘘”了一声,从房外跑进来一只黑白花色相间的小狗儿。谷母说了一句客人们听不懂的话,那狗儿却显然听懂了,爬到虎肉前,开始吃虎肉。 客人们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动作,就像被使了定根法一样,静静地看那狗儿吃肉,同时感觉胃中的酸水向喉咙里涌。 不多时,估计那狗儿吃饱了,抬起头看谷母,谷母又叫了一声,那狗儿又开始吃。 一会儿,狗儿又抬头看主人,一副乞求的眼神,谷母喝了一声,狗儿又开始吃肉。 客人搞不懂主人要干什么,心中如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 那狗儿吃得越来越慢,突然,“哇”一口吐了出来。谷母笑了一声,那狗儿看了看主人,慢慢出了房间。 谷母道:“虎肉,连狗都嫌难吃。便是装过虎肉的盘子,也不吉利,全要火化。”又对几位少女叫了一声,她们上前来收拾。 苌舒眼见一件梦寐以求的宝物要化为水,终于忍不住伸手战抖抖一指,说道:“那……盆……” 话未说出完,谷母笑道:“你是想把盆子里狗儿吃剩的虎肉吃完?” 苌舒感觉又要吐了,道:“多谢,用够了。” 几位少女已将吃剩的生肉取走,简单清扫了战场。 客人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没吃饱不打紧,再来什么新花样才更可怕,都希望尽快结束这顿晚餐。 又是还没想明白,外面进来一队人,却是送上各种凉菜、热菜、酒、餐具。 这时,客人们才想明白了:刚才吃生虎肉就是他们的仪式,现在才开始正餐。虽说是来得有点怪异,来了总是欢喜的,大口开吃。 这一顿饭,吃到天黑尽。 酒场合里的许多趣事,不细说,只说度群芳、木瓜二人,多日不闻酒味,见安排得如过节一样,如何吃得不高兴。 群芳恰与兰回邻座,见他若有心事,滴酒不沾,端起栗木剜的酒钵,道:“兰兄,好象不高兴?这酒与外面的味不太 相同,来,我敬你!” “我不喝酒。” “哪有武士不喝酒的!” “我就不喝!” 度群芳自讨了个没趣,酒兴顿减,过场式的喝干了几钵,已有五六分醉意,对另一侧的木莽子道:“吃饱没有,我们走!” “哪里去” “去屙尿!” 木莽子扯了一块半生不熟的野鸡肉,扯了骨头,几口吞了。 度群芳道:“你应该多吃生肉,我看你身上毛少。” “我可不想做毛狗!” 第108章 香闺木屋 度、木二人没忘辞别谷母、苌舒、朴温。谷母见度、木二人提前离席,轻轻冷笑。 出了木棚,月儿升空,正是望月次日,十五的月儿十六圆,两边是芍药, 花期刚过。 木莽子莫名其妙道:“与你的相同?” “什么相同?你说什么?”度群芳不明白他说的什么。 “没说什么。” 二人边吹牛皮,边信步走上一条卵石路。 不出多远,度群芳摸了一下肚子:“水却涨了,那边有间木棚棚,去那后面放水。” 二人摇了过去,转到棚后,是一块韭菜园,无心细看,提出天生的水枪,对准苗儿,放起水来,真个轻松。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断喝:“做什么!”听是女人声音,唬得二人水断!急关裳门。 回身来看,几步之内,借月光看去,两个女子,一个没有见过,另一个女子正是在峡谷路上抢剑的那个女头目,两女差不多高矮,在当地算是高个的了,身上穿的是梦幻谷中罕见的丹红麻布衣衫。 度群芳嬉皮笑脸道:“放个半天云落水。” 那此前没见过的女子“呸”了一声:“还没有哪个男人敢到我这起阳草园里来撒野!” 木莽子道:“尿淋了还要雄得起些。” 度群芳道:“少跟她废话!先放干净了再说。” 二人转身,重提水枪,抖了个淋漓尽致,热水一出,打了几个小寒抖。 两人同时转过身来,却见两个女子并没有离开,倒还脸红。度群芳勉强笑道:“你们赖起不走,是要怎的?” 第一次见面的那女子笑道:“我注意你好几日了。” 度群芳道:“注意我什么,又不是贼!” “在我的地盘,耍嘴皮子只有苦吃!打声口哨,你二人见不到明日的日头!” 度群芳边拉了一把木莽子,意思是走,边怒道:“屙个尿也归你管!难道天要下雨你也要管!” 那女子并不让步,回敬道:“敬酒不吃罚酒!” 度群芳冷笑:“要煮要蒸随你!皱个眉头,我就不是毛狗!” 那女子嬉笑一声:“哪个说要煮你蒸你!屁大个事,尿湿了脚板。走,陪我们喝酒!” 木莽子笑道:“原来是这样,何不早点说。” 度群芳“哼”一声,想到:“找喝酒的,你真是找错了渡头。” 度群芳正没喝够,说是喝酒, 二人随那两个女子,进了木棚,中间一个大房间,里面布置并不复杂,除了常用的几样家俱,有几个花盆子,度群芳看了一眼,只认得有一种是云竹,两面各有两间小房间。 原来此处,是这两女子的住处,第一次见面的女子乃是谷母长女,未来的谷母,名唤芍药,另一个是她妹妹,名唤芍叶,是这里唯一可以确定同母同父关系的一对姐妹。 芍叶点上灯火,还没请客人坐,芍药道:“妹妹,你去弄点下酒菜来,多弄点酒。”这话度、木二人听不懂。 芍药自去一间房里取出酒具、竹筷、刀子等物,忙得不亦乐乎。 两个客人走到窗口,摊出头向外张望,月亮就像在窗口上方挂着。 不大会儿,芍叶先提了几罐酒来,又去提了一个竹蓝子来,取出野鹿肉、山羊肉、獾肉各一大块,又有蕨菜根、山药根、大脚菇、起阳草几门素菜,再有神仙果、猴儿果、红枣儿三样果品。各样在一张竹几上摆好。 整个过程中,姐妹俩自顾说话,仿佛客人不存在一样。 芍叶将菜几轻轻挪了一下,起身来对姐姐道:“我看起的那个人还没出来,却来了个傻子。”芍叶本是能说外面的话,故意不说。 芍药道:“他虽然是个莽子,模样儿还十分周正,生个女儿一定很美丽,我们不正是要生女儿吗?” 芍叶笑道:“要是怀个傻的,就完了。” 芍药忍不住发笑:“这兄弟俩形影不离,妹妹若不满意,先灌醉这个傻儿,不要被他坏事,那个人再找机会下手。” “好吧,姐姐的才是大事。”二女子所说“那人”指的是兰回。 度群芳转过身来对芍叶道:“你们说什么,听不懂,要说就说人话。” 芍药笑道:“你是听不懂,我们在说晌午发生的事。摆好了,请过来。” 客听主安排,度、木二人分别在菜几的两边跪坐下,芍药过来挨度群芳跪坐下,芍叶紧挨木莽子在对面坐下。 木莽子觉得这女子身体热烘烘的,胸前鼓鼓的,臀部肥肥的,身上香香的,有点不好意思,向旁边挪了挪,芍叶愠道:“我身上有刺?还是有火?” 虽然这女子今晚换了妆,看起来温柔多了,木莽子一看见她就想起抢剑时候的样子,答不上话来。 芍叶又移了过来。木莽子听苌舒特别交待过不要惹这里的女人,怕她恼,不敢再移动,突然间感觉身体里有种怪怪的感觉。 酒早倒满。芍叶道:“先干了这钵。” 两男吃了一惊,度群芳道:“原来你会说外面的话?” 芍叶冷笑道:“我是不屑于说仇人的话,你二人现在与我不是仇人。” 度群芳故意道:“那是甚人?”、 芍叶喝道:“我说是什么人便是什么人!快喝酒!” 四人喝了,又倒上,连干三钵,酒钵还是木钵钵,做功却比刚才用过的讲究,上面刻有简单的花儿纹。 度群芳道:“才喝了出来,实在吞不下去了。” 芍药道:“那吃肉。” 度群芳道:“肉也吃饱了。” 木莽子看着度群芳道:“难得又有酒,又有肉,你不吃了?” 芍叶又说了二男又听不懂的一句话,度群芳道:“你说什么?” 芍药翻译:“妹妹说:不吃饱,哪有力气?” 木莽子放下半递到嘴边的鹿肉,天真道:“两位姐姐有啥子活要干,只管吩咐,哪里还需这般客气。” 度群芳见这光景,又想到苌舒所言,早已明白了几分,听木莽子这话,暗暗发笑,问道:“酒里加了什么,吃了发热。” 芍药道:“鹿茸”。 又吃了几钵酒,度群芳装醉,头枕在芍药肩上,再不肯喝。 经不起软语温柔,木莽子又吃数钵,醉意全了,脑壳摇晃了几下,一头栽到芍叶饱满的胸前。 芍药道:“差不多了。” 二女子先将木莽子扶入一间小房内塌上,再来扶度群芳到另一间房。度群芳假装软如烂泥,暗想如何处之。 度群芳被扶进了房间,闻得一股异香,十分受用,酒醒几分,和衣侧身倒在塌上,只听芍药道:“让你先挺会儿尸。” 群芳装醉不答,又听解衣脱履之声,然后裸女上了塌来,拥他后背而眠。只感这女人肌肤,滑腻如水,热辣如火,勾起他的欲念,浑身难熬。 正要猛虎翻身,猛然醒悟:“上舟容易下舟难!苌头领反复叮嘱:母族寨阴盛阳衰,这里的女儿万万轻沾不得。若是上了这舟,定然永生不能出梦幻谷,小草长在丛林里,一辈子都不想有出头之日,后果极为严重!” 想到这,欲 火熄了一半,反倒惊出一声冷汗,酒又醒了几分,就像饿极的、聪明的鱼儿看到渔夫钩上的饵,舍又舍不得,吞又不敢吞,努力收了心猿,勒了意馬;又想道:“若是忤了她的意,后果也很严重”。 听她呼吸急促,双手不时乱搅,度群芳害怕控制不止,暗生一计,叫道:“哎哟!哎哟!” 芍药听他叫唤,抬头问:“怎么了!” “肚儿痛得厉害!要吐!” 芍药急披衣下塌,取来一个木盆,道:“吐在里面。” 度群芳料有这着,趁她出去时手指早轻探咽喉,这时真个想吐,“哗”一声吐了出来,酸臭难闻。 芍药道:“还吐不?” “不了。” 芍药仍端起木盆,怕他忍不住再吐,道:“若不吐了,我去倒了来,再取点水来。” 芍药出了小房间,一会儿,端了一小木钵干净水进来,度群芳漱了口。芍药又去端了一钵什么清水来,让度群芳喝下。 度群芳仍假叫“痛!”卷缩在塌上。 “我去叫人来看看。” “不用。定是吃了大脚菇。”酒吐后,度群芳真个清醒了。芍药站在榻前,一会儿又跪在榻上,问寒问暖。 过了好大一会儿,度群芳道:“我好些了,但仍是痛,你先睡,过会子就好了。” 折腾到半夜,芍药重新上塌不大一会儿,便睡着了。 度群芳听她呼吸渐渐平稳,定然是酒后困倦,睡熟了。暗道:“这计那计,跑为上计,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度群芳轻像作贼一样,轻手轻脚下了塌,月光泄照,见那塌上朦朦胧胧玉面一张、爆 乳一对、藕臂微曲、天足大露,好一个玉 体横陈。正是: 一团烈火对空炽,满室春光向月开。 度群芳心有不舍,咬牙转身,顾不得木莽子死活,轻启房门,溜之大吉。 回到草房之中,度群芳见众人早酒醉入睡,梦见周公,心中稍安。悄然上了自己的塌位。 突然,有人道:“你三人那里去了?” 听是副头领朴温在发问,度群芳道:“喝多了,在外面柴草中睡着了。” “木莽子呢?” “他正打扑鼾,提拎不起来。” “怕着凉了。” “不怕得。” 度群芳平身塌上,一会担心木莽子,怕明朝有场祸事,一会又想那塌上尤物,无法入睡,辗转到四更,方才一梦进去。 梦中醒来,天已大亮了,度群芳看多人仍在发财梦中,原来昨晚放开喝酒,大都过量。想起木莽子还在温柔虎穴之中,起身下塌,却见苌舒、兰回塌位空空,方明白昨晚朴温所问“三人”原由,只不知这二人哪里去了,估计要么是早起出房了,要么也如木莽子一样,睡到女人榻上去了,突然有点后悔。 良辰美景,自己白白放过了,也不再多想,度群芳出了房,径直到芍药、芍叶的木棚之下,不轻不重喊了几声“莽子!木瓜!” 过了好大会子,没有动静,度群芳心想,那傻子定然是辛苦了一个晚上,又提高声音喊了几声,才听木门响,木莽子开门出来,打个呵欠道:“起恁早!” “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快走!” 二人离了香闺木棚,度群芳笑道:“昨晚快活?” 木莽子憨笑:“睡得着就快活。”度群芳嫉妒得想揍他。 原来昨晚,妹妹芍叶也有醉意,负责看住木莽子,以免扰了姐姐的好事,见他醉死,自己也倦意上来,想在榻上先躺一会,不觉睡去。 半夜醒来,芍叶药酒性发作,全身如有虫儿爬,饥渴难耐,推搡木莽子,总弄不醒,在他脸上亲吻个不停,仍如死猪一般,索性亲吻他的全身,又爱又恨,直弄到下半夜,酒性过了,性趣减了,方才抱着木莽子睡去。 也怪木莽子酒量不如度群芳,又没有他的顾忌,放开了喝,是真的大醉了,睡得太死,不知天大的好事光临,直到度群芳在外叫喊,方才醒来,见榻上卧一美人,两团圆球半露,抱住自己的颈子,轻轻取开她的手,看了看,吞了吞口水,出了房门。回了草房。 当天平安无事,度群芳这时才真正后悔昨夜想多了,傻子自有傻子福,又不好说出口。 第109章 谷母慷慨赠宝物 二十余日后,那受伤的母族寨第一勇士母青山剑伤刚要好,起来活动筋骨,一时高兴舞剑,又拉伤了,苌舒只得再次充当巫医,寻宝人也只得继续住在寨子中,他们感觉苌头目似乎并不着急要离开,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有存温知道他当然是在思量宝物的事情,但不仅仅如此。 又前前后后一个月余,那母青山伤又才好。众人打点行装,准备出梦幻谷。 这晚上,寨子中摆了大宴,为寻宝人送行。 酒毕,苌舒去向谷母辞行,一个人到了木房门口,守门的人既没有拦阻,也没有进去通报。 苌舒径直进了木屋,见两名美丽的少女在同谷母说说笑笑,认得是她的两个女儿。 苌舒“嗯”了一声,谷母抬头见是他来了,笑道:“请坐!” 芍药、芍叶姐妹最近常见到苌舒到这里来,相互看了一眼,芍药去取来一种黄色的山果子,这是一种野生的枇杷果;芍叶则去取了一钵干净的水来,还有喝水的水竹筒杯。 苌舒行礼坐定,道:“误入宝地,多谢收留。” “要说谢,是我要多谢你。前次说过,医好青山的伤,我有重谢。”谷母道:“把谢礼抬出来!” 苌舒暗想:“她早料到我要来辞行。” 两姐妹转身去从里面一间小房里抬了一个藤箱出来,谷母道:“打开!” 芍药将箱子打开,苌舒顿时眼前大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谷母道:“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宝物,在我这里,一丝不值,给小孩儿们当玩意而已,还不如一只野兔儿管用,却害了多条性命。” 苌舒惊喜不已,努力按捺住,假意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敢有这般大谢!收这重礼,怕要遭天打雷辟。” “这种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我还多的是。不过,我还有条件。” 苌舒心想,她不仅风情万种,还是个富婆。 “谷母请讲。” “其一,你须将所知草药方子,包括秘方,全数传我寨中人,这一项,前些日你已给做了一些,我料还有些没有说; 其二,你所有人的兵器,全部留在我这里,一件兵器另外兑一件宝物;另有数十件宝物,当我送的。出谷路上的安全,由我寨担当,出了谷,你众人各去买兵器不迟。” 苌舒道:“这本就是你的规矩。”点头承诺。 “要紧的是其三,你们中有一个人必须留下来。” 苌舒吃了一惊,不知她指何人,急道:“谷母,这队人馬,是进谷时才临时聚集的,不论是谁,我都无权替他答应留下。” “我晓得你无权答应。我只是知会你而已,并不需要你点头。” “这,难办了!” “这事,你不用多说!宝物明日出发时来取,一件不会少你的。并且我还特别送你一件礼物。”谷母吩咐芍药:“去将那只叫玉蛇的东西取来。” 芍药去不多时,果然拿了一件玉器来,交给苌舒。 苌舒双手接在手上,见这器物是一个白色软玉,在一块圆形的玉底上面,刻有一条蛇,玉蛇卷成一个圆圈,蛇头在中央微微翘起,整块玉颜色匀、阳、浓、正,光滑通透,做工细腻,没有一点瑕疵,苌舒知道这是虎安宫中丟失的一件珍品 。 谷母道:“我也不知是不是好东西,是觉得好看,就放在我房里,今日送你。” 苌舒再次致谢。 谷母使了个眼色,芍药、芍叶姐妹借故离去。那只吃虎肉的小狗儿先是爬在谷母的前面,此时也起身跟在两姐妹后面出去了。 二人边吃水果,边说话,时而轻言细语,时而笑出声来,相当投机。 不知说到了什么事情,苌舒道:“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请教谷母,虎安宫的宝物怎会在你的宝寨中?” 谷母不悦道:“你这是第二次相问,难道你心中只有那些宝物吗?” 苌舒盯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谷母反倒急了:“你说话呀!” 苌舒笑道: “我心中有什么,难道你还不知?谁叫我一进来,你就让抬出宝箱。” 谷母羞涩一笑,随后道:“说到那批宝物来我寨中,也是意外,并与我寨中的一个绝秘有关。说给你听也无妨,但不可出了梦幻谷乱讲。” 苌舒急忙道:“你的事,我定然不敢乱讲。” “其实,这事,在我寨子中已不是秘密。你出去之后,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回来的路,你这次进来,纯属偶然。” “不是偶然,是天意。” 谷母笑道:“又开始贫嘴了!你先听我说完。至于出去后第二次再来的,从来没有过,你也不会例外。不妨给你说得更明白一点:凡是第二次进母寨来以及同他一起进来的人,从来没有人能够出去过,都留在后山的松林里了!就是你,也不能例外!” 苌舒心想,她说翻脸就翻脸,这些日子里她那些温柔哪里去了?果真是只母老虎,吃人不吐骨头,好在听她前面话 中的意思要被强行留下来的人并不是自己,心下稍安。苌舒想到一定是有人将这里的女人祸害了,突然又想到可能是木莽子,因为刚一来,他就被提来问过话,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自己却一直没敢向捉摸不透的谷母探听。 苌舒发了个誓言,道:“你只管放心,我绝不敢乱说。” “我寨中曾秘存三件宝物,当然,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因为已经失去。”接下来,她讲了让现在的人听来是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故事,而巴人相信神灵鬼怪,并不认为有多荒诞—— 几百年前,不知从何处来到母寨一位仙童,他对当时的谷母说,他有五颗宝珠,称为五龙珠,暂寄梦幻谷中,要母寨好好保存,几百年之后,自然有人来取。 同时,仙童取出两册纯金所刻经书,并说,其中一册可保母族寨平安;另一册则是讲五颗宝珠起头杀角故事,必须与五颗宝珠同在。两册书和五果珠子,只能交给来取宝珠的人,并说了来人的名字。 因为谷母不识书中文字,仙童便教她用她本族的符号将两册书用竹片刻下来。当时的谷母怕忘记来取经珠人的名字,于是用小图案刻在与五珠有关的那册书的第一块竹片头上。 书刻完,仙童说,既然已时刻了新书,两册金书放在此处无益,徒增他人盗取之心,于是将金书收回了。又说:“若将经书、宝珠误交他人,或是泄秘、损坏、遗失、贪图自得,有灭族之祸”。说罢,化为一股青烟,升天而去。 那谷母小心妥为保管经书和宝珠,一代一代往下传,并且只有历代谷母一人知此秘密。如此多年无事。 不料,有一年,已传至好几代谷母,一队外人撞入寨中,说是被虎安山白虎人追杀。母寨人正是当年被虎安山白虎巴人抢了地盘、财富,而被赶进梦幻谷里来的盐部族遗民,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逻辑收留了下来。 数月之后,这队人渐渐与母寨人混熟。 不知是何原因,这队人打听到母寨中有五颗宝珠,价值连城,于是起了歹猫心肠,设计将宝珠,经书盗了,又因分脏不均,事情败露,仓皇逃走,遭到母寨武士全力追杀。除了两个强盗,其余数盗儿全部或被杀,或被捉,母族寨也因此有二十多名武士丧命。 在追杀强盗的过程中,发现强盗身上有不少宝物,提来活盗一审,才知原来这队人根本不是什么好鸟,是抢劫了安宫主人瞫武子的宝物的大盗,于是将盗儿抢来的宝物全数没收了。可是,唯独最重要的那五颗宝珠和与宝珠有关的那一册经书没有能追回。一怒之下,将活盗也全部处死。 事隔数日,又抓到两个盗儿,他们承认宝珠和一册经书被藏在一个十分隐蔽的洞子中,因饥饿难忍,出洞寻找食物,被抓获,但当母寨人同两个盗儿一同再去找那个洞子,那洞子就像无缘无故消失了一样,再也找不到。 从互,母寨人历代都在寻找藏宝珠和那册经书的山洞,一直没有下落。直到到了最近的几年前,才终于找到了很有可能是藏宝珠的那个洞子,但宝珠和经书已被人取走。经查看痕迹和所留食物,断定是不久前被外面来寻宝的人取走,于是数次派出懂得外面语言的武士出谷寻找,至今无一人回来,因此,打算再派人出去。 也正是因为出了这件事,母族寨从此就立下规矩:凡进寨者,必须收缴兵器,不放下兵器者,格杀无论。 ——谷母讲到此处,有人来报母千给请来了,谷母道:“过一会儿再让他进来。” 第110章 谷母留客 苌舒明白应该告辞了,道:“两三个月来,承蒙谷妹款待,吃香的,喝甜的,是打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享受,谷妹恩情,没齿难忘。” 谷母摸了摸摸粉颈,笑道:“你说这些甜言蜜语,是想还多要几件宝物?” “看你说的。我若如此想,出门就被门方撞死!” 谷母笑道:“你啥子便宜都占了,还想赖我一口棺椁!” “我是在想,大恩何以为报?出去之后,我等愿助两位武士寻找宝珠,归于寨中。意下如何?” 想不到谷母却冷笑道:“多谢了!各人的稀饭各人吹!”(注:方言:指自己管好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别人帮忙) 虽然一句话不对就可能引来麻烦,但苌舒感觉与她有说不完的话,又道:“这里多数人说的话我们不懂,为何不让更多的人学会说外面的话?” 谷母含情脉脉看了看他,道:“除了那个木莽子,我看你是一行人中最聪明的,难怪有这个傻问,我喜欢!” 苌舒惊道:“你……你说木莽子?”突然明白她是说我一行人都是傻子。 “我说笑呢。说到他,想到一个人。以前,我寨子里有一个出了名的傻子,死了两年了,别看他傻,居然占了我的便宜!” “此话怎讲?” 谷母暧昧道:“你真想听?” 苌舒不好回答,谷母笑了笑,道:“我看你是想听,让你笑笑也无妨。因为他是个傻子,我们做什么事情,就不大回避他。那年,我刚产了芍药不足三月,一日,我一个人正在树下给芍药喂奶,他刚好路过,看着我胸前不眨眼。我想他一个傻子,不知深浅,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开玩笑说:‘你想吃?’” 苌舒忍住笑。 “想不到,他二话不说,一下子跪在我面前,拉开芍药的头,我还没想过来,他真吃到了两口。” 苌舒再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谷母也笑。 “后来呢?” “我当然是急忙把他推开了。” “没有杀他?” “为什么要杀他?” 苌舒想想也是,不就是吃口奶吗?盯着谷母耸起的胸前。 “我看那木莽子或许也是一样,紧要关头,反而比常人能出人意料。好了,不说这些空话,你刚才问的什么?” 苌舒本来想借势问出木莽子被她提来到底是为什么,见她话锋转了,不敢多问,道:“说外面的话的事。” “不让更多人学说外面的话,不是怕他们出去了,而是怕走了风声,虎安山的白虎人一定要进来清算多年来的仇恨,还 有他们失去的宝物,我们最后的一块地盘也就失了”。 苌舒很认真的点了点头,眼神看她的眼神,表示佩服她们的智慧。 谷母又道:“历代以来,我们的武士出去,除了为寻五颗宝珠,还为要夺回另一件无件之宝。” 听到宝物,苌舒眼睛又亮了,道:“还有件什么宝物?” “说到宝物,你眼睛都就像狼见了兔子一样发光。那宝物却是我部族之要物,名为‘臷宝’,失了许多代了。” 苌舒道:“听传说过,原来是你们的宝物。” 二人又轻声说了好些话,不知说什么,吃了些果子,相谈甚欢。 谷母叫了一声,令请外来户母千父子,她有话说。 苌舒起个半身,道:“容告辞。” “不用。”苌舒其实也不想走,借势让屁股复了原位。 不一时,芍药领牛千父子进房,站在谷母与苌舒的右面宽处。谷母对芍药道:“你何时回来的?” “刚回来。” “你妹妹呢?” “她说去找木莽子。” 谷母笑道:“又去耍人家去了。你回来正好。” 牛千站着恭敬道:“谷母找我,有何吩咐?” “你父子进我寨中,已十余年。这些年里,你父子谨守寨规,甚为勤劳,我已把你们当作自家人。可是,落叶总要归根,你父子正好这次随苌兄同出梦幻谷,回到家乡。” 父子跪谢,牛千道:“多年前,谷母有不杀之恩,多年中,谷母有养活之恩,今日,谷母有成人之美,我父子不知如何报答。”二人哭谢。 “但有一点,无论你们是否留下孩儿,都不能带走。再者,我寨秘密,一丝一毫也不许泄露出去!” 牛千道:“我晓得这里的规矩。若有负母族寨,尸骨不存!” 牛万道:“谷母,我晓得这次母青山兄弟要外出寻找宝珠,母寨就是我的母寨,我愿随两位勇士去寻找宝珠。” 谷母道:“不必,我寨之难,只能自解。难为你有这片心。” 父子再谢。 谷母又道:“你父子在梦幻谷多年,我无好礼可送,就送你们几件虎安宫的宝物,你们拿去变卖,不敢说大富大贵,或可保这一生衣食无忧。我并不识宝,不知好与不好。” 牛千喜道:“谷母所赐,样样都是宝。” 谷母对芍药道:“去秘室取来。” 苌舒见谷母处理事,不敢发言,暗道:“这女人又狠又善良,处事还十分周全。” 不多时,芍药取来几件小宝物,交与牛氏父子。父子二人再三致谢。 谷母道:“这些东西,于我无用,送给你们,也算是做个纪念。” 牛千父子再谢请辞, 芍药道:“我送你们。” 牛千道:“不敢有劳。” “以后怕是见不到了。” 目送三人出了房门,苌舒才对谷母道:“你还有不少宝物,可以拿到外面去换多少粮食、布料、盐、丹,岂能说无用?” 谷母喝道:“我与白虎人不共戴天,岂能以仇人的宝物去换吃的、用的、穿的!就是饿死、冻死,也不能!” 才说得好好的,脸还未转,说变就变,苌舒吓了一跳:“谷母,我是为你好。” 谷母见他尴尬,笑道:“你就是经不起吓,一吓,就忘记了,只有我二人在时,你要称我谷妹。其二,若是被人发觉有人用虎安宫的宝物出去换粮草,说不定就惹了大祸。” 苌舒点头,道:“谷妹,如此说来,你好心好意赠送的宝物,我们也不敢要了。不能因为这些宝物,给你惹来大麻烦。” 谷母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道:“你们的人出了事,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们何干!最多就是引来一些寻宝人,但几百年来,有几个寻宝人能到达我母寨?又有几个能活着出去!” 苌舒用尽所有深情看谷母,连连谢道:“如此深情厚意,莫齿难忘!莫齿难忘!” 谷母直视苌舒,含情道:“你莫一时高兴,忘了你走之前,还有件事。” 二人早已心有灵犀,苌舒会意,与她相视笑了笑,告辞退出。 谷母又让人请来两位武士,一个叫母青山,年二十;一个叫母树林,虚年十八。二人同母,又称盼青山、盼树林。母树林身高在七尺七八,比其兄稍短。两兄弟都是腰圆背厚,臂腿粗长,眼如明灯,英姿勃勃,腰上都有一件蛇形饰物,其蛇头呈三角形,两眼中间的额上刻有菱形纹饰,蛇身曲成“8”字形,两侧饰有云雷纹,颈下有一个半圆形的环,绳带系在环上。母青山正是苌舒疗伤的那名武士。 两兄弟今日穿的是都树皮衣衫,施礼毕,谷母道:“宝珠、经书的事情,前几日已交待备细,不再细说。我只再重复几事:其一,尽快按我们商量的办法,寻找到宝珠及经书下落。若有人破了经书,必去一个地方,就是盘瓠湖。若无人破了经书,则又因不知经书中事,而将宝珠带出瞫氏境内,将更难查找。 “其二,若有人吞了宝珠,不管是谁,务必杀死剖腹取珠,送还我寨。 “其三,尽量联络上先前出去的几批勇士,残了要想法带回人,死了要想法带回尸,不能让魂留他乡,活着的继续查找。 “这次,你二人出去,照例各带一册经书,是神仙说的保平安的那册,听母亲当年对我说,这册书其实只是原经书中的很少的第一部分,当年先谷母多刻了数册,作为我寨中人的护身符,这是我寨中才有的宝物,见了书,便是见寨中人。” 两兄弟道:“都记住了!” “我还有几句话,更为重要:那五颗宝珠,事关我寨甚至整个梦幻谷中生灵的性命,一不可大意,二不可有贪心,否则,大祸临头。切记:有缘不须求,无缘不敢贪。再有,你二人切切记住,此次出谷,只有一件大事,就是宝珠经书,不是像往常去向白虎族人和丹族人复仇,甚至连臷宝的事,也先放一放。复仇的事,有的是时日,宝珠的事,火烧屁股,遇事多想想,万万不可见了仇人就冲动。” 两兄弟再次口称“记住了!” 谷母看着母青山,不说话,母青山道:“谷母,还有何吩咐?” “青山,看见你额头上的纹青,我才又想到一件,你也须记住:你一直在想报那一剑之仇,可是这次,除非寻宝途中有送上门的良机,不得专程去报!” 青山应诺。 交待完,二人回去准备。 苌舒回到住处,对众人说了谷母赠送宝物之事,皆大欢喜。一人道:“按苌头领描所述,那箱宝物,尚不足虎安宫被抢宝物的二十股之一。” 苌舒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还有,你们不要高兴太早,那母老虎有三个条件。其中一个我已办完了,第二个是兵器不能带走。” 度群芳道:“我的家传宝剑必须带走!”木莽子也同样说。 朴温劝道:“宝剑身外之物,出去可以再寻。若她翻脸,出不去出得去还是一说,性命保不保又是一说。” 苌舒道:“此事不用争执,如果不想出去,就去向她要剑。最难的是第三个条件:有一个人必须留在这里。” 众人听了,都大惊,道:“谁?” “她非要明日再说。” 有人道:“她是怕走了消息。跑出去,也是死,谁敢跑?”议论纷纷。 众人暗暗祈求乌鬼保佑留下来的不是自己,估计只有木莽子尚未计较到这一步,啃他带回来的野猪肉骨头。众人既兴奋又有担心过了一个晚上。 黑夜过去,太阳出来为寻宝人送行。 用过朝食,众人身背早已打理好的行装,到谷母木棚前来集合,见四周数十武士全副武装,这送行仪式也太隆重了,心有怕意,又有三四十余寨中老小来送行。 一会子,谷母及两个女儿隆重登场,又有四个武士从木房里抬出两箱宝物。寻宝人有的盯着宝箱,有的盯着谷母三个打扮略有差异的女人。 度群芳这才真正看清芍药:年方二八,个子高挑,婷婷玉立,前胸饱满,估计后背必然挺直,面色红润,五官协调,头缀数支锦羽,颈上一副粗犷的兽牙项链,显得与女儿身有些不协调,上身披细藤编的单衣,下身是一条薄皮的短黑裙,左腰间一支短剑,右腰间一个香囊,赤露两足,双腿鼻直,大腿半露不露,让男人无限遐想。正是: 丛林间幽灵,梦幻谷仙子。 虽然两姐妹打扮差得不大远,但与妹妹芍叶相比,芍药多几分女儿韵味。 自从那晚上放了鸽子,度群芳以为小谷主一定会找自己的麻烦,想不到不但没有麻烦,反而很少看到她了,今日一见,居然有十分美貌,暗暗称赞,又暗暗遗憾,又庆幸自己及时悬崖勒马。 度群芳正在遗憾与庆幸两种心思左来右去瞎想,听谷母道:“食物等所需用品,还有宝物,都为你们准备好,就可出谷。但前提是我昨日给苌兄提出的三个条件,必须全部满足,还差一个!” 众人不知何时,她与苌舒称兄道妹了。 度群芳此时无心听她训话,眼睛去瞟武士身上的剑,却见芍药拿眼看他,心想:“千万莫要害我!” 正这时,谷母道:“请度壮士留下来!” 猛然听到这话,度群芳从不敢相信瞬即转为惊慌失措,大惊叫道:“怎么会是我!弄错了!弄错了!” 谷母笑道:“一点没弄错,正是你!” “为何是我?我拿脑壳担待,我什么都没干!” 谷母笑道:“你各人清楚。” 度群芳心想,黄泥巴糊衣裳,这次是说不清了,情急生智,叫道:“娘娘母,你一定搞错了,留下来的应该是兰回。大月亮那晚上,他通夜未归,做快活勾当去了!”听他喊“娘娘母”,有人笑。 兰回急道:“你休胡说八道!那日晚上我睡不着,在芍药园子边上来来回回走了一个通霄。” 却听芍叶突然叫道:“你可以留下!” 兰回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叫道:“我儿才不足一岁,盼父早归,我如何能留下!”芍叶咬牙恨了恨他。 度群芳此时,更加慌急,叫道:“那就应该是木莽子!” 木莽子在他身旁,笑道:“哥哥,你莫拉扯人!你留下来,我回去给万风寨报个信便是。还有,你人信,我帮你送到虎安宫去。” 度群芳怒道:“你母的,还晓得落井下石!” 芍叶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温柔笑道:“木莽子,你酒量不行,还有点傻,但人还不错,若你留下来,我不亏待你。” 有人羡慕道:”傻子有艳福。“ 却听木莽子正经道:“我怕你们的白虎!死也不留下来!” 有人笑,有人叫”莽子,还不快应了!“ 芍叶自言自语道:“硬是傻的。” 度群芳此时不关木莽子的事,只管乱咬,叫道:“那不然,也应是苌头领!对了,就应是苌头领!” 苌舒心头一惊,却见谷母脸微一红,笑道:“你莫想拉垫背的。我说是你,就是你!我看你还是没有明白:要是那晚上,你动了芍药一下,我就不想留你了!” 度群芳此时才完全明白过来,心中大悔:“早知如此,何必当晚憋得难受!莽子果有莽福!”大声叫道:“天下哪有这种道理!我死不服!” 谷母大笑,道:“我就有这种道理!没有先说留谁,是怕你跑出去喂了狼。你不用害怕,不是留你来受苦,也不留你到老到死。众人听好:度壮士,从今就是小谷公。来人,请壮士入门!” 顿时,寨中男女老少欢声四起。 谷母话才落下,四名武士过来,要拿度群芳,众人闪开,木莽子急靠近他。 度群芳自侍武功,打算放手一博。 苌舒忙道:“谷母,谷妹!此事商量商量!”情急之下,忘了这是大庭广众之下。 谷母冷笑道:“我这里从来没有商量这句话!” 度群芳又暗想:“我二人武功虽好,可是手中没有半寸硬家伙”。 他到底十分乖巧,情知不敢硬来,心中一算,大叫道:“我愿留下!” 听他这样一叫,众人先是吃惊后又放下心来,只听他道:“可是,我有话说!” 第111章 梦巫神 谷母示意武士们退后:“你且讲!” “谷母,”度群芳走到谷母跟前,“我留下来,就算是母族寨中的人了,对不对?” 谷母肯定道:“对!” “寨子里的人,就应为寨子赴汤蹈火,是不是?” “当然是!” 度群芳心中暗喜,转身面向大家:“那好!各位作证:我同意留下来!” 谷母高声道:“我说一就是一,还需要谁来作证!” 度群芳又转身面向谷母,朝她身旁的芍药看了一眼:“也就是说:我就已经是寨子里人。” 芍药道:“你到底要说什么,转这么多弯子!” 度群芳缓慢而有力道:“我听说,寨中有一件大难事,我请求谷母,准许让我一起出梦幻谷寻找宝物!若谷母不准,就是有私心!” 谷母想不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知道有寨中人说漏了嘴,或者就是苌舒说了,一时不能作答。 众人不敢开腔,都盯着谷母,看她作何答复。 突然,人群中一老妇人道:“小谷公说得在理。” 苌舒是个精明人,这时走上前来,趁火打热:“谷母,他武功高强,又熟悉外面的路数,正是去寻珠的恰当人选。依我看,他所言,可以考虑。” 话未落土,芍药怒道:“有屁个道理,不过耍了个小聪明:想要蝉儿脱壳!” 谷母想了想,对度群芳道:“既然你已嚷出这件事来,按我们的规矩:必须是武功高强者去寻宝珠,若你胜了我的高手,为寨中大计,我同意。如不能胜,就不要再说废话!” 度群芳自信喜道:“一言为定!” 寻宝珠的事情,是当前头等大事,谷母道:“一言为定!青山、树林,你们谁上?让他晓得梦幻谷不是他家的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母青山兄弟同时响亮地回答了一声。 众人哗啦啦闪到场边。 母青山道:“弟弟,把剑扔给小谷公!” 母树林道:“哥哥,你伤才好,让我来!” “好。”母青山将手中的剑,向空中一扔,叫道:“小谷公接剑!” 度群芳听得声响,腾空一个鹞子翻身,接剑在手。对武士来说,兵器就是胆子,度群芳冲劲一下又上来了。 母树林更不打话,提剑上来,二人接招。 一时剑来剑往,你刺我挡,各逞本事,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四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苌舒心中有点矛盾,进谷前有过约,有难同当,同进同退,希望度群芳能胜,又觉得这样想对不起谷母,见谷母微微点头;芍药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其妹芍叶则盯着木莽子,似笑非笑。 苌舒心想,难道度群芳私下对自己所说的是真的,木莽子与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子果然有事,要真是这样,梦幻谷的女人真是太难以捉摸了;再有,会不会同样是与木莽子被谷母找去问话的事有关。苌舒心眼子多,胡乱猜想。 度群芳接过几十招,发现对方招法与常见的丹涪水武士的招法有一些不同,暗道:“若不放倒他,我就毁在这里了,老死在这个外面人根本不知道的部族。”用足平生手段,又过三十多回合,母树林渐渐招应不住。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兰回看他二人比试,心中惊道:“毛狗武功,或许尚在我之上!”正想时,听谷母叫道:“住手!” 度、母二人各撤一步。 母树林收了剑,过来向谷母禀报:“小谷公武功高强,我甘拜下风!” 众人欢呼。度群芳得意洋洋看了芍药一眼。 谷母呵呵笑道:“芍药果然有眼力。你可以出谷。” 突然,只听一声尖叫道:“慢!”是芍药说话,众人不敢乱动。 芍药轻声对谷母道:“他行的是诡计,出了梦幻谷,如鱼儿进了大河,猛虎出了囚笼,还会回来?” “宝珠事大,男人事小。” “不行!男人是多,但他这样的男人不多!还有,我咽不下这口恶气!他必须发过毒誓才能出谷!” 谷母知道女儿首先是看上他难得的外表了,大声道:“度壮士,按我们的规矩,你还需要发个毒誓:找到宝珠一定回到梦幻谷。” 度群芳发誓道:“我度群芳向神鬼发誓:若不寻到宝珠,誓不回梦幻谷!” 芍药道:“这誓发得对!但也不对!” 度群芳只得再次发誓:“我向神鬼发誓:寻到宝珠,定然回到梦幻谷,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芍药道:“你这誓言,不痛不痒。况且,我们的誓言,必须向梦巫神发。你若向梦巫神发誓:不回母族寨,就要被打入万风林海的天坑!便是真心!” 度群芳暗道:“好毒!果不然最毒不过妇人心啊!”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等他多想,谷母道:“请梦巫神!” 不多时,八名武士不知从那里抬来梦巫神,寨中人见了梦巫神,全都跪下。 木莽子见那梦巫神高约两丈,不知用什么木材塑成,是一个女人像,十分美貌,活灵活现的,感觉在哪里见过。后人有说“梦巫神”其实就是盐水女神,或者是巫臷国的一代著名女主。 入乡随俗,见神信神,不知道梦巫神有何神力,见寨中人跪下,苌舒招呼寻宝人也都跪下。 度群芳思忖,不向梦巫神发誓,一定不能离开,只得也跪好:“我度群芳对梦巫神起誓:若不回母寨,就被打入天坑!” 誓毕,谷母道:“好!将小谷公的剑还他!你从此叫做母群芳。” 芍药满心不悦,还想再说什么,见母亲这样说,只得咬牙认了。 不多时,一武士去取了一把剑来,问度群芳:“小谷公,是不是这一把宝剑?” 度群芳看了一眼,确定是自己的宝剑,接剑在手。 木莽子对送剑来的武士道:“我的宝剑呢?”那人不理踩他。 度群芳突然灵机一动,又想借机甩掉木莽子,对他道:“你留在这里,剑便还你了。” 木莽子道:“木子三爷对我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让我一步也不要离开你,我怎能留在这里!我的宝剑,绝不能丢!我去抢回来!” 听他这话,度群芳知道一时不能得逞,怕他转不过弯来,节外生枝,遂道:“兄弟,先用我的!” 木莽子满面憨笑:“送我的?” “借你用。” “送可以,借的我不要!我要我的宝剑!” 逃离是当前头等大事,度群芳暗想,等出去了再同他计较不迟,咬了咬牙:“送你!” 木莽子接过剑,对离他数步、正在看他的兰回道:“你不要剑?” 兰回不屑道:“早想丢了。” 这时,苌舒走到谷母面前,深施了一个礼道:“苌某告辞,后会有期。” 谷母像不认识他一样,面无表情:“你们可以出发了!” 苌舒突然心中酸了一下,转身令四个人来将两箱宝物抬走,不敢回头看谷母,招呼一行人上路。 母寨两武士领路,一行二十多人出了寨子,沿一条溪边的一条小路前行。 度群芳心情复杂地向前走, 不足一里地,突然听到身后芍药叫道:“母群芳,你等一等!” 度群芳听她叫,对苌舒等人道:“你们先走,不怕她能吃了我。” 芍药赶来,道:“我有一件东西给你。”边说边从颈上取下一串颈饰,挂在度群芳颈上:“这是我部族的传寨之宝,是由十二颗神兽的尖牙串成的,只有小谷母才佩一串。梦幻谷中人见到这个颈饰,如见小谷母。还可以避邪。” 度群芳面无表情,嘴角撇了一下,看了一眼胸前的颈饰,好象是用豹牙的尖部制成了,不能确定,不想多问。 芍药又道:“若不再见此链,我誓不开瓜!” 度群芳道:“放起许多男人,你招之即来,为何偏要对我下毒手?” 突然,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左脸上。度群众芳顿时感觉火辣辣,心中鬼火突冒,知道不是发怒的时候,转而笑道:“该打!” 芍药粉颜娇怒:“你是该打!那日晚上,你借酒装醉,我不怪你!今日,你半天云里挂口袋,又在装疯,我还是不计较你!你竖起两只犬耳朵听好:若你胆敢出了母族寨,不再回来,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都不要忘记,你只有三种死法:第一种是死在我武士的剑下;第二种是死在那日晚上最后一钵水中的独门毒药上,普天下,只有我才能解你中的毒;最后一种,是死在我的塌上!” 言毕,芍药大笑,转身扬长而去,度群芳呆若木鸡,听见跟在芍叶后面的狗儿叫了一声,方才醒过神来,若有所失赶了过去。 度群芳慢慢沿一条独路赶上前去,不出多远,就到了一个小峡谷口,翻过这个谷口,再走十余里,就是一层高过一层的大山了,前几日度群芳他们到这里来过。 度群芳见其他人已经过了谷口处,只有木莽子被芍叶拦住了,再前面有几名梦幻谷的武士挡在路上,不知他们要做什么,还有十来步远,听到芍叶道:“……你全身每一处都像玉石一样光滑,干干净净的,我喜欢……” 木莽子照常是傻傻地笑,度群芳感觉木莽子在她面前就像**裸的一样,走过去,“哼”了一声。 芍叶听到有人来了,抬起头来,喝道:“你哼什么!” 度群芳几步跑过去:“木莽子,走不走?” 芍叶对度群芳道:“你要滚,各人快滚!” 听她这话,度群芳知道前面的武士不是要拦阻自己路的,顾不得木莽子是去是留,笑道:“我滚,你们慢慢的。”边说边从二人身旁的松树下闪过,大步流星去追前面的同伴。 第 112 章 放箭送行 木莽子叫道:“哥哥,等等我!” 度群芳回首笑叫道:“我赤手空拳,等你何用!” 木莽子听到半句,从芍叶身边迈步就走。 “转来!”芍叶用力一把拉回木莽子,木莽子转了一个圈才停住。 “占了便宜,没得个说法,就想走人!”芍叶愠道。 “我又没做什么,要什么说法?” “就是没有做什么,才要有个说法!” “我不懂了。” 芍叶转笑,以央求的口吻:“你要走了,把你的鹰项牌留给我,我会记住你的。” “没有让你要记住。” “还真是茅司口的石头,又臭又硬! 要了几次都不给,这一次……”芍叶“哼”一声,口气又硬起来,指了指前方拦路的武士。 “你真想要,就把我的命留下!”木莽子高声道。 木莽子以为这下惹怒了,不料芍叶放开他的手,在他的左脸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温柔笑道:“真的是个傻儿,太好耍了!不然,我喜欢你个屁!”随后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木莽说道:“要不是傻儿,那该多好啊!”随后喝一声“滚!” 前方四名全副装备的武士放开条路,木莽子慢吞吞过去,快要到了小谷口,才回头看了一眼,见芍药已到了四名武士身边,他们拈弓搭箭,正对准自己的后背心,吃了一惊。 他看看左右两面,都是光秃秃的岩石,无法躲避,向前跑,无论如何也没有几支箭跑得快,不敢移动,也不敢朝后看。 看他像被使了定鸡术,芍药轻笑一声,叫道:“放箭!” 说时迟,那时快,木莽子抽出宝剑,转身准备拨箭。 却听弓弦响后,五支箭射向空中。估计木莽子这种智力是不会明白芍叶是在用放箭的方式为他送行。 木莽子正纳闷,听芍叶喝道:“再碰到你,弄死你!” 木莽子插剑入鞘,看了芍叶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再不敢回头,生怕又有新情况,直到消失在芍叶几人的视线里。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寻宝人一路到了一处地方,母青山道:“从此处出谷,共有两条道路,都可以走,你们想走哪一 条?” 苌舒道:“可否从我们来的原路返回?” 母青山道:“谷母有交待,只有这两条路。” 苌舒从出发时起,心头一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听说到谷母,他对自己说:“梦幻谷里的经历,终身受用了,死也无憾。”他感觉自己的魂就像留在梦幻谷里了一半,只有身体全部离开了。 正在想,听朴温道:“说过送度、木两位兄弟去虎安山草原,草原大方向在北方,可向北。” 转来转去走了约两个时辰,沿途或是峡谷,或是深山,风景虽美,道路难行,甚而有时根本没有路,披荆斩棘而行。 众人不知到了何处,只见这里有一条小溪沟,流水咚咚咚响,两岸树木撑天,向四面看出去,都是群山,早不知母族寨在什么方向。 跨过小溪,前方有一个溪水溢出来的天然小水池,池水透明,可见池底,苌舒道:“就在这里歇一歇。” 歇了下来,有人去汲水,有人坐在矮树矮草上,有人找石头坐,有人整理行囊;有人在交接下一程运送装有宝物的箱子的事,这是一路之上最累的事情,也是他们最愿干的,生怕比别人出力得少。 度群芳坐在路边的形状像一块摊开的大饼的石头上,若有所思。兰回坐在他的背面,面向小水池。 歇了一会儿,度群芳对随时都在身边保护的母树林和一直在最前面带路,这时来到他身边的母青山道:“你兄弟俩,不要左一个谷公,右一个谷公,叫得起鸡皮儿疙瘩,出了梦幻谷,再这般乱叫,让人笑话。从此以后,我们兄弟相称。再有,这谷公到底是何意思?” 母青山道:“小子们不敢乱叫。谷公,是我部族小谷母的第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必须是相貌英俊,身体强壮,是为了每一代新谷母都最美丽、最健康。” “我看你两兄弟就行。” 母青山吃惊道:“小谷公如何乱讲!听说多数小谷公,都是从外面弄来的。” 度群芳心想,难怪,自己送上门来,还不吃亏?但他不会去想另外一个问题:母族寨人知母不知父,因此有近亲生子的可能性,当然他们不知道近亲遗传的原理,只是从多少年的实践总结出一个经验,多数从外面找来的谷公,生下来的孩子就要健康一些,他们认为是神灵的意思。 度群芳道:“你们谷母没有儿子吗?” 母青山道:“谷母只亲自养育女儿,若生男孩,一生下来就暗暗送给其他的女人养,代养的女人不会对任何人说是谷母的儿子,那儿子也永远不晓得各人是谷母的儿子,因此不知道有,还是没有。” 度群芳点点头,突然联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谷母如此看重母青山兄弟,会不会有一个是她的亲生儿子?纯属猜测,不敢出口,便道:“做谷公有何讲究?” 母青山道:“小谷公在与小谷母生出两个女儿之前,不准其他女人去沾身,否则杀死那个女人。” “新谷母只要一个,为何要生两个女儿?” 母青山道:“ 当然是担心一个女儿长不大了。” 木莽子见他们侃山,去水池边喝了几口水,也过来加入,坐在度群芳侧面的泥地上,这时认真认真对度群芳道:“这么大的事,你还真是不该走。” 度群芳怒道:“得了便宜还讨乖!你自己为何要走!” 木莽子又嘿嘿嘿笑,度群芳想气气不来,想笑,又笑不出。 兰回回过头来笑道:“总之,度兄,你捡大便宜了。” 度群芳道:“你要愿意,各人回去捡便宜!要是生不出女儿呢?” 母青山道:“那恐怕就,就……” 度群芳急道:“恐怕就什么?” “我也就不晓得了。” 度群芳“喔”了一声,又问道:“那生了女儿之后呢?” 母青山道:“那他就是我们寨中最享福的男人了,可以到任何地方去,会任何女人,吃穿用都由谷母包办,但不准参与寨中事务。现任谷母的那个小谷公,就不知到哪里逍遥去了。” 木莽子傻乎乎道:“会不会像螳螂一样,那谷公被谷母抹了脖子了?” 母青山怔了一下,才笑道:“只有傻儿才会想得出来。” 度群芳道:“还有一点不懂。传说你们这种女人当家的部族,首领是推举的,她要女儿做什么?” 母青山笑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习俗,听说那时有两个女首领,一个管战事,一个管吃喝,财物共享。不知从何时起,我部族的首领便不行推举了。你这话,让谷母听见,要割舌头。” 度群芳听了,摇头叹气,却说不出来到底哪点不舒服,见母青山额上的纹饰,道:“早看到你额头上的纹饰,是什么意思?” 听他这一问,木莽子、兰回都看着母青山,显然他们也有这个疑问。 母青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有说话。 “走了!”正这时,存温的叫声,就像一道命令,众人立即动作起来。 度群芳道:“你快说,是什么意思?” “胎中带来。” 度群芳、兰回边起身边摇头表示不可信。 如果天天是晴天,天下就要大乱了。 下午,天空乌云渐渐密布,风声逐步大将起来,一条长长的山上草路,沿山腰上行,苌舒吆喝众人赶紧。 到了一个路口,一条更小的路向上,主路平行向前,是一路上少有的一段平路。 不多时,乌云盖住阳光,所见不出五十步,众人谨步细脚。 朴温道:“这天气怪异得紧。” 突然,母青山叫道:“不要动!有暗箭!”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三支羽箭已从前方左面树丛中飞了过来,离母青山十余步落下。 度群芳急上前来,惊道:“为何一点没有听到响声?” 母青山道:“这是绝技。”喊大家不要乱动。 隔会儿,“嗖嗖嗖”又射过来三箭,这次声音仍不大,但度群芳等几名武功高的均已听得明白,箭落于母青山面前五步之内。 母青山道:“大家注意,还有三箭。” 众人警惕,再过了一会儿,“嗖嗖嗖”果然又射过来三箭,声响明显,众人皆听见,箭直接射向母青山,母青山挥剑扫落地下。 众人静听,怕还有箭,却听母青山道:“这下可走了。” 走出半里,众人仍不解刚才发生的事情,母青山道:“这是我部族的一支人。梦幻谷中除了母族寨,还有几个小部族,均服从于谷母。箭分三次,一次三支。第一次名为无语箭,除我部族人,外人不能听到声音;第二次三支箭,名为暗语箭;第三次三支,名为响语箭。能够听见最前面三箭的,必然是我部族中的人。我刚才高声喊大家注意,就是为提醒对方是自己人。后面六箭就是敬礼的意思了。” 众人惊叹,纷纷议论:这才真正明**幻谷为何成为虎安山的五大险地之一了。 只有度群芳、兰回将信将疑,二人边走边小声交流,怀疑是母青山故弄玄虚,但又不得不承认,前三支箭的确没有听到一点声响。 “梦幻谷,真如梦幻,搞不懂。”兰回最后道,结束了交流。 同二人之间每一次交流一样,只是因为突然出现的安全问题才交流,纯属技术层面,说不上交心。兰回离开度群芳,跑到母青山的后面。 在母青山带领下,那小路弯弯曲曲,上坡下坎,穿沟渡水,晓行夜住,渴饮饿吃,走过了多少小路,已然无法计算,抬宝箱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直到五日后,还没到达梦幻谷出口,众人疑虑重重。如今在这深山之中,又不敢得罪母寨的两名武士,只在私下抱怨。 两日前,兰回就曾私下对苌舒说怀疑母青山兄弟故意带他们钻冤枉路,目的是把这一路人搞得昏天黑地,无法记住进入母族寨的道路,苌舒让他不可将这话说出来,以免造成混乱,反正谷母让准备的干粮足够,更不用说打猎还可以补充,就当抬起宝物旅行,静观母族寨两名武士最后要带到什么地方。 第113章 黄雀在后 第六日,所有人都没有记错,是第六个白日的到来。终于到了梦幻谷口。 前方有一大片松林,远处望去,层层叠叠,就像少女的墨绿色裙裾一样,好一片林海。 可怜的寻宝人这时才醒悟到,几日几夜,风餐露宿,脚板不沾地,仍然是从先前进梦幻谷的大方向出来了,不免有人再次对母氏兄弟带的路说七道八。 苌舒听到这种言论,马起脸道:“这一次,我们估计是走了不知多少冤枉路,但不仅留得性命,还得到宝物,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们不要忘了,宝物也是谷母的!若再胡言乱语,或者泄露梦幻谷的秘密,发的誓,一定会应验!一定会应验!”这些人哑了口。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多时,就到了梦幻谷口,苌舒一直悬空的心这时才真正放下了,对来与自己商量事情的存温道:“前方就是万风林海。已经出了谷口,到谷口坝分配宝物,各自欢天喜地回家搂女人。请朴兄去点分。这一路人,不要看他们个个话语之中,都讲义气,其实各种货色都有。好在。我们都搞不清楚哪些是最好的宝物,哪些是次一些的,大平小不平,千万不要搞得七拱八翘。每一轮分宝物,你我二人总在最后挑,这样,闲话便少了。如何?” “兄长说的,我绝无二心。兄长放心,一路之上,我与每一个人都单独商过了如何分宝物的事,大多数都是认可了的。” 森林之中,难得有一块数百步长宽的平缓地,这里正好有,这块缓坡地上多是矮矮的灌木、花草,也有少量的松树,当时人叫谷口坝,众人停下来,先喝水、吃些干粮,然后精神饱满分配宝物。 母青山兄弟不需要参加分配,到边上的一块小草地上,趟了下来,看天空的云彩,其他的人聚集在一起,围成一个圈,眼睛都盯着像美人一样具有吸引力的两个藤箱。 先由存温讲如何分配,先定方案。他们的分配方案是先抽长短按顺序排列的小竹签,最长的最先选,最短的最后选,只有两个头目例外,厚温倒数第二选,苌舒倒数第一选,但是。所有人都只能从上面的取起,不能翻箱倒柜。取过一轮,若是还有,进行第二轮;若余下的不能满足一个轮次,则再抽签,抽中者取,各认天命。巴人信命,这种办法不得不说是一个大家都没有怨言的好办法。 两个藤箱自从到了寻宝人手中,没有任何人打开过,因此到底里面有些什么,有多少,全是一个迷,只有苌舒和存温知道,在苌舒的请求下,谷母令人将装箱的宝物一件一件用葛丝包裹了起来,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宝物。 说话时,厚温已准备好小竹签,正要抽签,度群芳道:“我不为寻宝而来,又算是母族寨中的人,我那份,分与众人。”众人反应各异。 度群芳说完,故意看对面的木莽子,木莽子用右手合谷位扫了一下昨夜站岗有点作凉而快要流下来的清鼻涕(当地人称为打横锤),道:“我也不要。” 千辛万苦才弄到的宝物,居然有人主动提出来不要,两人这话让众人都吃惊,又心中暗喜,却听兰回也道:“我也不要。”度群芳一路上都觉得此人有些怪异,听他这样说,更是怀疑他的来路。 分子有限,分母越小,当然对参与分配的人越有利,众人都稳起不发言,仿佛与自己无关一样,顾左右而言他。 过了一会儿,苌舒道:“三位,不必客气,阳山打猎,见者有份,这是进谷之前就说好了的。你三位如此仗义疏财,倒显得我等小气。” 度群芳道:“他二位要与不要,与我无关。你们都晓得,甘不甘心,愿不愿意,我目今都算是梦幻谷母族寨的小谷公,因此不能要。” 木莽子道:“哥哥,你真还要回去当那小谷公?” 度群芳喝道:“要你管!” 众人假意劝说一回,度群芳、兰回执意不要,木莽子怕这两个人瞧不起自己,也仍然说不要。 苌舒最后总结道:“三位不似我等俗物,恭敬不如从命。我等心存感激,不再多说。” 不要宝物的三人,在众人的感谢声中向母青山兄弟走去。 接下来进入正题,苌舒道:“我们继续。就请存兄来主事分割。凡取宝物者,从上、从右取起,不论葛丝里面包的是玉的金的、木的陶的、白的黑的、胖的瘦的,取到什么算什么,看准下手,下手不改,不准发鸡爪风!若还有余,抽签定,各任命。好不好?” 众人叫“好!”个个如乍穿花鞋,人人如娇妻美妾白来。 有道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正在众人脸且笑烂、第六个人才抽出签时,突然,树林中冲出二十多个蒙面人,狼嚎鬼叫:“要宝不要命,要命不要宝!” 众人大惊失色。原来,这是一伙惯匪,常在此处埋伏,专抢从梦幻谷中寻宝出来的人,前两日就侦察到这队人抬了两个藤箱出来,连夜连晚召集起来,守株待兔。 苌舒、存温知道万风林海一带有盗儿,想到这一队寻宝人足有二十几个,又有母青山兄弟等几个武功高手,小批盗儿根本不足为虑,因此准备不足,意想不到会一下子跳出来这么多牛鬼蛇神,吃惊非同一般。 朴温惊叫道:“这怎生是好!这怎生是好!” 度群芳几人正在望天,吹牛皮,突然听到叫声,母青山率先一个鲤鱼打挺,早起身出剑,大叫:“树林,保护小谷公!” 度群芳边起边道:“我不用保护!” 兰回已起身,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惊慌!青山、树林、群芳,准备大战!”三人道声“好!” 度群芳自来自以为是,见兰回如此沉着,暗惊,也有不爽,但显然,他一下子就成了这些人的主心骨,知道此时不是计较之时,突然想起木莽子手上有支剑,叫道:“莽子!快把剑给我!” 木莽子边抽剑边道:“我会用剑!”度群芳叫声苦,大骂一声娘。 兰回对对苌舒这边喊道:“赋儿由我们去挡,再来几个武功高的!苌头领,你等众人护宝!” 苌舒应了一声,不难听出有些惊慌。 这边众人乱做一团,苌舒稳定情绪,喝道:“不要自乱!巴国男人哪一个不多多少少会点武功,我料既做强盗,便不是什么好料子,母氏兄弟、兰老弟、度老弟几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鸡蛋要来碰石头,还怕什么!” 存温环视一眼,道:“没有兵器,用牙齿咬?” 苌舒道:“牙齿咬就牙齿咬!快把拄路的打狗棍子等拿出来!谷母好心好意送的宝物,不能轻易让这伙人抢了!”迅速安排如何护宝。 这边兰回叫道:“几个蟊贼,不足为道!杀过去!” 母青山兄弟提剑当先,木莽子紧跟,度群芳、兰回和三名来寻宝的功夫较好的人随后。余众保护财宝,不敢出击。 盗儿见这八个人没有被吓退,反而气势汹汹冲将过来,各分三人对有剑的三人,两人对无剑的几人。 接战不几合,数盗儿丧身二母、木莽子手下。 度、兰二人手中无剑,与盗接上,左躲右避。 不多时,另外三名有功夫无剑的寻宝人就被杀死。 兰回最先抢过一剑,正要痛下杀手,只听喊“救命!救命!”原来是又有十几个蒙面人趁这边大战,从另一方向的丛林中杀出来,如入无人之境,直奔手无寸铁的护宝人。 兰回大叫道:“盗儿声东击西!撤!”五人想迅速撤退,盗儿早有成算,一部分挡在他们身后,一部分继续纠缠,几人只得边战边撤。 两盗儿欺度群芳无剑,全力追他。 度群芳听声音明知上来了,猛然回身,一盗儿正刺过来,他侧身一躲,剑尖从胁下穿过,早捉住盗手腕,二人夺剑;另一盗趁机绕步上前举剑向度群芳身后刺来! 度群芳一闪,想刺他的盗儿一剑刺中与他夺剑的盗儿。伤盗要剑不要命,咬紧牙关不松手。 度群芳只得舍了伤盗,退身出来。 杀了同伙的那盗儿抽出剑,再逼度群芳。又一名盗儿见状,从侧面飞身来助,挡住度群芳。 母树林本来离度群芳最近,但被三盗纠缠,一时不能得脱,生怕度群芳有失,怒发冲冠,大发神威,早刺中一盗,另两盗见势撤了几步。 母树林急转身来保护度群芳,正见围攻度群芳的一个盗儿举剑飞步向度群芳背后飞奔来。 母树林叫道:“谷公,身后有……”同时知道提醒已然来不及了,用尽全力奔过去,随即飞身跃起,挡在度群芳身后,在空中一剑刺中那偷袭的盗儿胸部;与此同时,那盗的剑也刺进母树林左大腿,他的剑同时并刺破母树林随身的一个小行囊,一册经书落于地上。 母树林忍痛推尸拔剑,伸左手要拿那册经书,又有两个盗已经上来,一盗再给他背后一剑,一盗儿弯腰捡起经书便跑。 度群芳早夺剑在手,杀死一盗,杀退两盗,急来看时,母树林倒于血泊之中。 几乎同时,兰回、木莽子、母青山边退边各又杀了一盗,但仍离护宝人二三十步。 正在此时,只听一声尖厉的哨响,这边盗儿明白是得手了,舍了这几人,飞快退进丛林中。 看盗儿跑了,度群芳叫道:“青山,把树林背走!” 这几人急忙退到护宝人处,只见血流满地,一片哭父叫母声。 几人怒发直立,兰回喝道:“快收拾走!” 清点人数,二十几人中,已死了一半余,多人受伤。朴温、牛千已死。苌舒腿、腹、头多处受伤,众人心情如一下从山顶跌落到深渊里。 苌舒身上到处是血,倒在地上,哭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今果然,是我害了大家!” 兰回道:“此时不是哭时,若盗儿卷土重来,损失更惨。赶快收拾,离开这里。有几人还能走动?” 有人道:“我还能走。” 兰回道:“能走的,把余下的宝物拿好,其他所有东西都不要了。不能走的,背起走,先离开这里。” 牛万伏在父亲的尸体上,哭道:“父亲在这里,我不走!” 苌舒道:“求几位,先把他们埋了再走。”话才完,昏了过去。 度群芳一把提起牛万:“兄弟,先离开,再来埋人。” 兰回叫道:“谁认识这里的路,到最的的村子里去!” 一人道:“这里离林云观最近,恰好那里有个杜夫子,听说医术高明,曾去为虎安伯治过疑难杂症。最好到那里去救治。” 兰回道:“就去林云观!” 母青山背其弟,苌春来背苌舒,有人收拾幸免于盗的宝物,其他各负其责,度群芳提夺来的剑打头,兰回断后,木莽子跟随,不歇气紧跑。 一路之上,受伤最重的苌舒、母树林昏迷不醒,鲜血一路滴,谁也不说话。 第114章 养伤林云观 万风林海林云观中的杜清涟这些天都在研究他手上的怪书,看到看到有点眉目,又梗阻了,总在圈圈里转。昨日起,纯粹不再管它,今日一大早起来,不交待从人,独自一人就到后山上去逛了逛,呼吸新鲜空气,不觉过了一个小上午,刚走到大门首,有人禀报说万风寨果坤花的幺儿度群芳派人来说有一队残兵败将的寻宝人遭了大难,很快要到林云观了。 杜清涟吃了一惊,不及细问,急领人沿途来接。不出多远,就看到一行人扶伤背伤,十分惨状。, 度群芳与杜清涟在万风寨见过面,这时急上前来道:“请夫子快救救这些人。” 杜清涟惊道:“前半月你大舅来过,说你到草原去了,却还在这里?在哪里出的事?” “谷口坝碰上强盗了。” “谷口坝,是有盗儿出没,但好多年没发生过这样大的事。我料你们是到梦幻谷里寻宝了出来,被强盗探了底。这些先不说,快弄进林云观。” 林云观中人一起过来帮忙。进了林云观,杜清涟先查看了一下苌舒、母青山的伤势,对管事果由道:“你快让人去把还没回来的大娃细崽都喊来帮忙。我看这两人,能不能活命,只有天意了。” 杜清涟简单进行了分工,十几个人与没有受伤的寻宝人一起,急忙去烧水的烧水、找药的找药、腾房的腾房,熬粥的熬粥,忙得脚板不沾地。 杜清涟此时,顾不得轻伤者,命将重伤的二人抬进一间屋里,林云观一个略懂医术的人打下手,先给苌舒、后给母青山止了血,然后上药,包扎。忙了两个多时辰,方才安顿下来。 这场突然降临的事情忙完,夕阳西照,如鲜血洒在天边,杜清涟从房间里出来,众人忙上来问苌舒、母青山状况,杜清涟道:“你们不要乱哄哄的,里面两人需要安静。” 度群芳道:“有命就好,我们一直不敢离开,就为等这句话。还有多具尸体在谷口坝红翻翻摆起的,我们这就去抬回来。” 杜清涟道:“我让人一起去。不过,我有一言,不知当否?” 众人道:“一切听夫子的!” “好!二十多具遗体,五六里山路,一时运不回来不说,运回来了,一时也处置不了。依我看,不如先就地安葬,以后再迁葬不迟。” 一半人表示没有异议,一半人不说话,表示默认,唯牛万跪哭道:“父亲遗体,不能草葬,请各位帮忙!” 杜清涟道:“你的孝心,天日可表。既然一起来寻宝的,都是兄弟,就让他们暂时睡在一起,为最好,厚此薄彼,反而不当。况且,如今乱世,战场之上,随死随埋,就当战死了。我还说句不中听的说,将他们安葬在谷口坝,或许,还可以警示后来做一夜爆富梦的人,不要轻率进梦幻谷去送死。” 后来,许多人传说这伙大盗是梦幻谷里的神秘部族,因此多少年来很少有人再敢进梦幻谷,使梦幻谷更加神秘,只有这一队寻宝人知道根本不可能是母族寨的人干的。此是后话。 ——犹豫多时,牛万哭道:“大家都这样说,我还能说什么?” 于是度群芳等人连夜再去谷口坝,将寻宝人、强盗儿的尸体就近先草草埋了。 牛万长跪父亲坟前,不愿离去,度群芳道:“林云观中还有许多事,我们得回去,你一个在这里,我们如何放心?” 牛万不说话;其他人又劝,牛万仍是不说话。众人也无话可说。 这时的梦幻谷口,就像没有任何生灵存在一样,寂静得像一口巨大的棺材,唯一不同的是,火把仍在燃烧。 过了好一会儿,木莽子道:“我明白了,这样跪下去,能够跪活他们,我也来帮牛万跪。“说完,一下跪了下去。 牛万抹了眼泪,大叫:“父亲,儿不孝!”慢慢起身来。 重伤者安顿下来,杜清涟再来查看轻伤者,不免上了些草药。 眼看大功告成,不想大难来临,寻宝人凄凄惨惨、担担心心过了一晚。 第二天中午,身体强健的母树林先醒来,一眼未合、两眼血丝的母青山方才到另一间房里睡下,不一时,便呼噜声响起来。 直到傍晚,苌舒才睁了一会儿眼睛,说不出来话,然后又睡了。 杜清涟听报说苌舒醒了,急来查看,见他又睡着了,看了会儿,回自己的房间。 这两个伤得最重的人算是都醒过来了,众人稍可安心,自不然要感觉神灵,他们准备举行一个简易的仪式。度群芳感觉到了万风寨的地盘,当然是自己名正言顺要使大力,于是离了众人,跟到杜清涟的房间。 见是万风寨果坤花的幺儿来了,有人送上茶水来,宾主坐定,度群芳道:“情形如何?还需要什么?” “两个重伤者最终能不能活命,还不敢说。就算能活命,估计再要遍山遍坡跑,难了。他们十天半月好不了,我让人去知会万风寨,送些药物、粮食和用品来。” “好。但是,请不要说我在这里。不然,母亲、舅舅一大帮人必定会来。” “万风寨有死伤没有?” “恰好没有死伤。” “没人死伤,那就可不知会寨主。你怎么会跟这些人一起到梦幻谷寻宝去了?” “一言难尽。”度群芳简单把误入梦幻谷的前因后果说了,杜清涟道:“听你外祖父生前说,打入天坑的巫夫子学识渊博,一下就看出我几日几夜没有看出来的书是什么书,可惜未能当面请教。他的事,你当给他办好。那个母青山有何来历?” “杜子为何单要问到他?” “我看他身上有一种杀气。” 不泄露梦幻谷部族的事,是寻宝人发过毒誓的,度群芳笑道:“我倒没看出来,也是在寻宝途中碰到的。” “还有那个木瓜,真是傻子?” 度群芳哑然笑道:“难道他不傻?” “我倒觉得他有一种常人不识的灵气。” 度群芳觉得眼前这个外祖一生中最推崇的高人这次是在胡扯,他并没有与木莽子多说过什么,只是今日上午在初阳树下偶然碰到,当时度群芳、母青山、木莽子在逗那只巨龟玩,多半是被木莽子不像傻子的外貌弄糊涂了,便道:“听说是中过毒,或许是毒傻的,洞庭庄木子三说的。” 杜清涟点了点头,随后又微微笑了笑。 这时,管事果由来问杜清涟,还有哪些东西需要尽快准备,不足的好向万风寨果乾风寨主伸手,度群芳知道自己与 这先生没有过多的谈头,识趣告辞。 过了两日,万风寨中果然送来了不少药物、粮食、肉、布等,还派了几个老成的人来帮忙。 经林云观中人精心照料,半个月后,轻伤者初度痊愈,母树林、苌舒二人虽是清醒了,伤情仍重,杜清涟令将他二人移到另一间才打扫出来的更干净、更宽敞、更通风的房内。 这日,杜清涟又来看重伤二人,度群芳好像 是这队寻宝人的临时头领一样陪他进了房,见母树林在睡。 杜清涟道:“他又睡了,今日如何?” 母青山一直在照料其弟:“昨晚喊有点痛,这会儿应是好多了。” 杜清涟道:“睡着了,不惊动他”。 然后来看苌舒伤情,苌舒道:“多谢杜子救命之恩!” “你少说话”。 “他们如何?” 杜清涟道:“轻的在干疤了。” 苌舒又道:“几人死了?” 度群芳道:“苌头,你先安心养伤。” “你先给我说,不然我无心养伤!” 度群芳只得道:“朴头领、朴奇、母千、苌平……”一一数来,数一个名字,苌舒痛哭一声,杜清涟越劝,越哭得伤心。 数完,长舒道:“他们还在露天坝的,我要起来!” 度群芳道:“已经安葬了。” 苌舒大哭道:“是我害了他们!离开母族寨时,我本是可以要回兵器的,谷母她宝物都舍得,怎会舍不得几支剑!是我一时不忍破了她的规矩。我一念之差,断送了多条性命。此前,我三次进梦幻谷,都没碰到过盗儿,以为太平。” 度群芳道:“这伙盗应是探到我们取到了宝,才下了毒手。只不知,他们一时之间,怎会集中了三十四人。” 杜清涟道:“你节哀!你不能太伤感,还要莫把伤口哭绷了。”苌舒仍哭泣不止。 杜清涟道:“母树林还在养伤,他比你伤得更重,好在比你年青,不然过不了这个坎。此时睡着了,你若再哭,惊醒了他,更是不好。” 苌舒才停哭抹泪:“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我明白得太晚了!” 杜、度两人又安慰一回。 又过七八日,母树林病情稳定。 苌舒比前稍好,请寻宝幸存者进房,道:“你众人还愿听我的否?” 众人都说“愿听。” “那好,我有几句话。牛万,这一路下来,众人都服你,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牛万道:“请头儿吩咐。” 苌舒道:“宝物还剩下多少?” 牛万道:“还剩一半不足。” 苌舒缓缓道:“这是兄弟们用命保下来的。该都送给那些盗儿,换几条人命。” 木莽子道:“就是全送了,或许还是会被杀。”度群芳心想这傻子有进步。 苌舒让族弟苌秋生扶他起了个半身,道:“其一,进谷寻宝一共二十五人,死了十一人,三位壮士不要宝物,就把剩下的宝物,先给死了的兄弟一人一份先提出来,再按二十二份平分。你们可有异议?” 有人道:“没有异议,多少宝物也抵不上一条命还在。” 苌舒道:“其二,进去之前,我们每一个人都将自己的姓名、家住何处当面讲给了众人,大家都记在心上,这是每次进谷去时的规矩,本是为防意外,出事后可以报得了信,不想真成了恶梦。对已经死了的兄弟,凡有同一地来的,请活着的人把分的宝物带给他的家人,没有同一部族的,请牛万想法送到。” 牛万道:“请放心!” 苌舒道:“我有一言,须大家对乌鬼诅死咒:若是吞了死者之财,万箭穿心!全家遭雷劈!” 众人发誓。 苌舒又道:“我一行人,在林云观中住了二十多日,承蒙杜夫子及众人照料,还有万风寨送来救济,才剩今日这口气。但林云观也不是大户人家,消耗不起,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的意思是:明日,伤轻的,就先离开,回家团聚。我和母树林,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众人皆言有理。 牛万道:“我父亲在这里,也不走了。 苌舒道:“不然,你父子出来多年,家中亲人眼睛都盼瞎了,怎能不回去?你有孝心,每年生日祭日,再来看你父。” 兰回道:“是这个道理。”牛万流泪点头答应。 歇了一口气,苌舒又对其族人苌秋生道:“老弟,我二人是一个部族出来的,我分的宝物,还有谷母送我的一件宝物,就请你带回去交给寨主大哥,并对他说:我不再回去了,麻烦他照料我女春花,将来择一好男子嫁了。我便再无挂心。” 苌秋生惊道:“哥哥,你啥子意思?”众人也惊。 苌舒道:“常言说:宽处往窄处想,亮处往黑处想,这些日子,我想得开了,好日子坏日子,都是一场风,吹过去就吹过去了。我想好了,我伤好之后,多半也是个废人,上战场不用说肯定不行了,就是筹集粮草也都为难,回到苌氏寨,倒是个累赘。看架式估计伤好还能勉强活动,就在林云观烧水、煮饭、打杂,一则可报答杜夫子救众人的大恩,二则每年兄弟们的祭日,代各位去给他们烧个香,送个水酒。况且,我与你们不同,我父母皆过逝了,女人也死了两年了,只有一个女儿,寨主大哥自会照顾,没有多的牵挂。也请秋生兄弟照料春花。” 苌秋生还要劝,度群芳道:“你不用劝了,苌头领目今既然这样想,就暂时住在这里。” 兰回道:“我一时没打算好,只得先暂住几日。” 众人散去,分头行事。杜清涟得知众人明日散火,让果由安排小宴小聚。 次日,无伤、轻伤的寻宝人辞别苌、度、木、兰、二母、林云观中诸人,各自返乡。 第三日晚,月色朦胧,度群芳约母青山到那颗澹子所种的古松初阳树下,逗玩了一会儿在松下歇息的那只巨龟,度群芳道:“众人已去,我们也该商量下一步。” 母青山道:“按规矩,我必须听小谷公的,但弟弟仍在养伤,我不能离开他。” “昨日我专门问了杜夫子,他说树林的伤至少还有三个月才好,并且,因他伤了屁巴骨(髋骨),就算好了,走路也将十分困难。母寨大事,不能拖延,我也还有一件要事,也不能再拖。因之,我有个想法:留树林在这里养伤,杜夫子是我外祖父的至交,给养又多是万风寨所出,树林在这里,全可放心。青山,我们先去草原,完成了我的事,再来处理母寨事情。如何?” 正说话,木莽子不知从何处寻来,道:“到处找哥哥不见,却在这里!你二人在商量什么?” 度群芳道:“没有商量事,只是在歇凉。” 木莽子坐到那只估计又睡了的怪乌龟身上,道:“枉我二人结义,反不如外人亲密!” 母青山笑道:“我与小谷公,怎算得是外人?” 度群芳道:“不必瞒你,我们在商量下一步行动。” 母青山道:“小谷公之言有理。这些日子我已看得明白,杜夫子是个极好的人,树林在此养伤,我并不担心,只有一点:谷母交待我出来之后,必须盯住盘瓠湖。” 度群芳想了想,道:“这好办。或者这样:你到盘瓠湖,我到草原去。实话说,之前,我是打定主意进了草原,完成外祖父遗嘱,就到郁水去找阿篷公子,他必然重用我。如今,因为母寨的事,我另有个想法:在这一带,最富有的就是虎安宫,若是有人得了宝物,说不定会去那里换取财物。再者,虎安宫中接触人多,消息也多,更利于行事。” 母青山道:“但我更想进虎安宫。” 度群芳道:“虎安宫规矩颇多,你未毕进得了虎安宫。母寨事大,还是按我说的最妥。” “谷公毕竟是谷公,比我想得周到。” 度群芳渐渐习惯了有人奉承,道:“那就这样定了,分头行事。还有,盘瓠湖中有一支舟师,你到盘瓠湖去后,可以去投军,暗中行事,否则,在湖边流连的时日一长,会引起怀疑,甚至麻烦。还可以同时节省些盘缠。再有,突然想到,万风寨有一个存慧 ,也叫果慧,现在是盘瓠湖舟师主将朴延沧身边的人,你去见他,就说是我让去的,他一定会照顾你。” 木莽子道:“哥哥还真是为母寨作想。” 度群芳怒道:“以后不许再说这话!你说不定也在母寨留了根,别人不知,我却尽知,你也应当尽力。” 木莽子憨笑道:“大哥莫说二哥。” 母青山暗猜二人打的什么哑迷,道:“就按小谷公之言行事。” 木莽子道:“几次听你们说什么宝珠,经书,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度群芳正色道:“再敢问一句,或者对外人说一句,我割了你的舌头就酒!” 木莽子道:“你不在母寨大吼大闹,我如何得知?反来怪我!” “日你……!还跟聪明人装起聪明来了!”度群芳骂了一句当地土骂,“走,青山!” “我可是来说出大事了,你要走,各自快点走!误了大事,休要怪我!”木莽子道。 度群芳已经走出去了四五步,迟疑了一下,回转来道:“什么要紧事?” 第115章 木莽子赖账 “巴国跟蜀国弄起来了!” 木莽子的所谓出了大事,度群芳并不惊讶:“我们同蜀国,尤其是国界上的部族之间,哪一年不小搞小闹几次,有时,那边铐脚打完了,这边才晓得,有何稀奇!”如果说樊云彤、瞫梦龙有一定的理想的话,度群芳与樊云彤的一心报国、瞫梦龙全力保全部族的想法不同,他基本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只有一个目标:杀敌成名。 “听说这次搞大了。” “又为了什么?”度群芳不大相信。 “还能为什么?”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度群芳牙齿感觉有点发酸。 “听说是为了苴地。” 度群芳道:&什么苴地?没听说过。& “这我不知。” 母青山仍然站在刚才出去的位置,静观他二人对说无聊的空话,这时道:“管他狗咬猪,还是猪咬狗做甚。小谷公,我们走,去睡觉!” 度群芳道:“木莽子,你不去困吗?” “我听说,没有各部族的介绍,进不了虎安宫,你身上的东西丟了,还想去进虎安宫送什么书信?不如回去取了果寨主的印信再去。” “笑话!休说一个小小的虎安宫,就是巴主宫,楚王宫,我想去就去!况且,我有熟人。”度群芳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他不想再回万风寨,担心因为误闯梦幻谷的事,万一母亲变了卦,就不好执意走了。 “我听人说,兰回打算到郁城去。”木莽子眨了眨眼睛,又道。 “你怎么晓得这些?”度群芳不想再说废话。 “我去到处找你,听到兰回在对果由说。” 度群芳道:“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兰回那小子,整日不声不响的,不知犯了何事。他不及时离开林云观,必然是一时没有去处。” “不如,让他同我们一起去虎安宫。”木莽子道。 度群芳笑道:“你以为我不带你进虎安宫,因此拿他来说事。放心,木子三的交待,不敢忘记。” 母青山道:“不过,木莽子说得也在理,我看兰回武功,不在你我之下,是个好帮手。树林受伤,我又要到盘湖,不能随时保护小谷公,有他与谷公在一起,我放心多了。” 度群芳走上去,拍了一掌初阳树,“嗯”了一声,表示慎重:“他如情愿,自然是件好事。” “我现在就去请他,看他意下如何。”母青山边说边迈步。 不一时,请来兰回。 度群芳开门见山:“兰兄,你有何打算?”这是度群芳第一次以这样的称呼称兰回。 “我打算去郁侯部或是共氏部。” 度群芳道:“何必舍近求远?不如同我们一起去虎安山草原。” 兰回想了想道:“实不相瞒,我一时确无去处。如度兄不弃,愿意跟随度兄。但我有言在先:不论以后你晓得了我的何事,只能当面了结,不能背地暗算。” 度群芳听他这话,更加怀疑,或者说他自己承认肯定有什么事情不便与人言,但度群芳不太关心他的身份,大笑:“你放心!你我之前并不相识,从无瓜葛,如果说有何事,我猜是在梦幻谷中,你对那日晚上一夜不归的事说了谎,害了我。我不计较。” 兰回笑道:“扯一扯二的不说,度兄,你只记住今晚的话就行!” 度群芳认真道:“好!不过,我有一言,你也听好:不论你是什么原因进了梦幻谷,也不论你是何方人氏,到虎安山来做什么,从今以后,都不再惦记以前的事!否则,我不敢与你同行。” 说完,度群芳观察兰回的脸色,见他没有一点变化,很平静。当时,因各种原因流浪异乡的武士并不少见,度群芳想到,或许是自己想多了,都怪木莽子瞎猜。 从进梦幻谷到出梦幻谷,几个月下来,兰回与度群芳、木莽子和后来认识的母青山,虽然说不上结下什么深厚情义,但凭经验,他认为这三个人可以继续交往。兰回有了这个基本判断,道:“想不到你少年老成。你所说的,正是我所想的,并不为难。” 商议定下,几个人都欢喜。 母青山突然想到个事,道:“壮士无剑,就如猛虎无牙,小谷公的剑送给莽子兄弟了,我去将树林的剑取来给小谷公将就用。” “我何时说过送了!木莽子,快把剑还我!” 木莽子急忙双手按住剑,叫道:“你说了送给我的!” “你倒会想!我哪次说过送给你!” “在母族寨!当着梦巫神的面!” 度群芳吼道:“当时我是怕你莽戳戳硬去要剑惹麻烦,让你先拿去用!” 兰回急劝道:“度兄,一把剑也没什么,再去寻支好剑就是。” “你有所不知,这剑是家父遗物,岂可送人! ”兰回点点头道:“木莽子,那就是你不对了,快还度兄。” 木莽子见他二人一个鼻孔出气,正色道:“度毛狗,你狗气得很!” 群芳心中惊了一下:“此话怎讲?” “我八拜认你个哥哥,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他的遗物,我为何不能用?” 兰回笑道:“你们说他傻,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度群芳“哼”了一声,木莽子继续道:“你送我一支宝剑,还要要回去!我并不是看起你的宝剑,就要看你讲不讲义气!我既然是叫过你一声哥哥了,你要是看上我的东西,就是说要我的命,我立时就给你!如是半点迟了,天打雷劈!万箭穿心!绝对不会像你一样,为一支剑,问了好几次!” 度群芳不屑道:“剑是我的,难道我还问不得!你身上的东西,多要一样多一层憨包!” 话虽这样说,自从认识木莽子并结拜了兄弟,度群芳并未真正把他放在心上,不过是把他当作说笑的材料,听他这几句话,心中突然大有震动,一个傻子说他不讲义气,甚至让他有点惭愧,想道:“自来以为我才是义气第一,想不到还有比我讲义气的。”便道:“兄弟不说了,是我差了。这支宝剑,就是你的了!” 木莽子谢道:“多谢毛狗哥哥!” 兰回道:“美人爱丹朱,壮士爱宝剑。正是如此。” 母青山不善言辞,插不上嘴,这时道:“二位兄弟也休争执,我这就去取树林的剑来。” “不用。树林现在受了伤,多半要成残疾,要防身,手中更离不得一把好剑。”度群芳道。 母青山道:“那就去找杜夫子,在林云观借几支剑,兰兄,你也无剑,一并借来。” 兰回道:“这些人的剑,杀狗将就,杀人,对不起死人 ,反正要到草原,虎贲和山师的剑,勉强可用。” 度群芳第一次明确表示与兰回的想法完全相同。 母青山道:“那,这事就用再说了。明日就要分别,不如去弄点酒菜来,我恭恭敬敬敬小谷公一盅。” 度群芳道:“太好了!这事不麻烦你,我去找杜夫子,整点好酒来喝。” 酒肉菜备好,四人在露天坝里,月光淡淡,海喝憨吃,无话不说,十分得意。 酒至半酣,度群芳对母青山道:“我有一事,你须对我实话实说。” “对小谷公只有实话。” “母寨中是不是有一种独门毒药,外人不能解?” “我寨子中人有两个绝计:一是下毒,除了下毒的人,无人能解;二是巫蛊。” 度群芳惊道:“完了完了!” 木莽子有点幸灾乐祸地道:“哥哥,你中毒了?” 母青山猜想定然是小谷母芍药做了手脚,笑道:“我还没说完呢。我们母族有严令,不得对本寨中人施毒和下蛊,若有违背,砍了喂狼。小谷公非为外人,我料小谷母不敢违遗令。” 度群芳手舞足蹈:“原来她是收拾我的!害得这些日来昼昼夜夜不安,前几日还肚儿有时隐隐作痛,以为真中了毒。” 如释重负。 兰回道:“那是心中有病,或许,你时时在想你的谷母。” 木莽子、母青山笑。 喝了口酒,度群芳又问:“若我不回母寨,你是不是真会杀了我?” 母青山起身行礼,然后道:“若如此,我当依小谷母之令杀了小谷公,还有小谷公身边的其他女人。” “耿直!” 度群芳大笑道。 “若是小谷公令我杀了什么人,我也一定会毫不手软杀了他!” 度群芳又笑。 几人说笑喝酒,杯盘狼籍,尽兴方散。 天放亮,四人辞别杜清涟、苌舒、母树林等人,出了林云观,分两路各奔前程。 度群芳离家两三个月没有消息,家人担惊。直到数日后,万风寨有人路过林云观,才知度群芳误入了梦幻谷,回寨对其母坤花报了平安。 度群芳、木莽子、兰回三人,向草原进发,这一次极顺利,很快便进了虎安山草原。 度群芳第一次看到大草原,蓝蓝的天空,绿绿的草旬,醉人的空气,牛马一群一群,十分亢奋。 三人欢天喜地进了虎安城,不及细看,径直到了虎安宫,只见四面高墙,好生威严。 今天守卫虎安宫正大门的虎贲小头目名唤苴蛮子,来自丹涪水龙溪口对面的苴氏部族,身高七尺,腰圆胸厚,手粗脚壮,凶眼一双,两腮多毛,势如奔马,行事莽撞,直头直脑,绰号“憨虎”,向三人索要进虎安宫的凭据。 度群芳道:“我是万风寨果乾风寨主的家人,要见果十六。” 苴蛮子道:“果十六,没听说过!” 一名虎贲道:“是有个果十六,来自万风寨,同公子去战场了。” “没有凭据,就是西王母的孙,也不得进!”苴蛮子道。 度群芳怒道:“你不准我们进去便罢了,为何如此无礼!” 兰回急劝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我看你三人,不像好人!会不会是在梦幻谷口杀人越货的强盗,趁虎贲去打巴蜀边界了,就来搞事!”苴蛮子扬起头道。 这话无中生有,也太失礼了,兰回冷笑道:“想不到堂堂虎安宫,守门的不是虎,却是一头猪!” “抓起来!”苴蛮子哪受得这种羞辱,抽出短剑,大叫一声! 十多名虎贲迅速持剑围将过来! 第116章 浪卒 且说虎贲苴蛮子又一声闷叫“抓起来!”十多名虎贲“笃笃笃”奔将过来。 度群芳见来势不妙,习惯性拔剑,腰上却是空空如也,叫道:“木莽子!剑!” 木莽子没有拔剑,反而捂住剑。 度群芳肺都要气炸了,吼道:“借我用!” “不借!” 木莽子话才未完,虎贲已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包围圈。 度、木、兰三人急忙后背抵后。 兰回道:“他人多势众,又武功高强,跑是被捉,不跑也是被捉。要下就下狠手,一招毙命!不下手,就不要先动,见机行事!” 度群芳道:“不动手也晚了!” 突然,虎贲中有一人叫道:“兄弟们且慢!”声音不够清脆。 木莽了正好面对这人,听见叫声,仔细一看,这个虎贲,相貌堂堂,比度群芳还高大,比母青山、兰回还要雄壮,正在盯着自己看,吃了一惊。 苴蛮子手持短剑,站在慢慢调整位置的虎贲的圈内,正要指挥实施抓捕,回头看了一眼,怒道:“夹舌子!还敢来管我的事!” 那虎贲不怒,反而笑道: “苴蛮子,他们跑不脱,让我看看如何?” “你休想同上次一样,装**好人!” 那虎贲不回答苴蛮子,走到木莽子跟前,对木莽子莫名其妙道:“我们在哪里见过面?” 木莽子心想,他这话不知从何所起,不作答,只瞪着他。 那虎贲见木莽子没懂起,围着三人转了一圈,打量度群芳、兰回,二人不知他的意图,也只看他,不说话,暗想如果动手,怎样动手。 那虎贲再次转到木莽子面前,深看了一眼。木莽觉得他的眼神很特别,但说不出来哪一点特别。 那虎贲转身对苴蛮子道:“你打算捉到哪里去?” “想都不用想!先关进大牢,让他们吃点老蕨根根再说!” 那虎贲道:“兄弟们,这三人,我看是做浪卒的好料,送到浪卒营去,你们以为如何?” 多数虎贲道:“言之有理!” 度群芳心想,不知这虎贲是谁?看来他说话更管用。 原来,这虎贲正是盘瓢湖中的蟒天王盐龙。虽然他有林云观杜清涟作保,顺利进了虎安宫,瞫梦龙也很喜欢他,但虎安宫侍卫有严格的规矩,除了瞫氏老寨的本族侍卫,任何其他人选入虎安宫,都必须从最底层做起,比如守大门、巡逻、夜巡等,才有机会一步步走到虎安宫主人的身边做侍卫。因之,盐龙被分配到了苴蛮子这一队守正大门的虎贲里。 苴蛮子怒道:“你们该听哪个的?” 少部分人轻轻嘟哝了一句不成语句的话,多数人不回答他。 这种沉默,是最明确的反对,苴蛮子也不是太傻,且这样的事情已不是第一次,脖子胀得跟头一样大,气急败坏道:“就按你们说的,送到浪卒营!不信到了那里,又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度群芳道:“狗仗人势!” 兰回看这场面,心中道:“显然,这个叫苴蛮子的不得人心”,对度、木道:“同这伙人讲不通理,若反抗,乱剑之中,只有死路一条。先忍。他们未必敢横不说竖不说就要我们命。” 度、木尚未答话,苴蛮子叫道:“上!” 虎贲们一拥而上,将本就已经打算放弃反抗的三人轻松扑倒在地,反剪双手,找来绳索,捆了结结实实。 不出数里,虎安城外,就是虎安山山师的驻地,苴蛮子亲自率五名虎贲,二管一,将度、木、兰三人押送进了浪卒营。 苴蛮子不费多少功夫,就交割了人。 原来,因多年战乱,武士奇缺,在山师五百长相美提议下,虎安宫同意将外乡逃难至境内生活无着的适龄男子招来训练、作战,当地俗称为“野卒”或“浪卒”,相似于募兵,但制度当然极不完善,归相美管束。 浪卒多是在其他地方犯了罪、杀了人、越了货、欠了债等而无处可去之人,换句话说多数是亡命之徒。 虎安山山师浪卒虽然人数不多,但经过残酷的训练,再加极其严厉的连坐等管束、防范措施,而且待遇还不错,这在乱世之中算得上一种难得的享受了,因而是一支指哪打哪、杀人不眨眼的敢死之队。说穿了,就是一支没有正常人思维的绞肉的机器。 此时兼管浪卒的相美上了战场,带走了部分浪卒,未训成熟的浪卒暂交留守的将佐管理。 度、木、兰三人进了浪卒营,才知浪卒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且有规定本地武士不得冒充浪卒。 三人想要自辩身份,遭到一顿痛打,不得己暂时栖身。 三人进了浪卒营,即刻被送去强行训练。被紧关在训练营中,高强度的训练还能够承受,最痛苦的是不得自由。 木莽子、兰回埋怨度群芳得要死,又恨那盐龙一句话就让他们进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却有冤无处申。 这三人除了每日里摸爬滚打,当肉靶子,就是相互埋怨,别无要事可记。暂且不表。 接表天坑中的巫氏三人。 巫贞三人在那棚中过起隐居生活,不觉接近月余。是 这一日,是个晴天,巫城打早起来,准备打猎,这是他唯一高兴点的事,也是第一次担负起养活一家人的重任,老 夫妻俩则以找野菜、野果来补充。 巫城出棚一看,惊道:“昨夜一夜之间,不知何样野物,将那几片禾苗啃了个干净干净。” 这小子四下寻找,见到对面不远的小山坡上有几只怪异的野山羊,看上去,好象其中一只只有三只脚,一只却又有五只脚,其他的几只也有些怪异。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巫城怒火冲天,追将过去,那几只羊翻过小山坡,无影无踪了。 巫城大叫“出了怪!” 巫氏夫妻出棚一看,夫人先哭道:“天杀的,硬是不要一家人活了!” 巫贞叹道:“此邦之人,不可与处,此邦之兽,亦不可与处。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看来,还未结束,只能继续前行,巫城,去 把余下的菜果打包,没吃完的野味带走。” 三人继续危险的旅行。慢慢转过去转过来,这次有了些心情看美丽的风景,并不想尽快去与妖魔鬼怪见面。 慢吞吞走了大半天,见路边上有一间草棚,喜之不尽,上前去,却见一个老男人蜷缩在棚前。 下坑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人,又惊又喜又惧。 三人正在评估,还未开口,那人面无表情道:“你三位也是逗人,敲响了钟,又二十几日不下来,害得我每日到这里来等。” 听他这话怪异,巫贞道:“老人家,你是说在等我们?” “今日却不是。你们顺路下去,就可到了。我还要到附近山中去,找一样救急的草药,不敢耽搁。听见有人来了,就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巫城道:“你是人还是鬼?” 那人道:“人即是鬼,鬼即是人。”还要问话,那人不答,说了声“再会”,就各自离开了。 三人呆呆的看他的背影。 不一会儿,看到那人钻进了丛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巫城道:“难道真是鬼 夫人道:“此时也管不了了,还是走。” 前方居然有一条石板路。 夫人道:“又是一坡下坡,没计算从坑顶到这里走了多少步,也不知底下还有多远?” 穿过一片斑竹林,竹子根根粗大,竹林将尽处,有方大石,足有三人之高,上面刻有四个颛顼文的大字:“空谷竹音。” 巫贞看了看,道:“此处不俗。”有湘妃竹吟《竹颂》一首为证: 南国生青竹,流名自上古。 贤者慕而敬,隐者歌且赋。 刚直为有节,谦逊故虚腹; 盘根土石下,身坚赖基固。 山径覆翠盖,清流出幽谷; 修拔入白云,弥漫漾绿雾; 风来啸金声,雨罢凝玉露; 连绵成沧海,峰峦添秀图。 山陬或一簇,意味不嫌孤; 依然展风姿,清俊堪为伍。 我辈应学君,修养去市俗; 示人无傲气,自守有傲骨。 竹林尽头,是一座断岩层。巫氏三人到岩边朝下一看,发现断岩下居然有一个寨子,不知是人住的,还是鬼住的。 越处于食物链的顶端,同类就越成为最可怕的动物。一路下来,巫氏三人就像生活在动、植物王国,没有见到过一个人,或者像人的动物。今日突然见到了一人,巫氏三人没有高兴,反而觉得危险,最大的危险,或许真的来临了。 第117章 大出意外 巫氏三人站在岩边,向下望去,眼到处有一条小河流及数条支流,河流两岸有土、有作物,还有树、有草、有花,还有草房,好一个田园风光。 天坑四面高山,日照时间短,此时太阳快要落山,三人不及细赏,见左边有一条路,估计可以进下面的寨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从石梯坎下了断岩。 左转过去,万万想不到,果真是一个古老的寨子。 寨子后面,是怪异却看来坚固的石岩断壁,正是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四周皆是竹子。 巫城道:“阴间殿,终于到了!” 到了寨门,见大门首上有一只巨大的树根雕的雄鹰,但细看,又与常见的鹰有所差异。 巫城笑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阎王殿?却又这般小气?” 三人正在议论,寨门内钻出一个人头来,探首张望。 等到全身现了出来,原来是个后生,细皮嫩肉的,身穿麻布旧衣,年约二十余岁,他打量了一下客人,施礼道:“贵客请!” 居然又能说人话的,且称“贵客”,三人先吃一惊,合不上嘴,不知碰到了什么。 这后生见三人迟疑,又道:“贵客有请!” 巫氏三人此时,死猪不怕滚水烫,人想横时不怕死,也不多问,巫城在前,夫人、巫贞随后,麻麻木木跟了进去。 却见里面,是一个院坝,坝子是用片石铺成的,很平整,也很干净。坝子后面是一排木竹房,房劈上有鱼尾巴、兽角、树枝、藤草等装饰。 院子中间有一个小花园,闻到有木香花香。 令三个客人再次吃惊的是,在中间一间房屋的门前,早有五人在等候,一个男人站在最前面,身材中等,略有发胖,气质不俗,年约四十四五。 他后面的四位男子,一人四十余,另三人年纪偏大,皆穿原色粗麻布衣。 绕过花园,到了几人面前四五步,夫人慌忙对门前的几人,或者说鬼施礼。巫贞也边迟疑边施了个礼。 巫城手按剑柄,随时准备出剑。 领头的男人施毕礼,方道:“钟声一响,便知有贵客光临。” 巫贞疑道:“不知这里是何方宝宅?” 那男人笑道:“客人不须多问,慢慢再讲。” 巫城正准备问他们是人是鬼,见他这样说,没问出口。 那男人对刚才开门的小子道:“把三位客人的行头送入房中。” 那小子对客人道:“这位是水寨主。” 见他这般说,三客人取下行头,交与那小子,两爷子只不忘佩剑在身。 那水寨主道一声“有请”,领三人进了他人身后的大屋,其他四人随后。 进了房间里,见中央一个圆形实木几,已摆上了酒、菜及餐具等,四周是竹席,编制十分精制。 巫贞暗想:“原来他们正要进行晚餐。” 水寨主请三人入座。 三个客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急入坐。 水寨主看出客人的心思,道:“不用客气。夫人也请入座。” 夫人道:“多有不便。” 水寨主笑道:“龙宝坑方外之地,不讲虚礼,不分男女老幼都可入席。夫人也请入座。” 刚到生地,汗水未干,便请入席,大出意外,这太不可思议了,难道果真这鬼酒鬼肉不费功夫,哈口气便做好了。 不知是祸是福,既不敢大意,也不敢鲁莽行事。 迟疑再三,三客人仍是席坐下。 一会儿,有两个姑娘送了洗手的水进来,三人洗了,不敢细看两姑娘的模样。 巫贞在中,正对水寨主,其余各按顺序入座,不分客主,坐成一个圆圈。 巫夫人心想,这里倒是自然,只不知是人不是? 水寨主这时才问道:“请问三位大名?” 巫贞作了介绍。 水寨主道:“我叫水融,几位老者,这位是松老哥、这位是柏老哥、这位是桂老哥,这位是老弟水和”。 听这姓氏,巫贞心中想到“皆是指什么姓什么”。 巫城见有酒来,想闻一闻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端起一个竹根剜的酒盏就向嘴边送,巫夫人轻声道:“主不请,客不饮,放规矩点。” 水融举起酒盏道:“客人新到,今日是招魂宴。这一路下来,几位魂魄已然出了好几窍,先喝了这一盏招魂酒。” 这待遇,巫氏三人受宠若惊,也更加疑虑重重。 连日里未得饱食过,今日走了多里道路,早已饿得肚皮皮挨到背脊骨,顾不得许多,三客人先沾了沾口,酒味极妙,不敢大口吞,主人催饮,只得迟迟疑疑喝了下去。 随后请菜。野菜、野物内脏、肉数味,最好吃的是一味有甲鱼,叫不出名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巫贞感觉菜味纯美,觉察不出有什么异味,便道:“敢问寨主,这到底是何方宝地?” “这里叫龙宝坑,听说外面的人叫天坑,但龙宝坑人从来不会这样称。”水融笑道。 巫夫人终于忍不住,嘴唇战抖抖道:“是人间,还是阴曹地府?” 三位老哥见她状态,都瘪起嘴儿轻轻发笑,流露出慈祥而又怪异的表情,巫氏三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巫城见三老笑得有些鬼扯,依平时德性早送上两拳。 松老哥道:“到了这里,哪里还分人与鬼。” 巫贞心性灵慧,心有所悟。 水融道:“边喝酒边说话。” 相互敬了几轮酒水,巫贞道:“这里属于巴国哪个部族?” 水融笑道:“这里没有国,也不属于哪个国。” 巫贞道:“听说过巴国、虎安山、瞫氏吗?” 水融道:“虎安山以前便是土巴山,自然晓得,其他的听说是以前下坑来的人说过,有什么楚国、秦国、蜀国,均不知在何方。” 巫贞心想,明白了,这里与世隔绝,问道:“坑有多大,有多少人?” 水融道:“不知坑有多大。整个大坑,里面有数个小坑,也不知坑里有多少人,我们这坑,称为龙宝坑。各坑之间,以中山、矮山相隔。小坑里,有的是空坑,有的各是一个部族,也不知是一起进龙宝坑的,还是以前便有的。即便是鸡犬之声相闻,也世世代代不相往来。 “听说,有的小坑中的部落,极其友善,有的则极其凶恶,语言也不完全相通。请你们千万要记住,不可乱跑,免得枉送了性命。 “听说,方园数十里内,老老少少,略有数百个人。龙宝坑,住的是我们鹰部族。” 常言说,酒是话闸子,巫城酒已下肚,对身旁的母亲道:“这酒与天坑牢营果老儿的酒一个味,但更加纯香。” “不要说话,听他们说些什么。” 酒多了几盏,便顾不得了,巫城对主人道:“这酒,与我下坑前喝过的酒很相近,但这酒更烈性。” 夫人忙道:“大人正谈正经呢,说什么酒话。” 桂老哥道:“这是仙人醉。是坑中醉龙湾所酿,长老姓酋,名茂盛。” 巫贞道:“这里也有不姓什么树的、草的、水的?” 水融道:“是从外间来的。” 巫城道:“有何来历吗?” 桂老哥道:“酋氏先祖是几百余前到天坑的,专酿酒。这里,也只有他一家酿酒。传说是得了仙人秘传。” 此时,一个女子进来添水,巫氏三人见她年约十五六,虽是身穿旧粗葛布衣服,却极干净,腰系围裙,唯脚上著的一双精巧的原木色木屐很特别,也与身上衣衫不太配套,显然是女奴,但生得十分袅娜。 巫夫人心中惊异:“此是何等府邸,女奴尚且如此美丽?” 巫城正是青春季节,烈火一团,此时酒多,既忘了险境,也忘了礼仪,也看得发呆,一时目未转睛。 那女子添水到巫城处,见他眼神怪异,看了他一眼,莞尔一笑。 巫城自觉不良,慌忙收了眼神。 添完水,那女子也不说话,径直提起陶制水壶出了房。 如巫城所愿,随后她又来舔了几次水。巫城心想,就算是鬼,也是美鬼。 酒毕食饱,水融道:“今日你三位辛苦,早早歇息。水华,领客人去歇息。” 应话的正是大门口出来迎宾的那个小子。 行礼分手,水华带上三人,出了正房,转过一个廊道,原来里面还有一个花园。巫城想要上前摸一摸名叫水华的身上有不有作为人的温度,又怕他怪,不好下手。 到了右厢房间,见并排十数间木柱竹墙房,工艺有些粗糙,有一个老者在此等待,正是在天坑中见到的第一个人,即那老者。 水华介绍说老者叫水民。 老者道: “请三位就在这里安顿下来,一应用品、用具均在左边的房间里,随意取用。若是习得惯,不必自己开火,就与我们共食。” 水民引巫贞夫妇进了一个房间,行囊已先送进来了。 巫城选了挨得最近的一间。 谢过水华和水民,三人先走进巫贞夫妇房间,却是三进,外间是客厅,中间是空房,里间是卧房。 夫人摸了一摸塌上的单被,道:“陈设不算舖张,却也齐全,干干净净。到底是何地方,是人是鬼?” 巫贞此时完全放松下来,笑道:“我看,就算是鬼,也是好鬼,不用多操心,操心也无用。随遇而安,先住下再说。” 巫城道:“仍是不可大意,一来就又喝酒,又用食,这会却已饿了,说不定吃的尽是些假饼、假菜。” 夫人笑道:“就你一人喊饿。你素来食量大,今日只顾去伸长耳朵听他们说话,比平时少吃了些。初来乍到,先忍了吧。” 又说了会说,三人睡觉。 睡到半夜,巫城肚子疼得厉害,暗道:“果然是酒菜中有毒。” 这小子越痛越急,肚皮里响起雷来,想要去出恭,大惊,忙起身来,敲醒巫贞夫妇,叫道:“中毒了,拉稀!” 夫人道:“你父已跑了两趟,我却没有异样。” 三人正在说话,只听外面有人道:“怕是几位晚间要饿了,已准备好狗尾草籽山药粥。”说话的是老者水民。 巫城出门来,道:“原本就中了毒,还敢吃你的粥?狗尾草籽是什么?” 水民笑道:“误会了。狗尾草籽经过培植,就是你们说的粟米,五谷之一,我们这里潮湿,粟米不多的,你还嫌不好?坑里的食材与外界有所差异,或是煮法也有不同,初来龙宝坑,有人便会拉肚子。” 夜深入静,巫夫人在里面听得清他们说话,这时道:“是有这个道理,常说的水土不服。” “应是夫人说的这个理,只管放心食用,若要害你三位,也不必用这样麻烦的手段。” 巫城从茅房转来,道:“这一下松动好多了。” 巫贞又要去茅房,这时正到门口,道:“不可瞎猜。” “我是饿坏了,管他有不有毒,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巫贞和夫人说不需霄夜,巫城随还有等待的水民去吃了粥,回到房中,一觉醒下。 难道这就是虎安山人闻之丧胆的天坑?这情形太让人费解了,巫贞夫妇开始一点睡意也没有,胡乱找些话题;下半夜,疲倦得紧,一梦睡去。 当夜无事。 次日,寨主水融请三人仍多休息。三人一路惊心,有了休息之处,只想睡觉,不想其他,迷迷糊糊过了一天。 当天哺食,又是酒肉菜,名为“稳魂宴”。除了昨夜几位主人,又多了两位老哥,都姓梨,一人称梨大哥,一人称梨二哥,水融介绍说是两兄弟。 酒过数巡,巫氏三人又开始问这问那,昨天那小女子及其他几人仍不时进来添茶、送菜、打杂,很少说话。 巫贞问道:“这坑中,既无国,又无部族,如何辖制?全听寨主你的?” 水融道:“不然。坑中的人,自由自在,不需管制,坑中之物,各取所需,并无豪强霸占,也无人浪费。如有新来的人,任他选择居住之地,帮他建起房子,送他各样用品。我这个寨主,还有各湾的长老,只是主持些祭祀、卜算,调解些纠葛,组织些酒席而已。我这个寨主位置,是祖上捡来的。” 巫贞吃惊,道:“捡来的?” 水融道:“这里面有个故事。多年以前,龙宝坑里女尊男卑,女人当家,没有固定夫妻,生的孩子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掌管的从来都是女人。直到有一年,澹子和郑柏来了。” 巫贞道:“我知有个澹子。郑柏何人?” 水融道:“郑柏是巴人的一个头目。他当年刚来到龙宝坑,三十多岁的女寨主见他相貌堂堂,身强体健,打猎时收获最丰,十分喜欢他,于是让他陪睡,二人如胶似漆,连续一个多月每晚同宿。” 水融接下来讲了一件对龙宝坑影响深远的往事—— 一个晚上,正是祭月之夜,郑柏酒足食饱,照例又去女寨主房中歇息,却听到房内传来男女合欢之声,言语浪荡,郑柏妒火中烧,叫道:“一对狗男女,做得好事!” 郑柏边叫喊,边抽剑撞门而入,将二人刺于塌上。 原来,郑柏初到龙宝坑中,不知他们是这个风俗。 杀了二人,郑柏方才醒悟:杀了女寨主,寨中之人必然找他算账,性命难保,一不做,二不休,只有将寨主之位夺了!略作收拾,关紧房门,就在房中,坐了一夜。 他本是个英雄,定下计策,次日一早,以寨主之名召集寨中男女数十人到前坝子。 澹子也来了。 郑柏道:“女寨主有大事要说,诸位请稍等”。 众人知他这些日子正得女寨主恩宠,信以为真。 郑柏进女寨主房中,腰挂宝弓,身背羽箭,提剑在手,取下女寨主头颅,割下一块床单包裹一下,提到众人面前,说:“寨主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郑柏打开包袱,露出女寨主的头,众人大惊。 郑柏道:“女寨主不良,已被我杀了”。 众人更惊。 “从此以后,我就是寨主,敢有不从者,同此例子!” 话刚说完,众人一哄而散。 澹子道:“事急了,怎么办?” 郑柏说:“澹子休惊谎,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大多一会儿,几十个男女重新回来,大声吆喝,各持梢棍等物,将郑柏团团围住,叫喊着要取他的性命。 第118章 天坑原来是美人窝 书接上章。 水融继续讲关于郑柏的往事—— 话说当时,郑柏一时差了计较,杀了龙宝寨女寨主,数十人将他包围,要拿他的性命,五名壮男首先提起梢棍冲上来与郑柏交手,只不多时,众人还没看得明白,五人已死于郑柏剑下,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敢近前,郑柏势单力薄,也不敢轻易出击。 只有澹子一人,站在边上,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正在相持,只听一个女子叫道:“且慢动手!” 众人循声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失踪了的女寨主的独生女儿,年方十六,异常美丽,龙宝坑人视为仙子,她之前听到母亲被郑柏所杀的消息,趁人不备,飞快逃命。 逃出不远,她感到心口疼痛,突然想到龙宝寨人一定会找郑柏拼命,急忙忍痛回来,已有五人躺在血泊之中,若不及时收场,不知还要死多少人,立即叫“且慢动手!” 准备与郑柏作生死较量的龙宝坑人见新寨主唯一人选回来了,顿时斗志倍增,高声叫嚷! 眼看,一场更残酷的屠杀即将进行。 戏剧性的情节出现了,女寨主的女儿从两人中间穿过,径直走到郑柏跟前,匍匐地上,口中称道:“你为寨主,奴愿为你妻!” 这时,有人哭叫一声,众人齐跪于郑柏面前,承认他为寨主。 郑柏任寨主后,听澹子之言,实行夫妻制度,当然不一定是一夫一妻,尤其是他自己;还教习武术,又让澹子教化简单的礼仪。 郑柏是武将出身,十分霸道,改了许多规矩,还不准人们再说龙宝坑里面的土话,必须说白虎族的话,否则,严厉处罚,致使多年之后,龙宝坑里的土话差不多消失了。 过了几年后,郑柏之妻去逝。直到死后,人们才从郑柏口中得知,原来她是一个石女,没有来过月事,且天生有一种心疼病,自知不能长寿,还有可能不能生育,为避免死更多的人,牺牲自己,成全郑柏,到死时仍是处女。至今,她的祭日,龙宝坑都要举行隆重的纪念活动,称她为“水姑”。 郑柏与石女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非常喜欢她的美丽、善良,名为夫妻,实同父女。石女之死,让郑柏伤感之极。又不两年,郑柏也病逝,因他膝下无子无女,临终传寨主之位给一个品行端正,最受他信任的后生,就是水融的祖上,因那后生没有姓氏,便以这里到处都有的水为姓,这就是水融的姓的来历。 ————水融讲到这里,巫贞道:“无独有偶,许多姓都指水为姓,巴国主的巴姓,出自凤姓,也是以水为姓,不过寨主先人是直接就以水字为姓,更简单。还是请寨主继续。” 水融道:“从此,龙宝寨才有男寨主。但并没有男尊女卑之说,比如祭月,是女人去主祭。又数年后,澹子也仙逝,人们就在地心洞中塑他二人神像,与地心女神、鹰神享一样祭祀。” 看到饭局快要结束了,巫贞道:“今日过后,我三人也入乡随俗,自去选个安身之处。” 水融道:“我们已商议好,请三位就住在寨中。龙宝坑中凡过七旬的长者,都到龙宝寨中来享天年,正好打话平伙。” 巫贞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七旬老人,在外面也很少见了,这里与世无争,故多长寿之人。” 水融道:“应是如此。只有水民哥,今年也快到七十了,我让他不要管事,他却说不管事,腰干也痛,腿脚也痛,管起事,全身都轻松,天生就是做事的命,不做事反而要命。因此年纪大的人中,只有他还在上跑下跑,果然这几年下来,身体倒还比我们都硬梆;他又不喜欢喝酒,愿意在边上侍侯。昨日,正是他去采药,发现果真有客人来了,才用竹鸟传了一个信回来,家里人提早准备好酒肉,不然,哪有你们一到,脚板都还在发烫,就请入席的。” 松老哥笑道:“平日里,不是节日,或有生日、祭日,哪里顿顿都是满酒快肉。” 巫氏三人这才明白昨日的接风宴来得突兀的原委。 巫贞道:“承蒙收留,感恩不浅,常言说:相见易得好,久住难为人,我三人不在宝寨长时讨扰。” 巫夫人也道:“进门三日不为客,我三人还是自去附近建个狗窝,常来拜会便是。” 水融笑道:“夫人所言,或是外面的民风,我们这里,断然不存在。” 几位老哥子都挽留,巫贞起身施礼:“恭敬不如从命。” 一会儿,巫贞又问:“一路下来,看到一些字迹,何人所刻?” 水融道:“澹子所写。澹子精通易理和医理,到龙宝坑后,医治过不少人,救过多人的性命,深得敬戴,他就是神仙下凡。澹子到了坑中,常四处游走,探究这个大坑,或许他也在想出坑的办法。听说澹子说:任何地方都有阴阳之分,这天坑是个大八卦地形。他在不少地方留了字迹,当地人帮他刻出来,并修筑了一些小路,直到如今还有人去修补道路,当作对他的一种纪念。” 巫贞感叹道:“果然是个大八卦地形!” 巫氏三人现在已经完全明白,所谓虎安山最大的险地天坑,其实是一块净土,外面的人因为传说而迷信,迷信而误解,误解而生恐惧。 食酒毕,水融道:“各位请去喝点消食茶。” 众人起身,留下杯盘狼籍,有人来收拾。 出门来,转移到另一间布置同样简陋的房间里。 巫城一进去,见先前侍水的少女同另外一名少女,皆姿色过人,已侍侯在里面,众人落座,喝起茶来。 他们喝的茶,与白马山天尺茶是两种不同的茶,称为老鹰茶,又称老荫茶,喝茶的方法更简便。传说老鹰特别喜欢在长有老鹰茶树的崖壁上筑巢,因为强烈的樟科植物芳香油的味道,是蛇、鼠之类偷食幼鹰的动物害怕的味道,有了它,母鹰可以放心地把鹰宝宝搁在家里面,独自出外觅食。 这种茶,龙宝坑人采集于天坑的天然围墙悬崖峭壁上,有消渴去暑、消食解胀、解毒消肿、提神益智、明目健胃、散淤止痛、止泻、止嗝等多种功效。 喝这茶,与喝水差不多,没有多少讲究,巫城觉得这茶水比在荼氏喝的好喝,没有苦荫荫的味儿。 不消说,巫氏三人又是问这问那,想要尽快了解清楚天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巫城的酒喝得多,这是基本规律了,此时有点倦意,歪起脑袋听他们说话。 那个巫氏人第一天最先见到的来添水的少女看了巫城一眼,感觉这人真是太高大,于是多看了两眼,却见他歪起颈颈看自己,若有所思一般,那少女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巫夫人道:“这坑中有盐吗?” 水融道:“菜淡了,不合口味吗?” “不是不是,常说食有千般味,盐是第一位,怕坑中缺盐,十分金贵,因此相问。” 柏老哥道:“无盐不能活,当然有盐。不远处有一处小盐泉。那盐泉不是时时都有盐水,只有每月初、月中,才有盐水,其中每年秋中最大,因此,坑中每年秋中要祭祀月神和盐神。” 巫夫人道:“为何只有两日才有,那盐够吗?” 水融道:“够。每月这两个时日,集中取盐水。听说兴龙应湾的先祖虢正到龙宝坑后,去观察过多次,他说龙宝坑地势很低,这盐泉或是与地底下一条暗河,或者暗湖相通的,暗湖又是与外面的大海相通,因此只有海水涨大潮时才有盐水涌出来。” 夫人又道:“坑中食物丰足否?” 水融道:“这坑中,一把火就可烧出肥沃的地块,人都勤快,山中多有水果、山珍,水中多鱼,食物丰富。若是有人受灾,自会有人送去帮衬。” 巫城对这些柴米油盐的不感兴趣,这时道:“坑中有武士吗?可以比武吗?” 水融道:“没有,坑中没有战事,也没有盗儿,因此不需要。” “那刚刚寨主说过郑柏教习武术?”巫夫人想,这句话我倒没注意听,他倒听得真真的。 水融道:“先前郑柏时,教过武功,后人觉得无用,慢慢就少有人学了,只有少数几个爱好的,传了下来。他们习武,也只为打猎、强身。这里除了天灾,没有人害,除发生过郑柏杀了女寨主的事,还有更早发生过一次,从未发生过无端命案。当然了,被野物咬伤咬死是有的。” 巫城听说没有武士,自已唯一的长处就无从显示了,大失所望,一口喝干茶盏中水,那一来就见到的少女见他牛饮得快,过来为他满上。 巫贞道:“寨主说还发生过一次无端命案,又是何事?” “那件事比郑柏夺龙宝寨更早,传说是有一日不知从何处来了五六名武士,见龙宝坑中人兵器落后,武功也差,就要抢夺龙宝寨,双方战了一场,寨中死了数人。女寨主见他虽然人少,但个个武功高强,不想白白流血,就退进寨中坚守。有一个不知从哪里进到坑中的外地人献计说:他去讲和。他出寨后对那几个武士讲了龙宝坑里的事,并说:‘凭你几个人,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抵得住坑中上百人,终究不免还是个死,结果是两败俱伤;再有,如是想出天坑,只有归顺女寨主一条路’。那几名武士想想也是,于是归顺了女寨主,后来见坑中是个人间仙境,就甘愿留下,成了坑中的人。听说这伙人是奉什么瞫武子之令,估计就是一个什么大王之令来探路的,本来有二十余人,途中失散了。” 巫贞道:“估计是虎安伯。” 松老者道:“好像是,后来又有几名武士找到龙宝寨,也留下了。” 巫贞感叹道:“真正是世事难料啊!被瞫氏人视为洪水猛兽、阴森恐怖的天坑,原来是一个大同世界,正是尧舜时代。” 听到瞫氏,巫夫人却流下泪来,水融忙问何故,巫夫人收泪,叹道:“我夫妇还有一个女儿,此时正在虎安宫为奴,我三人却在此享福,一时想起,忍不住流泪。”巫贞急劝。 巫城一直在想水融前面说的“如是想出天坑,只有归顺女寨主一条路”这句话,暗中在欢喜,原来有出去的路,这时道:“寨主,你说有出龙宝坑去的路?” 水融摇头道:“没有人知。” 一下子,巫城又像泄了水的猪尿包。 第三日,巫氏三人离开榻床,吃了朝食,到在寨子四周查看。虽然说这里是个人间仙境,到底是异国他乡,囚人的牢笼,难免一边看,一边感慨。 正在后山竹林中观察,又有人来请赴宴。三人感觉这里人真是太热情了,当然也明白待客之道,不过三日。 巫氏三人进了前两次宴席的房间,却见排场大于前两晚,大厅之中,分做两个场面。美酒珍馐已上。 水融请巫贞父子到上首的一个席面,请巫夫人到下首的一个席面,当然仍是矮矮的几桌,四周是竹席。然后请几位老者入座,还有几位不认识的人。 落座之前,水融先发话道:“今日是定魂宴。附近几个湾听说有稀客,也来了,醉龙湾太远了,接龙湾更远,还没有到,今日来了两位长老。知有贵客来,因此两湾中把拿手好菜送来。龙宝坑中,加上本寨,共有五个村寨,称为四湾一寨,数十里外,就不清楚了。” 水融先介绍了没有见过面的人相互认识,两位新来的人,一位是兴龙湾的虢长老,一位是旺龙湾的松长老。 相互见过礼。落座。 水融又道:“今日还有我的家人。”叫了一声,从侧门中进来一个青年男子、两个中年女人、两名少女,只见几人着一身新麻布衣。 巫氏三人看那两个少女却是前两天侍侯茶水的女子,年青男子却是三天前开寨门的小子,心中惊疑。 巫夫人见进来的两个妇人,都是不高不矮,略有发胖,相貌周正,面色健康,年青时也应该是美女才是。 巫城首先看的则是那两个少女,均是美貌如花,长得有几分相像,年龄差不多,穿戴差不多,个头也差不多。 尤其是第一天来服侍倒水的那女子看来个子稍高,美丽也更胜一头,今日略加梳洗,逾加美颜,身着绿汁浸染细麻布,身材匀称,杨柳腰身,翘臀美腿,背直胸圆,丹唇皓齿,明眸善睐,肌肤嫩如透玉,无有妖娆之气却不能掩其艳,无有富俗之态却不能掩其贵,一见忘世间之俗,再见忘身在何处。恰是: 蛾眉淡初扫,垂云出龙宫,腰自细来多态度,脸因红处转风流,冰肌绰约态天然,自是神仙骨,何劳更洗妆。 巫城暗暗吃惊,庆幸之前不曾酒后唐突无礼。 巫城自来对女人不是太上心,这时才发现第一天就来服侍的女子居然是个绝色,也难免不砰然心动。 巫城忍不住偷看,心中暗想:“这两三日,见到好多个这里的女人,虽然不全都是绝色,却没有一个姿色很差的。想不到,这天坑,还是一个美人窝。没有武士试剑,有美人也可稍解寂寞。”幸得旁人不知这小子心中居然还藏有一肚子坏水。 巫城正胡思,听水融在介绍进来的人,才知两个妇人,一个是水融的女人;一个是其弟水和(第一天在门口见面时年约四十余岁的男人)的女人,那个小子名叫水华,是水和的儿子;两个女儿一个叫水仙,是水融的女儿,一个叫水香,是水和的女儿。 直到此时,才知道前两日里来端茶送水的是水融的家人,巫贞三人心中吃惊。 相互见过礼,水仙母女过来坐在巫夫人对面,水融夫人在中间,水和女人、水仙、水香挨次坐下。 巫夫人这时才明白,她们这一处是专为女眷安排的。 众人坐定,老者水民喊开席,敬酒还酒,不亦乐乎,不去细说。 酒过几巡,巫夫人与两水夫人序了年齿,巫夫人比水和女人长五岁,居然巧得与水融女人同年,巫夫人小三个多月,相互道了喜。 巫夫人道:“前两日怎未见到过两位夫人?” 水融女人笑道:“我们俩弄菜弄水的,哪敢称夫人!这两日做的菜品多,我们在灶房里忙得腿都细了。” 巫夫人惊道:“想不到,两位夫人亲自下厨,我们太过意不去了。” 水融女人笑道:“平时都做得惯了。” 巫夫人更惊道:“不是有奴仆吗?” 水融女人笑道:“龙宝坑里没有主仆之分,都是一起劳作,一起吃饭。莫看他们这会儿在忙,这边忙完了,比我们还要疯呢。” 巫夫人道:“原来如此,难怪前两晚见你女儿来侍侯茶水。”对两少女道:“你们看我眼拙,以为是女奴。你们是叫水仙、水香?” “我叫水仙,妹妹叫水香。”水融女人身边的女子答道。 巫夫人笑道:“今年都多大?” 还是水仙说话:“都十五了,妹妹小月份。” 巫夫人道:“差不多比我女儿小一岁。” 水仙道:“怎未见到那位姐姐?” 水融夫人止道:“不该问的不问。” 酒席之上,三个年长的女人一见如故,尤其是水融女人与巫夫人,便开始论家长里短。 巫夫人道:“姐姐,你就这一个女儿吗?” “还有一个大女儿,叫水静,几年前出嫁到接龙湾,夫家是我母舅家的亲戚。我还有一个儿子,叫水澹,是为纪念澹子取的名,还有个小名,叫水莽子,算起来今年十八了。” “是这里哪一个?”巫夫人问道。 “几年前,他同几个小子去山上打猎,失踪了。” 巫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道:“姐姐你说什么?失踪了?” 第119章 失落了的鹰部族 “失踪好几年了。”水融女人轻轻笑道。 进了天坑,巫夫人已是无数次吃惊了:“这么大的事,姐姐你还笑得出来?” “好姐姐,我还能日日哭啊?怕是没有那么多眼睛水。”水融女人笑答。 “姐姐你说得倒是轻巧,我怕是扁担上睡觉,想得宽。” 水融夫人点头道:“这也是没办法,说实话,哪里能放心得下。”又叹息道:“我那个儿子,有点装怪。” “怎么个装怪法?”巫夫人道。 水和女人放下手中的一个木芍儿,插嘴道:“一句话,不做正事。” 巫夫人呵呵笑道:“有几个小儿做正事的。你们看那边那个偏颈,常烂酒,就没做过一件让我宽心的事。” 水融夫人道:“夫人这话说到家了。我那个儿,也不省心。以前,兴龙湾虢氏有一个子弟,不晓得有不有大号,人们称他为獠巴二,因为成天只练武,还有就是啃竹子。” “什么是啃竹子?”巫夫人看着水融女人问道。 水和女人道:“就是读竹片刻的书。”巫夫人点了点头。 水融女人继续道:“獠巴二不务农事、猎事、渔事,又不学虢氏传家的医术,两张肩膀抬张嘴,白吃白喝,游手好闲。有一次,他到醉龙湾,大吃大喝了主人的,还喝醉了,把醉龙湾的人攆得鸡飞狗跳。这还不算,还打伤了三个人。出了这件事,他还咬起牙巴不悔过,獠巴二就被虢氏人赶出了兴龙湾,没有人愿意收留他。 “獠巴二到处诓骗,打野食度日,最后人们一见到他就像躲瘟神一样,他只好独子一人到澹子曾经住过的地方住宿,那里称为蚩坪,有澹子留下的草房,不晓得靠什么生活。几十年里,没有人过问他的死活。直到有一日,他衣衫破烂、蓬头垢面来到龙宝寨,说他已经七旬了,按规矩应当到龙宝寨来养老,就收留了他。 “那一年,水澹不到五岁,不知他被獠巴二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跟他学武、读书。常说,跟好人学好人,跟恶人学恶人,担心他同獠巴二也学得游人好闲,我们想尽多种办法,打、骂、饿、站,都改不了。只要一转背,他就跑到獠巴二那里去了,不晓得做些啥子,只晓得每日里起早贪黑。有些日子,我硬是想把獠巴二赶走,他们又都不同意,说是坏了规矩。 “水澹越长越大,越是管不住,后来就只好不管了。就这样过了好几年,獠巴二终于死了。我想,水澹要学好了。不想,又没几年,就失踪了。我看,就是被獠巴二教坏了”。 说到身上掉下来的肉,就像打开了的闸门一样,女人就停不住口,巫夫人认真听水融女人讲他的儿子,这时道:“听说巴人不读书,想不到这里居然会有人读书。” 水和女人道:“听说兴龙湾虢氏的先人在外面有个公国,因此也有读书的,可是极少,最要怪的是澹子到龙宝坑来,帯来一些书,我看这是澹子做过的最呆火的事。”她当然不会明白,如果没有澹子、郑柏的教化,龙宝坑人的生活更加原始。 巫夫人道:“他能读书,也是好事。” 水和女人撇了撇嘴,道:“哪里会是什么好事!吃不得,穿不得,用不得,还害人呆性。有一次路过,我看过獠巴二的竹子书,上面弯弯拐拐,既不像花,又不像树,我看就是引人走火入魔的。” 水融女人伸了个懒腰道:“算了,不说他,说起气人,又伤人心。说这些闲话,菜都快凉了。我们各人专心吃喝。” 水香、水仙听大人们说话,不敢插嘴,听水融女人这样说,几乎同时道:“我去热来。”起身来做事。 巫夫人见水融女人有点倦意,水和女人又不太爱说话,主动同她说话:“妹妹一子一女?” “还有个小女,叫水萍,前几日我弟媳来,带她去兴龙旺耍去了。”原来水和女人是兴龙湾虢氏女。龙宝坑中人不多,因 此各湾之间如竹根一样,转过来转过去都是亲戚。女人之间的事多,不一一细表。 这边,巫贞与水融等越谈越投机,这时问道:“在我们来的半山之上,为何会挂一口钟?” 水融道:“那钟原不在后山上,是在澹子住的蚩坪。后来澹子死了,当时人就把那口钟抬过来安置在后山上以作纪念,说是澹子的魂定然是先要回故乡,从他的来路而去。为此,还专门修了一个小亭子,称为初阳亭,每年澹子的祭日,要去敲响。” 巫贞道:“前些日犬子不知,误去敲了三下,得罪澹子了。” 水融笑道:“不知者不罪。当时听到钟声,我说多半是什么野物乱撞的,水民哥不信,说是有人来,仍是去接人,果然他是对的。” 巫贞对今天也来小酌的水民施了个礼,然后道:“原来是这样。那口钟从何而来,听声音制作得极其高妙。” 水融道:“传说是澹子、郑伯两位神人下坑时带来的,说是敲那钟可以吓走妖魔鬼怪。也正是因此,再加是澹子之物,否则早溶化做农具用了。” 巫贞点头道:“巴人制作金器(青铜)的技艺很高,他们制作的编钟也很有名。” 水融道:“听传说那钟是庸国人所制。” 巫贞道:“这也对的,庸国、穈国差不多同时被楚国所灭,而穈国境内有著名的金(青铜)矿,庸国人则是制作钟的高手,庸钟名燥一时。那亭子,为何叫初阳亭?” “澹子名熙,字初阳。听说他是立春前出生的。” 论喝酒,水和的儿子水华根本不是巫城的挨家,不一时便被灌麻了,随后巫城自己放开喝,也醉了,都被请回了房间里。 走了这个现世宝物,巫贞继续提问新一个问题:“有个事,早想问,又怕不妥。敢问,你们这个部族的人,是从何处来到天坑,依你们说法,叫龙宝坑的?” 水融道:“这件事,更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也是听老人讲的。”水融又讲了一个以前的故事—— 原来,龙宝坑中的这个部族,是虎安山最早的土著,属于濮人,像后来的白虎族瞫氏一样,他们以鹰为图腾,自称为鹰部族。但他们最早什么时间、从哪里进入虎安山的,就无可考证了。 后来,郁水的巫臷国被白虎巴人打败,巫臷国的盐部族和丹部族沿丹涪水逃窜,最后在无奈中进了虎安山草原,打败草原上的鹰部族,占了草原———这段事,前面有过交待。 鹰部族是虎安山最早最原始的土著人,由于封闭和财富不足,远远落后于控制有盐、丹之宝的巫臷国人,与白虎族人更不可同日而主,其兵器、生活、生产工具更加落后。 他们知道根本无法与比自己先进和人数更多的部族抗争。于是,在每一次战败后,他们都无可选择地利用对虎安山地形最为熟悉的这个优势,或许是唯一的优势,逃离到更加隐蔽的,但也更加恶劣的环境中生存。 在这一次战败后,鹰部族余部转移到万风林海中的龙峡(又称龙水峡,瞫氏五大险地之第二险)之中苟延。 再后,白虎人瞫氏的一支又来攻占了虎安山草原,打败原巫臷国的盐部族和丹部族,丹部族再次走投无路,也在无意中进了龙峡(而盐部族则逃到梦幻谷中,这一点,除了他们自己,其他部族都不知道,甚至以为灭绝了)。 就像天生的冤家一样,丹部族进入龙峡,再次与鹰部族争夺狭小的生存空间,鹰部族再次失败,只得逃进更加隐蔽的,也被人认为没有人居的天坑(龙宝坑)。 ————水融讲完,众人齐喝了一盏酒。 松老哥道:“说去说来,都是可恶的巫臷国人惹的事。” 巫贞笑道:“要说惹祸事的,当属白虎人。按你们讲的,我也听说过一些,丹部族人抢你们虎安山、再抢龙峡,都是因为败给了白虎人。” 兴龙湾虢长老道:“不晓得白虎人如今还在丹涪水像螃蠏一样,横行没有?” “如今,外面大乱,天都要榻了,那些国君、卿士、武将,就像人人都遭疯犬咬了一样,逮谁咬谁,唯利是图。天下是楚、秦、魏、赵、韩、齐、燕七大国纷争,白虎人的巴国,如西山之日,连高声大气的份都没有,灭国是迟早的事。”巫贞慢条斯理道。 在座诸人听说白虎人要倒霉了,都咧开嘴满意地笑,水融兴奋得请大家共饮一盏酒——他们今日用的酒器、食器、水器,半数是水融亲手烧制的陶器,上面有他雕刻的不同纹饰,有的几何纹,有的花儿纹,有的波浪纹,有的动物纹,还有的是绳纹,而且器形、大小、容量也不够统一。 龙宝坑是完全自给自足的猎、渔、采、耕相结合的经济体系。在青铜稀缺的龙宝坑,他们的青铜工具,主要来自以前战场中缴获以及后来下天坑的人帯进来的兵器融化而制作的。 因此,水融这个制陶专家有重大作用,其弟水和的木匠活做得最好,其族兄水民则是一个高超的蔑匠。 直到此时,做过史官的巫贞心中想到,这才第一次理络清了虎安山各部族的来历及其相互关系(实际上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因为他不知盐部族在哪里)。 想到这,巫贞不由感叹道:“乱世之中,人不如犬。天下方大乱,安不平一张悠闲的酒几。说不定,龙宝坑是唯一没有受战乱影响的地方。” 在座的人都点头。 巫贞手中的酒器是今晚上最有档次的,里外都有纹饰,里壁底部是一个小美人,外壁是一圈的水波纹。他喝完又一盏酒,看了看,想起水融讲过的郑柏与水姑的故事,心想,这或是表示纪念“水姑”之意。 想到水姑,巫贞想到自己的女儿,如今如阴阳两隔,便问道:“如此说来,实际上,龙宝坑是有出入的道路的?只是外面的人不知道而已。出去的路,也就是你们的先人进来的路?” 第120章 祭月之夜 听巫贞这样问,大家都看着他笑,他明白过来,这个问题儿子巫城已然问过不止一次了,唯一正确的答案也不止得到一次。 水融当然知道他的心思,解释道:“很多很多年前,是有一条进出的路,那是从一个洞子中穿出去,进入龙峡,再从龙峡出去,除此,没有第二条路。 顿了顿,水融继续道:“可是,龙峡被我们的大仇人丹部族牢牢控住,我们就像被他扼住了咽喉一样。先时,我们鹰部族人从那洞子去龙峡找丹部族复仇,同时夺回出入的通道,结果多次都以失败告终,还有不少人有去无回。后来,一场大暴雨之后,那洞子里面垮塌,就再也出不去了。我们鹰部族,从此便像被关在笼中的鹰,有翅膀也无法飞起来。不死心,也得死心了。” 水融说到这里,发现随着自己的讲述,在座所有的人心情开始变得沉重起来,呵呵笑了一声:“不过,祸福相连,这并不就全是坏事。既然外面乱得很,出不去,也就无人进得来,龙宝坑,就是一块福地、宝地了。” 巫贞明白,再也没有必要去想出不去还是出得去这个根本不必要再思考的事了。 巫贞早就对功名较为淡薄了,此时最难受的是此生再不能与巫方、巫妮一双儿女再见,泪从心底起,仰头长叹:“高谷隔绝,世道也隔绝了,亲人更隔绝了!” 他这一声长叹,一座人都酒兴顿减。不多时,收了场合,各自去见周公。 龙宝坑的光阴不因为高山隔阻而减速,同样似离弦的箭,不觉过了数十日。 正是秋中月圆之夜。 圆月儿,高高挂,微风轻拂,桂花飘香,龙宝坑中的兴龙湾、旺龙湾、接龙湾、醉龙湾各来了二十余人,女多男少,少多老少,聚集到了龙宝寨。 今晚的主题是祭月神,属于龙宝坑的重大节日之一,仪式的各项准备工作早在半月前就开始,此时已经就绪。 祭祀天地日月,是王室的权利,但在不遵周礼的龙宝坑中,是普通女人的特权。 并且,由于龙宝坑海拔极低,甚至可能是负数,特殊的地理位置,让他们发现圆月同时是带给他们更多盐水的神物,因此并不单独祭祀盐神,而是同月神一起祭祀,两位一体。显然,这风俗,是他们进入龙宝坑后才出现的。或许,这是普天下的唯一。 今夜,不需要篝火,龙宝寨前院大石坝上,布置得热烈而又简洁。 今夜,龙宝坑人穿上五花八门的节日的盛妆,有的是麻布的,有的是葛布的,有的是各种藤类的,还有树皮的、树叶的,也有兽皮的、禽毛的,简直就像是一场古老而又朴素的时装展示就要开始。 今夜,主角,或者说表演者是女人们,她们天还没黑就去后山的天浴池温泉里洗得干干净净,换上自己认为最出彩的新衣。 男人们则是今晚的观众,或者说配角,不分老少,直接坐在干净的石坝上,围坐在四周。 仪式开始了。 首先,所有在场的女人们,开始表演一种歌舞。 有男人敲响起石坝子上早摆好的一套十三响的石磬,低沉的声音显得特别庄重,女人们围着坝子中央一个并不奢华的小型祭祀台,跳起舞蹈。 这是一场集体舞,看不出来谁是领舞,也就是个个都是主角。这舞蹈,名叫祭月舞。 龙宝坑中的男人们显然见惯了这种每年一次的舞蹈,有的专心看,有的则交头接耳。 要说最好的观众,一定是巫氏三人,在他们看来,这舞蹈很新奇,但并不复杂。 本来,水融女人邀请巫夫人一起舞蹈,巫夫人说要先观摩观摩,就坐在巫贞的左身旁,成了唯一的女观众;巫贞的右面是水融。 歌舞继续在进行,巫夫人抬头遥望天空明亮而又孤独的一轮圆月,思念起故乡,人圆月不圆,更思念起了女儿和长子。直到听到女人们的歌声突然变了个调,响亮了起来,才低回头。 无疑,巫贞是今晚上最认真的观众,他没有注意到夫人的心思,而是在观察祭月舞的独特的动作,猜测一些动作所表示的含义。 巫城与水华等几个寨子中的男子在左面的方向上,脸对着跳舞的女人们。 巫城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多个人脑壳了,虽然比起外面实在算是稀薄,他看到的只是花花绿绿的女人,没有看到她们舞蹈动作所表达的意思。 这场舞蹈并不太长,也不热烈,给人一种宁静的愉悦感。 随着石磬发出的最后一个音符飘向了空中的圆月,女人们的舞蹈停了下来。各种声音也像突然消失了一样,除了龙宝寨前面的称为竹溪的小溪里的流水声。 男人们继续保持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好象这场活动与他们无关一样,但从这时开始,没有一个人随意移动、摇头晃脑,或者交头接耳,就像是为祭祀仪式刻意摆设的活体雕塑。 水融女人是今晚的主祭,巫夫人也起了身来,因为她被特邀作为今日唯一的赞礼,水静、水仙两姐妹则为执事。其他的女人站到她们的后面,都抬起头,神情严肃地看着天上嫦娥的家。 实际上,今晚的祭祀台仅仅是一个原木的做工精巧的方形几,这是木匠师傅水和的杰作。 几台上面有香炉一盏,这时她们已经按熟悉的程序点燃了龙宝坑中特有的一种香料。 方几上面还有盘碟碗盏,里面装有椒豆等祭祀品,三只酒爵中盛有仙人醉酒;还有一只今天才专门去猎获的野狼—— 这是一只不幸而又幸运的狼,因为在龙宝坑人的传说中,它今晚是作为天狼的替身而献给月神的祭品。 楚国人巫城没有见识过楚国人如何祭月,因此他不知道这里的仪式与他的故乡有多大的不同,对这项活动没有多少兴趣,再加喝多了点酒,不觉低着头,浅浅睡去。 “彩!”突然出现的喝彩声,将巫城惊醒,睁眼一看,祭月仪式不知几时已经结束了,母亲、水融女人等年长的女人,还有父亲、水融等年长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祭祀台和它上面的祭祀品也被月神掠走了;刚才还在身边坐着的水华此时已经站到了对面,手里拿有一只陶埙。 原来,祭祀仪式已经结束,年青人们开始自由随意跳舞唱歌。一时之间,男男女女嘻嘻哈哈——正是第一个节目结束时众人的喝彩声,惊醒了巫城。 第二个节目开始,巫城看见水华吹起了陶埙,今天才认识的旺龙湾长老之子松青青吹起了竹笛,龙宝寨中的一个青年水云击竹筒为节奏,还有人使其他的乐器,都是土、骨、石等制品。 巫城对音乐兴趣不大,更说不上研究,除了对他们手中乐器的形状、声音感觉稀奇,叫不出多数乐器的名称,也无意去细究。 水静、水仙、水香、水萍,还有巫城第一次见面的四湾里来的四名少女,在刚才女人们祭月的地方,随着竹节的节奏,跳起舞来。 少女们的舞蹈仍然不算激烈,反显温柔。 马上英雄,月下美人,圆月之下,美人更美。巫城若无其事打望,眼神都在翩翩起舞的水仙身上,暗赞道:“真如月中仙子一般,就是嫦娥下凡,也不过如此!” 一会儿,听八个女儿唱道: 月儿月儿,挂在空中, 你一个人,怕也不怕? 不要光看,不说句话, 你的心思,我猜不差。 不如来到,龙宝坑里, 湾湾户户,都是你家。 月儿月儿,我要问你, 前些晚上,去了哪里? 那日半夜,想问句话, 你钻云里,羞羞答答, 是不是怕,我又心伤, 躲进云层,不见我泪。 月儿月儿,又圆又大, 你快给我,说句实话, 竹溪晚上,那人遭骂, 他是不是,奄奄答答: 眼神发呆,嘴巴发麻, 酒食不思,瞌睡不下…… 巫城酒有半醉,听几个女儿唱歌儿,音调十分优美,意思却十分简单好笑。 这一曲完了,是男女对唱,先是水华同一个脸形圆圆、胸前饱满的女子唱了一首,巫城听说这女子是水华的未婚女人,难得细听。 水华与那女子格外卖力地唱,巫城暗暗发笑。 接下来,旺龙湾的松青青把竹笛交给一个小伙子,上来请水仙对唱。只听二人唱道: 男:久闻妹妹,是一枝花,可惜生在,刺刺篱笆, 倘若移到,我的土上,雨水调润,必是奇葩。 女:你脸虽厚,嘴皮却薄,不打摆子,专打胡说。 好花长在,自家园里,哪个要你,烂泥一坨 …… 巫城见松青青面目清秀,人才不俗,又见他看着水仙动情地唱,头发眉毛眼睛鼻子手脚都是情,十分酸意,暗道:“听水华说,他是水仙的男人,真个有艳福。” 在男女声伴奏下,巫城开始胡思乱想:“在天坑里,既没有战场上的剑影,又没有更多称心如意的娱乐节目,连死,都那么不声不响,若真是永远出不去了,着实难熬,更不用说要熬到老死了。” 这些天来,无聊之极的他终于发现,在天坑里,唯一有消除无聊功效的,只有美人,正在寻思如何下手,却又得知这个可心的美人快成他人之妇。 想到这里,巫城居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今晚这样失落过,更加无聊。常说饱暖思淫欲,无聊也思淫欲,他把在楚国见过的美人在脑子里一个一个胡乱回放,最后的结论却是:均不如眼前这个美人既美艳又纯净朴实,且还最现实,不免又左思右想起来。 轮到下一对男女对唱,巫城突然想道:“她尚未正式出嫁,岂可拱手相让!不如,送那小子一点礼物,否则,他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大,到时就会再来龙宝寨里碍手碍脚。” 第121章 神秘女子 龙宝寨掌门人的酒量不大,晡食时,多人相劝,喝得高了点,有些疲倦,没等正式的祭祀仪式结束,对身边的巫贞道:“巫子,龙宝坑祭月,是女人做主,且随她们操持。不如,我们自去喝茶。” 水融、巫贞给近座的几位长者打了个招呼,起身来,借着明亮的月光,离了前院,来到后院。 水民见这二人离开,早跟了过来, 已到他们的前面,去点了一盏狼油灯来,交给水融,然后问他们需要什么,水融说来点茶水,其他什么都不需要,地点就在小客室。 水融提灯在前,两人进了在整个寨子最后面一排房屋正中间的小客室。 巫贞见这客室,布置得比其他进去过的房间都要讲究,中央的几桌是五角形的,做工很考究,四周的坐垫上不是这里最常见的竹席,而是一种青藤席。 巫贞闻到房间里有一点点淡淡的霉味,道:“这地方倒是清净。” “这里是我们龙宝坑里几位长老专门说事的地方,平时不大用。我把窗户开大一些。” 不多时,勤快的水民提了一罐茶水,拿了两个漂亮的茶具来,这两个游手好闲的人才落座。 水民添上茶水,就要离开,水融道:“民哥,坐下来一起冲嘴壳子。” “我还是到外面去看热闹。你们慢慢聊。”水民笑道。 “那你就不用管我们了。” 水、巫两人边喝茶水,边聊天。 水融是一个闲事不管、悠哉悠哉、秉性随和的人,这点与巫贞相类,二人一见如故,已是无话不说的交情了。 这段时间里,他们经常在一起聊天,聊天的主要内容是巫贞给水融讲外面的事,比如讲三皇五帝的、夏、商、周的事,还有各诸侯国,尤其是楚国的事,等等;水融则给巫贞讲龙宝坑里的事、鹰部族的事。主要是巫贞讲,水融听。 说了多会儿话,水融道:“先生博学,我还有一件宝贝,想请巫子请过目。”巫贞点了点头。 水融起身,打开小客室里面的一个木门。巫贞一开始也注意到了这道门,以为是到寨子后面去的,此时才明白里面还有一间房。 水融提灯进了里室,不多时,便出来了,手里拿有一个小盒子。小盒子红木制成,很精美。 巫贞要起身来,水融道:“你随意坐。” 水融仍旧在巫贞对面坐下来,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块看起来很古老的竹简,上面有文字图案,交给巫贞。 巫贞双手捧过竹简,仔细观看,文字独特,道:“一个字也不认识。此物从何而来?” 水融道:“这一件事,说来也奇。三十余年前,不知从何方进来一队人,共十一人,个个身怀绝技;其中有一个女子,十六七岁,是领头的,领头的还有一个男子,二十几岁,两人格外引入注目,那男人高大英俊,潇洒倜傥,气度不凡,那女人风度翩然,十分美貌,宛如仙子。 “他们来到龙宝寨中,极为客气,点要了些水果、食肉,住宿一晚,第二日便离去,说是要寻找个神仙境界。我当时年青,暗暗看那女子,实在是太美了,美得我说不出来。 “这伙人走后第三日,我去过那女子房里,闻到她用的什么香,余味香甜,沁人心肺。顺便收拾一下房间,无意中在枕头之下找到一小片书简。 “我不读书,认不得竹简上的文字图语,想必那女子认识竹简上的字。若是重要,她一定会再回来取。因是那女子留下的物件,我极珍视,小心收藏,时不时取来看看。” 巫贞边听,偶尔看一眼手上的竹简。 “后来,我在一张木片上画了一张那女子的像,也只大约像,与她本人尚差多远,同那片书简藏在一起。以后,再从未见过那个女子和那一伙人。” 巫贞叹道:“神仙中人,来无影,去无踪,也是常事。” “巫子所言,顿然解释。& &若是方便,能否让我请看那女子的画像?” 说声“稍等”,水融又起身来,再次进入里面的房间,取出来一张木片。 巫贞已经把手中的竹片放在茶几上,见水融出来,起身来,接近木片,看了看,道:“的确十分美丽,画技也还不差,不知水兄会画画,失敬失敬!” 水融笑道:“我并非能画画。我是一个制陶匠,常在胚子上画一些花、鸟、虫、鱼的图案,故能简单画几笔。” “触类则旁通,也是难得。” 巫贞细看画像,仿佛在哪里见过,暗自笑道:“这纯粹是不可能的事。” 水融道:“此事,其他人并不知情。” 又说了些天南海北的闲话,巫贞见水融打了两个呵欠,道:“水兄,我们休息吧,明日再聊。” “好。今晚,小的们要玩一通霄,直到月儿落山,你也早些去休息,只怕你睡不着。” 二人出了客室,施礼相别,各归房间。 巫贞进了自己的房里,却见夫人还没回来,于是返身出来,见除了年青人,老年的人都已经散了,想到:“夫人一定是同水姐姐她们玩什么去了。不如趁这大好月色,去竹溪边走一走。” 巫贞刚走近寨子大门,只见巫城醉醺醺从自己的身边擦身而过,显然他没有注意到这人是他的父亲。 巫贞喝道:“哪里去!” “我去睡觉。”巫城见是父亲,信口答道。 “放屁,睡觉的地方在寨子外边?” 巫城笑道:“是走错了。”转身而去。 原来是,巫城越胡思乱想,越无聊,觉得自己在这里就像一个多余的人,起身来,回到房里,躺了一会,外面的吵闹影响,不能入睡,又起来,感觉有点饿了,转到平时吃饭的房间里,见饭菜都已收拾干将,只还有剩酒没有放归原位,心中欢喜,提起酒罐,吞了两个小半罐,酒意大增。 喝完再出来,男女们还在嬉笑唱跳,瞥了一眼,见水仙正同一个女孩儿边说话,边在看水华耍竹鸟——这鸟儿是水华的宝贝,剪短了翅毛,只能跑,飞不起来——于是向寨子外面走。 巫城被父亲骂回来,路过前院,从且歌且舞的人群边上走过,进了后园,向自己的住处摇去。 醉眼之中,巫城见月光之下,一个女子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向他的住处张望,背影熟悉,明知是水仙,轻身轻脚走了过去,见她后背鼻挺,丰臀诱人,酒壮色胆忍奈不住那点心思,伸手就向水仙腰部一抚,顺势下去右臀一爪。 水仙正在张望,唬得七魄出窍,刚要大叫,突然闻到一股酒气,猛然明白是谁。 转身看时,果然是他! 水仙骂道:“该死的! 男人头,女人腰,你要干什么!我见你路过时摇摇晃晃,肯定是又去偷了酒喝,喝多了!看到你一个人回后院,怕你像上次醉了一样,摔到阴沟里,早知这个德行,摔成三半截,也没得人戳起脑壳要来管你!” 第122章 误判激变浪卒营 水仙这一骂,巫城方醒悟过来惹了事,话不说,屁不放,扭头撞进房间,和衣倒塌,呼呼大睡。 水仙有点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若是这院里有的人没睡着,听到了自己刚才的话,传出来,巫城面子上不好看,自己也尴尬。见巫城安全进了房,房门大开,且不想其他的,转身离去,一路上暗暗发笑。 第二日,巫城醒来,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记不得昨晚发生的非礼水仙的事情,但记起了要找松青青的麻烦。 巫城无精打彩出了房门,边去找吃的,边暗中计较:麻烦要找,但不能明目张胆去找。 巫城的偏方还没想出半条来,路上碰到水云,听他说松青青一打早就去兴龙湾为他父亲取药去了。 巫城不好多问,继续向吃食的方向去,心中道:“滚了就好。” 此后,巫氏三人在龙玉坑中逍遥快活,先是四处游玩,后与坑中人同劳同食同息同乐。 巴蜀果然如愿停战,牟诚、梦龙率武士四百余人回乡。此次交战,瞫氏大部族死伤五十余人。 众武士回到丹涪水,瞫伯抚恤死伤,奖赏参战将士,于虎安宫中设宴慰劳,相善、若春沛、苴怀、虢昌及水、山两师主要将领在受邀之列。 闲事不说。酒至恰当时分,山师主将牟诚表荼天尺功劳:“此次出兵,我部损失最小,荼天尺立功最大,要不是他率 荼氏寨武士摸到蜀人的眼睛皮底下,我们定然不止损失这点人。” 瞫伯、虢昌轻轻点了点头,其他人没有什么反应,抓紧享用美食。 虽然同为各一师的主将,但朴延沧的出身远没有牟城好,更没有牟城还是子部落首领的双重身份,听他说话,就专心在听,这时道:“我早有注意此人。自相胤去后,盘瓠湖舟师营缺一员五百长,邑君可否考虑任荼天尺为舟师的偏将。” 相善听两师主将发言,无异于联名推荐,连忙缩回准备去取龟肉的手,道:“两位所言,大有偏颇。荼天尺有勇无谋,可率一队敢死之士,不宜为将。” 瞫梦龙与荼天尺面对面交往不多,但这次一起出去作战,有了一些了解,知道他武功超群,但总觉得他对自己没有想 要亲近的劲,或许是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不太喜欢他,便道:“樊小虎多次要到军中任将,不愿老死作虎安宫侍卫,况且,小虎兄水上功夫也十分了得,何不用他?” 朴延沧起身谢道:“末将在舟师,小虎断断不可再到舟师。” 瞫伯明白他是有意避免翁婿同领舟师引来猜忌,道:“狼群强不强,全靠领头狼。我看啊,两人均可重用。” 中卿相善见主子如此和稀泥,不好再阻止任用荼天尺,同时他更希望樊小虎留在虎安山,则可增加牵制牟诚、瞫庆的力量,略一计较,道:“邑君明断!如此两全其美。荼天尺任舟师五百长,樊小虎任山师五百长。” 瞫伯准。上表枳都,与今天的备案差不多。 数日后,荼天尺、樊小虎各自赴任。 再说度群芳、木莽子、兰回三人,在浪卒营中煎熬。这段时间,山师出征去了前方,瞫庆伤病未全好,在家主持军务。 瞫庆,时年二十八岁,武功得瞫剑真传,忠勇有加,不苟言笑,为人严厉,难免对士卒过于严苛,其父瞫剑生前多次教诲,性格使然,屡教不改。 主将牟诚出征后,瞫庆将留下的山师一部管得尤为严格,对新收不久的浪卒更是近于严酷,在度群芳三人看来,简直就是活阎王一尊,如坐天牢,度日如年。 不得自在的度群芳三人,听说巴蜀战事结束了,牟诚等也都回来了,指望大形势松了,虎安山也会松驰下来,浪卒们自然要放个风,出去开开荤,会会女人,想不到,仍是一步不准离开浪卒营。度、木、兰三人感觉似乎比之前管得还要更紧,心急如焚。 这一晚,月明星稀,度群芳等到其他的浪卒们都睡死了,悄悄起来,推醒木莽子、兰回。 三人假装出恭,躲到茅厕附近的干草堆边,斜躺在干草上。度群芳在中,左边木莽子,右边兰回。 度群芳看了一眼月亮,开口道:“不知还要在这里关到几时?这里的狗屁将军,打仗不行,就派来教训浪卒!简直是坐牢,几时才能出得去?” 木莽子道:“狗哥,不敢这样说,听他们在说,浪卒营的头目本是相美,他上战场去了,目今瞫庆暂管。他父亲是历代以来五大剑客之一的瞫剑,他本人也号称当今瞫氏五大剑客之一。可惜相胤死了,只有四大剑客了。” “好剑用在战场上,其他有名的武士都去了,瞫庆为何没得去?我看他是徒有虚名,沾他父亲的光。”群芳不以为然。 兰回道:“毛狗,这其中奥妙,就是你不懂了。” 木莽子喜道:“你常说我不懂,这次舒服了。” “我搞不懂的,大小是个事!你搞不懂的,事都不算事了!”度群芳冷笑道。 兰回边爵口中的一根干草,边道:“山师有个重要作用,是拱卫虎安宫,瞫庆掌管留守的山师,正是为了虎安宫安危。还听说,他上次的伤没有全好。” 度群芳不服:“这都懂,你到底是谁?” 兰回有些轻视的笑道:“这是一眼观定的东西,与什么人有何关系。” 木莽子道:“说这些无用,在这囹圄中关木了,快想办法出去才是第一要紧。” 度群芳道:“不关,你也是木的!麻烦的是,山师班师,只要没有死,相美一定回来了。听他们说,只要进了浪卒营,还没有一个人能够站着离开过,其实,相美比瞫庆还要来得狠,更来得阴。他一回来,就要来重新接管浪卒。不在 他再来掌管之前离开这鬼地方,就只有死在他手上了。” 木莽子道:“你怕死?” “难道我还比你怕死!要死,看死在谁的手上!” 兰回笑道:“这话有理。若是死在樊云彤那样的高手手上,也值得,若是死在木莽子你的手上,那就还不如死在梦幻谷芍叶那个小母狼手上了。” 听到说梦幻谷,木莽子道:“不知母青山到了盘湖没有?” “怕有人来,长话短说,有何妙计?”度群芳心急道。 木莽子道:“你不是有熟人吗?果十六?” “熟人当然有,只是这里就像天坑牢营,一个还在吃奶的耗儿都钻不进来,我如何能见到果十六?” 三人同时叹息。 木莽子感觉天上的月亮也在替他们叹息,变得有些昏了起来。 这了不大会儿,度群芳道:“可恨瞫庆、郑骢等人,不相信我是万风寨的!突然想起,听小舅说过,他与牟诚多有交往,若能见到牟城,或许,就有办法了。” 木莽子笑道:“你既不是他老父亲,又不是他小幺儿,八竿子还搭不上个远亲,他会无缘无故来见你?我看哥哥是中了小谷母芍药的花毒,越来越糊涂了。” 度群芳恨不得撕破木莽子的嘴。自打进了浪卒营,度群芳觉得木莽子和兰回倒像是结拜兄弟,经常联合起来打击自己。 兰回边暗暗发笑,边在思考,见两人都不再说话,道:“这好办,牟诚是山师主将,只需这般这般,他听到了,就会不请自来。”抬起半子身子,咬了两人耳朵。 木莽子喜道:“哥哥只会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看还是兰回的大谋不如小乱!” “曲蟮的嘴巴,不足挂齿!”兰回呵呵笑道。 接触越深,度群芳觉得越来越看不懂兰回,盯着天空,不接话。 “你们在这里睡?不嫌臭?”正这时,有尿急的人来了,三人收话回房。 次日,果然又是高强度训练。今天的训练科目称为“短克长”,就是两人对练,其中一人用仿制的楚国长剑,一人用巴国的短剑,专门训练巴剑扬短避长战胜楚剑的招法。 大太阳底下,泥土坝子上,一队浪卒,三十多个,高矮不一,就像游侠一样,各穿各的服饰,刚列好队,瞫庆大模大样来训话。 相美已经回到虎安山,休息几日之后就会来重新接管浪卒,今天是瞫庆最后一次训话。 训话毕,度群芳道:“将军,小人有一事不明。” “有何不明?” “我们巴人,哪个不是在母肚子里乱动,也是用的几招武功,你把我们招来,是为打仗,只需直接送我们到战场上去,无人会尿,何须把我们关在这里训什么练?人都关疯了。” 瞫庆见这浪卒体格、人物都十分出众,道:“你问得好!取人财货,为人消灾,既然你等进了浪卒营,就当服管,不管你是哪里来的浪者!故二公子巴西安曾说:巴人不缺不怕死的勇士,缺的是不知如何死的勇士。就是要先教你们如何死!” 瞫庆顿了一口气,接道:“才死得合算!” 度群芳道:“这点我服了。还有一点:教头是不是应该比我们武功高?” 瞫庆没有细想,不知是个圈套,随意答道:“这是自然!” 兰回叫道:“将军说得好!我们求与教头单独比试比试!” 瞫庆突然醒悟过来,冷笑一声:“你们的意思是,你们武艺比我们几个高?” 这支浪卒的临时教头名叫郑骢,乃是虎安宫前中卿郑重之孙、现下卿郑吉之子。此人身长七尺七寸,虎虎有威风,面色微青,常常脚上一双野牛皮靴,绰号“青面虎”,武功高强,最绝的是马上武功,与瞫梦龙、瞫英并称为虎安山“马术三绝”。 郑骢就在瞫庆身旁,听了此言,怒道:“还没写会爬,就想学走!将军,请准我教他们做人!” 瞫庆面色冷峻,点了点头。 兰回对度、木挤个鬼脸:“正巴不得!”话未完已提剑出列。 郑骢见状,抽出剑也向兰回冲来。 不须费话,接上招,战了三十余回合,未分胜负。 瞫庆见兰回的武功不在郑骢之下,吃了一惊,叫道:“停!” 郑骢听了令,手中的剑势慢了下来,不料兰回正要惹事,一个疾跨步,逼到郑骢喉咙。 众人喝彩! 郑骢心中大怒!但作为武士,他知道对方的剑已经压在自己的颈子上,一下就可以要了自己的命,全身像僵硬了一样,一动不动。 度群芳、木莽子使劲喝彩!其他浪卒也持续鼓噪喝彩! 瞫庆喝道:“都退后!” 兰回看着又气又羞的郑骢,轻轻笑了笑,收回剑,一个潇洒的动作,将剑放入鞘内,转身退入列中。 郑骢恨不得地上有个缝。 虽然第一局胜得很漂亮,但事情并不如他们算计的惹大,度群芳叫道:“将军,敢不敢同我比试!” 这话明目张胆是在挑战,比木莽子还傻十倍的人也听得出来。 郑骢才丟了山师的面子,也是虎安山贵族的面子,瞫庆当然要挽回来,怒道:“这才明白!你们是来者不善,意在挑事!” 瞫庆本来说话就简短,此时更不再多言,提剑上来,度群芳接战。 战到六七十回合,瞫庆到底有伤在身,渐渐有点招架不住。 突然,度群芳使出一个他称为“抖锋”的自创绝招,这一招出乎对柳叶剑见多识广的瞫庆的意料之外,赶忙侧身一躲,失了平衡,差点跌倒地上。 度群芳并不穷追猛打,见好就收,收住剑锋,表面尊重,实则嘲笑道:“将军小心,泥地打滑!才让你吃了点小亏。” 说完,度群芳也像兰回一样,潇洒收剑,然后伸出右手,意思是像搀扶年老体弱的人一样搀扶对手一把,这是更加恶意的羞辱。 瞫庆一时不知如何挽回面子,不说话,也不动作, 度群芳冲他施了一个标准的礼,向浪卒这边过来。 瞫庆自出道以来,与丹涪水一帯公认的各大高手比剑,除了口服心服输给过相胤,其他多是点到为止,哪里受过这种耻笑,更何况对手是一个一文不名、身份下贱的浪卒,还有这么多双低贱眼睛盯着,他的脸就像被剥下了一层皮,满面彤红,气粗如牛,两眼鼓得直直的。 虎安山大部族五大剑客之一的面子岂能说失就失,瞫庆早已经站稳身子,也恢复了正常思维,大喝一声:“小子!谁叫你走!转来!决一死战!” 瞫庆平时对军士一向严厉,稍有过错,严刑重罚。他暂管浪卒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与相美的软硬兼施如同两辙。 多数浪卒吃过瞫庆的杀威棒不说,待遇也没有相美在时好,早已心怀不满,又本来就是一些不计后果、有奶便是娘的亡命之徒,见他输了,还不承认,大哗起来。 常说跟什么人,学什么人,随行瞫庆的一小队武士自然而然经常充当打手,见势不妙,纷纷拨出剑来,列成阵式,高声喝叫。 瞫庆本来性子就不好,也提剑在手,怒目而视。 顿时,浪卒被这一不恰当的应急措施激怒 ,他们中有人叫道:“杀了这几个打手!” “早想杀了他们!” 有人跟哄,场面迅速向失控的方向发展。 这局面过于激烈了,大大出乎度群芳、兰回事前闹而有度的设想。二人明白,剑抜弩张,只要双方有任何一个人先出手,混战就立即爆发。两人后悔莫及,手足一时无措,不知该抜剑,还是不抜剑。仅商量了一句话,还是决定先不拨剑,各按住剑柄,随时出鞘。 只有木莽子最安静,站在度群芳的左边,像被吓傻了一样,或者这一切与自己无关一样。 第123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使本来僵持的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所有人,放下兵器!否则,格杀无论!”一声断喝,就像一声睛天霹雳,从外面传来。 高度紧张的对峙双方都像从梦中惊醒了一样。 话未落地,一匹无鞍枣红马飞奔而至,马上一人,一身戎装,英气逼人,威风凛凛,就如神兵天降。 枣红马的四蹄减缓了跳动的频率,他又高叫一声:“放下兵器!”声如宏钟。 枣红马已经变成了稳稳地慢步。 见众人还在迟疑,马上的壮士又叫道:“山师将士,你们也全部放下兵器!否则同样格杀!” 瞫庆见是此人来了,吐了一口气,猛然放松,汗水一下就像从身体里涌了出来。 略一迟疑,“铛”的一声,瞫庆首先弃了手中的一支宝剑,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主动弃剑。 其余的山师武士看到他弃剑,全都放在地上。 马上的人双眼如电,目不转睛盯着仍未放下兵器,但也没有蠢蠢乱动的就像冰冷的雕像一样的浪卒群体。 这时,浪卒中一人道:“解兵器!”这才有五人放下兵器。 又听接着有人叫“解兵器”,又有人放下兵器。 原来这伙浪卒,有他们的指令规矩。相美要求给他们的指令简单位而又直接,多数是单音节词,如“进”、“退”、“杀”,少数是双音节或多音节词。 如果巴人有秘密部队,虎安山山师五百长兼浪卒头目相美应当是巴人秘密部队的创始人,或者说最具才能的领导者。 相美为这支浪卒制定了严密的、残酷的管制办法,同时也知道浪卒是一支锋利无比的双刃剑,于是将浪卒分成数组,每组一个头目,这个头目只听从他本人的,或者他当面委托的指挥者。 为防止浪卒逃跑或异动,相美可说是费尽心机,除了一人逃跑、同组其他人连坐受死等硬的一手,还用各种利益、手段将骨干驯养成自己的心腹,又在浪卒中安插内线,随时掌控浪卒的一举一动。 好在,今天这一部分浪卒,因为相美出征,还没有训练成熟,再加几个临时头目之间并无隶属关系,谁都不愿做最先出头的鸟儿。否则,瞫庆武功再高,也已成为剑下之鬼。 再次听到有人叫“解兵器!” 这一次是度群芳他们这一组的头儿在发令。这头儿绰号“老鲫壳”,年龄不到四十岁,一方面沧桑过早爬到脸上,另一方面老谋深算,因此同伴称他“老鲫壳”。鲫壳,当地土语,即鲫鱼。 刚才事发突然,老鲫壳心中略一思索,认为最先出手的人一定有大祸,因此在其他几组头目发“准备”命令的时候,他没有发出口令。否则,度群芳、兰回、木莽子想抜剑得抜,不想抜剑也必须抜剑,如果不动作,或者动作迟缓,老鲫壳可以当场处死这三人。 听了口令,度群芳边取出剑放在地上,边对站在他前面一步左右的老鲫壳道:“这人是谁?好骚冲!一个人就敢跑来装大神!连瞫庆都敢不放在眼里。” 老鲫壳轻轻笑道:“他是樊小虎,我们好多人都认识他。在他后面,一定是大批武士。” 度群芳从未见过樊小虎,但久闻他的大名,听老鲫壳这一说,反而放下心来,事态或许可以不再继续恶化,却听木莽子道:“我们好有面子,丹涪水五大剑客有两个都来了!” 兰回冷笑道:“没见到簸箕大的天,好大个鸟事!” 马背上的樊小虎又叫道:“所有人,原地不动!” 樊小虎说完,才跳下马来,快步走到瞫庆跟前,施礼道:“将军见谅,适才万不得已!” 瞫庆刚愎,但与同为瞫氏宗族、山师五百长的瞫鸢有所不同,辱下而不傲上,受父亲影响,对武功高强者多有尊重,也施了个礼,道:“瞫某今日,尴尬了。” “浪卒鼠辈,知利不知耻,知进不知退,有肺无心,有胆无肝,不足放在我等意上!将军虎安山柱石,心系大事,不必与厕中顽石较真!” 樊小虎是樊氏部族首领樊参之子,又是舟师主将朴延沧女婿,而樊氏与相氏、朴延沧与相善都有较深的瓜葛,因此瞫庆与樊小虎没有过多交往,甚至还曾反对过樊小虎进虎安宫,此时听他这几句话,心中暗道:“惭愧,此人果然还算是一个人物。” ——原来,郑骢见事情不妙,迅速思考对策,想建议瞫庆让步,但知道凭他的秉性,必然宁可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先想到若请来相美,危机可迎刃而解,又立即想到相美与瞫庆之间有些不和,且还不知他此时身在何处,远水不解近渴,牟诚是山师主将,浪卒也算是山师的,且他就在营账里,于是悄悄让一个人急去向牟城报告。 樊小虎新到山师任职,当时正在牟诚主营帐中请教,恰好牟诚之子、山师百夫长牟忠也在,寒暄之后,三人便谈论起战术来。 突然听报浪卒被激变了,牟诚不以为然,笑道:“有瞫庆在,怕什么!” 其子牟忠道:“父亲,儿以为不然。”说完看着牟诚。 牟诚对来报告的人道:“你且先出去。” 那人辞出,牟忠仍不说话。 牟诚道:“你光看着我做什么?没有见过你老父!有话快讲!” 牟忠目光闪烁,欲言不言。 樊小虎明白其意,道:“末将先告退。” 知子莫如父,牟诚知道牟忠小九九多, 不悦道:“小虎将军忠义之士,守口如瓶,你吞吞吐吐做什么!” 牟忠方道:“浪卒来历复杂,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流浪武士,外人不得而知,弄不好,将来是个大祸。今日敢造瞫庆的反,说不定哪日就敢造……” 牟诚拍案喝道:“胡说八道!谁说是在造反!事情急了,我们走!”站起身来。 樊小虎道:“区区浪卒,何须将军大驾!末将曾受相美之邀,去为浪卒教授过几日武功,必有还认得的。末将愿去化解!” 牟诚点头:“好!你去,我放心。牟忠,同小虎将军去!” 樊小虎、牟忠急急出来,正碰到一个卒儿牵马从营账前走过。 樊小虎道:“火烧眉毛,事不宜迟,我先骑送信的快马过去,稳住众人,你迅速帯人来!” 牟忠应声道:“好!” 因此,樊小虎先来了。 ——瞫庆这时才知道是郑骢派人去报告牟诚的,对郑骢不悦道:“鼠卵子恁大个事,何须禀报主将!” 郑骢道:“我见事急,一时拿错主意。” 浪卒的住地、训练场地,本来就在虎安山山师大营之内,不多时,牟忠率两百余武士身穿藤甲,手执利剑,如飞跑将过来,牟忠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厉声喝道:“谁在造反?” 樊小虎虽然暂时稳定了局势,但还是怕再出枝节,一触又发,此时见牟忠到了,大局已定,正要打话,却听牟忠问这话,不得不联系起刚才牟氏父子的对话,想到牟忠向来板眼子比心眼子多,莫非他是有意再次激起浪卒的不安,借机灭了这股浪卒,或者,是牟诚授意?想到这,心中打个冷颤。 好在,没有一个人回答牟忠的问话。 这边度群芳见来了这么多武士,个个全副武装,身强体壮,面目冷峻,杀气腾腾,唯帯头的人反而身材不高,问老鲫壳:“这矮子又是谁?” “山师主将牟诚之子,叫牟忠,绰号智虎……” 又听牟忠喊道:“刚才谁在造反?各人屙的屎,不敢认了!” 两百武士迅速各就各位,列成厮杀阵形。牟忠则已经到了离樊小虎十余步之近。 包括浪卒在内的任何人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承认犯了军规,与承认造反,是性质完全不同、处置有天壤之别的两种行为。浪卒们再次沉默,既无人承认,也无人辩解,此时谁辩解,无疑就是自己将屎盆子向自己头上扣。 樊小虎再次暗中庆幸没有人接茬,不与瞫庆、牟忠商量,大声叫道:“我们已经清楚,你们不是要造反。事出有因,各帯回去,不得出营房一步,听侯相美将军处罚!否则,见一个杀一个,见十个,杀十个!绝不手软!” 浪卒们静若寒蝉。 突然,有人叫道:“我要造反!”不是别人,正是木莽子。 一场风波突然而来,总算在最后时刻化解,现在居然有人在众目葵葵之下承认自己是造反,不是拿自己和一组人的性命,甚至全部浪卒的性命开玩笑吗?有人咒骂。 这一叫,惊翻全场人。连久经沙场的瞫庆都大吃一惊,他本来希望尽快结束这场尴尬。 最吃惊的,当然是度群芳和老鲫壳,或许还有兰回。 度群芳、老鲫壳心都提到嗓子眼,两人心中暗暗叫苦:“要遭这个傻儿害死幺台!” 正这时,又听有人叫道:“还有我!”打死,度群芳也不敢相信居然会是兰回在叫嚷。 “难道你也傻了!还是疯了!”度群芳气得月母子病都发了。 第124章 变味的武舞 牟忠左手一挥,两百武士整齐吆喝一声,变换成长方队形。瞫庆、樊小虎、郑骢三人面色凝重,注视着两百武士。 木莽子意中,绞杀即将开始,脚后根有点发抖。令他又想不到的是,喜剧发生了,只听牟忠叫了一声“起舞!” 这时,有人起了个音,两百武士缓缓唱起歌来,厚重的男声合唱,节奏舒缓: 巍巍灵山,烈烈虎巴, 强虏不绝,血战不止…… 唱完一段,开始第二段。这第二段,节奏比前一段稍快。武士们一边唱,一边缓缓舞动手中的剑,扭动起身体来。 所有浪卒都全神贯注这一场舞蹈,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吞口水都不敢发出声音,几个浪卒的头儿相互会了会眼神,意思是鱼死也要弄个网破。 只有木莽子越看越有喜色,终于忍不住对兰回道:“好看!” “好看个屁!木碳做的心子!性命都快完了,还好看!他们跳的是战舞,又叫武舞。前歌后舞,当年周武王伐纣,巴国虎贲跳的就是这个舞蹈。等到越跳越快,就会杀将过来,我们就成肉丁了!”兰回声音有些不自然道。 木莽子惊出一身冷汗,暗道:“这次真的玩完了!” 正在这时, 有人高声喝道:“止!” 瞫庆、樊小虎几乎同时大声喝道。樊小虎同时抽出短剑。 这两声同时发出的“止”,浪卒们提到嗓子眼的心,卡到了喉咙里。 瞫庆今日面子扫尽,此时反倒冷静下来,面子毕竟没有这些随时可上战场的武士的性命重要,如果真弄成激变,死伤数十、上百勇士,如何向虎安宫交待? 瞫庆既是山师五百长,又是虎安山瞫氏中人,樊小虎也是五百长,两人都比牟忠级别高,牟忠当然不傻,示意武士们停止歌舞,还原队形,跑上来对瞫庆、樊小虎两人道:“请两位将军下令!” 樊小虎看了一眼瞫庆,瞫庆对他点了点头。 樊小虎叫道:“还有谁要造反?” 没有人作答。 樊小虎大声道:“你们听好!” 一片寂静,连呼吸声也差不多停止了。 “将造反的两个捉起来!其他的,若动一下,立杀!” 兰回大声回叫:“小虎将军!不用动手,我自缚请罪!” 木莽子也叫:“我也是!” 度群芳此时才有些回过味儿来,叫道:“还有我!” 老鲫壳道:“谢你三位了!”又有几人轻轻说“谢了”。 兰回笑道:“不用谢!事情是我们弄起来了,不能连累大伙儿。再者,留在这里等相美发落,恐怕比死还难看!” 樊小虎微微一笑,叫道:“好!” 木莽子听他这样说,弯腰取宝剑,兰回立即止道:“还要剑做什么?” “我发过誓,人在剑在,剑不离身!” 木莽子将剑插入鞘内。有人轻轻道:“硬是傻的,过去要成肉泥。” 兰回、老鲫壳摇了摇头,度群芳没有表情。 三个造反派出了行列,大摇大摆向樊小虎这边走来。 樊小虎见三人步伐生风,气质不凡,在这一群浪卒中,如鹤立鸡群,兰没杂草,暗暗称异。 到了樊小虎、瞫庆、牟忠跟前,兰回站在中间,施礼道:“两位将军,我等来领死罪!”左边的度群芳、右边的木莽子也施礼。 樊小虎轻笑一声:“好!”见木莽子没有另外两个浪卒雄壮,居然此时仍然还短剑在身,有点奇怪,道:“你叫什么?” “木莽子。” 当地有为孩子取贱名的习惯,传说是好养,比如猪儿、狗儿等,樊小虎又问道:“真傻,还是假傻?” 木莽子傻笑,度群芳道:“真是傻的。” “把你的剑解下来,给我看看!”樊小虎命令道。 木莽子解下剑,一只手递给樊小虎,这行为有些失礼。 樊小虎伸手接过,看了看剑鞘,若有所思,缓缓抽出剑来,果然寒光射目,道:“好剑!” 归剑入鞘,樊小虎转个轻身对身后数步的一名武士做了个手势,道:“过来收好!” 木莽子道:“你把剑还我!” 那武士上前来接剑,讥笑道:“你用不着了!” 木莽子跨一步,想要抢剑,兰回一把拉了回来。 众人不知道樊小虎要做什么,都看着他不敢说话。 樊小虎环扫了一眼众人,对牟忠莫名其妙道:“你准备好了吗?” 牟忠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一弯,喜道:“将军,准备好了!” “演一场特殊的武舞,让兄弟们打个牙祭,哈儿就免搞他了!”小虎道。 这是巴人军队里的黑话,度群芳一时没听懂,兰回怒叫道:“樊哈儿!你要做啥子!要杀要刮随你,搞阴的!我们要见牟诚将军!” 牟忠哼了一声:“牟将军也是你见的!”大喝一声:“甲、乙、丙、丁四伍,敞开肚儿整!” 二十名武士听到命令,嘻嘻哈哈,解了兵器,脱了上衣,赤手空拳十人一组,分别上来围住度群芳、兰回,不容分说,推搡并用,拳脚 交加,纣膝混来。 度、兰二人就像落入一群武疯子中间,被从这头打到那头,又从那头打到这头。 随着表演一步步走向高 潮,众人想笑,又不敢笑,连一向表情严肃的瞫庆脸上,也似笑非笑。 站在樊小虎不远、被两名武士看住的木莽子,开始很紧张,以为要这两人的性命,逐步发现并非如此。 这时,被打得站立不稳的度群芳,被一个十分高大的武士提将起来,把他的头向另一名武士饱满的可与美人丰胸媲美的胸肌上推过去,度群芳就像在吃那武士的奶一样。 木莽子见这情景,忍不住笑了一声。 樊小虎听见了,笑道:“你笑什么?” “你笑什么?”木莽子反问道。 “停!给我拖回去!”樊小虎大喝一声。 顿时,武士们停了下来。 度群芳、兰回经过这一场浓重而又特殊的洗礼,满身污泥,面目全非,衣不蔽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奄奄一息,瘫睡地上,恰似烂泥两团,差不多看不出是两个人了。 木莽子终于想起要上去看看两个兄弟是死是活,他身后的一个武士不等他迈出第一步,用力一腿,木莽子就像突然见了失散多年的老祖宗,“扑咚”一声,双膝朝着度群芳、兰回的方向标标准准跪了下去,然后被反剪了双手。 牟忠去负责提走三个造反者。 樊小虎与瞫庆简短交流,先辞别离去,有人牵走了那匹寂寞多时的枣红马。 送别樊小虎,瞫庆对郑骢道:“相美已经回来了,你明日一个一个还给他。以后,我再不来管浪卒的烂事。” “我也不会再来管。” “你将浪卒带回去,然后我多派些人给你,一定不要再出任何纰漏。要晓得,这些人,都是快死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郑骢惊道:“将军,你是说,这些人会被……” “你误会了。这次几十个浪卒同相美出去征战,听说死了三股之一。不然,哪里一场大战,我部仅死了数十人,死的浪卒没有算到里面去。” “明白了。将军,我还听说,浪卒若受了重伤,不医治,直接处死,可是真的?”郑骢见瞫庆提及此话,便小心翼翼问到。 “不可轻信谣言,更不可传谣。” 郑骢从瞫庆的语气和表情上找到了答案,又道:“那三人会如何处置?” “既然已被樊小虎提走,就是牟诚的事,我何必多事。那两人,论武功,确实是一流,死得真还可惜了。” “三个咬卵犟,闭火了更好。樊小虎为何不让对那个傻儿下手?” “我也纳闷,但不想问。不过,由此可以看出,樊小虎这人,处事有与众不同之处,且有主见,今后要格外留心。或许,他是欺硬怜软吧。” 不善多言的瞫庆,因为郑骢的祖父、父亲与自己父子的关系,再加是虎安宫小主子瞫梦龙的贴心豆瓣之一, 破例与这个小兄弟多说了一些话。 安排妥当,瞫庆直接进虎安宫去找瞫梦龙,他们原本约好要带上善于从蛛丝蚂迹中查找破案线索的虎安宫粮草总管苴怀去秘查一次梦幻谷,因为前不久梦幻谷口发生的抢劫杀人大案,惊动了丹涪水,甚至整个巴国,更惊动了虎安山瞫氏人敏感的神经,他们怀疑又是抢走过虎安山前夫人巴永秋、刺杀过瞫梦龙的那个神秘的部族趁虎安山武士出征去了,给虎安山来的一个下马威,更有可能是开始了蓄谋已久的新一轮复仇。 攘外先安内,瞫庆、瞫梦龙原本相约出发的时间是十余日后,今天瞫庆吃了个哑巴亏,他希望把行程提前,省得听到议长论短。 相善长子、虎安山山师五百长相美正在家中休息,很快就有人向他秘报了浪卒营刚刚发生的事情。 相美闻言,不动声色,旁若无人继续坐在他的软席上,品他的茶水、干果。 来人道:“牟诚从来不插手浪卒营的事,他这次招呼不给相将军打一声,就提走三人。依小的看,不是好兆头。今后,他怕是想提人就提人。” 相美示意来人坐下喝水,平静道:“犯了杀头大罪,在我这里,是死,在牟诚那里,还是死,有何区别?若是训练成熟的浪卒,则另当别论。” 来人感觉出了名的美男子今天的反应与以前有所不同,还想说什么,相美先道:“况且,是小虎兄亲自提走的人,我怎好去问他们要?不必为了几个死人去求牟诚吧?” 相美停了一下,又道:“再者,人家瞫庆出了恁大个宝气,都没说什么,我又何必大月亮点火把,多此一举。好了,去相厚处领赏去吧!”说完呵呵呵笑。 那人也附和着笑。笑完,道声谢,起身辞去,相美看着他的背影,伸手从几桌上的小藤蔸中拿起一颗铁核桃,好象笑了一下,轻轻一拈,核桃变成齑粉。 第125章 给脸不要脸 此时此刻,虎安山山师主将牟诚在营帐中悠闲地与人下棋,他是围子的高手,但经常是他儿子牟忠的手下败将,牟忠号称丹涪水第一高手。 其实,牟诚内心并没有表面的那样平静,当然也没有心急如焚。他相信瞫庆、樊小虎两人应该可以妥善解决正在发生的浪卒事件,他担心的是解决的方式,如果死了不少人,就算多数是浪卒,也不好交待。 边等对方落子,他又转念一想:就算不好交待,也是瞫庆、樊小虎首先不好交待。 同时,凭他的经验,樊小虎、牟忠两人去了这么长时间没有派人回来报告消息,也就说明还没有失控。想到这,喝了一口水,用起心来下棋。 他正在想这一子应该如何落,有人来报牟忠提了三个造反的浪卒回来,牟诚把棋子丢在棋盘上,骂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东西!传令:将三个浪卒捆好了,关起来!叫牟忠、樊小虎二人来见!” 那颗棋子打乱了棋局,对手起身,一言不发退了出去。 樊小虎、牟忠本来就要来禀报,不多时就来了。 未等二人开口,牟诚劈头盖脸就道:“你们提三个烫手的东西回来做什么!既然是闹事,要么当场杀了,要么捉了交给相美!给我提回来,送给我炖汤?” 牟忠看着樊小虎,小虎笑道:“是末将做的主,不关牟忠什么事。况且,你是主将,当然是送给你了。” 樊小虎这话不软不硬,牟诚道:“拣要紧的说来。” 樊小虎将事情经过简单的报告了,道:“将军息怒,有一件东西,请你过目。” 牟诚不以为然道:“我早看见了,是不是你手上提起的?” 樊小虎双手将木莽子的剑呈给牟诚,牟诚接过:“谁的剑?” “一个浪卒的剑。请将军仔细看看。” 牟诚细看剑鞘上面的图案,又抽剑身出来看了,然后还入鞘,疑道:“这怎么可能?” “正是因为我也不敢确定,才不敢轻易就杀了。人死不能复生,要是真杀错了,后悔何及?”小虎道。 牟诚表示同意的边“嗯”了一声,边点点头。 “父亲,小虎,你们打什么哑迷?”牟忠忍不住问。 牟城道:“你看看这剑的鞘。” 牟忠接过剑,仔细看过剑鞘上面的图案,道:“没看出什么。” 牟诚笑道:“你当然是看不出,但小虎看出来了。小虎,你试说给他听。” “我小时,父亲常给我讲虎安山各部族的事,其他的多数忘了,但对几把特别的宝剑,有很深的记忆。刚才在浪卒营,我看到这剑鞘上面的虎、蛇双图,并不觉奇,但上面有芍药暗花,就很快想到有可能是果氏的宝剑了。如果真是,那么持剑的人,要么就是果乾风、果艮风兄弟的至亲,要么就是偷来的。又怕引来新的麻烦,就没有当场问话,只把那两个出手的浪卒当众教训一顿,提回来请将军细审。” “你处置得好。这剑,我一看就想起一个朋友,一个曾经在战场上过过命的朋友。当年,我们一起征战过。记得与他初次相识,是在夷城,他当时已经是丹涪水赫赫有名的勇士,而我还仅仅是一个无名之辈,他就对我称兄道弟,格外亲热。虽然我们除了在战场上有时相见,并无更多来往,但我记在了心里。如今他已然作鬼。若这支剑的主人,真是与他有关,今日死却在我的手上,我于心何安?”牟诚谦虚道,轻轻叹息。 “父亲,你说的是何人?”牟忠又疑道。 “我猜是果五源的女婿度铎。”樊小虎笑道。 “正是。提回来的人在哪里?牟忠,快去提来!我有话问。” 牟诚令道。 “只提那个傻儿。” 樊小虎补充道。 “早明白。”牟忠应了一声出去。 牟忠刚出去,樊小虎问:“将军,若果真是果氏、度氏的家人,如何处理?” “若不是果氏的、度氏的,交给相美,或者杀了了事,若是果氏的,或者度氏的人,还真不好处置。容我想想。” 牟、樊正在商议,牟忠与三名武士已将木莽子提来,“咚”的一声,丢在二人跟前。 牟诚道:“给他松绑!” 三名武士将木莽子提起来,为他松了绑。 “都出去!”牟诚令道。 三名武士辞出去。 “你还不出去做什么?” 牟诚对没有行动的牟忠道。 “啥子意思?” “还好问啥子意思!我与小虎将军商议军务,你也敢听!不怕杀头!” 牟忠嘟弄一句,退了出去。 牟诚也不就坐了,也同樊小虎一样,站起来,看了又看木莽子,才转身拿起放在几上的宝剑,道:“你叫什么?” “木莽子。” “这剑,是你的?”怀疑的口吻。 “是!” “哪里得来的?” “你管哪里得来的!” “我看是偷来的!” 牟诚想不到他这样答话,怒道。 樊小虎急劝道:“将军息怒。他是傻的。” 牟诚又看了看木莽子,干洗了一把脸道:“我牟氏就有一个傻子,眼睛宽、鼻梁低。我看你不像!” 樊小虎笑道:“他真是傻的。在浪卒营,牟忠问谁在造反,明知是杀头灭族的大罪,所有人都不答话,他却说要造反,不是傻的,是什么?” 牟诚暗惊,牟忠不听我言,果然想借机除了这些浪卒,太鲁莽了,幸好没出大事。 牟诚接着问木莽子:“果五源是你什么人?” “不晓得。” 又问他果乾风、果艮风、果坤花是他什么人,以及其他的事,木莽子始终只有一个回答:“不晓得”。 这个回答,反倒把牟诚、樊小虎两员战将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当然,当时没有和尚。 牟诚终于被激怒了:“我再最后问你一次,再答不晓得,你就是皂角菜板上的鱼,死定了!我再问你:郁水口度氏部族度铎是你什么人?” “我说了不晓得!你紧到起问!”木莽子反而怒道。 牟诚大笑,对樊小虎道:“我们坐下说。木莽子,你想坐就坐,想站就站。” 木莽子站到边上去一动不动。 两位武将各自坐定,樊小虎道:“将军,你笑什么?” “ 小虎,我二人要么被这傻子耍了,要么他就是真傻子。”随后拍手笑:“我明白了。难怪,我听说过果五源有个外甥叫度毛狗,度铎死后,就到了万风寨,但我多次路过万风寨,吃过多少酒,从来没有见到过,原来是个傻子。果五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是怕让人见了,他丢不起人。”说完呵呵笑。 小虎也笑,木莽子也跟着笑。 笑完,小虎道:“那怎么办?” “凉拌。” “如何凉拌?” “送到果氏寨,要真是与度铎有关的人,他们自会认,不是,杀了便是。” “这样极妥。相美也不会为难了。” “浪卒终归是他的人,他此时应该正在暗暗庆幸没有出大事。我料相美本来就没打算为难。”牟诚笑道。 “所言甚是。另外两个呢” “提都提回来了,只好杀了了事!这时才去麻烦相美动手,有意思吗?” 樊小虎笑。 牟诚向帐门外叫一声:“来人!传令!” 一名武士应声而至。 突然,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言,好象忘了自己的木莽子道:“你们真的要杀度毛狗吗?” “这就是了!你终于晓得自己是度毛狗!”牟诚道。 “不是我,是你们要杀的人。” 牟诚、樊小虎吃了一惊。 樊小虎道:“你且休怕,说得明白点。” “我是说,你么要杀的人 ,有一个是度毛狗!” 两个聪明人这次才真听明白了。 牟诚命令才进来的人去传牟忠将另外两个浪卒提来。 不多时,度群芳、兰回被提了进来,牟诚令解了两人的绳索。 解开强索,牟忠道:“要不要留人?” “快滚!” 牟诚明白他的表面意思是解了两个浪卒的绳子,这样不安全,实际上是想留下来听。 牟忠只好与另外几个武士出去了。 牟诚见两个浪卒就像乞丐一样,也不管,先问:“你们那一个是度毛狗?” 度群芳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木莽子,甩了一下头:“我是!” “你是果五源的外甥、度铎和果坤花的儿子?” “我不是,难道你还是!”度群芳猜到眼前这个人是牟诚,怒道。 樊小虎笑道:“你休发怒,好好回话!” “好好回话!你说得轻巧!打在你身上,看你还好不好生说话!” “你也休怪我。事是你们自己惹的,我不修整你们一顿,如何敢当着众浪卒的面就象请客一样请走?”樊小虎又道。 牟诚精细,并不全信,道:“那你说,木莽子又是万风寨上什么人?” 度群芳犟起颈子不答,兰回见机不可失,急道:“他是洞庭庄木子三家的,我叫果兰回,也是万风寨上的。” “本地武士不能充当浪卒,你们为何会进了浪卒营?”牟诚又问。 兰回答道:“是虎安宫的虎贲苴蛮子那个傻儿把我们抓进去的。”简单讲了过程。 樊小虎道:“应是真的了。” “不忙。我还有话问:度毛狗,你说:果氏的宝剑怎么会在木莽子身上,而不在你的身上?”牟诚基本确定了,准备起身来。 度群芳听他这一问,联想进来后的问题,突然悟到,自己被狂揍一顿,原来是在为木莽子代过,怒骂道:“犬日的木莽子!”飞起一腿向木莽子踢去! 木莽子似乎有所准备,居然一闪,夺过了这一招度群芳的独家腿功。 樊小虎眼明足快,已跳江起来,急忙拉住度群芳。 牟诚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兰回讲了木莽子赖剑的事,牟诚、樊小虎都笑出声来。 牟诚这次真起了身,道:“好了,既然搞醒活了,就要委屈三位。我让人用槛车送你们回万风寨。” 兰回道:“既然搞清楚了,为何还要用槛车?” “先说好:送到万风寨,若你们说的句句是真,回家养伤。若是假,去陪鬼!” 度群芳认为如果这样回万风寨,太丢人现眼了,虽然不知道牟诚与父亲度铎有过交集,但知道他与小舅果艮风有交情,再不能失去机会,故意叫道:“牟诚!亏你想得出来!把我打成人不人,鬼不鬼,再用槛车送我回去,我还怎么混?” “那你要怎的?槛车可以不用,悄悄送回去。” “也不怎的,你要么让我们进虎安宫做虎贲,要么现在就杀了我们!”度群芳又叫道。 牟诚大怒道:“没见过这种横人!给你脸,你却要屁股!” 第126章 你才是傻的 樊小虎见状,道:“将军息怒。”向牟诚移动几步,附耳说了几句话。 牟诚脸色一转,叫道:“牟忠!进来!” 牟忠就在外面贴门方,正等这道命令。应声翻门而进。 “先将三人提下去!给我关好!若是跑了,提头来见!” 牟诚见牟忠看着自己,补充道:“还有,弄点干净的水、干净的衣衫,给我打整干净,免得脏了刑场!” 牟忠明白这次不是又要找他这个智虎来出主意的,萎靡不振叫一声“来提人”,几名武士进来将三个浪卒再次捆起来,提了出去。 牟忠走了几步,回头来俏皮地问道:“唤不唤伤医?”, 牟诚喝道:“是你下的手,我怎么晓不晓得要不要唤伤医!” “鬼扯!”牟忠轻轻吐了两个字,慢步离开。 又只剩下两个人。 牟诚张口吸了一口冷空气,对樊小虎道:“为几个浪卒,搞得火牙都发了。临阵之际,也没这样衰过,看来真是老了。来,小虎,我们再坐下来说话。” 二人坐定,牟诚先喝了一口凉水,道:“你所言自然有理。两个浪卒能把瞫庆、郑骢那样的高手搞得跛子做戏,下不来台,没有吃过蠎肉,怕是不行。你说得对,度毛狗,本来就是郁侯部族的人,若是强行送他回去,他一定投奔郁水。如此上好的武功,走了实在可惜。可是,虎安宫侍卫总头目是瞫庆,才被他三人搞得灰头土脸,巴不得要了他们的小命,怎么会同意让他们进虎安宫?” “这事我去办,我去求梦龙疏通瞫庆。”樊小虎胸有成竹道。 牟诚大喜:“就这么定。不过,浪卒都是些脚板不沾地的痞子,还需要找几个人来作证,万一他们说的是谎言,我二人吃不着,就兜着走了。把万风寨里认识度毛狗的人找来认一认,看是否属实。可惜,果十六这次战死了,其他人的话,我还不敢全信。” “将军,你忘了,有一个人最妥。” “谁?” “虢昌,虢夫子,他与果五源是儿女亲家,必定认得度毛狗。” “你看我,一时被一个傻儿气懵了,还真忘了!这才是最佳人选!他不仅可以来认人,还可以全家性命作保,省得我还得伸起脑壳去乘起,或者要去请果乾风亲自来,真是两全齐美,两全齐美啊!” 虎安宫文官虢昌闻请,很快来到山师营,见到度群芳,衣裳换干净了,但脸上仍是然青一块、紫一块,哪里还看得出是个美男子。 虢昌叫了声“冤枉受罪”,连声责备:“到了草原,为何不先来找我?为何不先来找我?还好没伤筋骨。” 经过虢昌保举,牟诚、樊小虎暗中使力,瞫庆同意度、木、兰三人进虎安宫为侍卫,但前提是先要试过当天没有出手的木莽子的武功。 令瞫庆意想不到的是,木莽子的武功十分怪异,胜不了不少高手,别人也不能胜他,于是亲自挥剑来试,五十余合,并不占明显优势,心中暗惊,感觉这个傻子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不知道有多深的水,虽然不太喜欢他清清秀秀的长相,并不讨厌他是个傻子,也觉得可用,答应破格留用,以观后效。 牟诚没有忘记要主动给相美通报,相美心想,事情都弄成了,还有通报的必要吗,笑道:“既然是误会,又是果乾风的人,还用将军你亲自来说什么呢?不是折煞我吗?瞫庆都不计较,我当然更不会计较。我看很好哇。” 通过严格审查,几日后,木莽子面帯喜色,度群芳、兰回则面帯淤伤走进了虎安山的核心虎安宫。 度群芳想不到丢了果氏给虎安宫的一个小小凭据,竟然惹出差点失了性命的大事出来,更加相信其舅果艮风关于巫氏虎符之事要如何如何的那套鬼话,也开始明白自己确实太嫩了。 度、木、兰三人入了虎贲,换了行头,然后佩了阴刻白虎头、鹰头双头图案新剑,这是度、兰二人最高兴的事。 说说他们的剑。巴人青铜柳叶剑,长约五十公分,最长的约七十公分,最短的二十公分,比秦、楚剑都要短,不追求剑格的装饰,甚至许多剑根本无革,用木块作柄手,一切都只为杀伤力服务。 据专家对考古发现的重庆市涪陵区小田溪巴人青铜剑进行的鉴定,其中铜、锡等成分及其比例与《考工记》所定非常接近,可见巴人的青铜技术可与大国蓖美。巴国兵器制造,虽远未达到秦国的高标准制式化水平,水准也相当高,尤其是所铸柳叶剑,为青铜技术的一座奇峰。 虎安宫虎贲的特制剑虽然好,毕竟是批量制作,与真正的宝剑尚差一个档次,因此手中有了一支宝剑的虎贲,多数还是用自己的剑,或者佩双剑,木莽子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坚持只佩那支引起误会的宝剑,度群芳想要趁发新剑收回自己的家传宝剑的愿望再一次落空。 话说培训完了,就要上班。按虎安宫侍卫的规则,同一个部族选来的武士必须分在不同的一个队列,以利于相互监督,甚至告密,避免拉帮结派。 傻人有傻福的木莽子成了一个例外,因为瞫庆认为他脑壳进水,不知事,担心再惹出麻烦,让他与度群芳在一个组,出了事则由度群芳担待,兰回分在另一组里。初来乍到,武功再高,也只能到各门护卫、巡夜。群芳只得再次自认倒霉,感觉木莽子就如魔鬼缠身。 不知是瞫庆有意而为,还是纯属巧合,度群芳、木莽子的欢喜劲还没有缓过气来,报到时发现,他们所在的小队的二把手正是捆送他们进浪卒营的苴蛮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木莽子、还有虎贲盐龙劝了又劝,度群芳忍了又忍,才没有与同样见到这两个浪卒就生气的苴蛮子动起手来。 无心无肺的木莽子与盐龙在劝说度群芳的过程中,居然一见如故,像久违的朋友一样,度群芳对木莽子又恼火又可怜又 嫉妒,私下对木莽子说:“他一句夹舌子话,就把我们送进了浪卒营,吃了不尽的苦头,可见有多毒!你不记他的仇,我怕有一天,你要被他送上断头台!” “不是你们自己惹的事吗?”木莽子的回答,让度群芳无言以对。 当然也有愉快的事情,他们这队虎贲的大头目名叫竹午,来自竹氏部族,身长八尺有五,武功高强,性情却很随和,由于身长,不像苴蛮子一样显得五大三粗,比例失调,人送一个与其名差不多谐音的外号:“竹虎”。 度群芳进了虎安宫,除了认真履责,忘不了送信的事,又真听果艮风的胡言,不敢大张旗鼓去寻人。想到,那个巫氏女儿,是死刑犯人之女,在宫中定然是做的烧火、劈柴、抹几、扫地、倒夜壶等粗活,只需在这些人中打听。 打定主意,度群芳借巡查之机,多方打听,却打听得巫贞的女儿目今到了后殿里服侍女主子。因初进虎安宫中,只在外围护卫,一时无法接近,且地盘未混熟,知宫中规矩极多,度群芳不敢造次。 虎安山连续数日晴空百里,白云飘飘,离度群芳三人正式上班已是二十来日。 这一日上午,度群芳、木莽子正在虎安宫门守卫,无精打彩之际,突然听有人吆喝,抬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馬从里面出来,三名虎贲骑无鞍马儿在前,扬武扬威。 后面的三匹马上,是三位少女。最前边的一名少女骑的是白色馬儿,后面两名少女骑的是杂色马。 少女之后,又是几名骑在马上的虎贲。 二头目苴蛮子一声吆喝,度群芳等门神肃立两旁。 这队人慢吞吞靠近大门的通道。 度群芳猜也猜得到,骑在白马上的是瞫梦语,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美人,不得是承认真人比传说更美。 不仅如此,另外两名少女也十分美丽,特别是最后面的一个,堪称绝色,度群芳暗暗道:“果然虎安宫中妹儿与民间不同”。 估计木莽子更是没有见过多少美人,看骑在白马上的第一个少女面红发柔,嘴唇粉润,牙白如玉,体型柔长,态度优雅,光艳逼人,整个人儿,如同天人,惊得目瞪口呆,以为是仙女下凡,顿时忘了自己此时的任务是什么。 他又看到最后面一个骑在马上的美人,感觉同样太美了,同时感觉在哪里见过她。 白马已慢慢到了木莽子跟前。 忽然之间,他觉得有一股淡香沁入心肺,如痴如醉,随即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放声怪笑一声。 这笑声发自丹田,深沉而又空灵婉转,又来得突兀。 那白马儿突然听到怪异的笑声,受到惊吓,扬蹄迅速加速,心不在焉的瞫梦语身体向后一倒,本能地急忙抓住马鬃,要不是她经常骑马,早已被掀下马背。 白马骤然加速,撞到前面的一匹马上,引起连锁反应,所有马匹都受惊了。 虎贲们见这场面,均大惊。虎安宫外的行人,也被吓得六神无主,慌忙躲避。 说时迟,那时快,守门的虎贲队伍中冲出一条人影,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跑到了白马侧前方,将马拦了下来,前面马上的虎贲也醒过神来,急忙跳将下来帮忙,这虎贲这才看清此人正是虎贲盐龙。 又只有眨眼的功夫,十余名侍卫的柳叶剑均已出鞘,对瞫梦语和她的马匹形成环形保护,如临大敌。 与此同时,其他几匹马也已被控制下来。幸得好,虎安宫的马匹受过非常良好的驯练,并没有因为受惊而将后面的两名女骑士掀下马背。 就像一场应急演习,这个意外来得突然,处理得也突然,很快恢复秩序。白马上的瞫梦语虽然受了一场惊吓,但安然无恙。 这一队侍卫的大头目、著名的武士竹午忙问瞫梦语有不有事,梦语答说没有事,他方才放下心来,对护卫瞫梦语出行的侍卫们说几句请包涵的话,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割了他的舌头!” 竹午吃了一惊,忙道:“我去去再来陪礼!”转身离开。 度群芳也在保护瞫梦语的环形队伍之中,听到有人叫喊割了舌头,从第一次遇到险情的高度紧张情绪中回过神来,发现在虎安宫大门口,一个虎贲的剑尖顶在莽子木瓜的颈子上,顿时冷汗齐出,就像一盆冷水突然从头顶上倾倒下来。 度群芳明白,木莽子显然忘记了训练时所教的,一旦出现意外情况,不论什么原因和情形,首先应该做的是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叫道:“怎么回事?” 拿剑抵住木莽子劲部的那虎贲,正是他们的二头目苴蛮子。 苴蛮子怒道:“就是他突然发笑,差点出大事!” 度群芳已经跑到跟前,正想再发问,只听苴蛮子又道:“我早晓得,浪卒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忘记了是自己让木莽子成为浪卒的。 度群芳发现,木莽子此时,不仅没有拨剑,还一脸的茫然,暗叫“晦气”,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正在这时,盐龙听见这边有事,也跑过来了,见这情景,道:“你们干什么!”不是发问,是质疑。 “干什么?就是他惹的祸!”苴蛮子边说边向木莽子颈部送了一送柳叶剑,一丝血迹从木莽子颈部露了出来。 “你们又不是不知,他是个傻子!”盐龙走得更近了。 度群芳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确是个傻儿!” 苴蛮子叫道:“管他傻不傻,惊了主子,就该死!” 竹午今年二十八岁,已进虎安宫十余年,按虎安宫虎贲最高服务至三十岁、特别优秀者服务至三十五岁的惯例,他不久就要离开虎安宫。他这样的经历,看人看事自然与苴蛮子这样的毛头小子不同,不知为什么,他对木莽子有一种说不出来是怜悯,还是喜欢,或者兼而有之的感觉,想先听到他们说些什么,暗中在思考如何处置,这时道:“先捆起来!” 瞫梦语正要继续出发,听这边叫嚷起来,拨转马头,其余几匹马也调转头来。 瞫梦梦语的马到了竹午的身后,问道:“怎么回事?” 听她问话,竹午回过头来,在马头前方答道:“刚才有个傻子发笑,惊了马。” 瞫梦语疑道:“傻子怎么会做了虎贲?” “这个小人不知,是瞫庆将军安排来的。” 瞫梦语笑道:“原来是这样。我且看看是什么人?” 苴蛮子听她说要看看,剑尖顶了一下木莽子的颈子,道:“走!”把木莽子弄到瞫梦语的马前。虎贲们跟过来。 梦语看了看,暗想:“这人不象个傻子,倒有一种好似林云观杜清涟一样的风骨,与见过的所有傻子都迥然不同,难道这是另外一种傻子长相?或是受了什么伤,虎安宫有个虎贲武士便是在战场上受伤了变得呆傻的。” 审美具有强烈的时代性、民族性、地域性, 战国是对强力崇拜的时代,巴人最尚武力,因此巴国女人对刚猛武士情有独钟,力量就是一切,肌肉才是王道,在梦语眼中,眼前这个男子相当于残废——明显, 这个男子生错了时代,若是在现代,无数女人会为他尖叫。 瞫梦语用马鞭子指了一下木莽子,道:“你真是个傻子?” 度群芳道:“他真是。” 苴蛮子喝道:“没有问你!” 瞫梦语又问:“是不是真的?” 木莽子盯住瞫梦语看了看,道:“你才是傻的。” 话才出口,所有人都又吃一惊,竹午、度群芳更是一时不知如何圆场。 第127 章 梦凝烟语 突然,瞫梦语哈哈哈笑:“看来是真的,放了他!”又补充道:“苴蛮子!以后不准再欺负他!” 度群芳、竹午松了一口气。 苴蛮子一根筋,眼中只有主子两个字,当然他不识字,没想到自己的忠心行动居然使瞫梦语做起了这个傻儿的保护神,心中懊恼,但瞫梦语的话对他来说就是一道圣旨,虽然极不情愿,还是收了剑,高叫了一声“诺”!明显是使气加服从的语调。 一场戏剧性的事故以瞫梦语戏剧性的笑声收场。 瞫梦语觉得突然之间,被樊云彤进牢之事压抑了多时的心肺就像被打通了一样,又能感受到草原新鲜的空气、嫩草的芳香。就算不多时,这种压抑还会重来,但她至少在这一瞬间有一种好久没有的舒畅。 瞫梦语几人扬鞭催马而去。最后面那名少女回过头来看了一会儿身后,估计是马匹出了什么小问题,度群芳刚才的注意力在瞫梦语身上,这时认真看这少女,顿觉有些眼熟,心中一亮,正在胡思,只听瞫梦语喊道:“如烟姐姐,你快点!” 那名少女答道:“我不惯骑馬。”度群芳并不熟悉骑术,也能看得出来她动作果然生硬。 一队馬儿过去,众虎贲很快松懈下来,各就各位。 度群芳见他的左边木莽子再左边的盐龙,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肃立,两眼不眨,目送一队人远去,他身边的木莽子也是一样的表情。 度群芳听见盐龙问木莽子:“你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发笑?不要命了?” “我闻到一股奇香,忍不住发笑。” 盐龙心中吃了一惊,暗想:“他说的应该是美人身上的四四花香,香味很淡,他却闻得出来,难道他也是什么蛇变的?”便试探道:“你我是同类?” 因为自己是蛇变的,便在盐龙的意识中认为,所有人都是其他什么东西变的,或许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而已,大约瞫梦语应该是什么花变的,才会如此美丽;瞫梦龙可能是什么树变的,才会木枘;樊云彤估计就是柳叶剑变的了。木莽子嘛,或许是石头变的。 不知木莽子明没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或是。” 盐龙暗喜,以为有了个同伴。 度群芳听他二人说闲话,对盐龙刚才出口相救木莽子心存一点感激,道:“盐龙兄,最后面的那个女子是谁?”盐龙不言。 群芳又道:“听说你是林云观来的,我是万风寨的。” 盐龙仍不言,一动不动,目视前方,看着瞫梦语很快就要消失在一座草棚的后面。 度群芳右边的一个虎贲道:“你休管他,他就这样。你才来的?” 度群芳点了点头,那虎贲道:“兄弟你问这干吗?” “感觉有点面熟。” 那人笑道:“怎么会?我才是第二次见到,是侍女,叫如烟。就是打入天坑那个刺客的妹妹,搞不懂,褪了毛的鸟儿还能飞上天,反而到了小主人身边。” 度群芳暗道:“这就对了。”醒悟过来,看身边的木莽子,见他跟盐龙一样,仍然盯着前方,但他不会认为他们是在继续盯着瞫梦语离去的方向,尤其是木莽绝对不会。 当晚塌上,度群芳反复想虎安宫门所见到的那个女子,又回忆在荼氏白马坝六方坪麻袋中见到的情形,一会儿又想起杀死相胤的情节,一会儿又想到打入天坑的那个楚国长颈武士,脑中混乱,一夜不安。 又突然想到:“我目今虽是进了虎安宫中,却并不方便与她交谈,更不用说交给她那个整出大麻烦的庸国虎符了”。 一个瞌睡之后,度群芳计上心来,暗自赞叹自己想出这个方儿。如此这般拿定主意。 第三日上午,恰好轮到休息,度群芳麻起胆子又去求见山师主将牟诚。 度群芳这种人,就凭身上的虎安宫虎贲短剑,走起路来衣尖角都可以扫死人,一进山师营,就有人前来打招呼,曾经在浪卒营收拾过他的武士嫉妒、羡慕不已,此时此刻,他的自我感觉那个状态之好。 进了牟诚帐中,牟诚见他脸上的淤伤,除了眼睛圈还显青,其他部位基本没有了,才发现居然是一个美男子,尚在虎安山第一美男相美之上,暗道:“度铎兄有儿如此,没有遗憾了。” 同时,牟诚明白当时牟忠等人不过是以戏弄为主,并未下狠手,请度群芳坐,度群芳称“不敢”,站着与牟诚说话。 牟诚笑道:“你进了虎安宫中一月余,也不想起来看我,今日哪股水发了,想起了?” “将军大忙,不敢打扰。且我不能随意外出。” 牟诚笑道:“无事不开卜,有求才敬神,你今日来必是有事,开门见山。” “多谢将军,那我就直说了,我想去做公子的侍卫。” “没有一个虎贲不想做公子的侍卫。这却难了。” 度群芳笑道:“别人难,将军你不难。” “此话怎讲?” “你能把死人送进虎安宫,还有什么做不到?” 牟诚哈哈大笑:“不愧是果五源的外孙、果艮风的侄儿,伶牙俐齿。我早晓得你还会来找我。” “将军如何得知?” “很简单,瞫庆一定会收拾你。你果然就想到如果到了公子身边,他就不好对你如何了。其实,对你来说,最稳当的地方就是到我的山师营来,到我身边来。” “将军,你错了,瞫庆对我很客气。”见牟诚将信将疑,度群芳补充道:“不是一般的客气。” “哦?”牟诚笑道:“这倒是有可能,败军之将,不敢言勇嘛。” “所以,我特来求将军。” 牟诚想了想,道:“这样,公子的侍卫暂时无缺,梦语的一名侍卫多次提出要到山师营中来,好去上战场,到时你去任她的侍卫,如何?如果你不是万风寨果五源的亲外孙,武功又极出众,我断然也不敢现在就答应帮这个忙。” 度群芳心想这样也行,先方便移交了虎符,再作打算,心中暗喜,今日什么日子?想什么来什么,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却假装不太如意,轻笑道:“多谢将军!” “谢早了。你不要捞起半头就开跑。我话还没有说完。女主子的侍卫,必须经邑君同意,我还不敢担保,这是其一。其二,我先说透切,给女主子当侍卫,是不会上战场的,你要先想好。 不要到时,咳嗽没好又发喘,又来找我的麻烦。” “帮人帮到底,渡人渡到岸。” “打住!从此,你各人凭本事,休再来烦我。”牟诚摆了摆手笑道。 度群芳在几名山师武士的吹捧之中出了山师营,慢步草地上,反复想一个从前天起就一直没有答案的事:“那巫氏女有何神助,几个月中便从死刑犯变成了瞫梦语的贴身侍女?开什么玩笑?” 此事得从数十日前补说起。却说当时,巫妮进了虎安宫为奴,做些洗涤打扫之事。 这一日下午,已是进宫多日,正在清理菜蔬,只听得大厨房的老女奴叫她,赶忙过去。 老妇道:“不晓得如云那女充到哪里去了?才来说急着要新做的麦怡,取来了,又不见人影影。你快快给小女主她们送去。就是上次你帮如云送龙凤汤去过的那园门口。” 巫妮接过一个小竹篮,那老女奴嘴里在咕隆什么。 巫妮抿嘴微笑了一下,不敢怠慢。出了房,转过数条廊道,到了瞫梦语所居的温梦园,站在园门口喊了几声“如云姐姐”,无人回答。 进了园内,里面假山真竹、矮树青草,花团锦簇,虽不算大,却是十分别致,进了十五六步,见到一口小水池,细水长流,清澈见底,水底有些小水草,红鲤慢游,池中一方硬青长扁石,高两人许,形如一片直立的兰叶,隐约可见上面有鱼儿、花草等线条图案,表面却光滑,上面立书四个大字:“梦凝烟语。” 巫妮暗想:“宫中各处文字本就不多,且多是巴人图案,这里却有几个颛顼文字符号,原来她的名字是从这里来的”。 又喊了两声,还是无人应答,巫妮手提竹篮沿池子慢慢转到背后,见硬石面上又有四个颛顼文字:“渔水欢歌”。 转回原处,巫妮再看那“梦凝烟语”四个字,若有所思。 正在这当儿,瞫梦语从母亲处回来,见一女子在水池边发呆,虽是身穿粗衣,却是婷婷玉立,于是轻声对身后一个小侍女道:“看她背影,像是巴婵姐姐。” 小侍女叫做如意,来自苴氏部族,本名苴杏花,梦语改称“如意”,道:“哪个巴婵?没见过。” 瞫梦语轻笑道:“你莫进去,看我吓她一跳。”如意心想,这主子一时想起那个在枳都牢中的男人,茶水无味,寝食不安,一时又要捉弄人,真的是看不懂了。不敢说出来。 瞫梦语轻手轻脚进了园门,听那女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梦凝是空,烟语是虚。” 瞫梦语暗暗吃惊,想听她还说什么。 巫妮又呆呆看了不一大会儿,转过身来,却见瞫梦语不知几时站在她身后,真个吃了一惊,忙道:“我是来送麦怡的。” 瞫梦语笑道:“吓倒没有?如云呢?” “她去点了吃食就先走了。” “你刚才说什么?” 巫妮低着头道:“没说什么。” 说话间,如意已进了园,接过巫妮手中的竹篮子,进一间屋子去了。 “你认识上面的文字,就是外面大国的字?” “略识得几个。” 瞫梦语惊喜道:“草原上只有几个人能认外面大国的字,你却认得,难得。” 巫妮不想多说,道:“容先告辞。” 瞫梦语道:“你叫什么?” 正在这时,侍女如云急匆匆进了园,笑道:“哎呀呀!”话未出口,见有外人在,急住了口。 巫妮道:“奴女告退。”礼别梦语。 瞫梦语眼看巫妮背影,对如云道:“你跑那里去了?” “我去点了麦怡,正在春雨亭等,却见甘草姐姐带了她小儿子来见夫人,便过去跟她说了好些话。转去取时,说有人送来了,于是急匆匆赶回来。” 瞫梦语喜道:“甘草姐姐来了?我这就去找她摆龙门阵。自从她嫁给了瞫丁哥哥,很快就生了儿子,没见过几次。” 如云笑道:“哪里很快就生了,也有一年呢。还是先吃了呢。” 瞫梦语道:“不如拿去给甘草姐姐的儿子吃。” 如云笑道:“牙齿还没长,用舌头吃?” “含在嘴里便化了,如何不能吃?” 如云道:“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再有,拿起去,倒还得夫人数落。” “这话有理。” 梦语道。 瞫梦语转个身进了屋,从一个柜子中取出一支铜勺,再出来对如云道:“上了灰,你去洗净。” 如云接过一看,铜勺不大,十分精巧,上面有五个图案,分别是鸟、鱼、象、蛇、龟,龟居中央,栩栩如生,笑道:“这不大个勺儿,上面刻这多活物。从未见过,哪里来的?” “这是上次到林云观去,见了杜夫子这勺儿精致,向他讨的,他说来自蜀国。” 如云笑道:“虎安宫什么好玩意没有,去当讨口子。况这勺儿稍大了,吃几块麦怡,又不喝汤,哪里用得上。” 梦语道:“没让你这就用,我是想送给甘草姐姐的儿子当个玩意。” 如云笑道:“他那小嘴巴要长多少年,才送勺得进口。不如把上次在龟亭带回来的玉环送他。” 瞫梦语无聊得紧,又想去枳都,见面是不可能的,离得那个人近点也是好的,于是一个多月前随回草原探亲的瞫瑞之女瞫芳去了枳都,随后相约到江洲去游了一趟,其间去了一座山,那山名叫涂山(今重庆南岸)。 当地传说,涂山是大禹妻子的娘家,《巴志》记载:“禹娶于涂山,辛壬癸甲而去,生子启……”。传说大禹出生于今四川省北川县石泉镇石纽山,?年三十,尚未婚,奉虞舜命治水,顺江而下,到了江洲治水,与当地涂山氏少女女娇相爱,结为夫妻。 瞫梦语那次出行,还去了她们认为更有趣的地方,就是巴国最大、最热闹的交易市场龟亭市(晋时称新市里,大约在今重庆市区冬笋坝巴人遗址之东南),带回不少小玩物。 瞫梦语道:“一起送他。” 如意早从竹篮子里取了一个装有麦怡的喇叭状圈足浅盘陶豆,梦语吃了一小块麦怡,道:“好吃,我不吃了,你们吃。”如云、如意各吃了一点。 瞫梦语道:“刚才送麦怡来的姐姐是谁,怎没见过?” 如云道:“倒八代人霉的,你哪能见过!在厨房里做粗活。” “叫什么名?” “名字不清楚,只晓得是打入天坑那家的女儿。” 瞫梦语惊道:“原来是她!走,去见甘草姐姐。” 瞫梦语、如云、如意三人到夫人的温香园去见甘草,逗几月大的甘草儿子说话。正欢笑,朴雪梅正好进宫来,夫人更是欢喜。 瞫梦语只短暂见过巫妮一面,但印象深刻,一方面觉得她说话、走路都与虎安宫里的其他女子大有不同,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气质不同,好象曾经见过一样,有一种不明原由的亲切感,另一方面对她的遭遇有些同情,这是瞫梦语天性的善良使然,趁势央求夫人让内务总管存焘将巫妮派给她做侍女。 巫妮本是心灵手巧,自来懂事,经过一场大难,更加眼睛看事,进了温梦园中,小心谨慎服侍瞫梦语,深得欢喜;又兼识些书,是瞫梦语自愧不及的,不多日,梦语一时也离不得她,比当日甘草更甚,二人慢慢便成了知已。 一日,不知瞫梦语又听说了何样杂书,或是想到何事,叹息道:“人生如过眼云烟。”像她母亲一样,又来了改名的爱好,道:“温梦园中已有了如云,今后巫妮就叫如烟。”众人便只知有如烟,不知有巫妮。 第128章 走马虎安山 度群芳如愿调任温梦园作侍卫,其前任的一名侍卫调山师为中级军官。 这日下午,恰好兰回和木莽子同时休例假—例行假期。这并不是经常能够碰到的机会。 度群芳装了个病,去请假,说是屙尿都蹲不下去了,严重得很,温梦园侍卫小头子绰号毛毛虫,来自瞫氏老寨,这是基本规矩,他很欣赏度群芳的武功,知道他想的什么,笑道:“听说你母屙尿都站不起来了,还不快回去尽孝”。仍是准了他的假。 度、兰相约来到木莽子的集体宿舍。 其他本来在休息的虎贲看到这三人又聚首,都借故离开,当然是苴蛮子打了招呼,不准与这三个浪卒鬼混。因此木莽子在这个队里,除了盐龙,没有朋友。好在大头目竹午对他还不错。 这样一来,反而落得清净,三人可以毫无忌讳,无话不说。 没有好东西招待,只有度群芳自已捎帯的从在虎安宫里给文官虢昌打杂的虢翰那里拿来的炒豆。虎贲平时不准喝酒,只好赌喝水。 席地而坐,赌博开始。他们今天赌的是一种叫“请寡妇”的游戏,用两根光滑的丝茅草梗,从一个竹笼里夹起一颗非常光滑的小鹅卵石,放到另一个竹笼里。每一次,谁夹起来的最大,谁胜,最小者或者失败者输。每次输了,喝一竹节筒水。 为何那些石子被称为寡妇,不得而知,但巴国长期战争,男人战死比例大,寡妇多倒是事实。 不多时,木桶里满满一桶的冷水被灌下肚子,度群芳喝得最多,木莽子居然喝得最少。 如此战绩,度、木两人没有理由要服气,又让木莽子去提了一桶冷水来。 看着水桶里还在轻轻晃荡的清凉凉的水,度、兰两人都感觉要吐出来了。 或许,赌博是起源很早的娱乐和益智运动。他们没有当时流行的六博、斗鸡等复杂的赌具,也不像牟诚、牟忠一样会围棋,只能就地取财,创新赌博方式。他们赌博的方式经常很简单, 也许令现代人不可理解。比如,若实在找不到赌博的材料时,可以割下一小绺头发,随意取出几根,再以数单双定输赢,就像现在以过路的车牌赌输赢一样简单。 顺便说一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是巴人的普遍观念,巴人不少部族有断发、纹身的习俗,其中有一个原因是短发易于在丛林中运动,就像短剑更利于丛林中搏斗一样。就连巴氏钺、巴式戈等长兵器,都比中原大国所用的要短小,形制也有差别。 度、兰正在争论这一次又换个什么新鲜花样来赌博,木莽子却认真道:“毛狗哥哥,你去求求牟将军,让我也去温梦园。要不然,我惹了事,你还是要背起。若你愿意,这次算你们赢,我把这一桶水全都喝干了!” 度群芳笑出一声:“你惹事,我为何要背起!你以为常言说饭胀傻脓胞,水就不胀你的肚儿?” 兰回也笑道 “湿竹蒿烧火,你倒会想,你以为虎安宫是毛狗窝,他想让你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等木莽子辩解,度群芳接着道:“你还想去?我后悔吃错了药。护卫温梦园、温香园,不准衣衫不整不说,还不准骂脏话,更呆性的,去不了战场,只能整天围着女人转。” “饱人不知饿人饥,在美人窝中,你比我们打了多少眼睛牙祭?”兰回笑着嫉妒道。 度群芳正经道:“隔墙有不有耳,难说。以后,这种笑话少说!” 兰回点头称是。 度群芳转移话题,对木莽子道:“苴蛮子还在欺负你没有?” 木莽子只是笑,不作答。 兰回笑道:“有那美人一句话,还有竹午在,现在还有你在主子身边,他再不懂事,也不敢!” 木莽子提醒道:“才说了,你又忘了。兰回兄,你美人美人的乱叫,谨防割你舌头。” 兰回边取炒豆,边道:“是要小心。听他们说以前有个虎贲偷看什么夫人洗澡,被罚到白马山丁家沟,成了野人。” 提到野人,度群芳想起一个人,道:“知不知盐龙来历?” 木莽子道:“他各人说是好几年前流浪到林云观的,他还有个妹妹也在宫中,叫盐凤。来看过盐龙,模样儿不错的,就是有点恶狠狠的。” “吃万风寨的粮长大,居然敢不理我!何况,上次的仇还没报!找个机会,教他做人!” 度群芳有点恨恨道。 兰回讥笑道:“你以为你是吃万风寨的奶长大的,便高人一截!听说他兄妹受了不少苦,舌头真的是被割破了。” “罢了,大人不记小人过。” 群芳只好表了个姿态。 “你几个不休整,其他人难道也不休整!度毛狗,你在温梦园吃干的,喝稀的,到这里来做什么!” 苴蛮子从外面回来,阴阳怪气叫道。 狗儿不与猫扯伙,看他回来了,度、兰各哼了一声,起身同木莽子告辞。 度毛狗如愿担任瞫梦语侍卫,虽然有见到侍女如烟的机会,却在众目之下,再加男女到底有别,行事不便,因心中有事,常拿眼光瞟那如烟,寻找机会。 如烟冰雪聪明,见他如此,心中想道,别看他相貌堂堂,美男一个,却是色鬼一枚。巴国武士,何多好色?有心躲他。度群芳更无良机。 机会眷顾有准备者。这一日中午时分,瞫梦语与几名侍女在虎安宫后花园中散步,如烟看到一种不认识的草,就落后了几步,度群芳见机可乘,快步上前对如烟轻声道:“我有话对你说,此时不方便,天黑了,在前面的暖雪亭见。”如烟装作未听见。 天黑好办秘密事,度群芳瞒过其他人,到后花园静等,耐起性子等了近一个时辰,不见如烟影子,心中恼火,又无处可发。 次日见到如烟,却见她就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般,度群芳心中更加拿捏不定,不敢再造次,那眼神时有时无到如烟身上扫描,越觉此女表情淡定,有不可轻犯之状。想要给她说几句话,又常想起果艮风的话,还怕其他人误会。他知道,如果有男女私情的误会,是会被赶出虎安宫的。 度群芳想不到,其实巫贞的那只虎符不过是当时相善借用的一个道具,作用发挥完了也就完了,并不需要这般过分谨慎,是果艮风故意夸大,让他学会出门多长个心眼,才好在江湖上混。他虽然有些小聪明,却不知“吊颈鬼灭熟人”,至 今未醒悟过来是着了果艮风的道儿,精精细细的盘算虎符这件事。 连续数日里,天气都好。虎安山的一切更加活跃。 为了让瞫梦语转移注意力,夫人巴永秋吩咐侍女们陪她到草原上去玩耍。这是虎安宫里人排解烦恼的常用方式草原,就像宽阔的大海一样,让人心胸为之一宽。 瞫梦语、如烟、如云、如意,各骑一匹母马儿,到了虎安宫大门。瞫梦语骑的这一匹白马,是名马,性情温顺,名为雪兔。前后各有三名虎贲。 瞫梦语仍如最近每次一样,只顾想自己的心事,任随马匹带到何方。 木莽子见她路过,以为要看自己一眼,结果当然是失望了。他发现盐龙仍如上次一样,纹丝不动,目不转睛。 这一次,度群芳骑在了一匹茶色马上。他是最近才学的马术,当时还没有鞍,本来是坐不大稳当,让人感觉他是跟在这一队人的最后面大摇大摆而来。 木莽子见度群芳来了,心中一喜,想跟他打个招呼,又不敢擅自离开岗位,只见度群芳对自己笑了一笑,又继续专心骑术,大约要防止木莽子又发神经,受惊的就是自己了。 不消说,脸色最难看的是苴蛮子。他进虎安宫时间不算短了,但从来还没有离开过现在这个岗位,这点他倒也认了,不服的是度群芳才来了好几天,虎安宫地皮还没踩熟,就能进出温梦园。 度群芳看也不看苴蛮子一眼,径直从他眼前经过,这更加激起了苴蛮子的不服。 草原之上,阳光明媚,白云朵朵,风吹草低,马羊成群。 瞫梦语一行人慢慢在草原上漫无目的溜达。几个女儿,今天并没有特别的打扮,一身平时的衣裳,她们一边漫游一边唱歌,首先唱道: 走马虎安山哟, 哥哥在那边哟。 风柔柔,草绵绵, 阵阵花香把衣缠。 风柔柔,草绵绵, 阵阵花香把衣缠。 走马溜溜的哥哥哟, 来到妹身边哟。 水清清,天蓝蓝 , 双双走进白云间。 水清清,天蓝蓝, 双双走进白云间。 走马虎安山哟, 走马虎安山哟, 风柔柔 ,草绵绵, 阵阵花香把衣缠……… 走了一程,歌声又起: 我马我马,慢行慢行, 迷人景色,我要看够。 东边看那,日头出山, 西边看那,日头落土。 比翼鸟飞,雌雄兔走, 母狗才来,又见公狗……… 又听唱道: 天上白云,随风飘走, 地面雨水,顺沟流走, 瘸子爱找,驼背撕扭, 瞎子跟到,独眼开溜, 六指好弹,断尾瑶琴, 傻妹妹跟,傻哥哥走…… 她们 又唱道: 闻王蜂味,雄蜂起劲, 朝阳出来,花才爱开, 母鸡一叫,公鸡打架, 见了妹儿,哥爱说话…… 沿途有一些牧人,听到歌声,也跟她们和起来。有时,还来几轮对唱。 ————哎哟,手都写软了,也写不尽,反正是:妹儿们欢喜惨了!(重庆方言) 侍女如烟虽然是楚国人,也有一副好嗓子,平日里早同夫人的侍女郑梨花(如雨)、朴雪梅等女子学会了不知多少巴人的山歌。 就像美貌一样,瞫梦语的歌喉也是第一的,只是最近很少唱了。歌唱使人愉悦,一开始,瞫梦语轻轻跟着唱,越唱越开,扯开喉咙一起唱,脸胀得比鸡冠子还要红。 第129章 按兵不动 几个花儿样的女儿,在马背上唱了一曲又一曲,唱得飞禽来助舞,走兽来和声。 唱得乏了,放了坐骑,让它们自由自在去食草。 她们停下来,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看天空的云彩,看远处的动物、树林,近处的花花草草,谈天说笑。 不远处,有一组灌木丛,多是草原上最常见矮棘,六个虎贲或坐、或站、或躺在灌木边上的草地上。当然有人站岗。 草原上比起丛林中,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眼界开阔,很难形成偷袭,因此虎贲们并不太担心安全问题,除了轮流站岗的两个人,其他人乐得趁此休息。 度群芳轮到先值岗,他的注意力同样不完全在偷袭者身上,而是在可能被偷袭者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侍女如意过侍卫这边来取吃食,喊道:“姐姐来帮个忙!” 听到喊声,度群芳睁大眼睛,发现眼前的这个少女,因为年龄更小,再加被两大顶级美人瞫梦语、如烟的光环所掩盖,平时没太注意,今日略有修饰,面帯桃红,眼如杏核,眉如淡黛,原来长得还相当不错,虽然比起两大顶级美人,尚差一个档次,不在见过的夫人的侍女郑梨花之下,心中暗惊:“难道丹涪水的美人都到虎安宫里取齐来了?” 如意边取食物,边抬起头来,突然见这个她们私下里公认的虎安山第一帅哥瞪着自己,心中一慌,脸色一赤,急忙低下头去,又叫道:“我拿不完,姐姐快来帮个忙!” 如烟起身过来,看也不看离得不远的度群芳一眼,帮如意抱拿了吃食。如意在前,如烟在她后面,转身向回走。 如烟刚才走出几步,一只小花狗儿突然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吓了如烟一跳,手上一抖,有三包吃食掉落到草地上。 度群芳暗道:“犬助我也!” 他这些天时刻都在寻找机会,见此情形,想笑来不及笑,几大步跑过去,弯腰帮如烟捡了起来,边放在她手上边轻轻道:“我有巫贞的书信给你,天黑了在暖雪亭相见。失约自负。” 如烟听了这话,声音虽小,却如雷贯耳,大吃一惊,急忙稳定,也不说话,抱起东西悻悻走了。 晌午时分,天气突然开始变化,风起来,东南方天空的乌云就像突然来临一样,如翻江倒海,波浪滚滚。 如烟看着黑云,道:“要下雨了,快收拾回去!” 梦语道:“不用急,这是瀑布云。你看其他方向远处的天际,仍是蓝蓝的,一时就过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瀑布云就被风刮跑了,如匆匆来去的客人。天空又明亮开来。 直到下午,这一行无所事事的人们,才穿过整洁但规模不大的虎安城,回到虎安宫。 度群芳终于接上了头,心中喜悦,暗想如何开展第一次地下工作。 天黑,度群芳怀揣巫贞的书信,早早去了四四花园里的暖雪亭,在夜色里静等,这可能是他从生下来最安静的一次,也最有所期待的一次。 等了约半个时辰,度群芳终于听见有人过来的声音,转过身来,借着一点虎安城宫墙上值夜的虎贲的火把传过来的淡淡的光线,看到一个人影缓缓向他走来。 两人相见,度群芳直接了当道:“你是巫贞之女?” “奴是。” 度群芳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袱,交给如烟,道:“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如烟收了,淡淡说声:“深谢!” 度群芳道:“谢不敢当。以后但凡有事,只管找我。” 如烟并不说话,转身就走,只留下淡淡的女儿香。 度群芳听着如烟离去的脚步声,心想:“我还救过你呢,可是你不知道。我也不敢说,打下天坑可不是好玩的。”叹口气,估计如烟回到温梦园了,才向宫墙上看了看,转身回走。 完了这件事,度群芳自鸣得意。回到房中,脚也不洗,直接横在榻上。 这时,他开始后悔自己耍了个小心眼,没有一次性将巫氏的遗物送给它的主人,简直想不通是自己做的事,真想打自己一个大嘴巴,终于没有忍心自残。 尤其见刚才如烟的态度,令他十分不安。辗转不眠,脑子中尽是如烟朦朦肬肬的身影和她略带伤感的语气,简直不敢想象她白天还在放声欢歌,原来她心中仍然有倒不出来的苦水。生起一种同情,还有其他色彩交杂的心情。 如烟出去之前,就编好了借口,回到温梦园中,藏好包袱,仍去服侍瞫梦语,勉强同几女子说笑。 众人睡下了,如烟不敢挑灯打开包袱,想到亲人永别,以泪洗面,通夜不干。 次日起塌,如烟头重脚轻,周身疼痛,只得复睡下,对如云道:“妹妹,我头昏得紧。” 如云过来一看,见她眼肿如桃,面色浮肿,惊道:“姐姐一晚就得了大病,我去请医。”原来几侍女同室,头晚轮到 如意、桂枝在梦语外间侍候。 如烟急道:“不用吃药。你休要大惊小怪的,我这是昨日在草原上吹了凉风,晚上又作了点寒,休息一日就好了。切莫去惊动众人。你只说我凉了,身子不快。想休假一日。” 如云道:“昨晚夫人传话,今日一起到朴延沧将军府去赴宴,朴夫人生日。” “就说我去不了。” 梦语已起了塌,如云禀道:“如烟昨日风吹凉了,头痛。” “可惜了,还想让她去相识梅花姐姐呢。病势重不重?” “她说睡一睡就好了,不用管她。” 几个女儿刚梳洗完毕,两个小女孩儿跑来,一个叫道:“夫人喊你们快点去吃朝食,吃完了去朴府。” 如云见女孩儿是相胤之女月红,另一个长一两岁,是瞫鸢之女桐花,生于倒春寒季节,笑道:“又是大懒支小懒来的?” 两女孩都笑了一声跑开了。 几人出了门,温梦园里又安静下来,如烟转过头睡去,不觉睡到中午,感觉身上的疼痛好了点,起身来,见几上有主食、咸菜、咸鱼,还有一钵黑汤,端起来闻了闻,知是药,料想是如云安排人送的。暗道:“我这是心病,她以为是凉了。” 如烟将药水端去倒了,再来打开包袱,里面有一封书信,却是密封了的,拆开一看, 果然是父亲亲笔,鲜血写就,只读一句,泪水下来。 又看信,再次流泪,趴在塌上,不敢大声哭,反复想那信中一字一句,其中一句大意:“……故国遗宝,乃神圣之物,为父不能带下灵魂不知所归的天坑,只好留给你。” 如烟暗想,父亲书中说有一件虎符,度毛狗并没有给我,也没有说还有物件,他搞什么花脚乌龟?突然有所醒悟, 自言自语道:“我且假意不知,按兵不动,不向他讨要,看他要干什么。” 如烟再次起身,再将书中内容看了几遍,牢记心中,找来火种,将书点燃。又上塌思念亲人,想到,那件虎符,还有那个淫贼,害得我家破人亡,异乡为奴。 一会儿,如烟又想到,父亲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却不知我想死的念头从未断过。 如此折磨一天,如烟想到,不能让她们看出破绽,须振作起来。这才才感觉饥饿,将那碗冷食和咸菜、咸鱼吃了个精光。 天黑尽了,吃寿酒的人才转来。如烟强作欢笑,静听几人大谈当日见闻,一边听一边仍是要胡思乱想。 “如烟,我在说,梅花姐姐问你好呢。”梦语见她不答话。 如烟挤出笑容道:“她又不认识我,问我什么好?” “她虽然不认识你,可她记住你的。” “她记住我什么?”如烟心想,虽然在夫人处见到过朴雪梅一次,但话都没说一句,她记我什么? “你上次来送麦怡,当日我就要母亲让存老头把你派到温梦园中来,母亲有些犹豫。那日,梅花姐姐也来看母亲。梅花姐姐就说:那孩子离乡背井、无依无靠的,夫人你就让她到温梦园里来,也有如云几个伴儿。母亲便点头了。” ——虎安宫内务总管存焘,自从伤了下身,进了虎安宫中,不知不觉变了声,也从一个标准的武士变成了性情温和的老人,虎安宫里的少女们不喊他职务,当然更不会叫什么公之类的以后朝代才有的乱七八糟的称呼,直接称他为“存老头”,更不当他是个阉人。 她们称虎安宫里另外一个奇葩的小矮人为“矮老头。”物以类聚,两个不正常的男人常在一处做事、说话,也是瞫梦语们的开心果子。 ——听到“离乡背井、无依无靠”,如烟真个触动心酸,强忍泪水,勉强笑道:“这是我该记她的好呢。改日当面道谢。” 如云道:“不需改日,梅花姐姐已约好期了,隔几日她在家里请客,她的手艺不比虎安宫里的老妈妈们差。” 说笑一会,梦语道:“有点困了,早点睡。” 侍女去打来水来洗漱,服侍上塌,梦语才想起问道:“如云,突然想起个事。在说朴将军没有回来是为了什么?” 如云笑道:“你在正位上席堂而皇之坐起,反倒没听得清,我在背后服侍,还能听得清?” “桐花、月红在同我瞎闹,没听清,我也没你耳朵长。好像是说杀人了?” 侍女如意年龄最小,当时只在食厅外面打杂,没有听到夫人们的说话,这时大惊小怪道:“啊,杀人了?哪阵的事?” “好像是说丹涪水大溪河口发生了抢丹,还杀死了郁侯的人。晚了,睡觉!”如云不悦道。 虎安宫女主子的几个主要侍女中,如烟最有教养,无人能及,甚至夫人巴永秋都说连梦语也不及她一半,这不消说;郑梨花(如雨)最忠厚可爱,夫人最喜欢;如云最朴实、直率;如意最讨巧,人小鬼多。其他侍女平平常常。 如云对如意喜欢打听消息的习惯和在自己看来是招风惹蝶的言行,一直不太舒服,也不掖着藏着,经常表现在脸上。如烟经常因此劝如云“都是为人奴,姐妹一场,不要与她计较”。 “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云姐姐,求你了!”如意过来紧挨着如云道。 第130章 盗亦有道 且说丹涪水抢丹之事,发生在几天之前。 驻枳都的巴国六公子巴平安借楚将养明之力剪除了二公子西安,离世子之位又近了一步,于是卿大夫鄂仁、郑桓为他出主意:须到江州多方活动。为此,多方搜刮宝物。 就像人一样,丹涪水三大部族各有各的历代传承下来的性格,不会因某一代小君长而彻底改变,虎安山瞫氏像一个土恶霸,酉水共氏更像一个土司,而郁水巴氏则是名富其实的贵族。因此,他们关心时事的重点和高度各有不同。 郁侯巴澎,通于世故,深知宫庭争斗的残酷性和重要性,暗想:“世子巴南安已经到了鬼门关的门口,二公子巴西安已然进了鬼门关,世子之位最有力的争夺者便是六公子平安和四公子东安、羽箭射过来,黄蟮拼上几步,护住盗头儿,自己身中两箭。 盗头儿对拼命杀过来相救的同伙大声令道:“快扶上他!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第131章 勐泐国怪人 可爱而又愚蠢的盗头子这时才明白,不是对所有人、在所有时候都要讲耿直,一边咒骂荼天尺不耿直,一边拼了老命向之前就选好的山路里撤,跑出不远,句氏武士已从山后包抄下来,两面夹攻。 盗头儿挥剑开路,人不敢当,咬牙切齿,杀开血路,然后又亲自断后,仍避免不了大败,杀出包围,留下十五六具尸体。 荼天尺、句思祖追入后山十数里,直到不知盗儿所踪。 荼天尺、句思祖率众人回到锅圈寨,寻了个遍,只有少量的财物,统统没收了。原来这伙盗,探听到盘瓠湖舟师荼天尺率兵来剿,明知大祸临头,预先将老少妇孺、财物转移进了秘密之处。 锅圈寨盗儿窝前的土坝上,血腥味仍飘散。 舟师武士丁衍脚长,大步跑来对荼天尺道:“捉了几个活的,如何办?” 天尺喝道:“这也用问!” 荼七道:“提回句氏寨,他一定要来救人,到时一网打尽。” 句施祖急忙无奈道:“不可,不可!要么当场就杀了,要么劝归乡里。提到句氏寨,盗儿必然等你们走了,再来救人。他在暗处,我在明处,防不胜防,说不定又如数年前,故技重演,绑了我寨中的人来交换,不放人,他就撕人,那时杀也不是,放也不是,两头为难。” 天尺点头,道:“锅圈历来是个盗窝,分不清捉来的是新来的,还是本就在这盗窝生的。盗儿之所以屡剿不尽,正是心太软。盗儿无好货,杀了断根!” 荼氏寨荼四道:“这窝盗儿在丹涪水欠下多少条人命,不如将盗俘提到丹涪水边,供给那些冤魂。” 天尺喜道:“大妙!” 句思祖令句氏寨中人打扫收拾,掩埋盗儿尸体,收走己方尸体,打包财物。 快要干完,句思祖之子苟骜对一个人道:“你们去,点火把盗窝烧了!” 正要点火,一名舟师武士边跑边叫道:“莫忙,寨后面还有一个人。” 众人心疑。荼天尺见说话的正是母青山,道:“什么人?在哪里,走,去看看。” 母青山领路,荼天尺、句思祖父子、相真进洞,原来这洞后面还有一个小草坝,后面有几间草棚,再后面才是悬崖。 几人进了一间草棚,只见有一张塌,还有几个大木柜子。有一人在塌上,身盖粗布衾,面容怪异。 荼天尺惊道:“你是何人?” 那人未说话,句思祖道:“这人我认识。来人,和榻板一起先抬出去!” 四名武士掀开有些脏臭的粗被,将榻上的人抬走。 突然,一名句氏武士道:“这里还有一个!” 边说话,边从木柜中拖出一人,那人紧喊饶命。 母青山道:“刚才搜过的,里面怎会还有个人。难道有鬼!” 荼天尺道:“母青山,先提出去!” 回到寨外大坝,荼天尺见母青山提出来的是个男人,年纪较大,身材还较高长,只是瘦得皮包骨头。 那人垫起一只脚,走了两步,靠近荼天尺。天尺才看出他有点脚陂,道:“你好胆大,怎会不跑?” “将军饶命!探到舟师要来清剿,大哥让把老人妇女孩儿和财宝转移到山中,我和另一人负责转走塌上的这个怪人,想不到他不肯走,因此未能成行。今日我又去劝他走,你们就已经追上来了,我来不及跑,只得躲到另外一间棚子里, 当你们搜过之后,又才跑回去藏在大木柜里。” 天尺见这人面相老实,道:“盗儿转移到何处去了?” “我实不知。” 相真喝道:“老实点!” “我只负责收拾捆装,最后才走,因此不知。” 句思祖道:“你脚上有伤?” “不是,早就跛了。” “看他脚陂,行动不便,应是实话。”句思祖道。 荼天尺来看从塌上抬出来的人,躺在地上,形象与本地人大有不同,手、脚、脸、脖子,伤痕累累,双眼轻闭,身体微抖。 荼天尺暗暗叹异,听句思祖道:“去把布被拿出来给他盖上。”句氏一名武士应声去了。 荼天尺道:“寨主,此人是谁?形容如此怪异,浑身是伤。” 句思祖叹一口长气,道:“他弄成这副样子,是我的错。” “此话怎讲?”天尺惊讶。 “说来话长。此人并非本地人氏,听说来自很远的国度,他说是叫什么勐泐国,名字极怪异。”据后来有人查阅:“勐泐”者,或是今云南省西双版纳。 句思祖吞咽了一口口水,续道:“四五年前的春中,这人从外地来到水巴山,我见他容貌怪异,与本地人不同,独自一人,可怜于他,便想收留他,不料他在山上转了几日,看中的却是望天坪。不知天尺将军去过望天坪没有?” “没有,听说过。” “望天坪是水巴山顶峰, 地势平坦,是瞫氏境内视线最好的地方,对面可看到虎安山,四面可看到大溪河的一部分、丹涪水上的昝氏部族、荼氏部族。 “于是,他就在望天坪住了下来,也不知他在山顶做些什么。我想他在山顶之上,春夏还好,到了秋冬,风吹雪大,如何过活,因此时常让人给他送些粮草、用品。 “第二年夏,不知何因,我得了一种怪病,浑身软绵,说死又不得死,想活又活不出来,滋味十分难受,想尽办法均不能治好,这人得知,采了几种草药来见我,又教我一个秘诀。” “什么秘诀?”荼天尺问。 “就是治病的,伊里哇啦一句话,不知是什么意思,估计是他故乡的话。” 天尺笑道:“且念来听听。” 句思祖念了出来,果然不知所云,荼天尺猜想是求那怪人的什么神灵保佑,因为巴人有一些求神求鬼的话,估计除了巫师自己,连巴人也不明白什么意思。 句思祖继续道:“当时,我死馬当活馬医,吃了他的草药,念了他的秘诀,果然好了起来。 “于是,晓得他原来懂医。有了怪病难治,水巴山人便去找他,不说十次之中十次治好,也有八九次吧,渐渐,当地人把他奉为神医。 “又过了一年,正是夏日一个晚上,我寨后的向阳岭突然燃起大火,吞没了的一个村子,还烧死四人,众人赶去全力救火,却越烧越旺。 “我寨的一个子部族中有个觋师对众人道:‘这场火是因为望天坪被异师所占,得罪了上天,就是那个怪人在作祟’于是,有人上望天坪将他捆到我的寨子中。” 在相信神龟、相信怪异的巴人听来,这故事好听,众人都屏住呼吸听句思祖讲。 “奇怪的是,第二日下午,下了一场偏动雨,雨势很大,便将大火淋息了。出现这个状况,无人不信觋师之言,我也当然完全相信。 “那觋师说:‘还须将这个怪物祭鬼神,才能保平安,不然将有更大的灾难’。 “于是,我令将这怪人架在寨子中央火化祭鬼神,全寨子的人都来看火化他。正当柴火点燃后烧到一半,突然有人报盗儿来了。正是锅圈岩的盗儿闯入寨中,众人惊谎四散。不料盗儿并未抢财物,而是将怪人抢走。” 说话时,有人取了一床被子,给怪人盖上。 荼天尺道:“盗儿为何抢他?” “当时估计抢他去,是为了让灾祸再次降到句氏,后来想,也可能是怪人医治过盗儿的病。” 从柜子里提出来的那跛子道:“正是如此。几年前,锅圈寨中人吃了一种野果,那果平时是可吃的,没想到这次吃了之后,多人得病,估计是被什么毒物爬了,上吐下泻,死了两人,其余的奄奄一息,用了多种药草,又求神鬼,并不能好,打算等死,这时,有人提出去找怪人试试。他听了情形,给了一个偏方,果然治好了。 “句氏寨火烧他的当日,我们本来是准准备备要去打劫的,进了寨,发现正在火烧他,大哥说:‘此人曾救过我等性命,若不相救,是为负义’。一声令下,将他抢走。抢回去后,已成昏死,居然活下来了,但已成残疾。” 句思祖道:“原来还真是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大约到了当年底,才有人对我秘报说夏天向阳岭的大火是那个觋师放的,捉来觋师一审,果然是事实。我大怒,下令借个理由将觋师处死。虽是我明知听了小人之言,心中后悔,但为免人心浮动,也只能不再重提。” 天尺、相真等人听了,十分诧异。 句思祖对那跛子道:“你若肯服侍他送个终,我留你一条性命。” 跛子道:“他自到锅圈寨中,本就是我服侍。我的命也是他给的,自然愿去服侍他。” 句思祖道:“好!看他伤病已缠身,没有多少时日了,把他带回我寨中,你到寨子上去服侍他,一切用度由我负担。服侍得好,自有奖赏。” 跛子倒地,叩头如捣蒜:“多谢寨主不杀之恩!多谢寨主不杀之恩!” 句思祖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郑幸福。” 句思祖笑了一声:“名取得好。哪里人氏?” “此时实言相告,也无妨了。我是枳都郑氏人。本是多年前随将军驰远送枳侯长女巴永秋到虎安山完婚的武士。” 句思祖听他说到当年轰动全巴国的那件疑案,心中一怔,道:“你且慢慢说来听听。” “当时,我在万风林海中追盗,不小心叉虚了脚,摔下一个深沟里,昏了过去。在哪里又饿又冷呆了两三日,才被也在搜索盗儿的虎安宫的侍卫发现,把我救了出来。” 句思祖更疑道:“你的同伴没有找你?就是驰远他们。” “一定不会不找,但我昏迷了,不能作答,因此没有找到。醒来后,发现一只膝盖破了,另外多处有伤,不能行路。” “就算如此,也没有理由到水巴山来为盗儿,你在说谎!”句思祖道。 “我没有说一句谎话。可是,有些事,只能烂在我的肚子里。” 句思祖对多年前的那件疑案,并不真正关心,只是这跛子提起,顺便多问了几句,听他如此说,也不想细问。 正这时,门板上的怪人突然咕哝了一声,天尺道:“他说什么?” 跛子转个身,走近怪人,腑下身去,听他又说了一句话,起身对荼天尺、句思祖道:“他说要送,就送他到望天坪。” 句思祖道:“就按他的意思,回去正好要经过望天坪下面,顺路送他去,把缴获的用得着的东西留在望天坪,差的东西我再派人送去。” 跛子又道:“寨主,要保他的命,有一样宝物必须还给他?” “什么宝物?” “有个武士将他的金像拿走了。” 句思祖叫道:“谁拿走他的金像?” 母青山笑道:“在我这呢!我看稀奇,就取了。” 荼天尺恨了母青山一眼:“快还他!” 母青山从身上取出一个物件,众人一看,只见是一个小金人像,且是个女人,十分美丽,那女人手里抱有一颗小树枝。 荼天尺笑道:“原来是个美人,难怪你小子悄悄藏了。”众人笑。 母青山将金像还给跛子郑幸福。 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句思祖对句骜道:“快点收拾,时辰不早了,我们要顺路去望天坪。” 句骜道:“差不多了。” 思祖道:“你领大队人馬直接回寨,我们去望天坪。放火!” 几把火将寨子点燃。 句思祖对荼天尺道:“将军,你是直接回寨中,还是顺路去一下望天坪?” “早听说过那地方,有些神秘,顺路去去也好。” 第132章 活鬼 舟师武士丁衍负责提走盗俘,这时为难道:“师兄,将盗儿提到丹涪水,好生麻烦。万一途中溜了一条,多出一事,不如就提到望天坪,面对丹涪水砍头。” 荼天尺看着丁衍,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应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也许,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丁衍清楚他心中其实有点不满意这次行动,虽然大获全胜,但是跑了盗头儿,就不能算是完美,甚至还算得上是一个明显的瑕疵,虽然那盗头儿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漏网之鱼。 商量好后,荼天尺令相真、荼七领舟师武士随句骜回寨,自领丁衍、母青山、荼十九等提解盗俘上望天坪。 一个多时辰,荼天尺、句思祖到了望天坪。自有句氏寨中人去安顿那个怪人,为他修理了一下建在避风处的简陋草棚,这里有一口自流井。 句思祖领几个客人上了望天坪顶。 望天坪顶,是一个长条形的平坦地势,约一万余亩,这一面是一层一层的丛林,外面则是悬崖,丹涪水从悬崖外面十余里直线距离流过。 站到悬崖边上,那风奇大,轰轰作响,卷去残云尘土,上面的深草一浪一浪就像江涛翻滚,矮草爬在地上,随风向变换方向。这里的风力,常年在九至十一级,因此除了不多的灌木,有很多齐膝高的野生矮细竹,没有大树。 他们也没有见到飞禽走兽。听句思祖说,草丛中有蛇、鼠、爬虫等动物。 荼天尺站在风口,不敢张口,一张口,风就像凉水一样的流质向肚子里灌。放眼望去,巴水巴山,无限风光,俱在眼前,俱在脚下。 此时,太阳偏西,好一个落日景致,那轮红日就如马上就要落在不远处的丛树林子里一般。 豁然开朗,荼天尺心胸顿时为之一宽。有打油诗为证: 常怨寒夜早早临, 今夕白日依我隐。 狂风喝散赤子恨, 只余一览众山情。 心情再好,荼天尺也没有忘记杀人的快事。他命将盗俘提到悬崖边,一排儿五人,强跪地上,面对悬崖。 奇怪的是,大风似乎不愿意来为几个恶事做多的盗儿送行,这时候居然小了起来。 荼天尺轻轻踢了一下左边第一个盗儿的臀部:“再问你一次:你们的盗头儿跑到哪里躲起来了?还有,他到底有何来头?招了,我放你一条性命!” 那盗儿身材不高,回首怒目:“你休想从我们嘴里问到话,要杀便杀!”说完转回头去等死。 “你求神鬼吧,十九,动手!”荼天尺不想为他浪费这里不容易风减弱的时间。 荼十九就在其兄附近,接过一名句氏武士手中的青铜斧,上前几步,举起斧头。 突然,他斧下的盗儿又猛然转过头来,死死盯住荼十九。 荼十九心中一慌,不敢下手。 荼天尺喝道:“你没杀过猪吗?” “杀是杀过,可是,他手中没有兵器,我下不了手!” 荼天尺恨铁不成钢的腔调哼了一声。 丁衍正想看荼十九杀人,这时过来,笑道:“十九,我就晓得上次那个楚国女人没搞定,胆遭了。看我的!” 荼十九恨了他一声:“不用你来!”话这样说,并不及时动手。 丁衍过来拖过荼十九手上的斧子,送给怒目而视自己的盗儿一个怪怪的笑容,右手举起斧来。 突然,那盗儿叫道:“我有话说!” 丁衍立即收住斧子,斧口在盗儿头顶上一偏,划过脸部,一道圆光,又收到丁衍头顶。 荼天尺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满意笑道:“还是有怕死的盗儿。” “将军,请让我站着死!” 荼天尺知道自己想偏了:“提他起来!” 又一声令下,盗儿颈血喷薄而出,人头滚下悬崖,随后身子也像醉鬼一样扑了下去。 一一问过去,无盗求饶,荼十九、母青山等一人当一次郐子手,尽皆杀了,青铜斧变成了红铜斧,在夕阳下显得更加血腥。 荼天尺向悬崖边移了几步,看着下面,无法看到尸体,感叹道:“听说盗亦有道,这便是他们道,难怪百年老盗,不能除根。” 事后不久,在丹涪水岸边一个子部族发现一个疯子,口中只叫“人头,人头!”几个月才清醒过来,听他说,当时他正在望天坪下面的山里采什么灵药,突然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到脚边,吓得疯了。 从此后,有人给荼天尺送了一个新绰号“活鬼”,连楚国人也不想在战场上与“活鬼”见面。——此是后话。 血腥行动并没影响一向杀伐果断的荼天尺看风景的心情。正在指点江山,有人来报:“怪人安顿好了。” 句思祖对那人道:“记住,以后按月派人来送给养。天不早了,快快下山,估计也还要摸路。” 据传,那怪人几年后去逝,跛子幸福学了些医术之类,当地人有个病痛灾星,爱去找他解化。他还用了不知多少功夫,在望天坪雕了一幅比人高的与那金像女人完全相同的石雕,后来,他也死在望天坪。 很多年后,有人疑那怪人是佛教徒。据非正史记载,佛教虽在两汉之后渐兴盛,但早在世纪纪年前后,约在周朝中末已陆续传入中国,并有人说最早传入的地方就是今云南西双版纳一带,因此那怪人是否为佛教徒,也未可知。有兴趣的自去考证。 不过,更可信的看法是,当年那怪人是云南某个部落的人,他手中的金像是他们崇拜的一个女神,与佛教并不一定有关联,后来的佛教徒看到跛子雕的女人像有几分像观音菩萨,通过传说联系了起来。 当地传说,再后来,人们在望天坪修了一座庙,未考证此庙是否与怪人所居同址,也未考证是何年代修的庙,后来被毁,且传说每次重修,皆连连天雨,几次都未修成。传说故事另有别书记载,不多说。 至今,每年阴历六月十九,传说是观音菩萨生日,这里照旧是香客若市。后人因此改称望天坪为“寺院坪。” 书归正传。 众人回到句氏寨,已是月明星稀,荼天尺此时心情很愉快,不知是才杀了人,还是其他原因。早已铺排齐整,不在话下。 宴席之中,荼天尺道:“余盗跑脱,未能斩草除根,须防他卷土重来。那盗头,武功高强,可知他的来历?” 句思祖道:“我也多方打听过,不但不知他的来历,连个正经的姓名都没有打听到,我晓得的只有虎安宫行人若春沛见过他的真面目。此次他元气大损,一年半载不敢再出来。我随后常派人去锅圈查看,若有死灰复燃,尽快处之。请放心!” 开怀畅吃,不在话下。 次日,清点掩埋尸体。荼天尺率兵回到盘瓠湖交割。 荼天尺没有想到,二见句菊花,准确说是三见句菊花,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点。 巴国女子最仰慕的就是英雄,句菊花又是烈女,更不必说,在荼氏茶祭第一次见面之前,句菊花就不止一次听说过荼天尺如何如何英雄,当日一见,果然雄壮,比想象想中的还要魁伟,更难忘的是他脸上那道伤痕——巴国男人的战伤是永不磨灭的军功章,最受巴国女人青睐,多么可爱的巴国女人啊——句菊花心中免不了砰然一动,却不动生色,欲擒故纵,借机把他数落一番。 句菊花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女人,再次与荼天尺见面,她比任何女人都明白瞫氏第一武士的光环足以对无数丹涪水女人产生强烈的吸引力,如果这次错过,意味着可能将永远失去。 另一方面,荼天尺率兵清除了句氏寨最大、最顽固的毒瘤,也清除了他向句氏求婚的一道最大障碍,句氏寨众人亲眼见识了荼天尺的英勇,再也没有理由继续反对若春沛的提议。 一月之后,荼天尺、句菊花婚事定下,荼氏当即下聘,并定于来年秋成婚。 不消说,两个主角大大的心喜。荼天尺心中从来没有如此充满了柔情,虽然脸上仍然常常是让人望而生畏的表情。 水巴山盗儿藏了多日才返还锅圈岩,寨子化为灰烬,清点人数,死伤武盗二十多人,其中一名头目。 盗头儿集合众人,指天发誓道:“荼天尺!你耍了阴谋诡计,又在望天坪杀我的兄弟,我与你不共天日!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随后,盗头儿令道:“伤了的,好生休养。老少们,收拾安顿。我选五六个好脚好手的,潜到荼氏寨去,捉了荼谨,或者去茶园捉了荼天尺的父亲荼良,要荼天尺自己送上门来换人!” 众人叫声“诺!” 第133章 博弈 强盗的二头目招呼大家先静一静,道:“大哥,我有话说。” “二哥请讲!” “多年来,有句氏寨一个老冤家,大娃细崽跟我们一起吃了多少苦头,大哥不是不晓得。若再与荼氏寨结仇,那才是从巴南到蜀南,难上加难。再者,我们的人常要经过荼氏白马津,去上游探查货情,才好准准备备在下游动手。以前,荼氏人睁只眼,闭只眼,若是惹了他,他严加盘查,很容易出事。其三,荼天尺这次来,并不是受荼谨指使,而是受虎安山的将令,与荼谨无关。而虎安山,我们自料惹不起。” “这些我不管,我只要荼天尺的小命!” “大哥,你说过不杀、不绑无辜之人。规矩是你定的,我们也发过誓的。你要想好!” “我后悔定下的规矩!”盗头儿大叫一声,咬牙出血。 众盗儿乱哄哄叫。 这个二头目年已四旬开外,有老有小,以前是锅圈的大头目,当现在这个盗头儿到了锅圈后,二头目主动让的贤,因此这二头目很有威信,盗头儿对他也相当尊重,挥手止住众盗:“二哥在说话,你们嚷什么!如何定夺,是我的事。但不准二哥把话说完,哪个舅子都不敢!我亲舅子也不敢!” 有人哄笑道:“哪个是大哥的亲舅子?句氏寨的句獒吗?” 二头目止道:“兄弟们不要乱起哄!请听我说完最后一条,若是仍不听,我也再不发杂音。” 众盗听他这样说,静了下来,二头目这才道:“我想说的最后一条,就是,荼谨,字慎之,向来谨慎,荼天尺领人来剿我们,大哥又跑脱了,他会不作准备?若大哥硬是要去,稍有差池,我锅圈真就完了。” 众盗儿这才醒悟过来二哥是为了大哥好,都不发言了,表示默认。 盗头儿并不傻,思忖片时,“唰”一声,抽出短剑。 鸦雀无声。 “二哥所言,比金玉还贵,我同意暂时不去报仇。我也要像荼天尺一样,在脸上留一个剑痕,以记住他的仇!” 说完,抻剑向脸上去,突然又停下来,道:“想起来了,我不能在脸上留痕迹。” 众人不知他想起了什么,但作为专做地下工作的强盗儿,他们会尽量不在身上显眼之处留下容易被人记住的记号。 只见盗头儿在左手背上划了一剑,鲜血直流,叫道:“除非我先死,否则,必手刃荼天尺!” 喜得财物大半未失,收拾人众,重修寨子,但元气大伤,数月不敢出山。 盗儿黄蟮有救驾之功,推他做了三头领。 虎安山。 今年的天气格外怪异,才到秋末,虎安山提前下了一场大雪。雪花大如席,飘落虎安山。人不出门鸟厌飞,兽钻洞底虫儿歇。感觉突然之间,进入了冬季。 雪积起来,虎安宫夫人出宫赏雪、玩雪、滑雪。瞫梦语因晚间受寒,身体不爽,故未同去,与侍女如烟、如云、如意、桂枝主仆五人在温梦园中向火。 桂枝同样来自郑氏,进了虎安宫两三年,此时稍长,又还懂事,故派进了侍女们最希望就职的温梦园,不仅比别的工种耍得好,享受得好,还有面子,更重要的是,将来更易打赏到一个称心的丈夫,如立了功的虎贲等。 温梦园中。 瞫梦语、如烟二人在对奕,其余三人嬉笑谈天,同时在火中烧栗子、鸭脚果等干果吃。突然听到园外有人咳嗽。 如烟此时占了上风,等梦语思棋,道:“梨花来了。” 梦语也不想棋了,笑道:“你什么狗耳朵,咳个嗽便听的出来。” 如云笑道:“狗耳朵长在外面那人身上呢,难不成姐姐跟她长的一对儿。” 如烟嗔道:“再敢胡说,撕烂你的狗嘴!” “狗嘴,也是长在你身上,定了不会长在我身上。” 说完朝如烟怪怪地笑。 听了这话,又见她的笑,如烟心中吃了一惊,暗想,难道她发现了我同度毛狗悄悄见面的事? 原来,度群芳那天晚上,将巫贞的信交给了如烟,以为她看到信,就会再找他要那只虎符和一条颈饰,没想到如烟不仅没有约他,反而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淡定,心想,她莫非不识字,不知道还有两件重要的东西?转念又一想,好象听她们说她认得些字。 如烟按兵不动,度群芳反而自己先稳不住了,再次找个机会约了如烟,先将那条颈饰给了如烟,如烟又只“深谢”两个字,别无多话,仍然不问他虎符的事。 度群芳知道自己的住处龙蛇混杂,时间一长,万一巫氏的遗物被人顺了去,事情就搞砸了不说,或许还真会惹出大麻烦,实在没辙,只好第三次约会如烟,乖乖将虎符给了她。 自然,度群芳一点便宜也没有占到。 度群芳也还算是个聪明人,他同兰回、木莽子一起议论过,认为瞫梦语是当之无愧的花魁(他此时已经相信就连没有见过面的梦中美人郁侯府中的巴依兰也不可能有她这样美丽),可是,瞫梦语是天上的月亮,自己的手再长,也摘不到。 最令度群芳失面子的是,三人当时讨论到最后,木莽子道:“毛狗哥哥,依我看,你要真有胆,要上,就去上瞫美人。那我才算是完全服了。” 兰回笑出泪来,度群芳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吼道:“你不怕死,你去!” 度群芳又在心中算了算,侍女如烟,在虎安山,或者自己见过的所有美人中,美丽是绝对的第二位,但她的身份却只是奴女,凭自己的相貌、武功,还有父族和母族的身份,不信搞不定;而且,他还认为,正是因为她的身份,再美丽,也不会被夫人指定为瞫梦龙的女人。因此,他认为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想到一时无法下手,除了眼神不太听使唤,并不敢有太多的放肆。 三次约会,如烟都相当谨慎,万万没想到还是被如云发现了。好在,是被她发现了,要是被如意发现,就可能弄出鸡脚长马脚短来。 如烟毛毛汗出来,正在想,只听外面道:“又在出我什么言语?” 进来的果然是夫人的侍女梨花,是最得虎安山主妇宠爱的侍女。 五人哄笑,侍女们急忙让坐。 “你们如此客气,定然是又在悄悄对奕,怕我去告状。”梨花笑道,嫩红的脸上一对小酒窝相当的迷人。说来也怪,她枉长了一对小酒窝,从来并不饮酒。 当时,博戏和围棋流行,但多限于男子之间,女子玩的很少,如烟以前常见父亲与朋友对奕,故知道围棋基本规则,也能下子,水平不高,进温梦园后,因为无聊,怂踊同样无聊的瞫梦语找围棋来学。 虎安山粮草大总管苴果然为她们弄来一套不俗的棋具,棋子为黑白玉石,棋盘为楸木,就是一种不结果的松子木,不知神通广大的苴怀从何处得来。 两女子初级水准的棋艺实在对不起这幅高档次的棋具,如所有初学者一样,二人乐此不疲,有时杀得面红耳赤,甚至争执起来。 侍女如云常常在旁干着急,为如烟担心;如意则巴不得二人从棋盘上吵到棋盘下,却又总不会达到她的希望,棋局一停,口水战也便随即停止,如烟又好象从梦中醒来,清楚了自己的身份一样。 瞫梦语习惯了别人的唯命是从,反而对如烟在奕局中的不谙事和如云有时情绪不佳时的口无遮拦,有几分宽容。 当然,瞫梦语并不是省油的灯,更不是好胡弄的主,侍女们被骂得汗流浃背的时候也不在少数,严重时甚至要受体罚,她们抗争的方式也各有不同,一般而言,如云是当面哭诉,如意是背地流泪,茯苓是战战兢兢,郑梨花是傻笑认错,如烟则是一言不发。侍女们也不敢忘记时刻要小心谨慎,毕竟这个美人手上随时有她们的生杀大权。 郑梨花道:“我不坐,看她们对奕。” 如意道:“姐姐,你也懂棋?” “懂什么懂,分得清黑白。” 如烟手指里扼一颗黑子,笑道:“这世道,分得清黑白的就是高人了。” 一会儿,如烟道:“打劫!” 梨花坐在棋盘的左侧面,笑道:“你是要劫财,还是要劫色?”几女子都笑。 如烟叹道:“我如今拼死拼活的,就只为劫一口气罢了。” 这一盘,梦语输了,道:“今日拢共一比二,我认输了。明日再来。” 二人停了棋,桂枝来收走棋具。几个女子一起重新坐定下来,一边说笑一边吃零食。 如云道:“梨花姐姐为何没有同夫人一起去看雪?” “哪年不看几个月的雪?还稀罕?要是看日头,我会来找你们说闲话?再加夫人吩咐有事要做。” 如云请她吃果子。 梨花道:“我不是来讨吃的,特来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五女齐声道:“快说快说!” 第134章 心病 “要添人进口呢。”郑梨花起身来,整了整细麻的衣衫,才神神秘秘道。 坐着的如烟也站了起来,只有瞫梦语一个人仍然坐着。 如云靠近郑梨花,显得更神秘:“谁要生了?梅花姐姐要生了?” 梨花指如云鼻子笑骂道:“就你想的快!还没进虎安山呢,就要生了?” 梦语道:“你们莫打岔。” 梨花郑重道:“半月余前,若春沛面见邑君,说公子宜早婚配,并说共君之女共桃花正是最合适人选,邑君、夫人都同意,于是若春沛去了酉水共氏。昨日,若春沛回来,说是共君欢喜,大约明年就要成婚。” 瞫梦语疑道:“有这种事?我真还不知呢。” “这下,梨花姐姐高兴了。”几个女子都在为此事高兴,如意撇了撇嘴,看着郑梨花道。 郑梨花不解:“公子要成婚了,难道你不高兴?” “我没得做小夫人的福气。” 梨花闻言,冷笑道:“有的人,怕是大夫人都想做!”声音突然从低转高起来。 如烟知二人是在说夫人暗示过在公子梦龙大婚之后,将梨花给梦龙做妾的事,见气氛不对,急劝道:“在说公子的事,如意你又扯三拉四的做什么!” 郑梨花厚道,道:“算了,如意还小,不懂事。” 原来是如意人小心多,以为凭不凡的姿色,进了虎安宫不难攀上高枝,进宫后才发现如烟、梨花不论从美色,还是见识,甚至夫人喜欢的程度,均无人可以挑战,就是与如云相比,姿色自己肯定要强了,但其他方面也不占明显的上风,难免有几分嫉妒。 听郑梨花这样说,如意道:“我当然是没得姐姐你懂事!” 瞫梦语听出二人言下之意,她也希望郑梨花能成为自己的嫂子,准确说是之一,但也明白梨花清楚自己的身份这个硬伤,并不想攀虎安宫这根高枝,自有她心中的想法,先时不便发言,听如意越说越不象话,对如意喝道:“给你个馬凳,你还不下馬了!” 如意把准备继续反击郑梨花的话从嗓子眼还回肚子里,转移话题:“若大夫这下更得意了。”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如云闻言,触动心事,支持道:“就是。那若春沛,吃饱了,没得消灾处,惯会做媒。” 梦语这才听懂如意的意思,道:“还跟哪个做了媒?” 如烟拐了一下如意,却听她根本不理会自己的提醒,反而清清楚楚道:“天尺将军与水巴山句菊花,本来不是一对儿,若春沛要多事,成全了他们订了婚了。” 梦语道:“这种小道,你都晓得?” 郑梨花笑道:“这园子里,只你眼晴不灵,有人眼睛都望穿了,居然没看出来。” 梦语一时悟了,笑出声来。 如云嗔道:“笑笑笑!我怕若春沛搭惯司了头,做了哥哥的大媒人,便要去做妹妹的大媒人!” 这一句赌气话,几个侍女不敢笑,却触动瞫梦语心事。 瞫梦语与红面虎樊云彤自小就相识,当小时,只是每年到枳都时,一起打打闹闹;年龄稍大,情窦渐开,尤其在大江边上见了樊云彤与驰无畏比武英姿,早生爱慕之心;再长,见樊云彤一表人才,气宇轩昂,性格豪爽,武功又高,行动做事与众不同,再加他身上自小在将军府中形成的一种风流倜傥,与草原上的武士自是大不相同,爱幕之心不止一年两年。 樊云彤一门心思以武事为乐,又有鄂桂花夹在其中,哪里会意到梦语心思,每次见面,当她是个小妹妹,并无温情软语,反弄得瞫梦语更加迷恋。 这种状况,自然逃不过聪明的瞫夫人的眼睛,知梦语心思,见年龄尚小,未及当作正事,及到前次樊云彤到虎安宫,好事才落了根。不料,好事多磨,又节外生枝。 此时,梦语暗叹:“那人尚在囹圄里生死未卜”。一时心中发痛,发起呆来。 瞫梦语旁若无人地想心事。 几个侍女已经有所习惯她最近常常出现的这个种状况,你看我,我看你,不敢说话。按常规,她过一会儿就会回过神来,好像才发生的断篇没有发生一样。 却不知,瞫梦语此时,除了想到红面虎樊云彤,还想到另外一个人:前侍女黄芪。因为前天,山师伍百长樊小虎的女人朴雪梅来看夫人,说到前不久的巴蜀之战中,黄芪的男人战死了,当时正好郑梨花去外面取水果子,夫人示意朴雪梅不要继续说。 此时,瞫梦语想起侍女黄芪侍陪伴自己几年,尽心竭力,感情深厚,转眼间就嫁了人,远在桐乡山朴氏部族,两三年不曾见过一面,也没有消息,当好不容易听到她的消息,却又是她男人死了的坏消息,而自己的准男人樊云彤仍在牢房中,一直没有放出来,会不会被处决?也像黄芪的男人一样,从此成了鬼。 瞫梦语的泪水快要流下来。 如烟孤身一人在异乡为奴,自然更会察言观色,见瞫梦语突然间呆了起来,这已有所习惯,但今天发呆,不像前几次一样很快恢复过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走过去,弯下身道:“你怎么了?” “黄芪姐姐死了。” 瞫梦语像说梦话一样。 郑梨花急道:“你说什么?” “朴姐姐说,黄芪姐姐死了。” 她人还好,郑梨花虽然比前侍女黄芪小几岁,但以前时常在一起交心,感情非常好,听梦语这一语,如霹雳一声。 突然,郑梨花手捂前胸,叫道:“我心痛!”冷汗直流。 如云、如烟、如意急过来看,扶她坐下来。 梦语听郑梨花这一声叫,也醒过神来,知道她发了旧病,但不明白为什么会发,急起身来看了一眼,道:“快去温香园给她取萆荔来!” 正不知所措的侍女桂枝一溜烟跑出去。 瞫梦语突然想到,母亲不在,桂枝怎知道药放在哪里? 想到这,也跟着跑出去。 很快,瞫梦语取了夫人特制的萆荔粉来,身后是更加不知所措的桂枝。 看到药来了,如云接过药、如烟早准备好了冷开水,手忙脚乱,急让让梨花吞下。 就在原地席上,如云扶着郑梨花斜躺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她居然就转轻多了,哭道:“黄芪姐姐啊……黄芪姐姐啊……你怎么死了呢?” 如烟、如意又劝。 梦语问“你哭黄芪姐姐做什么?” “就是你刚才说黄芪死了,她就吓病了。”如云道。 “我几时说了?我知道黄芪姐姐的男人死了。” 直到这时,郑梨花才搞清楚自己哭错了人,道:“为她男人哭一场,也当该的。” 一场突然来的惊吓,并不多时又过去了。 如烟问:“姐姐得的什么病?” “发了几次了,高兴过分、悲伤过分不得,每次发病,只需吃点萆荔,或者红根粉,就轻了。” 如烟道:“什么是萆荔?” 梦语道:“萆荔是一种香草,形状像乌韭,生长在石头上面,有的攀缘树木而生长,能治心痛病。小华山出产的最好。” 如烟又道:“那什么又是红根粉?” 梦语道:“就是赤参,也听说称丹参,来自蜀国呢。” 听说来自蜀国,如意又寻到个机会,道:“还好是在虎安宫中,要是平常人家,哪里去找蜀国来的药,姐姐这病,就是专门为进虎安宫生的。夫人曾说过,大夫也有先纳妾,再娶妻的,我看快了。” 郑梨花竟然无言以对。 如烟见梨花刚没事了,她此时此刻还说出这种话,狠狠恨如意:“你不说话没人以为你是哑巴!尽欺负梨花实诚!” 如意犟道:“姐姐真要是实诚,便不会说话做事般般得体了。”她借用了夫人表扬梨花的一句话。 郑梨花已坐好了身,道:“我哪有如烟得体。” 如烟恨道:“帮你,反拉扯上我了。鸡啄喂食人,不识好人心。” 梨花陪笑道:“我说的是真话,不论哪一面,我哪里能跟妹妹你比。” 如意冷笑道:“那事,夫人说了才算,还轮不到狐谦狸让!” 瞫梦语虽然不是做大事的女人,但从来对争风吃醋的事不太喜欢,每次听到侍女们说这些话,一般不阻止,当看个笑话,此时听如意越说越不像说,喝道:“如意!你简直胡闹!巴国不需要争风争雨的小女人,虎安宫更不需要!” 如意吓了一大跳,把准备要出口的下半句话吞回腹中。 三个女人一台戏,又开始说闲话,只听温梦园外面有人在嚷:“出了祸事。” 听说出了祸事,几个女子,包括病才轻了的郑梨花急忙起来,向温梦园门口去。 第135章 暗算 听外面嚷有祸事,梦语几人吃惊,早到园门口。 原来,外面吵嚷,是一名叫毛毛虫的侍卫小头目来找正值班的度群芳,说是巴国六公子巴平安的大妃子在枳都病世了,夫人的一个侍卫前日请假回乡了,还一个侍卫病了,瞫庆让度群芳马上回去准备,护卫夫人、公子梦龙一起去枳都吊丧,还说已经通知竹午,让他把苴蛮子、兰回、木莽子也一起调去。 度群芳从来没有去过丹涪水流域最大的城市,一听这话,高兴得在另一名值班的侍卫肩膀上拍了一下,问毛毛虫:“盐龙去不去?” “他不去。” “那就好了。你去不去?” “都去了,谁守这里?” 毛毛虫向温梦园里噜了噜嘴。 度群芳对牟诚所言并未吹牛皮,瞫庆吃过度群芳的亏,反而对他器重。 出行在外,风险更高,因此每次虎安宫主人外出,选去的大多数都是武功最高的侍卫,瞫庆试过所有虎安宫虎贲的武功,他认为盐龙、度群芳、兰回、苴蛮子、竹午排在前五位。 而盐龙不爱说话,且说话有点障碍,因此瞫庆认为他不宜随夫人去枳都,当然他不知道盐龙的心思,他本人也不愿去;木莽子则是因为瞫庆至今没敢确定他到底武功有多深,应该排在第几,反而让他一起去,又是傻有傻福。 梦语听了,道:“以为是哪样祸事。六公子妃病了好久了。” 如云道:“好好的福享不来。” 度群芳看了如烟一眼才离去。 顿时又安静下来。回到刚才下棋的地方,梦语道:“三盘棋下来,有些渴了。” 如意道:“想喝什么,我去取来!” “去取些水果汁来。” 梦语打了个小呵欠道。 如意转到小厨房,见只有一个老女奴正在给一个年青的女子传授烹饪术,说明去意,老女奴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夫人要喝梨汁,刚做好,你先送去,我们再做便是。” 那在学烹饪术的年青女子道:“是小女主要用吗?” 如意道:“不是她,谁还敢抢了夫人的。” 那女子道:“我盛了来。”从一个小木桶里倒了一小瓦钵汁液出来,伸头闻了闻。 如意道:“你闻什么?” 那女子笑道:“我闻闻香不香。” 老女奴笑道:“才从外面来的鲜果,怎会不香?我看你是想偷偷喝。” 如意接过瓦钵,转身回走,刚转一个拐角,两个孩子慌慌张张撞将过来,如意一躲,脚底一滑,那钵儿摔了出去,落到廊道边的花园的石坎上,“哐当”一声,碎成数块。 立稳身,如意喝道:“干什么!”正要开骂,见是相胤的女儿月红和瞫鸢的女儿桐花,收住口,道:“怎么回事?” 相月红喘气道:“有一条长蛇!” 如意道:“蛇有什么可怕?” 月红道:“那蛇不怕人,反追我们!” 如意吃了一惊:“在哪里?” 看到花园边有一根支花的竹棍,如意抽了出来,提在手上,道:“走,去看看!” 如意在前,两小女孩在后,沿途寻了数十步,不见蛇影,如意笑道:“你两个眼睛看花了。同我一起再回去取汁!” 相月红求道:“如意姐姐,我们说的是真的,怕死人,你还是先送我们回温香园去吧。” 如意笑道:“好吧好吧。” 到了温香园门口,如意听见里面梦龙在与夫人说话,大约是说去枳都的事,心中一计较,对身后的两小女孩儿道:“公子在夫人处说事情,你们等一等。” 如意引两个孩儿退到一个转角处,坐在走廊的边台上,给两个孩儿慢慢讲起故事来: “水巴山上有一只狐狸,自以为比其他狐狸聪明。 “一日,它与同伴打赌,说自己会学人说话。于是,它跟踪进山的人,学了几日,只学起一句话。 “学到一句,也比起其他的狐狸一句不能说要强,回到狐狸群中炫耀,但问它学到是什么,它故作高深,就是不说出来听。 “过了不久,几个狐狸出去觅食,一只狐狸对学了说人话的狐狸说:‘你说你会说人话了,怎么从来不说来听听?’ “会说人话的狐狸推辞不过,站到一块大石头上,大叫了一声:准备!放! “它的话未完,丛林中飞出几只箭,将它射死。”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原来是有猎人在附近埋伏,听到叫声,发现了它,又以为是同伙在喊放箭,赶忙放了箭出去。” 两孩儿笑个不停。 如意指在相月红细嫩的脸蛋上,笑道:“这故事是说,不要像你,自作聪明。”月红笑。 瞫鸢之女桐花道:“姐姐怎么晓得这么多故事?” “你们想听,去听若行人讲,保管肚皮都要笑翻。” 第二个故事还没讲完,如意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从轻重、速度便知是瞫梦龙说完了事,在向这边走来,神神秘秘轻轻喊了一声:“真有蛇!快跑!”起身先跑。 两孩儿听见有蛇,跟在如意后面就跑。 刚转过弯,“蓬”的一声,如意撞到梦龙身上,紧紧张张搂住瞫梦龙。 瞫梦龙吓了一跳,看清是如意,道:“怎么回事?” 如意心惊道:“有蛇!”越搂越紧。 两个孩儿见如意与梦龙相撞,心中越慌张,也不管她,继续向前跑,跑到温香园门口,想去对夫人报告,只听身后梦龙叫道:“月红,桐花!你们还跑什么!我在这里,还怕什么!” 两孩儿听见喊声,边停脚步边回头来看,见梦龙回头在叫,如意仍搂住梦龙。 如意把头埋在瞫梦龙胸前,梦龙感觉她的身体还在轻轻抖动,也轻轻抱抱她,笑道:“看你都大人了,还没两个孩子胆儿大。” 瞫梦龙突然感觉,这女孩儿身上有一种让人心旌荡漾的香味,她的身体像丝质被子一样柔软,紧贴在自己胸腹之间的两个突出部位既温暖又饱满,随呼吸一荡一荡的。 奇妙的是,他能感觉得到那两个圆球和它上面最突出的尖部,就像水里的两只小鱼儿,随她的呼吸游过来轻轻用紧闭的嘴唇撞击自己的身体一下,退回去,又回来撞一下,退回去,又撞回来… 瞫梦龙不知道,但如果今天是风流大侠驰无畏,会从观察如意走动时双峰随步频前后平行颤动,准确说是微微抽动,而不是上下抖动的明显轨迹,早就看出她有一对世间罕见的无价之宝。 瞫梦龙感觉太奇妙了,突然间想起粮草总管苴怀之子苴垣曾对自己说过在苴氏寨中侍寝的那个美丽女孩正是如意的姐姐,那女子从实质上说是自己的第一个女人,但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不知她现在如何了,不由轻轻搂了搂如意。 醒过神来,瞫梦龙道:“好了,一定是你看错了,虎安宫里就算有蛇,也被鹰吓跑了。” 如意收回惊慌之间抱在梦龙腰间的双手来,面红耳赤道:“我一时吓懵了,误撞公子,请恕罪。” “没事就好,我还有事,须先走了。你先回温梦园去。”回头对两个孩子道:“你们也快回温香园去,压压惊。” 梦龙说完离开,如意对两个孩儿道:“刚才吓死我了!我先送你们到夫人处去。” 如意永远也想不到,两个小女孩救了瞫梦语一命。 原来,那厨房的年青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盘洞中的五步妹儿盐凤。 她自进虎安宫,见天王少言寡言,心思沉重,多次劝他回心转意,离开虎安宫,均不成功,嫉妒之心越重,想到:“说来说去,都是那美人惹的事。” 盐凤生出毒计来,想要变回五步蛇去咬瞫梦语一口,又怕天王怪罪,左思右想,自愿到厨房做工,寻机暗算。 正好,今日逮到一个机会,趁闻汁之际,下了毒药。不想天王盐龙担心五妹盐凤生性歹毒,常常留意。也是瞫梦语命不该绝,盐龙今日休假,果然见到这一幕,不便当面戳穿,跟了如意出来,听到前方有两孩儿在打闹,赶紧变成一条长蛇从花草中窜了过去,追赶两孩儿,果然将那一钵毒汁撞翻。 当晚,众人睡了,天王盐龙用蛇语呼唤五妹儿盐凤出来,长叹数声,发狠道:“你进虎安宫前,是发过毒誓的,今日下毒害人,如何解说?” 第136章 苴蛮子的尴尬 五妹盐凤哭道:“合天冤枉!”犯罪中止,死不认账,盐凤委屈的眼泪像线一样流。 女人的眼泪是掩盖罪恶的灵丹妙药,天王盐龙狠心道:“你若忘了誓言,再要害人,我让你五步蛇族从此在丹涪水灭绝!到时,休怪我无情!” 扔下这句狠话,盐龙也不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丟下又恨又羞的盐凤。 却说虎安宫得知六公子巴平安正妃子病逝消息,瞫夫人在公子梦龙、行人若春沛、侍卫、侍女陪同之下,赴枳者吊丧。 一行人从旱路到达龙溪口,盘湖三河口舟师主将朴延沧、伍百长荼天尺已等侯多时,安排这一行人上了船,朴延沧、荼天尺才到夫人、梦龙这只双层楼船的主客舱正式拜见。 郑梨花等侍女先退了出去。 “末将拜见夫人、公子!”两将同时道,行拜见礼。 虎安伯夫人巴永秋坐在一张厚厚的软垫子上,瞫梦龙立在她的身后。 “免礼。”夫人道。 两将起身肃立。 “ 夫人,公子,你们一行到枳都去来,均由伍百长荼天尺率舟护送。末将这次不能亲自护送,请恕罪!” “军中不可无主将,这是历次出行的规矩,延沧不必客气。” 夫人道。 夫人看了看荼天尺,笑道:“天尺将军,久闻大名,果然不是一般的雄壮!梦龙,你说呢?” 巴国女人视雄壮的男人为美,因此巴永秋像夸雄性动物一样夸奖荼天尺。 三个男人都没想到夫人说这话时,回过头去问梦龙的看法。 “两位辛苦了!”瞫梦龙不直接回答母亲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话。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天尺将军。”夫人又道。 “未敢打扰过夫人。” “你与菊花的婚事,我已听说了。菊花曾随荼寨主到过虎安宫,我见过她,记得,是两年前的事了。今日见到你,我敢说,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地设一双的啊!”巴永秋说完呵呵笑,让人感觉是一个媒婆的口吻。 “多谢夫人。” 又说了不多时的客套话,“夫人,公子,日头已到头顶,时辰不早了,可以出发了吗?”朴延沧问。 “可以了。”夫人道。 “末将告退!”两武将道。 从始自终,瞫梦龙只说了一句话,朴延沧知道他的性情,不足为怪。 而荼天尺并不这样看,他与瞫梦龙直接接触很少,感觉他是因为自己而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一样,因为这样的情形与曾在前一次巴蜀战场二人偶然相见的情形有些相似——当时,瞫梦龙正与山师伍百长樊小虎在一条小溪边上谈得眉飞舌舞,荼天尺恰好路过,只得向瞫梦龙致礼,樊小虎留荼天尺说会话,出于礼貌,荼天尺留了下来,随后瞫梦龙就像变成了哑巴一样。 朴延沧、荼天尺一前一后从主客舱中出来,外面是站立的侍卫、侍女。 郑梨花等几名侍女见两人出来,立即又进去服侍。 十多名虎安宫侍卫肃立在舟舷边,另一边上也站有差不多相同人数的虎贲侍卫。 朴、荼通过这些侍卫的跟前。突然,朴延沧停下脚步,指着木莽子,对身后的荼天尺笑道:“天尺,这就是盘芙蓉说起过的莽虎贲。” 原来不久前,三苗寨主盘芙蓉有事到虎安宫,正事办完,夫人请她用宴,其间瞫梦语和朴延沧之女、盘芙蓉的干姐姐朴雪梅给她讲了木莽子说瞫梦语“你才是傻的”和果氏寨宝剑的阴差阳错等笑话。 巧的是,盘芙蓉离开虎安宫时,正好木莽子在守大门。盘芙蓉是一个非常活跃的人物,机会来了,当场戏弄木莽子,把木莽子弄得面红耳赤,盘芙蓉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回到盘 湖,路过三河口舟师营,盘芙蓉拜访朴延沧、荼天尺,讲到过木莽子其人其事。对别人的笑话和尴尬,总是记忆深刻,朴延沧、荼天尺也不例外。 荼天尺还在打量木莽子,木莽子左面的苴蛮子道:“朴将军,我是虎贲苴蛮子!” 站在苴蛮子左边的度群芳“哼”了一声,其他的虎贲也都对苴蛮子投来鄙视的眼神,因为他们都知道,发果被山、舟两师主将看中的虎安宫中的虎贲,有调到山师、舟师中任中级军官的希望。 唯独站在最尾巴上的兰回轻轻冷笑。 虽然山、舟两师的中级军官的地位并不比虎安宫侍卫高,当然更没有虎安宫主人的侍卫地位高,但相对自由一些,还有下属的进贡,以及趁外出训练等活动,有嫖女人、摸油水的机会。因此,除了少数可以晋级给主子当侍卫的虎贲侍卫,都想走这一条捷径。 “我晓得你是苴蛮子。”朴延沧笑道,不再理会苴蛮子,向前走了。 对苴蛮子看来,一个舟师主将认识自己,就是一种荣誉和机会,面露得意之色。 他这表情还没完全绽放,却听荼天尺对木莽子道:“他们都说你傻,可是盘芙蓉说你很可爱,我看她说得对!比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可爱多了!空了,来我舟师喝酒,一醉方休!” 除了朴延沧,这些人不知他说的“自以为是”的人指谁,有人对号入座,认为或许指自己。 此时,虎安山大部族第一武士荼天尺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对待木莽子,休说苴蛮子,就是度群芳都开始嫉妒了。 木莽子反倒显得很平静,只是轻轻笑笑作答。 荼天尺也对木莽子友善地笑了一下,跟在先走了几步的朴延沧身后下了这只舟。 虎安宫主人水路出行,有专门的豪华双层客船,这在当时的丹涪水绝对是最豪华的游船之一,并有水师一队护送,但水师只负责沿途的安全,护卫主体责任还是属于虎安宫侍卫的。 丹涪水下游水流急,顺水而下,舟速较快,近晚时,到了峡门口相氏部族。 相氏头领相善常驻虎安山,氏族事务交给其堂弟相俭打理。早有报说虎安宫夫人、公子要路过,相俭等远远来迎接进寨,歇了一晚,招呼吃喝,俱是周全,不在话下。 次日,天亮开船,早过了猫儿沟樊氏部族。 木莽子是第一次到丹涪水来,被两岸奇特的风景所吸引,一路上问这问那。 “像一个傻子一样。”一个舟夫不认识他,悄悄这样说木莽子。 苴蛮子不只一次路过这里,此时好象变了个人似的,主动给木莽子当起解说。度群芳看不懂是木莽子在讨好苴蛮子,还是苴蛮子在讨好木莽子。 兰回看木、苴越说越拢,对度群芳笑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真不过是两个傻宝。” 这时,木莽子见到左岸高高的悬崖上面,有一块石头的顶部,觉得奇异,手指道:“苴蛮子,山上那石头有些怪,叫甚名字。” 苴蛮子道:“那叫望夫石。” “可有故事?” “这我不太清楚。” 刚好有一个舟夫又到二楼来观察水势,引导航行,苴蛮子叫他过来讲一讲。 有几个侍卫一听舟夫要说故事 ,都靠过来听。度群芳、兰回也移过来,当然他们想来看笑话,而不是听故事的。 舟夫道:“相传当年丹涪水也被阻塞。大禹治水,来到丹涪水,招人去凿山开河,对岸这山,现在称白马山,上有个年青男子,敬佩大禹为民造福,便与刚成亲三个月的妻子说好,与大禹一起治水。 “三十年后,丹涪水被凿通了,河水归流,再无危害。那男子,当然此时老了,带信回来说很快归乡。他媳妇欢喜呀,可是,其他人都回了,只有她男人未归来。 “原来是她男人走到这山上的城门洞,听说有条孽龙作怪,经常发水淹庄稼和房屋,他便留下来了,同当地的人去打通城门洞那座山,开条河沟,把洪水引到丹涪水来。 “三年过后,那人又带信回家,说很快要回乡,可是却被孽龙放出来的大水淹死了。 “ 那媳妇苦等三十三年,却是一场空,她便到上面那个地方等,在那儿望城门洞。后来,她变成了一个石头人,人们称望夫石。” 不知木莽子和其他人听了有何感想,兰回道:“大禹治水也只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这人为何三十年不归家,其情可疑。” 舟夫笑道:“你看两岸岩石坚硬,当然要多凿些年程了。” 兰回笑道:“言之成理。” 有事则长,无话则短。 安全到达乌江与长江的交汇地枳都,荼天尺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随后率自己的队伍去枳都舟师营中暂停、食宿。 枳都舟师的主将是中将军相壅自己兼任,荼天尺这一队舟人要在他这里吃喝拉撒数日,自然要去拜访他。不一一细说。 这个时节,长江边上、海拔不高的枳都还较为温暖。 并不耽搁,夫人巴永秋、公子梦龙、行人若春沛直奔巴平安妃子的停灵之处。 此时江洲、各大部族、大小官吏前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个中细节不一一细述。 吊唁场所外面 ,并没有里面那样唯一充满的情绪是悲伤,各路吊客的随从人员,或立或蹲,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目精打彩。 六公子巴平安府中的武士缺嘴驰无畏见虎安宫侍卫瞫丁身旁一时无人,二人本就相识,上前来直奔主题:“兄弟,巴秀将军有一事相求。” 瞫丁出身于瞫氏的旁支,是虎安山瞫氏本部族新一代武士中排在瞫庆、瞫梦龙之后、与瞫英齐名的顶级武士,也是瞫氏部族最有人缘的顶级武士,多年来一直担任瞫梦龙最贴身的侍卫,与瞫梦龙亲如兄弟。 瞫丁笑道:“巴秀将军是国之栋梁,有何事,还求我?” “当然不是求你,是求你家公子。” 巴秀是枳都的城防司令兼枳都大营山师主将,在丹涪水一帯,其军中地位是仅次于六公子巴平安、中将军相癕的第三号人物,他有任何事,直接找梦龙便是,为何会让六公子府中的驰无畏来牵线?这太不符合常理,瞫丁心中暗惊,不知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便道:“放羊娃不敢卖羊,我不敢做主。” 这时,虎安宫的侍卫度群芳、木莽子二人像后代的陈焕生进城一样,左顾右盼向他们这边走来。 “我长话短说……”驰无畏快速道。 第137章 喜剧般的秘晤 “此处眼睛比星星多,不是说话处。 今夜,我在大江鱼棚子设宴请你,不见不散。你只帯一两个血旺兄弟,不宜人多。我要对你说的要事,与丹砂有关。若你先到了,对店中的一个美少妇说是我的客人,她会招呼好你。” 瞫丁笑道:“又是你的女人?” 驰无畏说完便头也不回离开了,不回应瞫丁的问题。 瞫丁听了驰无畏这几句不明不白的话,正在思索,度群芳、木莽子已到跟前。 度群芳道:“丁兄,刚才那人是谁?” “搭飞白的。” 度群芳不信,也不敢再问,却听木莽子道:“他请你吃饭?” 瞫丁怔了一下,拍了拍木莽子的脸,笑道:“傻兄弟 ,你怎么晓得?听见的?” “我看你在对他笑,肯定是有好事,吃饭便是最大的好事。”木莽子摇了摇头道。 “给你两人说实话,刚才那人是驰缺嘴,他约我去嫖女人。记住了,胆敢漏出去,就永远不要再在虎安宫里混了!”瞫丁认认真真道。 两个结拜兄弟使劲点了点头。 正这当儿,苴蛮子在附近逛了一圈,也过来了。 瞫丁道:“你们去把其他的兄弟全都喊回来,在说好的地方提前集中。估计夫人他们的事情快要完了,准备走!” 果然不多时,夫人巴永秋、瞫梦龙面帯泪痕从吊丧的地方出来,上车回枳侯府。 一路不说。进了府中,瞫丁送梦龙到房间,暗对梦龙道:“驰无畏刚才找我,说巴秀将军有事求你,并约我晚上在大江鱼见面。我没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驰无畏曾是巴秀的人不假,但为何巴秀将军不直接找我?我与他本就熟悉的。” “这正是可疑之处。” “他说为什么事了吗?”边走,梦龙边问。 “他说与丹砂有关。” 瞫梦龙停下来,想了想,吃惊道:“此事还有何人晓得?” “并无人知。梦龙,你何故惊异?” “我虎安山部族并不出产丹砂,巴秀若是要丹砂,给郁侯的人说句话就行,且我刚才见到郁侯,他亲自来吊丧来了。因此我猜,这丹砂,或是指一个人。” 这一点拨,瞫丁一下也开了窍,也惊道:“如真是这样,此事不可参与,若你父得知,必然大怒。” “你申时去与驰无畏见面再说,见机行事。”瞫丁答应。 瞫丁很容易就将所有帯来的虎贲侍卫以安保为名安排到了一一定位的位置,严令从即时起任何人不准脱离岗位,就是轮到休息,也只能在固定地点。虎贲侍卫本就训练有素,这要求并不过分,因此也无人生疑。 瞫梦龙与瞫丁商量,认为瞫丁一个人去不妥,帯的人多了也不妥,想在侍卫中选一个人同去照应。 想了两三个人,都没有能确定下来,瞫丁突发奇想,想到帯一个傻子一定比帯个聪明人去好,那才是最保密的办法了。不知瞫梦龙出于何种考虑,居然戏剧般地表示了同意——让后人看到这段史录时还捉摸再三。 于是,瞫丁单独找来木莽子,对他说是去嫖女人,让他对任何人都不说,木莽子当然欢喜得紧,发誓守口如瓶。 为了掩人耳目,瞫丁、木莽子特意到后院的一个安静的小院子里换了从枳侯府里专门找出来的缎子衣料,这个院子以前是枳侯的一个妾的,那妾去逝后,空闲起来。 随后,夫人巴永秋的侍女郑梨花悄悄来对二人的发饰等作了简单的修饰——不用说,这一切都是谨慎的瞫梦龙暗中安排的。 瞫丁先换好衣裳从房间里出来,感觉身上有点不自在。 一会儿,木莽子才同郑梨花一起出来, 瞫丁正要看他的笑话,张起的嘴巴突然落不下来。 瞫丁见木莽子简直像脱胎换骨了一样,暗想,这怎么可能?他这气质,尚不在自己见过的公认的枳都无人可及的故二公子之子巴冲之下——当然,瞫丁并不一定知道有“气质”这个词,但他常随瞫梦龙,见过不少人物,也可算是阅人无数。 “丁哥哥,你在想什么?人靠衣衫马靠鞍,你看木莽子,被我这一弄,像个人样了吧?” 正想时, 瞫丁听到郑梨花笑说道。 “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瞫丁道。 梨花笑道:“你休说木莽子,你也差不多完全变了样。” 辞别郑梨花,二人从一个奴仆进出的小门出了枳侯府。 如约来到在当时还算修建得有点档次的大江鱼棚子,没见到驰无畏影子。 此时,天渐晚,瞫丁暗想,驰无畏果然迟到。 正在张望,从棚子里出来一个少妇,年约三旬,面帯桃花,瓜子脸,眼大而圆,五官协调,唯口稍大,身材匀称,较丰满,身上穿的蜀国红缎子,看她走过来,腰扭臀摆,胸前两个大兔儿,一跳一跳,态度风流,十分妖娆。 瞫丁小惊道:“果然是个尤物,驰缺嘴艳福不浅。” “两位客官,看什么看,想,就进来啥。”一声妖媚的招呼,再加上不知什么醉人的香料味儿,让人魂销魄噬。 “是驰缺嘴约们我来的。”瞫丁应道,不自觉瞟她饱满的胸前。 “请进啥。”女人做了一个很诱人的手势。 二客人进去,却见里面有一个大厅,外面就是大江,从窗口看得见江对面的河滩。大厅里,有一股较明显的鱼腥味儿,几桌整洁,左面另有几个小房间,门是关上的。右面应该是厨房,有柴火和鱼香味从里面跑出来。 大厅里,空无一人。 当时人吃晚饭有点早,这时候天还没黑,离吃晚饭的时间有点过了,但也不至于一个食客也没有,瞫丁料到是驰无畏特意将这里包了场子。 瞫丁正在观察,那女人已将大门“吱”的一声关上了。 “不说他还好,说到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女人关好门,搔首弄姿过来道。 “此话怎讲?”瞫丁道。 “抽了xx就不认人的东西!不说他!他好久没有来过了。” 瞫丁心想,这怎么可能?驰无畏这玩笑也开得大了点,不过很快认为玩笑的可能性很小,且看还有什么把戏,把想问的话收了回去。 “两位兄弟,来得正好!你们,谁先来?”妇人道。 说完,这妇人直勾勾盯着木莽子——驰无畏只对这妇人说了要在这里面见重要的客人,说重要的事,但没说什么人,更没说什么事,她却既认衣冠又认人,见木莽子身着缎衣,气质非俗,以为他是江州或者其他地方来的大家族公子,反而认为瞫丁是他的跟班,最多是个土豪。 见这妖娆的妇人火辣辣的眼神,木莽子突然想起在梦幻谷里谷母的小女儿芍叶有一次单独提他出来看自己时的眼神。 瞫丁想,这妇人一开口就不论生人熟人,果然是个荤素通吃的货,稳起不接话尾巴,想不到木莽子道:“我不是来嫖你的!” 瞫丁暗笑,想破脑壳也想不出他为何会突然冒出这句正常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怪哉的话,又不好笑出声来。 妇人听这话,以为木莽子这话的意思是没有看上自己,更加确定此人一定是个人物,有点羞怒,阴阳怪气道:“公子,你不是来嫖我的,那,是来嫖我男人的了?” “你有几个男人?”木莽子问道。这一句话,让瞫丁再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又急忙忍住。 妇人红颜假怒:“不懂事的东西!来人!剁了抛下江去喂鱼!” 话未落地,“蓬”的一声,从左面最中间的一个包房里冲出两人,一个高长,一个雄壮,手提短剑,高长的那人喝道:“好不晓事!拿命来!” 木莽子想也不想,短剑已在手上! “哈哈哈!”驰无畏穿一件黑色短袍子从最靠江边的一个小房间里推门现身出来。 木莽子还没醒活过味来,已经被请到驰无畏藏身的小房间里,里面几案上已摆好各色餐具,还有巴国名酒巴香清。 瞫丁这才搞清楚冲出来的两个人,都是六公子巴平安府中的武士,高长者绰号干三,稍矮者绰号假楚人,又号丑鸟,是驰无畏一起顽过命、一起嫖过娼的把兄弟。 驰无畏三人这时也搞明白同瞫丁一起来的是个傻儿了,忍不住先又笑了一场。 瞫丁笑完,道:“也只有你驰缺嘴才想得出来这一出。” “本来是想拿贼拿脏,捉奸捉双,可惜,被木莽子搞混汤了。不然,还有好戏看。”假楚人先笑道。 互道相见恨晚,不分宾主,五人落坐。驰无畏三人坐一方,客人二人坐一方,客人面朝大厅方向。 不多时,那美少妇换了一身厨娘的服饰,又另有一种风情,她分数次端进来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熟鱼,一看就知道她今天是又当厨师又当服务员。 瞫丁与驰无畏三人边说话,边准备用餐。木莽子眼睛轮流扫描那妇人上来的菜,当然也不避免扫描上菜的人,他见有不同造型的几种美食: 江团、白蟮、刀鱼 ,还有三种叫不出名字。或许,在他看来,美食的色香味不比店主妇人差。 不消多言,开始吃鱼喝酒。 木莽子一言不发,生怕耽误吃喝,大享美食,其他几人天南海北的吹起来。 那妇人几次推门进来,添菜添酒添水,不时与驰无畏三人说几句二流子话。 酒至小酣,驰无畏对假楚人使了个眼色。 假楚人起身,对木莽子道:“兄弟,我们出去吹个风。” 木莽子胃口大开,正在看下面应该从哪种鱼身上下手,抬起头道:“我还没吃饱。” 假楚人笑道:“走嘛,外面好耍得很。一会儿转来吃就是。” 木莽子转头看了看瞫丁,瞫丁笑道:“去醒活了再来吃,有的是。” 木莽子起身,随假楚人和干三一起出房去,只听外面那妇人笑道:“水果子已准备好了。傻兄弟,你叫什么?” 余下的两人又喝了一盏酒,驰无畏才道:“既是老兄肯如约来见,便是不相怀疑。我开门见山,合盘托出,免你仍然二心不定。巴秀将军准备趁公子妃大丧,戒备放松之时,救出红面虎樊云彤。” 瞫丁暗惊:“果然梦龙所猜不差”,便道:“如何救?” “从囹圄中救出来的事,你们不管。你们只管一件事:就是把他带出枳都,带进虎安山隐藏起来,待时机转好,再出山来。” “此事太大,我需禀报梦龙。”瞫丁假意喝水,提起水钵儿,喝了一口,才道。 “这是自然。” 见瞫丁心中仍是不稳,驰无畏道:“来,先喝一盏。” 喝完,驰无畏道:“将军怕你家公子怀疑其中有诈,特令我将一件物件转交公子。” “什么物件?” “你不须问,只须原封不动拿回去交给你家公子,看了便知。”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布包着的小件,递与瞫丁,瞫丁放入怀中。 “此物看后,请毁了,落入他人之手,有杀身之祸。还有,若你家公子做了决定,请你明日再到这间房来。为防人盯,可约几个好兄弟同来,今日我先将此房订下。但我明日不露面。到时,你直接来找她,她是店主妇,一切会为你安排妥当。”边说边向外边指。 瞫丁笑道:“是你的第几个女人?” “你休管这些,只管来白吃白喝。你们何时启程离枳?” “已经定下,夫人这次要顺便多陪枳侯几日,六公子妃入葬后第八日的中午。” “好,若你明日仍在这里来,就定在六公子妃下葬八日之后的中午,我们将人送到金(铜)器街的十字路口,有一辆与你家夫人的侍女坐的一模一样的车,就在那里交割。” 瞫丁惊道:“车都准备好了?” “将军料你家公子不会推辞,已有人观察,作了准备。你们用的车应是枳侯府的。况且,黑毛猪儿家家有,侍女的车辆乃平常之物,很容易找。” 二人很快就交换完毕,又喝了一盏酒,一起出房来。 “走!” 正在吃水果的木莽子听见驰无畏叫了一声。 听到叫声,假装出来吃果子、实则放哨的假楚人、干三吐了口中的果子,站起来就打算走,木莽子急忙道:“还没吃饱,就喊走?” 几个人都忍不住笑。 驰无畏道:“你要吃,继续吃。或者,明日这个时候再来。我们先失赔了。” 瞫丁道:“木莽子,我们也走!” 木莽子这时才慢慢起身来。 这时,那妇人从厨房里出来,边挽左手袖,边道:“说是要事,怎么这么快就说完了?我才开始熬醒酒汤,正准备来点亮灯火。” 驰无畏笑道:“今晚不敢久留。” “该死的!胡说八道!不怕他们误会?你哪次久留过的?” 驰无畏无赖道:“都是兄弟伙,又没有外人。”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兄弟们,别听缺嘴胡说!为了你们今日的破事,我可是关起门来谢绝客人不说,我男人还白白去平都跑一趟。”妇人笑骂道。 假楚人、干三、瞫丁轻轻笑,看他二人调情。 驰无畏笑道:“砍柴卖来买柴烧,你放心,你男人绝然不会去平都白白跑一趟。” 木莽子没听懂驰无畏的话是什么意思,瞫丁却明白驰无畏与这妇人的烂事,在他们三人中不是什么秘密,听妇人佯怒道:“要滚快滚!滚了我好收拾!你老母我遍山的嫩草,还怕没有马儿来啃!” 除了木莽子、驰无畏,都笑。 瞫丁虽然觉得这妇人的话好笑,但并不明这妇人是在嘲笑驰无畏的已故的父亲以前是在平都为国家养马的,以及他也已故去的母亲曾偷过人。 驰无畏盯着妇人,咬牙恨恨道:“空了,再来狠狠收拾你!” 要紧话,不在多,几人就此别过,瞫丁、木莽子先出了门来,那妇人送到门口:“两位好兄弟,别忘了,明日再来哟!傻兄弟,你今日,差点把我给装进去了,明日再来,记到没有?不要良心的驰无畏!”妖声妖气。 面对美食, 木莽子吃个半饱,心有不甘,边走边问瞫丁:“明日,真还要再来?” 第138章 巴顽戏楚君 瞫丁、木莽子原路摸黑进入枳候府,脱了戏服,著了旧衣。 木莽子心安理得,若无其事回到住宿处,本来想在度群芳、兰回面前煽个阳,却不在,知道是值班去了。 木莽子和衣躺下,只把瞫英交待给自己的对失踪数个时辰的“合理”解释复习了一遍,其他什么都懒得想,呼呼大睡。 瞫梦龙正在房间里等待回音,闻瞫丁回来,急请入内。 瞫丁简要禀报了秘密会晤的情况,取出驰无畏请转交给梦龙的小物件。 灯光之下,瞫梦龙打开那个小物件,一看,是一封绢布上写的巴人文字图语。 巴人图语本就是巫师发明,梦龙自然懂得,见大意是: “砂丹被劫,其实无辜,货主病危,不日呜呼。数日以内,或可保全,时日若长,砂消丹除。旧日贾伴,为我藏贮,不求好价,平价即足。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来世衔草,不吝头颅。” 梦龙看了,暗道:“此书既无称谓,又无落款,是真是假,如何得知?” 瞫丁看着梦龙,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梦龙再细细一看,想起樊夫人与母亲常常相互派人送一些礼物,比如时鲜的名水果,如枳都的荔枝、猫儿沟的猪腰枣儿。有一年,母亲专程派人给樊夫人送四四花香粉去,樊夫人让捎回一封感谢信,自己看过那封信,其中“鸟”、”鸣”二字,与众不同,母亲说是正宗巴氏的巫师才爱那样写,正与今日这封书中完全一致。 梦龙心中暗道,这书应是樊云彤之母深为信任的祭师代写的绝笔,甚至可能与写给母亲的那一封书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于是,梦龙对瞫丁道:“明日,你再去大江鱼棚子大吃大喝一场,反正有人出血。把郑骢、度群芳、木莽子、苴蛮子几人喊去。但是,不可醉酒。 “离开枳都之前,你想法再见驰无畏,沟通好具体细节。你须明白,一步不慎,满盘皆输,甚至惹来大祸。还有,此事,断断不能让无关的任何人知晓。包括母亲,也不能让她有丝毫怀疑。” 商议定下,梦龙就寝,瞫丁作为侍卫带头人,先去履行了查岗职责,再才去睡觉。 再说驰无畏回报枳都将领巴秀,巴秀大喜。 巴秀,字俊奇,平都人氏,时年三十又四,武艺出众,且有谋略,在把武功看作最有作用的打门锤的巴国,是个难得的又有勇又有谋的人才。 随人口的增长,各部族会不断分出支系,不断向四面八方迁徙,形成新的部族或子部族,或者走向衰落。 巴国巴氏无可争议是第一大族,他们利用掌握的绝对资源优势,人口增长迅速,巴秀祖上便属于白虎神廪君后人迁到平都的一支。 平都,即今重庆丰都,处长江岸边,距上游的枳都(今涪陵)约七八十公里。如今,丰都是世界著名的鬼城(鬼都)。 巴国时,平都是著名的重镇,甚至有认为一度时期曾为都城(不一定是白虎巴国的都城,巴人多个支系建立过自己的国度或部族)。 平都一带土地肥沃,是巴人的著名牧场,是国家畜养牲畜之地,史称“畜沮”。驰无畏的先父就曾是这处国家牧场的一个小头目。 不过,算起来,巴秀与江州巴宫的亲缘关系已经遥远,其得功名,主要靠的是卓著的战功,他因此能够保持中立,避免自己牵扯进权力之争的漩涡。 从巴秀、鄂仁、扶克等人的重用,也可看出巴国用人策略微妙的变化,已不完全只重出身和门弟,可惜步子迈得很慢,已经对巴国未来的继续衰颓起不到扭转作用。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巴秀打算营救红面虎樊云彤的这件事,发端并不在巴秀,而是另一个比此时的巴秀名气大得多、巴国妇孺皆知的一个老顽童蔓芝。 蔓芝,一个干瘪的小老头,枳都人氏,时年七旬有三,巴国的老大夫,退养在枳都家中。 说蔓芝有名,是因为他年青时是巴国著名的游侠,浪迹过多个国家,后来却成为巴国少有的读书人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曾在江洲巴主宫中为行人,多年前出使过楚国,用巴人特有的方式征服了当时的楚国国君楚悼王。 不妨说一说这个旧事。 当时,巴楚虽然已经过了蜜月期,楚国也在暗中开始准备对巴国的盐泉下手,但矛盾还没有后来这样激化,面子上还过得去。 蔓芝一行到了楚国,虽然表面上受到隆重接待,但巴国人明显感觉到,曾经同被中原人视为蛮夷,经过无数次明抢暗偷才成了大国的人,就像当今一夜暴富的土豪,忘记了自己的出身,看不起小国人。 蔓芝一行在楚期间,有一日,楚掉王突然心血来潮,想起要亲自宴请巴国使节。 蔓芝认为其中必有原因,打听到原来是蜀国探到巴国使节去了楚都,担心楚巴关系提升,派人送来了几名美人。楚掉王一试身手,果然蜀地美人另有一种风情,就想起与蜀国接壤的巴国使节也正在楚国。 开始,楚掉王打算一起两锅灶,同场宴请蜀、巴使节,让他们互相掐,自己既当观众又当和事佬,被刚到楚国不久的战国时期著名军事家、变革家吴起所劝,于是楚掉王单独宴请蔓芝及其主要随从。 楚掉王这次宴请,本就是做个官面文章,见蔓芝不卑不亢,就想戏弄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巴人。 酒过数爵,楚掉王问:“巴国除了盐、丹,还有何宝物?” “大王,我巴国不比楚国的宝物遍地都是。要说宝物,巴国的盐呀、丹呀,其实不算什么,我们巴国人什么都好,就是爱面子,把不大几个盐荡荡,吹嘘为所谓三大盐泉。 “实际上,齐、燕、吴越,地接大海,那里才是取之不会尽、用之不不会竭的盐水。至于丹砂,并不是人人日日都离不得的东西,哪里算是一宝。 “硬是要说有什么宝物,巴国倒是真有一件无价之宝。” “那是什么?”楚掉王眼睛变绿。 “就是像蔓芝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母亲的巴国男人!” 楚掉王点点头,又问了几个棘手的问题,皆被蔓芝或用巧言,或用正言,一一挡了回去。 又几爵酒后,楚掉王仍不甘心,又问道:“巴国有美人否?” 楚掉王这话出口,蔓芝想到蜀国人才送了美人,所以他这样问,心里不爽,略不思索,答道:“我巴国地僻人稀,见识浅薄,既没有褒国那样的美人,也没有郑文公两个女儿那样的美人。” 褒国美人尽人皆知。郑文公的女儿也有故事:当年楚成王与宋襄公开战,大胜,凯旋经过郑国时,郑文公派他的夫人芈氏,也就是楚成王的姐姐,去慰问。楚成王见芈氏的两个女儿长得漂亮,就收下带回去当小老婆了。这两个楚成王如假包换的外甥女,竟然成了舅舅的老婆。 蔓芝还算有点分寸,没有拿楚成王的母亲、春秋时期著名的美人息夫人说事。 蔓芝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楚掉王是聪明人,当然不希望在场人的继续拿他先人的丑事来下酒。而且,楚成王是弑杀其兄楚堵敖而夺位,楚掉王更不想再提到这个先人。 这打在脸上的话,楚掉王居然硬生生吞下了肚,尴尬一笑,转移话题,亲切道:“蔓卿,你尝一尝,你面前的那一道鱼糕丸子,味道怎么样?” 鱼糕丸子是楚国名菜,以吃鱼不见鱼,鱼含肉味,肉有鱼香,清香滑嫩,入口即溶被人称道。 蔓芝恭背低头,闻了一下,坐直,拍手笑道:“妙!妙!妙!” “妙在何处?” “多谢大王。这鱼丸子是道绝味,妙就妙在,可疗多种病症,如火热头痛。” 楚掉王很喜欢这道名菜,心中欢喜,又有所疑道:“寡人吃了这么多年,但你才说的,尚未听说,试讲来听听。” “外臣闻了闻,这鱼肉有巴国童子尿味。童子尿是疗伤之妙药。” 楚掉王脸色一变,仍是按捺住。 有人示意蔓芝不要再说,想不到蔓芝继续道:“我巴国小儿,最不懂礼数,常尿于大江之中。那童子尿,从上游流下来,就流到了楚国地界,故江中的鱼,多有巴国童子尿味。再加这煮鱼的水,也都是从巴国流下来的。” 一个陪同的楚国大臣率先怒道:“听你言下之意,我楚国人是喝巴国人的尿长大的了?太无礼了!” 蔓芝轻笑一声,不慌不忙道:“我并没有这样说,是你自己这样说的。” 楚掉王终于发怒了,当然不会因这个不仅不算高级,实在有些无聊的笑话而发怒,也一眼就明白蔓芝是在故意装低俗,而是借这个题目发前面想发不好发的怒: “简直太无礼了!老顽意!老疯子!老匹夫!寡人以你为客人,耐起性子随你装疯卖傻,你却故意一而再,再二三激怒寡人,就不怕一剑杀了你吗!寡人一怒,千里流血,百万尸伏,就不怕寡人发大兵攻打巴国吗?”当年蔓芝已过五旬。 蔓芝起身,清了清嗓子,施了个礼,众人以为他要道歉,却听他慷慨道:“楚有凤鸟,巴有白虎;楚有平原,巴有高山;楚有长戈,巴有短剑;楚有战车,巴有楠舟;楚有强兵,巴有死士;楚多美人,巴多烈妇;楚有狐朋,巴有狗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焦土之时,玉石俱焚,何惧之有?” 所有人都摒住呼吸,不敢说话,巴国其他人手心扼着两把汗,背上背着一身汗,一齐看楚掉王表情,却见楚掉王若有所思,随后道:“巴国如蔓大夫者,能有几人?” “多也不多,少也不少,够数。”蔓芝轻松道。 “够数,到底是多少?”楚掉王逼问。 “那就要看楚国有多少个打算与巴为敌的蠢货了!” 楚掉王大笑,感叹道:“纵是小国,也不可辱。” 上面这段故事,被巴国人添油加醋一传播,便成了他们心中的传奇,因此蔓芝成了巴国家喻户晓的人物,还有许多关于他的故事,或者不是他的,也加到了他的身上,就算老了退养,除了他老婆嫌他爱多事爱多嘴 ,人人都喜欢。 前话到此,书归正传。 就在两个余月前,老大夫蔓芝倚老卖老,到巴秀府中要酒喝。 酒到妙处,蔓芝借酒醉道:“将军如今深受六公子恩宠,尚能开怀乎?” “老大夫,你喝醉了。” “喝醉了的,不是我,而是你巴将军!”蔓芝怒道。 “此话怎讲?”巴秀向来尊重这个老头,不生气,问道。 蔓芝慢条斯理说出一通话来。 第139章 调虎离山 巴秀太了解蔓芝了,看出他并非真的发怒,但假意没有看懂。 蔓老头冷笑一声,又双膝跪坐在垫子上,装模作样调了调姿势:“众人皆醉我独醒。故中将军之子,尚在囹圄中,将军你能开怀吗?” 巴秀不好回答,也故意不答。 “你受过樊氏大恩,难道忘了?”老头子又提示一句。 巴秀既想逗一逗这老头儿,也还真怕是刺探,道:“中将军之恩是私,国家之事是公,不敢以私而废公。” 蔓芝这次真怒了:“你曾在古丈大战犯了大罪,得樊轸救一条性命,他后来又荐举你,加以重用!我向来以为你也算是一个有肝有肺的豪杰,为何今日所言,看似有理,实则无情?” 巴秀又不言,但加快思考的速度。 蔓芝喝了一口酒,道:“你装哑巴,我可没有学会!那你就当木头,老头子我来敲打敲打你。 “现在,枳都小朝庭中,污烟障气啊。 “初时,六公子本无置小将军于死地之心,但时日一长,难免夜长梦多,再加小人从中鼓动,更难保全。 “六公子并不恨樊轸,更不恨樊云彤。可是,他总在是担心二公子、樊轸旧部弄出事来。说实话,也不必怪他,他只有那个梭势! “我已探听到,年前他们可能要动手。若有迟疑,号称巴国第一剑的红面虎,只有魂断枳都啊!我的巴将军!” 巴秀听他说,一言不插,知此人与樊轸交厚,又听此言,料定十之八九是真,这时道:“自从他下了囹圄,我也为他不平。正是用人之际,自断左膀右臂,确是愚蠢之举。” “你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 这件事,六公子他不会听我的。我是手长衣袖短。” 蔓芝笑道:“我料到你会这样说。可是,将军你掌枳都守卫武士,却说没有办法,老夫实在不解了。话说多了,就当放屁,我这里有一封书,将军你看着办!” 蔓芝说完,起身,从袖里取出一封绢书扔给巴秀,不辞而去。 巴秀也不言送,外面的人自去送走。 几日后,巴秀也借故去蔓芝家。 宾主坐定,茶水上来,摒去侍者,巴秀才道:“小将军的事,我已有打算,但尚有几个关节未通。” “哪几个关节?” “一者,鄂仁十分有心,在二公子案发之后,他便奏请六公子,让自己的小儿子鄂越率一大队人去囹圄增强防卫。说是协防,实际上鄂越倒成了牢营的老大。鄂越此人,勇而愚忠,一刻也不离开囹圄。囹圄被他牢牢掌控在手中,很难下手。” 蔓芝若无其事,边喝水边听,知道巴秀说了一半,也留了一半,鄂仁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樊云彤,牢里还有巴西安一案的真真假假的同案犯数十人。 “二者,将他救出来之后,送到何处,又是一大难处。” “我有一言,不知如何?” 蔓芝放下水道。 “请指教。” “若能救出来,最好的隐藏地方就是瞫氏草原。其一,樊轸夫人与虎安宫瞫夫人有亲,而且二人关系极好; “其二,就算将来六公子晓得红面虎在瞫氏,山高王远,也拿他没有办法。而且,瞫氏是枳都丹涪水的门户,不敢过分得罪他。还有一点,如此一来,六公子反倒以为是瞫氏刻意救他出去的,与你我二人,毛都不关一根。” 巴秀喜道:“大夫真高妙也!其实,我最犯难的是第二件。若是所托非人,后患无穷。” 蔓芝笑道:“你不用说,我也晓得你是怕惹火烧身。当然,老夫也能理解。你如此说来,第一件已有成算了,是吗?” 巴秀这才道:“至于另外一个关节, 我已有办法了。跟大夫说实话,我着人已买通了一个关键的副牢头,到于牢头,最喜欢女人,我让一个有相同爱好的人去稍一引诱,大事便成。” “你说的这两个人,我都猜到了。”蔓芝比了两个手势。 巴秀笑道:“什么事,都瞒不住你。” “不过,那小子名声不大好,会不会误了大事?” “用人用其长,非用其短。那人如今父母双亡,一人吃了,全家不饿。而且,他对樊云彤五体投地,我又做了很大手脚,够他发笔横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适才大夫一言,这会儿,连后路我也为他想好了。他随我数年,我自有分寸。” “我信将军眼力。当尽快行事。” 在营救樊云彤这件事情上,巴秀与蔓芝虽然已经同心,但心思并不完全相同,对预案的设想也就不同:巴秀既要想救人,又想全身而退;而蔓芝则人虽老,侠心不改,只要是他看准不得不做的事,舍得一身剐,敢把国君拉下马。 “不可操之过急。况且,还有一难。”巴秀为难道。 “你是说鄂越那一关?”巴秀正是想老头子自己说出来,并且最好是他去想办法。 “正是。” 蔓芝想了想,道:“我倒想到一个人。” “谁?”” 蔓芝又比划了一个手势,得意笑道:“不知将军以为,妙否?” 巴秀把头摇得就像吃了摇头丸子一般,如果当时有那丸子的话。 “你摇什么头!你且靠近,听我说来。” 巴秀起身,来到蔓芝身旁,二人轻声交谈。 巴秀的脸色开始由狐疑变为喜悦。 交谈完,巴秀大喜:“这主意好!不愧是楚王宫里的老顽童,一并把他也拉上舟来了!” “不事一桩,何足挂齿。” 酒足,蔓芝哼着“巍巍灵山,烈烈虎巴……”那首巴国武士的战舞曲儿,回到家中,免不了夫人一通的埋怨。 等到六公子妃去逝的消息传到蔓芝耳中,蔓芝急急坐马车前往六公子府,当然不只是为吊丧,而去见这时一定在六公子府中的巴秀。 蔓、巴相见,不须多说话,迅速做出趁大办丧事期间,戒备松驰,救出樊云彤的行动决定,分头行动。 ——这就是巴秀让驰无畏约会瞫丁的前因。 话头转回正常时间。 六公子妃大敛后八日,阴天。 约巳时中,大夫鄂仁次子鄂越正在枳都大牢各处巡视。 鄂仁三个子女,皆优秀。 长子鄂卓现为枳都大营山师的仟夫长,次子鄂越是山师营的伍百长。兄弟二人与虎安山部族的伍百长荼天尺、樊小虎等不同,是实领人数,巴国的正规军职,因此就算同为伍百长,鄂越、樊云彤(不用说,此时已罢职)的职位级别比荼天尺、樊小虎都要高——没奈何,人家不仅武功好,还有爹拼。 鄂仁之女桂花,美而惠,公认为新一代的枳都第一美人,其父母本来认为鄂氏一家将来的荣华富贵全在此女身上,哪想到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栽在一个“情”字上,生了疯病,有说是得了“花痴病”,有点口德的人说是得了“相思病”——一总之是一个让人尴尬、女人尤其尴尬的病。 有时,鄂仁气得大骂女儿“贱!想不通一向聪聪明明的掌上明珠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鄂夫人则人前装笑,背地里流泪;鄂卓、鄂越兄弟则将怒气转移到肇事者樊云彤身上。总之,一家人为鄂桂花的病,想不尽的方,求不尽的神,失不尽的望。 当红面虎樊云彤“抛弃” 鄂桂花的消息一经作媒不成的妇人发布,就像当今网络上的八卦新闻,一时占了枳都的头条,并不时出来活跃妇人们的嘴唇,直到现在,还有人会作为谈资。 巴国时的枳都,就算是巴国第二大城市、曾经的都城,也不过如当今的一个小城镇,市民之间相互之间就算不认识,也多打过照面,鄂桂花为男人而疯的事,满城风雨,鄂仁父子脸上当然挂不住,走路都低着头。 鄂越与其姐鄂桂花感情极好,这时候视曾经的偶像红面虎樊云彤为自己最大的敌人,巴不得取他项上人头治疗好姐姐时轻时重的花痴病。 自到枳都监牢,鄂越天天如此勤奋,最渴望的是六公子巴平安快快下令要樊云彤的人头,他要第一时间提出人犯来。 今天,鄂越照例在巡视,突然,有人报说他家中有人来了,有急事求见。 鄂越急忙请来相见, 来者是鄂府中的一个小子。 那小子气喘吁吁禀报:“桂花姐让我来报,夫人突然发大病,人事不醒,十分紧急,请急回府!” “父亲在家吗?” “大夫到六公子府中去了,已有人去请,应是已经到家了”。 鄂越又道:“兄长知否?” “他这些日在外面野训,驻地远,我先来报你。” 听说母亲病重,鄂越当场慌了:“我先回,你快去报知兄长!” 鄂越本是个孝子,又是最近病势渐转好转的姐姐派的府中得力小子来通报,毫不怀疑,交待副将通涓小心为要,带了几个随从,急匆匆向家中赶。 鄂越离开半个时辰,一队六公子府中侍卫十三人,大摇大摆,来到枳都大牢,为首一人叫道:“快请鄂越将军出来说话!” 守门人报进牢内,副牢头度观急领了几人开小门出来。 度观,外号度麻子。麻疹的治疗,直到接种法出现之前,都是一个难过的坎,当时有麻子的人应不在少数,度观脸上的豆豆应是实在有些丰收,才有此绰号。 牢营守卫的副将通涓听到叫喊,也率了几人跟了出来。 六公**中侍卫小头目年约二十二三,又叫道:“奉六公子之令:提樊云彤到府中!” 通涓见来人认识,确是六公子府中侍卫,正是驰无畏,人称他“驰缺嘴”。也正是这个缺陷让人好记,再加武功出众,又在公子府中做事,故枳都军、政界的人很多都认识他。 通涓道:“六公子妃才病逝,正在办丧事,为何就急于来提人?” “你自己去问六公子!”驰无畏大声道,生怕这些人听不清楚。 驰无畏同伙绰号干三的武士补充道:“具体原因不知,只晓得江洲来了人,定然是紧急,不然支使我等来做什么?” 通涓为难道:“几位,鄂将军不在营中,请进去喝喝水,我即刻派人去请他。” 驰无畏喝道:“你项上有几颗人头!想误了江洲的大事!难道不认识我吗?” 副牢头度观—见是驰无畏来提人,心中早已明白,忙道:“驰侍卫息怒,谁敢不认识你是公子府中的人物!但我与通将军,也是放羊的娃儿,不敢卖羊。自从鄂将军到这囹圄来,任何人犯出牢房,都须经他的同意。诚请到里面去歇息,小的们侍候,保管舒心。” 驰无畏怒道:“我在这里受你侍候,回去是皮鞭侍候我!弄不好脑壳搬家!鄂将军只管守卫这里的安全,难道提审人犯也归他管!快快让我提人!” 度观道:“就算如此,大牢头此时也不在,我也不敢放人。” “这人也不在,那人也不在,岂不误我大事!你们大牢头目今在何处,快快找来!”驰无畏不耐烦道。 此时,驰无畏同伙假楚人怒道:“听说他好女人,定然是昨晚一夜未归。好,我们回去禀报,看他下面那条害人的东西还在不在?我们走!” 度观知道这是他在暗示大牢头昨晚被驰无畏请进了温柔梦乡,此时一定还在哪一个女人房里,急拦住,陪笑道:“几位息怒!息怒!那,请出示提人的符节!” 驰无畏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对通涓晃了一眼,交给度观。 度观接过手,假意看了收好,道:“请进!” “慢!我看谁敢擅自闯进牢营!”只听一人喝道。 第140章 鄂桂花迷情赚胞弟 这一声叫,发自鄂越的副将通涓。 通涓来自地位不高的小氏族,通过巴结鄂仁才得个一官半职,与鄂越关系很好,但也最怕鄂越,听说是来提鄂越恨死血了的红面虎,生怕出了事不好交待,坚决不肯放行,这时叫了一声。 面对公子府飞扬跋扈成为标志的武士,又尤其是出了名的杂皮驰缺嘴,通涓自己都感觉底气不足,因此没有像平时的习惯性地抽出短剑,他知道抽剑的后果不可预料。 虽然通涓没有拔剑,驰无畏仍然不敢硬撞,牢营里外可到处都是鄂越的人,于是道:“你到底要怎的?” “只有等鄂越回来!” 没等驰无畏说出第二句话,通涓命令身边一人速去报告鄂越,那人转身便跑。 驰无畏明白,鄂越一回来,不仅救人的事泡汤,自己带来的十多个人也就只好去见先人了,但又不能太急,否则看出破绽。 正在想,假楚人又假意道:“缺嘴,少给他们废话,我们还是走!” “走,走哪里去!不提到人,回去如何交差?既是要等鄂越回来,我们就等!误了事,自有人承担,板子须不打在我的屁股上!” 度麻子与通涓接触多日,看懂了他,把通涓拉到一边,劝道:“公子府中提人,还有谁敢说个不!况且,他们回去禀报六公子,说鄂将军和大牢头擅离职守,因此误事,则多有不便。” 通涓摸着心口,又扣脑壳,想了又想,无奈放驰无畏等进牢营。 驰无畏及十二名侍卫进了牢门,假意与度观交割手续,在辱骂声中将樊云彤提将出来,先喂了一顿拳脚,再重枷枷上,又上脚镣,推上囚车,如临大敌般出了大牢门口。 通涓正像白痴一样看着驰无畏这一行人的整套动作,目送樊云彤出了囚笼,度麻子过来对他道:“此人是重中之重的要犯,我须一同押去公子府中,否则,半路出了事,还得了!” 未等通涓答话,度麻子对身后六个牢子叫道:“还楞起看什么!不懂事!你几个,快快同我一起去!”六个人跟过来。 通涓道:“我也领一队武士同去,确保万一。” 度麻子轻怔一下,道:“鄂将军不在,其他人如何约束得住守牢的武士?况且,牢中还有众多要犯,若是出了意外,你我二人脑壳搬家不说,家人还要受罪,千万大意不得!有我同去,你只管放心!”人心隔肚皮,好象句句都是为了通涓。 通涓听他这样说,也觉得有理,道:“路上把细点,此人出了事,我肯定活不成。” 度麻子应一声“放心,我项上的也是人头。” 通涓眼看一队人这就样走了,站在牢门口,巴望鄂越快点回来。 心急如焚的鄂越在路上碰到一个漂亮的年青女人,那女人扭住鄂越,说前几天占了她的便宜,事后又不认账,引得众人围观,分说多时,不能解脱,鄂越一怒之下,纯粹不再辩解,拔出剑来吼道:“你这个贱人!你送了人给我,难道还非要送条命给我不成!”那女人才哭哭啼啼放了手,众人也一哄而散了。此时,火燎燎刚好赶回府中。 鄂越急进母亲房中,见母亲坐在平时坐的软垫子上,正在与侍女说话,惊道:“母病重,如何又起了塌?” 鄂母抬头一看,见是小儿子突然驾到,骂道:“你不在牢营中办正事,回来就想老母得病!混账东西!” “姐姐让鄂六喊我快些回来,说母亲病势严重,人事不省。” “哎!怕她是又发病了,胡乱差遣,快去看看。” 母子二人、侍女来到鄂桂花房中,果然见她又哭又骂,屋里乱作一团,侍妇道:“一早起来就发病。” 鄂夫人道:“为何不来报我?前些日子才好了些,又想起了啥子事,一时又重起来?” “她常有这病,因此没来禀报,谁想今日发得这样重。” 夫人上前劝,桂花不听,鄂越也劝。 劝了多时,鄂桂花方才渐渐安静。 桂花平静下来,鄂越才想起发怒:“都是那个该杀的害的,早想在牢里弄死他!” 话说到此,鄂越突然想到其父未在,道:“父亲呢?没有请他回来?” 鄂母不好气道:“你父一早就去六公子府中了!好象巴国只有他一个人最忙!请他回来做什么?来看桂花又发病了?” 鄂越突然醒悟:“不好,上当了!”转腿就跑。 其母跟出来叫道:“上什么当了?说清楚点!” 鄂越也不答话,出门便急走,从人见此,也跟了出去。 后面鄂母骂道:“都不是省心的!” 鄂桂花最近病情有所好转,今天,她并没有真正发病,当听到鄂越叫“上当了”,知道事情成了,叹一口气。 原来此前,巴秀与蔓芝商量营救樊云彤,所有关节都有法儿了,唯一鄂越在枳都牢营做临时的军事主管,两人都熟知鄂越性格,要在他眼皮底下救走他的仇人,比登天不难,如何调开他,又不露痕迹,是一个大难题。 巴秀没有想到,蔓芝居然想到了由鄂桂花出面来办。 当时,两个主谋在蔓芝家里耳语,巴秀听了蔓芝的计划,先吃了一惊,蔓芝一席话,让巴秀顿开茅塞。 蔓芝的理由主要是四条: 第一,蔓芝的夫人与鄂仁夫人常有交往,方便出入鄂府,秘见鄂桂花。 其二,据蔓芝夫人平时接触鄂仁夫人了解到的情况,鄂桂花的病之所以一直不得好,除了用情太深,还有是因为樊云彤后来下了死牢,鄂桂花求鄂仁放过樊云彤,遭到拒绝,再次受到刺激,因而越来越重。 同时,她并不是完全一蹋糊涂,而是时轻时重。 正是因为如此,蔓芝料定,“樊云彤”三个字,正好是她起死回生的药方,如果请她参与营救樊云彤,她一定会做。 其三,鄂越最听鄂桂花的话,只要鄂桂花出面,鄂越一定不会产生怀疑。 其四,就算鄂仁发现了其中的窍门,也会帮忙掩盖,而不是主张深查。 有此四条理由,巴秀虽然觉得仍然有一定的风险,也觉得可行。而且,一但出了意外,凭蔓芝的性情,宁可咬舌自尽,也绝对不会供出自己。 于是,蔓芝让自己的夫人在恰当时机进鄂府。 果然如蔓芝意料,蔓芝夫人借探看鄂桂花的病情为由,与她见面,或是冥冥之中注定,当时鄂桂花正好较为清醒,只听了蔓夫人的一句暗示,一下就懂起了,立即就像好人一样,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在蔓芝、巴秀决定了动手时机后,蔓夫人二进鄂府,告诉鄂桂花何时行事。 自从樊云彤下死牢,鄂桂花无一时不为他的性命担忧,此时一下松懈下来,突然觉得全身都要散架了,虚汗直淌,奄奄一息。 鄂夫人急令人去请巫医。 接着来说鄂越。 鄂越离开鄂府,走到半路,正遇通涓派来向鄂越报告的人,那人道:“六公子府中侍卫驰无畏来提樊云彤,通将军让我来请将军急回牢营!” “提走没有?” “这会儿,估计已经提走了!” 听了这话,鄂越如五雷轰顶,冷汗直流,边走边对一人道:“你快去六公子府中,禀报可能已经跑了樊云彤,令关闭城门;我回牢营领兵追拿!” 鄂越回到大牢,汗水湿透全身,果然大事已出,对自己大叫一声“我蠢!”接着大骂通涓愚蠢。 来不及细论,鄂越领兵一路追问,查到樊云彤换衣之处,搜出衣物。 通涓道:“从路线看,他们先是向公子府方向,到了这里,突然转弯,我料是向丹涪水方向去了。” 引兵追到东门,鄂越急问道:“今日有哪些人出了东门?” 大东门守将道:“最大的一队是虎安山瞫夫人和瞫公子一行,还有其他多支小队伍,三三两两出去就多了。” 鄂越懊恼之极,对通涓道:“多是瞫梦龙救走了!须一面禀报六公子,一面追查。” 通涓道:“不妥,没有证据,不能说是被虎安山救走了。末将的意思是:瞫梦龙虽然只走了一个余时辰,但他定然是早有准备,水路已难追上,且没有军令,水师也不会听我二人的摆布,不如从陆路赶到小田溪昝氏,拦堵查看江面上所有舟只。” “好!” “我还没说完,等我们这一队人赶到昝氏,也怕是晚了,需要找几匹快马,我和你带几个人去,请昝芎帮忙,才能赶得在他们的前面。” “你说得是。这好办,假传公子之令,且昝芎与父亲交往很深,必然肯帮这个忙!” 鄂越又对一人道:“你快去禀六公子,请他派水师沿丹涪水上追, 我去昝氏部。” 分头行动。 六公子巴平安这些天死了最喜欢的又有生育的正妃子,未及处理公务,今日当真有一个紧急事,正在府中与众人商议。 鄂越的第一个报信人来公子府,被守门武士挡住,来人嚷快通报。 守门武士正在犹豫,正好六公子府中的文官驰名从府里出来,这驰名是虎安山大巫师瞫瑞的快婿、瞫芳的丈夫。 驰名听有人在嚷,过来问什么事,鄂越的人像吐枇杷子一样说了事。 驰名道:“鄂越那小子,捞着半头就开跑,搞还没搞清楚,就让人心心慌慌来报跑了樊云彤。要是他回去发现是虚惊一场,他就有麻烦了,不汲取上次的教训。” 守门武士一听,大有道理,不让鄂越的人进府。驰名并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此事与虎安山有关,仅仅是从常规出发,无意中帮了个忙而已。 直到鄂越的第二拨人来报告,巴平安才得到确切消息,大怒,将议到一半的要紧事放下,立即商量如何处置眼前的事。 事发突然,对樊云彤的去向,众人莫衷一是,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会先藏在枳都,待风声过后再跑,也有人认为已经出城,巴平安越听越心焦,来个点名发言:“一个一个说。郑桓你先说。” “听情形,此是早有预谋,我料此人已出了枳都。” “巴秀你说。” “这几日,六公子妃子仙逝,各处来吊丧的人就像蚂叶子一样,牵起线线,出入城门的无可胜数。红面虎若是出了城,有三个大的方向可去:平都、丹涪水、江洲,去哪一路追?”心知肚明的巴秀等于说了一句废话。 巴平安看中将军相雍,相雍道:“江州方向应可排除。” 巴平安的眼神就像乞丐求助一样,又转向鄂仁。 鄂仁是听到这个消息最不爽、也最心焦的一个人,比巴平安还要心焦,他焦的是两层意思,但表面平静道:“两位将军之言都有理。依我之见,进丹涪水的可能性最大。” 相雍道:“应是这样。” 巴平安本来并不恨极樊云彤,因此才迟迟没有对他动手,此时又听说是自己府中的武士救走的,无异于再一次向众人证明自己的无能,恼羞成怒: “用你们时,才知无一用处!那就分四路:城中一路,丹涪水、江洲、平都方向各一路!四路中,以丹涪水为最重!包括红面虎,凡他一伙的,活的,死的,都只要提人头来!” 众人一时无语。 巴平安还不解气,又补充道:“凡献红面虎、驰无畏等人头者,重赏!” 中将军相雍、将军巴秀立即传令,布置枳都内外搜查;同时另派一队武士去接管枳都大牢,防止再出事故,将大牢中的各色涉疑人控制。 分拨下去,搜得枳都城内城外,鸡飞狗跳。 第141章 意外险情 今天是枳都曾经著名的少幺毛驰无畏最为得意的日子,他喜欢街上行人向他投来的眼神从厌恶变成了羡慕。不过,他也知道,更多的眼神是投向他的人犯的。 从死牢里提出了樊云彤,驰无畏呼三喝四,押着槛车,向公子府去。 公子府的侍卫向来是枳都出了名的一霸,与当年驰无畏的乌合之众相比,大巫与小巫。行人见了,惟恐避之不及,谁也不愿近前来看热闹。 一路上, 有行人认得槛车上是红面虎樊云彤,指指点点。樊云彤多时没有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虽然仍在槛车里,昨天牢子度观来提他去洗澡、换衣裳,他就已经给得到了消息,他知道自己很快可以报仇了。 走过枳都没有经过严格规划的多条街道,一队人慢吞吞转到一条萧条的小街道,两边都是破旧的草房,几乎没见到人烟。 以前,这里是一条屠肉的街区,多个屠宰和加工肉类的作坊,后来搬迁了,留下两排草房和街边的臭水坑、垃圾,还有杂物、杂草。 平时,人们无事不到这里来,但从这里到公子府,是一条近道,因此,打小就游击在枳都各个角落的驰无畏选择这条因方向正确不会引起怀疑而又方便行事的路径。 他们在一间较大的草棚前停下来,草棚的大门早已随风飞去。驰无畏令把槛车推进草房,放出槛车内的人犯。 同时令前后各四人,把住来往的行人,虽然自从进入这条荒野一样的街道,只见到过两个玩耍的小孩和一个乞丐。 推囚车进入这间草房内,放出樊云彤,有人为他换上虎安宫中侍卫的服装。 驰无畏查看了一下,所有准备都妥了,才过来对云彤笑道:“本来想给你穿一身侍女的衣裳,可你太高太壮,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下次来过。” “缺嘴!你不要以为救了红面虎,就可以羞辱红面虎!你永远也没有那个本事!”樊云彤不仅没有一个谢字,还把驰无畏呛了回去。 驰无畏“呸”了一声:“罢了,此时不与你计较!” 樊云彤像这些人倒欠了他的账似的,拉长着脸,一言不发,上了早准备好的一辆马车。 “啪”!车夫熟练而轻轻地甩了一鞭子,两匹马儿起步出门而去。 驰无畏招呼一声,众人全都聚集过来,听他道:“我话不多说。多谢兄弟们!你等各自逃命去吧!数年之内,最好不要回枳都。” 公子府侍卫干三道:“我们三兄弟永不分开!” 假楚人也道:“我三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驰无畏分别把左右两手放在干三、假楚人的肩膀,拍了拍,道: “好兄弟,你们错了!若不分开走,一被捉住,祭日里,都没有兄弟送个酒喝。情势紧急,不必再争!后会有期!” 这本是之前商量好了的,相见时难别更难,干三、假楚人想三人同道逃亡,听驰无畏这样说,知他意决,同时施个礼:“后会有期!” 其他有人道:“多谢驰兄赏赐!” “多谢驰兄赏赐!” 原来这伙人,是驰无畏招之即来的敢死之士,除了六公子府中的侍卫干三和假楚人,其他的全是驰无畏年少时结交的难兄难弟。他们得了巴秀的大把好处。 早在昨晚,驰无畏、干三、假楚人已从六公子府中偷了几件侍卫的衣衫,再加三人平时换洗的,足够了,今天一打早就让这伙人更衣行事。 众人急急忙忙换回了便服,将公子府中的侍卫衣衫藏入几个烧水烫猪的土灶孔内,将了早准备好的包有财货等的行囊,分头各自跑命去了。 据后来传,干三和假楚人不信驰无畏之言,与驰无畏分手后,一起逃亡,顺利出了枳都,沿长江而下,逃到鱼腹(今重庆奉节)隐姓埋名,安安静静生活了一段时间。 后因行事稍有不慎,干三和假楚人被人告发,在新结识的几个当地人帮助下,打算跑到瞿塘峡南岸的一个洞子里藏身(这个洞被后人称为黄金洞,或直接称为巴人洞),半道遭到当地武装截杀,干三在假楚人掩护下跑脱,跑进了那个洞子,不知去向。假楚人则被捉斩首。 后世有一个传说:秦国灭巴国时(公元前316年),巴王带领残存的臣民在被追杀逃跑的过程中,进了黄金洞,秦兵将洞口封了,他们只能在黑魆魆的洞中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粮尽水绝的时候,终于走到了山洞的尽头。但洞口外,峡风呼啸绝壁千丈,绝壁之下是波涛翻滚的长江…… 后人在黄金洞中发现相互枕藉的多人尸骨,还在洞壁上发现有涂画物(红色的象形文字,图象、线条清晰可见,疑是巴人用赭石写下的),洞内到处是杂乱无章的古代兵器、各种器皿,因此猜测,黄金洞是这支巴人最后的灭绝之地。 不过,又据说,后世有人发现了黄金洞的另一个出口,因此,这支巴人是否有一部分出了黄金洞,不得而知,至今是一个迷,就像巴人制造的许多迷团一样,或许永远也不能解开。 还传说,黄金洞中藏有巴人的金银财宝——故称黄金洞。此是后话。 枳都大牢副牢头度麻子见囚车推进了破草房,知大事已成,早与心腹六人溜出枳都瓜分下半辈子够用的财货去了,不知结局。 说分两头,现在来说樊云彤这一路。 樊云彤当时上了车,驾车人立即放马,急急向大东门而去。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正逢虎安宫一队人车出发回草原经过此处。 走在最后一辆侍女车后面的度群芳、木莽子、兰回,苴蛮子等虎贲见了,放缓脚步,让这辆装有假侍女的真侍女型车趁机混入车队。不消说,这是瞫丁早已安排好的,但他们不知车里面装的是什么。 虎贲瞫丁本来是走在最前面帯路,以随时观察,掌控车队行进速度,要知道当时没有准确的计时工具,要做到相差不多时的衔接,有相当的难度,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或许是安排得有眼线。 不知道其他人有不有感觉,但同行的虎安山行人若春沛总觉得今日这车,走走停停。他坐的这辆车,在梦龙那辆车的后面,再后面是夫人,随后是侍女。 若春沛的车是没有全封闭的,他有足够的视角来观察,但并没有想到会是有意外的事情发生。不多时,他就在摇摇晃晃中打起瞌睡来。 这时,瞫丁已经跑到队伍的最后面来押阵。 瞫梦龙见事情已然成了一半,来不及、也不需要与樊云彤见面,下了车,亲自跑到最前面领路,催快走。 车人混合队伍转过数条街巷,看看快到城东门了,梦龙暗自庆幸一切顺利,只要上了虎安山水师的舟,一切都好办。 突然,前方传来马蹄声,越来越急。 梦龙正要边走边想看清是什么情况,几辆马车迎面飞驰而来,挡住去路。 为首车上,正是鄂仁长子鄂卓亲自驾车! 巴人尚武,又是乱世,军事人才奇缺,因此年青人有更多的发展机遇,鄂卓在其父的操作之下,早就混入了军政界,再加已成婚有子了,成熟得就更快,处事较为圆滑老练,但没有其父的智商。 他也没有其弟鄂越的武功出众(在民间,人们将鄂越与驰无畏、郑戎等五人同列为枳都五小虎之一,意思是仅次于独一无二的红面虎),同时也没有鄂越固执和愚忠,但樊云彤对其妹鄂桂花造成的严重伤害,也让他有足够的理由非常不喜欢樊云彤。 这是意料之外的情况,瞫梦龙见来者是鄂卓,心中更是大吃一惊:“我的神!又是云彤的对头!他难道会如此快就得到了消息?” 第142章 两场虚惊 瞫梦龙正在暗暗吃惊,放慢脚步,边思考边向前走,却见鄂卓急忙收住车,站在车上,叫道:“梦龙可在?” 他以为瞫梦龙一定是在车上,没注意他走在最前面。 瞫梦龙不答话,继续慢行,其他人不知车内有重犯,只是感觉走得慢了,并不怀疑什么,见主子不答话,也不敢胡说。 已到鄂卓跟前,瞫梦龙正不知说什么,鄂卓看清楚了,笑了一下,先开口:“梦龙兄!扯起喉咙叫你,怎不答应?” 瞫梦龙挥手止住后面的队伍,这才施礼道:“兄长,看你似乎很焦急,是为何事?” “有急事返家,夫人可在?” 瞫梦龙见他问起母亲,不知何意,道:“在第三辆车里。” 鄂卓撩一下军服,一个纵身,跳将下车,不管瞫梦龙,直奔瞫夫人巴永秋车前:“夫人,鄂卓有礼!” 巴永秋感觉马车突然停了,正想相问,却听有人说话,拉开柔软的车帘,见是鄂卓,喜道:“原来是鄂卓呀!你怎么会在这里?” “鄂越让人来报,说母亲突发重病,于是我急回家里去,正遇到夫人回乡,故特意来一别。” 瞫夫人吃惊:“前日与你母亲分手之时,还是好端端的,什么病?一时便发了,一点都不晓得。早知如此,我们都该去问问病才是。就怪梦龙,几次催要准日出发。” “只说是急病。母亲体质一直很好,料无大碍,夫人不必挂心。夫人,鄂卓事急,不敢远送,一路慢行!” 瞫夫人挥了挥手:“你快快回家吧。”对跟过来观察动向的儿子道:“梦龙,我们让行,鄂夫人病重。” 瞫梦龙这才明白他为何突然来到,虚惊一场,命令自己的人、车靠边让路。 鄂卓对瞫夫人又施了个礼,对梦龙说了句“后会有期”,返身上车。 放过鄂卓,瞫梦龙松一口大气。 不一时,车队到了大东门,守将见是枳侯府中车、虎安宫的人,例行公事,略加盘查,放行出去。 逃出枳都城,身穿虎安宫虎贲侍卫服的樊云彤不得不现身了,下车来,混在郑骢、度群芳、兰回、木莽子、苴蛮子等几人中间——郑骢乃前中卿郑重之孙,以前在山师营中,因上次浪卒的事,不想再在山师中呆,瞫梦龙不久前才把他弄到自己的身边。 郑骢此时,才知道那辆神秘的侍女车中载的是一个著名的男人。 度群芳、兰回、木莽子、苴蛮子都只听过红面虎的大名,从未谋过面,此时只管听瞫丁的吩咐,不敢多问。 度群芳看樊云彤来头,又见他娃实在是太雄壮,脸色也很特别,猜度到几分,想对兰回使个眼色,却见他目中无人,双目前视。最可恨的,木莽子、苴蛮子居然也同兰回一样的表情。 几个虎贲就像樊云彤根本不存在一样,没有谁与他说半句话。 来到东大门码头,早有虎安山大部族舟师伍百长荼天尺奉命率领的多条舟儿在江边等侯。 荼天尺先请女士们和瞫丁点名的一组虎贲侍卫上了一条最豪华、最舒适的木舟。 瞫梦龙、樊云彤、瞫丁、郑骢、度群芳、兰回这几人另上了一条小型双层木舟,上层是几间船舱,下层是橹手。 在这一队水师战舟中,梦龙上的这条舟最轻,速度最快,今天特别在下层多加了十名水师武士,以增强机动能力。 若春沛等其余人各上舟儿。 荼天尺准备最后一个上他的旗舟,他今日要在最前面开路。 看到所有人都上了舟,荼天尺转身,想再看一看枳都城。 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叫:“梦龙公子,我们将军请你暂留一会儿!” 荼天尺闻声,转身一看,从上游飞快来了一只传令的小舟,舟头上一员雄壮的水师武士;他身后约两三百步,有二三十条战舟,估计载有约三四百武士,也向这边过来。 “梦龙公子,请你留一下!”舟头上那人随后又大喊了几声。 荼天尺不知道营救樊云彤的事,见来者是枳都的水师,暗想:“公子难道没听见,为何不答他的话?”站在原地不动。 荼天尺想也不曾想到,瞫梦龙听到叫喊声,出船舱来一看,江面之上,枳都水师一队,旌旗招展,迎面向自己这边开来,头一时就大了。 梦龙正在寻思是像遇到鄂越一样的巧合,还是走漏了风声?本想问“是哪个将军”,略想了想,不如装聋作哑,更不能在这里死等,若此时枳都里的追兵追来,就成瓮中之鳖了,必须先把舟队放出江面上去,于是急到右边舟舷来,质问道:“荼天尺,为何还不发舟?” 荼天尺听梦龙叫喊,应了一声,不慌不忙上了舟,发令开船。 顿时,水师的号子喊起来。 当时,气候比现在温暖,长江、乌江的水流量比现在要大,乌江入长江口一段数十公里水面,较为平缓,因此虎安山水师在这一段行上水,一般是不需要用纤夫的。 见虎安山的舟启了航,那来传话的快舟调转舟头向枳都水师飞快划去。 终于出发了,但瞫梦龙不敢有丝毫大意,密切关注江中的那一队水师。 虎安山舟师开出不远,突然,前方的枳都水师二三十舟,平行列开,堵将上来! 荼天尺在首舟上,没想到枳都水师会拦截,站上舟头,大叫道:“我们是虎安山水师,请放行!” “放行!谁说要放行!快叫瞫梦龙出来答话!”对面一人大叫道。 梦龙一听声音,暗愧道:“作贼真还心虚,想多了!” 站到舟头上去,叫道:“梦龙不知是兄弟来了,罪过罪过!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不行!郑戎得向夫人辞行!”原来是枳都水师伍百长郑戎率一队水师去巴子粱附近训练,正碰到虎安山人离开,特来道别。 又是虚惊一场,瞫梦龙自己都想笑了。 瞫梦龙回首看了看渐渐远离的枳都东大门,依然人来人往,尚无异常,心中迅速计算鄂越发现跑了樊云彤后会采取的应急步骤。 他非常清楚枳都水、陆两师的调动规则,因此认为就算鄂越此时追来, 一定还来不及得到其他各路军队的支援。没有得到巴平安或者水师主将相雍的命令,郑戎也绝对不会下令随意拦截虎安山水师。 听郑戎这样说,若执意离去,反而让他生疑,瞫梦龙于是叫道:“多谢兄弟!”同时令瞫丁传旗语给荼天尺:放慢速度,但不停下来,更不能靠岸。 虎安山舟师的橹频缓了下来,战舟缓缓向前运动,枳都舟师的一只舟靠近瞫夫人的舟,两舟缓缓并行,郑戎在水手的帮助下,登上了夫人的这条舟。 瞫梦龙不得已,也只好令将自己这一条舟儿也靠过去。 瞫梦龙登上母亲的这一只木舟,一边打算进船舱,一边想如何让郑戎尽快离开。 站到舱门口思索了一会儿,瞫梦龙听见母亲正与郑戎说说笑笑,一时没有结束的意思。 硬着头皮,瞫梦龙进了夫人的舱,与郑戎相见。 说了不多时的废话,瞫梦龙对夫人的侍女郑梨花使了个眼色。 梨花走过去,借给郑戎添水,先假意打了个小呵欠,轻声对郑戎附耳说道:“夫人昨夜一夜未眠。” 郑梨花数次陪夫人到枳都,与郑戎早就熟悉了,郑戎很喜欢这个又实在、又漂亮的本家的妹妹。 又说了两三句话,郑戎起身,施礼道:“夫人,慢行。志戎不远送。” “忙什么忙?正问你与巴婵的事。” 夫人道。巴婵,枳都将领巴任之女。 “夫人,军务在身,不敢久停。就此别过!一路保重!” 瞫梦龙、郑梨花送郑戎出了舱。 正告别,郑戎道:“荼天尺在此,我去见一见。” 瞫梦龙心想,你真是多事,笑道:“快滚!” “梦龙兄,你今日怪怪的,要不是我令舟师拦住去路,你还真打算不见面了?” 瞫梦龙笑而不答。 “好好好!后会有期!”郑戎呵呵笑道。 送走郑戎,瞫梦龙看了看郑梨花,突然觉得这个经常见到的女子,原来是如此美丽,难怪母亲如此喜欢她,有一点异样的感觉。 突然,他想到共桃花。自从开始盘算与樊云彤生死攸关的事,连共桃花都差一点忘记了。梦龙自己笑了笑。 梨花一言不发,回去服侍夫人。 虎安山舟师一口气在丹涪水中逆行数十里,累得划橹的水手换了一轮又一轮,就像战场上与敌舟较量一样。 很快要到巴国著名的王陵所在地:小田溪。已是下午了。 瞫梦龙叫瞫丁、郑骢到只有自己与樊云彤两人的舱里来,对三人道:“这个计策,只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随后就会有人追来。云彤,要委屈你在此处下舟,从小路步行到麻湾洞,再重新上舟来。” “多谢几位搭救之恩!来日再报!”云彤施礼。 “不必言谢,且救你的人并不是我。此事以后再说。”梦龙道。 瞫丁道:“我陪小将军步行。” “我已想好了,人人都知你是我的贴身侍卫,目标太大,若是追兵追来,见你不在,必然怀疑。郑骢,你领头去!”梦龙道。 郑骢应一声“得令”。 “我把虎安宫中武功最好的几个人给你,一会儿换了便装,同云彤一起步行到麻湾洞。你们几人只有一个事:确保云彤的安全!稍有差池,提头来见!” 郑骢又应了一声,才道:“梦龙兄,我看,木莽子就免去了。” “不然,他与云彤见过面,留在舟上,一但有人来盘问,则更容易出事。”郑骢明白了为什么会派那四个人同自己去执行护送任务。 “再有,你们白日黑夜的赶到麻湾洞,应该能赶在我之前到达。到了麻湾洞,就说是我让你们去找麻大姐,麻大姐必有安排。我一路是上水,本来就慢,再宿上一晚,到麻湾洞时,应正好是时候。” 瞫丁对郑骢道:“干粮已准备妥当,一起帯上!” 安排妥当,梦龙挥挥手,瞫丁、郑骢辞出去。 瞫梦龙先对樊云彤简单交待了重要的几句话。 “梦龙兄,能否借我一支剑?”樊云彤听完提了一个要求。 “有他们几人一路,你不必要剑。” 云彤不再言。 梦龙出舱,令瞫丁去打旗语告诉荼天尺,让舟队靠岸,自己去同母亲说话,又叮嘱瞫丁务必把多出来的六套侍卫服沉入江中。 舟靠岸,梦龙先下了舟,上了夫人的舟,“引导”母亲:“很快就到小田溪,要暂歇一时,让水手们歇口气,吃点粮水。上岸便是公室陵地,巴氏历代先人多葬于此。” 夫人道:“母亲多年前去逝,也在此处,不如,趁他们歇气,我去拜祭拜祭。只是,节不节的,且事前没有准备。” 此言正中梦龙怀中:“无妨,有守陵人在,请他们准备了便是。” 为拖延时间,瞫梦龙故意与母亲扯一些鸡毛狗皮的闲话。 瞫梦龙自来言语不多,就算是与母亲,也是有事说事,无事闭口,多是听她说,巴永秋不知其中有鬼,乐得他今日这般懂事。 郑梨花等侍女也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 樊云彤六人正在换百姓衣衫,准备趁机下舟,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道:“郑骢,郑虎贲!”连叫几声。 郑骢听到有人喊,出了船舱,抬眼一望,见是行人若春沛站在沙滩上,向自己比划手势。 “你下舟来,我有要事给你说!”若春沛又道,一边说,一边示意下了舟在附近休息的水师武士回避。 郑骢听他的语气,看他的手势,估计是真有事,也不敢大意,转身进舱对樊云彤五人道:“你们快换,但不忙下舟 ,我去听他说什么,见机行事。” 郑骢披了衣衫,边结束边下舟,走到若春沛身边,道:“若行人请讲。” “你们舟上那人,我在虎安宫跟他见过面,不必瞒我。他在枳都码头上舟时,我就认出来了。你换了衣衫,要到哪里去?” 郑骢心中一惊,道:“若行人你认错人了。奉公子之命,我们去办一件要紧事,你不必过问。” “猪都杀了摆起了,还说没见到猪!我猜想,你们去办的,不是要紧事,而是愚蠢事!” “什么意思?”郑骢觉得辩解已经乏力,疑道。 “你们这一走,那人就没命了!” “此话怎讲?”郑骢惊道。 第143章 算有遗策 此时,一打早就出来迎接樊云彤出狱的太阳,或许是感觉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悄悄隐进云层里。 丹涪水面上起了不大的风,波浪一浪一浪,浪在若春沛和郑骢的脚边。 若春沛正要释疑,瞫梦龙从夫人的舟上下来,过跳板时,一眼看见郑骢同若春沛站在一起,几大步跑过来,对郑骢道:“你还在啰嗦什么?” 郑骢靠过来对梦龙说了一句话,梦龙大惊,对春沛道:“你既然知了,我不瞒你,你没有认错。但你说,此去必死,是何意?” “一离开公子的视线,他就会潜回枳都报仇。” “报仇他是一定会去的,但我还真没想到他现在就一定要回枳都。怎么劝?”梦龙同意这个判断。 “若是信我,我去给他说几句话。” “快请快请。”梦龙道。 梦龙在前,若春沛在中,郑骢最后,三人上了木舟的楼上。 梦龙对一直在舟上观察四周动向的瞫丁道:“丁哥哥,你先去母亲处,想法子让她多在舟中呆一会儿。” 梦龙又令度群芳、兰回、苴蛮子、木莽子四人到隔壁的舱中等侯。 进了樊云彤藏身的舱中,梦龙见他站在窗口向外张望,急忙道:“云彤,若行人有话对你说。” 樊云彤转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若春沛:“我们见过面。请指教。”舟儿轻轻地摇恍了几下。 “指教不敢。火烧眉毛,我开门见山。我问你:你下舟之后,是真准备进虎安山,还是回枳都?” 樊云彤是个直肠子,见自己腹中的事情被说破了,便十分自信道:“不瞒若行人,自然是要回枳都!” 梦龙暗惊:“若春沛果然会料事。” “好,说的是实话。我晓得你是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的血性男人。常说冤有仇,债有主,那么,你确定了你的仇人是谁吗?” “我不是为自己报仇,是为二公子父子报仇。二公子对我有再生之恩,巴冲与我情同手足,此仇不报,红面虎誓不为人!虎落平阳被犬欺,在枳都牢中,鄂越每隔两三日又要去羞辱我一次,我身上的淤伤,多是他亲自动的手。至于仇人,不须细查,我猜也猜得到几个。鄂仁当然是第一个!” 说到鄂氏父子,樊云彤开始激动,梦龙劝住。 “就算你没有弄错,可是,真正的后台和真正的原因,不用我说,你心知肚明。”若春沛淡淡道,也不想讨论他具体的仇人是谁。 樊云彤不答话。 若春沛盯住云彤眼神:“我巴国武士是发誓要效忠公室的,你认为你能够做到牺牲巴国武士的荣誉,拆了那个后台吗?” 樊云彤不敢正视若春沛,低头不语。 春沛接着道:“我敢说,你做不到!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是红面虎!既然做不到,就不要做!” 樊云彤抬头看了看若春沛,眼神中充满杀气:“若行人所言,如洞肺腑。但除了那个人,其他人,全都该死!”声音由低向高。 “该不该死,我不与你争论。可是,该不该死是一回事,会不会死,又是一回事!我斗胆预料:此时,你的仇人最最希望的,就是你回去报仇,最不希望的,正是你不去!” 梦龙插话道:“若行人说得极是!此时,肯定是防范最严的时候。” 郑骢听他们说话,不敢发言。 “我当然想到这一点!只是这仇,我如何能忍!你叫我,如何能忍!”樊云彤咬破嘴唇。如果说巴西安父子的死让他很痛的话,枳都大牢里的囚徒生活,让他有一种难以磨灭的恨。 “你一定听说过楚国伍子胥的事吧。当出事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仇,而是逃走!因为他智高而又冷静,他晓得只有留得青山在,才会有柴烧。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恨晚。你如果真想报仇的话,目今,就绝不能回枳都!但如果你只是想陪巴西安父子的葬的话,根本就不用出牢!道理就是这样简单!其实,不用我说,你也完全明白。” 樊云彤转过身去,面向窗口,看着外面的江水,又看看对面的山,想了不大会儿,转过身来,向若春沛施礼:“多谢指教!红面虎记住了!” “好!响鼓不用重捶!时间长了,会有人起疑,还怕追兵。你们快走!” 若春沛道。 梦龙还不放心,道:“兄弟,要切切记住!” 樊云彤重重点了点头。 “郑骢!你给我听好:若云彤不能按时在麻湾洞上舟,你只须叫木莽子给我送四颗人头来!”说完,不看郑骢,看着樊云彤。 樊云彤明白,梦龙这话是把自己与护送自己的五个人的性命全绑在了一条绳子上,道:“哥哥,不用再说,你放心。” “我先下舟,陪母亲去小田溪陵地。我们一动身,你们立即出发!” 若春沛道:“我也陪夫人去。” 梦龙出来,又返回去,特别对郑骢交待了几句话。 瞫梦龙请母亲下了舟,若春沛、几名侍卫、侍女陪夫人上了岸,步行向不远的小田溪陵墓去。 瞫丁留在原地善后,并准备应对追兵的盘诘。荼天尺也留在原地。 守陵人闻是枳侯家人来祭拜,迎了进去,准备所用物品。 这是一宗熟悉的业务,守陵人很快就准备好了,瞫夫人母子祭拜枳侯夫人。 瞫梦龙施展平时学习的礼仪,诵道: 惟日季秋,獭祭此崖。 永言孝思,享祀孔嘉。 彼黍既洁,彼牺惟泽。 蒸命良辰,祖考来格…… 随后,又顺便去祭祀了其他的几位先人。梦龙的目的当然是拖延时间。 事毕,瞫梦龙母子回到江边,再次上舟。 梦龙这一次上了夫人的这只舟,与她说话,打发时间。 继续前行不远。看看天晚,按之前瞫梦龙、瞫丁的商议,要到昝氏部族借宿。 正缓缓上水,瞫丁来禀报梦龙:“下水有水师来了!” 梦龙出舱一看,果然是一队舟师,估计有两三百人,已听得见下层楼的士兵奋力摇橹的号子声,轻笑道:“不理踩他,我们且悠哉游哉!” 小半个时辰不到,那队舟师赶到了,有人在大喊:“瞫公子,请留步!” 瞫梦龙早在舟尾上观察,想看是谁领兵来了,听见喊声,望过去,果然来者是个熟人:枳都舟师伍百长苴纪。 梦龙上前两步,站到最尾部,大叫:“苴兄,你喊我吗?” “正是,请梦龙靠岸!”苴纪比梦龙大近十余岁,平时见面梦龙称其兄,苴纪则直呼“梦龙”。 梦龙令身后的瞫丁传荼天尺靠岸。 差不多同时,枳都水师也靠了岸。 苴纪下舟,瞫梦龙已在沙滩上微笑着等待。 苴纪踏着沙石,走上来,与梦龙相见,道:“梦龙,我奉命搜查沿江所有舟只!” 梦龙假意惊道:“出了何事?” “包括虎安山的舟只。”苴纪不直接回答梦龙的问题。 “你只管放心搜!” 梦龙与苴纪,面向江面,并排而立。 这时,荼天尺听传又要停舟,感觉情况有些不对,也跑过来了,才知道是要搜查,既然公子已经同意,就没有表示异议,也没有问为什么。 苴纪一声令下,枳都舟师武士分成数批,登上虎安山的舟儿,仔细搜查。 不用多时,枳都水师所有的小头目都来向苴纪回报“没有”。 荼天尺见公事已经完成,告辞苴、瞫二人,去准备再次启航。 苴纪令枳都水师全体上舟,才对梦龙施了个礼:“打扰梦龙和夫人了!” 梦龙笑道:“苴兄,到底出了何事?惊风扯火的。我出枳都时,还风平浪静。” 苴纪伸过头来,神神秘秘道:“樊云彤跑了!估计是有人救走了!” 梦龙佯惊:“啊!”随后面色镇静,眼看江心。 苴纪轻轻怪笑道:“我以为你听说了,会很高兴。” “我干吗要高兴?”梦龙面无表情。 “我们有谁不知,你与樊云彤可是血旺的兄弟。” “若苴兄的好兄弟蒙了大难,但救了他的人,却是别人,你会高兴吗?” 苴纪不是鄂氏的人,并不是在试探梦龙,只是随口一说,但梦龙不这样想。 苴纪笑道:“梦龙处事,果然与众不同!好了,时间紧急,不同你多说了。还得继续走上水。” “天快黑了,还要走?” “今晚打起火把,也要到二龙滩。请一个!” 二人分手,刚要上舟,苴纪回头对梦龙道:“梦龙,晚上行舟不安全,你们就不要再走了,我过路时给昝芎喊个话,让他好好招呼你。” “多谢!” 各自上舟。 继续前行,水流急了起来,开始纤引,昝氏部族本就在小田溪附近数里,不多时就到了。 此时近晚,江面上有昝氏多只舟儿在游荡,岸边还有不少人,如临大知一样。 梦龙又令靠岸,先扶着舟舷边一看,只见鄂越、昝氏首领昝芎及约一百余名武士在沙滩上,全副武装,淡淡一笑。 鄂越、昝芎见梦龙下舟了,迎过来。 瞫梦龙先对鄂越道:“兄弟,你缘何也在这里?” “在等舟师。” 瞫梦龙笑道:“还以为是在迎接我们呢。” 昝芎笑道:“也是在迎接夫人和公子。” 瞫夫人已经通过了跳板,鄂越迎上前去给虎安宫夫人施礼。 瞫夫人看了看鄂越,道:“鄂越?你又在这里干什么?”她想起了碰到其兄鄂卓的事,又道:“路上听你兄说你母亲病重,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鄂越尴尬道:“有军令在身。且我尚不知母亲病了。” “莫不是弄错了?”夫人道。 这时,昝芎也过来见面,请瞫夫人进寨中去休息。 瞫夫人道了声谢,对没有动身准备的鄂越道:“你不进寨吗?” “夫人请便。我们在等苴纪回来,就回枳都了。” “天快黑了,还要走?” “有紧急军务。” 鄂越知道苴纪转来还早得很,但不想进寨子与瞫梦龙等人呆在一起,施礼向夫人辞别。 其实,鄂越在赶往昝氏的路上,就已经想到,若真是虎安山瞫氏救走了樊云彤,樊云彤多半会半途下舟,或者根本就没有上虎安山的舟,但他心有不甘,死马当作活马医,仍是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此时,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心中难免失落,他的副将通涓比他面色还要难看地跑过来,对鄂越道:“果然没有。” 鄂越一言不发,眼看着虎安山人进了昝氏寨,然后转过头来看江面,发现荼天尺和大部分水师武士留在舟上守船,等待昝氏人送吃喝的来,想到:“不知要等到何时?不如去与虎安山舟师伍百长荼天尺打个招呼,顺便探点口风。” 第144章 麻大姐 鄂越走出两步,心想:“罢了,不必自讨无趣。” 他坐在沙滩上,与情绪低落到极点的通涓商量如何回去向六公子巴西安交差,但他对姐姐鄂桂花没有怨言。他当然想过,她那样做,或许不完全是因为病了神志不清,又为姐姐感到悲哀。 当晚,昝氏部落美食美酒招呼虎安宫一行,不必细说。 次日下午时分,虎安山舟师到达麻湾洞。 瞫梦龙知道,每一次路过麻湾洞,母亲都要去同洞主麻大姐说说话,喝喝水,吃吃果子。因此,他早就安排好,趁这个时候,将樊云彤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重新弄到舟上来。 为了万无一失,这次沿途,每一次靠岸,瞫梦龙都让水师伍百长荼天尺约束水师,必须在虎安宫一行人下了舟,安顿妥了,才准水师武士们下舟。这件事,在荼天尺看来,完全正常,因此梦龙也不需要找什么借口。 麻湾洞是虎安山大部族一个特殊的子部族(在瞫部隐居的子部族),不承担向虎安宫的义务,但有时会主动送上一些礼物,虎安宫也不来打扰,原因前面已有交待,不赘述。 麻湾洞主是一个女人,一脸的麻子,不知多大年纪,人称麻大姐。 瞫夫人过路,麻湾洞早就有人发现了,麻大姐这时到岸边来接客人到洞中歇个脚。 巴永秋只带了侍女郑梨花、儿子瞫梦龙一起进了离江水边百余步的麻湾洞。 水师及其他人员在原舟中等待。瞫丁则暗中去安排在这洞里隐藏的逃犯,以搬运麻大姐的礼物为名上舟。 侍女郑梨花是第一次进这洞子里面,见里面还有数个支洞,洞内干净整洁,也没有江边常见的洞子的那种潮湿,她估计是通风很好。洞内,物件古朴,有的用具没有见过,俨然世外。 在主人引导下,客们进了一个支洞中,果然还时有轻轻的风吹进来。 宾主坐定,有人送来茶水、果子。 瞫夫人道:“每次路过宝洞,都要麻烦大姐。” “怎能说麻烦,历代虎安伯对我洞均格外开恩,从不征赋征人,也从不来打扰,任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姐常做善事,远近闻名,若有人打扰,苍天不容。” 麻大姐笑道:“这倒也是,我不蓄一个武士, 却从未有人来抢过,就是锅圈岩的强盗,也敬而远之。” “天下要是都像你这洞子,该有多好。你这洞子,比虎安宫清爽多少倍。” “天下总会有太平之日的。” 闲话之间,夫人道:“敢问大姐,今年多少岁数?” 麻大姐笑道:“我也不知生日。你看我这麻脸,少也麻,老也麻,看不出老少。” 夫人笑,随后又叹道:“有句话道,红粉佳人,体态便老,风流浪子,何须叫贫。女人纵然绝色,到老了,便遭男人嫌弃,反不如大姐,任由这里风吹来,浪打来,不去计较。” 麻大姐哈哈笑。 瞫夫人又问:“麻大姐,多次见面,我都想问:你们这部族的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麻湾洞。” 三个客人都盯着麻大姐,表示怀疑她的答案。 麻大姐笑道:“我说的那个麻湾洞,不是这个麻湾洞。” “那是哪个麻湾洞?”侍女郑梨花很少插嘴,这时道。 “我才说的那个麻湾洞,离这里上百里地,是一条河流的发源处。那个麻湾洞,才是我真正的家。这里,我不过是每年住上几个月,主要是冬季。当然,有时热天也来。” 此时,瞫梦龙还不能确定樊云彤安全到达麻湾洞没有,一直想要插话,此时听麻大姐这样说,明白她是不想说得太透,或许她有什么秘密事,不想让外人知道,于是转移话题:“麻大姐,你这宝洞,经常有客人来吗?” 瞫夫人道:“梦龙,你连个辈份也不讲了!” “不妨,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叫我麻大姐。我这洞子,很少有客来。不过,昨日倒是来了几位客人,其中一个莽子——就是傻子,倒是有趣。” 瞫夫人不知道这是麻大姐暗示樊云彤等人安全到达,笑道:“怎么又是个莽子?他怎么有趣了?” “昨晚他们到时,天已晚了,现为他们煮饭吃。那莽子到灶房找水喝。有个女人听他们喊他莽子,故意问他:‘你说是山羊肉好吃,还是山鸡肉好吃,还是鱼好吃?今晚,只能为你们煮一样,你选好’。你们猜,他如何答?” 两个女客人都说不知道。梦龙未发言。 “他说:都不好吃。” “他还叼嘴。”瞫夫人笑道。 “那女人拿起刷把儿,要赶他出灶房。这时,正好我去灶房看一看,问明白了什么事,就也逗他:‘那你说,哪样好吃?只要麻大姐有,就弄给你吃。’他想了想才说:‘地上爬来爬去的那个,才好吃’。” 夫人道:“爬来爬去的,是什么?” “是我洞中的一只龟。那只龟,是多年前从丹涪水中捉到的,因为它背上有一个绿色的四脚蛇图,那四脚蛇头部宽阔,背鳍长,麻湾洞人认为那龟是神物,于是就没有敢吃他,养在洞中。日子一长,那龟就像洞中的人一样,在洞中到处爬,也不跑到江里去。” 夫人道:“那不能吃了。” “我就让他们吃了。”麻大姐又哈哈笑道。 “为什么?”夫人疑道。 “每一物有每一物的命数。自从那龟到了麻湾洞,从来没有人说过要吃它,甚至想都没有想过有一日要吃了它。既然那莽子开了口,就说明那龟不能活了,或是当该他吃;再者,我话说过头了,既然说了,就得算数。” 瞫梦龙不希望麻大姐继续讲到与樊云彤相关的人和事,道:“麻大姐所言,正是。” 巴人很迷信,也最讲耿直,听了这席话,瞫夫人也认为有些道理,点点头。 两个女人闲话颇多,不一一记述。 喝好了茶水,吃了些果子,客人请辞。 麻大姐送到洞口,瞫夫人请她留步。 当地后人传说,这麻大姐,是龙王三太子的女儿。她说的另外一个麻湾洞,是乌江支流木棕河的发源地。她还有两个妹妹,一个住在东王郭,一个住在鱼潜口。 而丹涪水(乌江)边上的麻湾洞,后人没有能确定具体位置,只能猜测大约在今桐麻湾一带。 第145章 鄂桂花隐居洪都山 樊云彤、郑骢六人趁瞫夫人与麻大姐摆龙门阵之际,早已重新上了那条舟。 瞫丁令一名虎贲将侍卫正装与樊云彤的便装作了交换。 这时,六名身着便装的全真的虎安宫虎贲才敢大摇大摆现身。 虎安宫其他人没有谁会去问这六人为何换成百姓衣衫这个愚蠢的问题,因为虎贲执行特殊任务,穿便装是常有的事。而涉及特殊任务,其他人是不能探问的。 樊云彤则一直猫在船舱里睡他的觉,除了尿涨的时候和饥饿的时候。 这次枳都之行,收获最大的是木莽子,欣赏了丹涪水下游的风景和枳都的繁华、建筑、美人,还去大江鱼吃了两次大餐(当然度群芳、苴蛮子只认为他吃了一次)。 不仅如此,木莽子还交了一个熟悉的新朋友,不消说,就是苴蛮子了。苴蛮子开始没有理由地喜欢与木莽子在一起——至少外人是这样看的。 这也使度群芳成为最失落的人之一,因此对木莽子不给好脸色。 兰回则像看戏一样观看所看到的一切。 当然,收获最大的是樊云彤,他无可争议地得了一条性命,但他也是失去最大的一个人,从此得隐姓埋名——这对他来说,甚至不比要了他的命轻松。 这一舟队人一路顺利得不能再顺利到达龙溪口,改走旱路到达虎安山,已是第三日下午。 瞫丁将樊云彤带到瞫氏老寨,在上次隐藏平都伯部八名抗赋武士的秘密之处先藏起来。 事已办妥,又得知父亲昨日就到两河坝郑氏部族去了,要后日才回来,瞫梦龙安安心心休息了一个对日。 第二日下午,瞫梦龙进温香园,示意侍女们回避,才将樊云彤已到虎安山的事情禀报母亲。 瞫夫人且惊且喜,好大一会儿才道:“你几个做得好事!把我瞒得死死的!” “儿也是怕母亲担心。” “也好,也好!总被砍了头好!” “父亲那里,是不是瞒过他………”瞫梦龙嗫嗫道。 瞫夫人想了想道:“不妥,与其让他以后听到,或是察觉到,不如趁早告诉他。但这事,你不能说,我来说。我先休息一会儿,想想了来。” 梦龙急送上水,夫人喝了点水。母子娘商量如何对付最亲的亲人。 第二日擦黑,巴永秋将一点四四花香粉洒在大木桶中的温水里,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躺在蹋上,等待到郑氏去办公事的丈夫归来。不知从何时起,巴永秋发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四四花香或许有催 情的作用。 瞫伯回到虎安宫,天已黑尽了。 洗漱完毕,脱了衣,瞫伯上蹋,钻进被里,闻到一丝熟悉的香味,知道是多日不见的夫人一切准备就绪了,不需打话,翻身辗了上去。 瞫伯人到中年,又不节制,自然疲软,在离开郑氏部族之前,喝了一点酒,再加头天晚上享受了女人侍寝,此时,上面兴奋起来了,下面却不听使唤,几次冲锋,不能陷阵。 巴永秋比他还要心焦。她太了解这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男人了,如果他半途撤军,一定会心情极为不佳,樊云彤的事情就更不好说了,但那事又必须得尽快说为妥。 想到这里,巴永秋推开这座压迫了自己多年的大山,骑到了山上,手口并用…… 巴永秋竭尽平身之本事,终于调动起了敌方的战斗能力。瞫伯腰间的柳叶剑,终于挺身而出。 瞫伯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什么事情都可以推陈出新,更不知道夫人还有武松打虎的绝招——如果他知道有武松这个人的话。 瞫伯恍眼看到,眼前两个白花花的东西,越动越快,就像赛跑的小白兔,向自己的心头奔来…… 瞫伯终于崩溃了,在巴永秋的喘息声中…… 侍女送进来两小钵儿温蜂蜜水,战斗结束的两员将军喝下了。 先说了一些善后的闲话,巴永秋才对瞫伯笑道:“这次去枳都,我还接了个人回来。” “谁?” “云彤。” “你是说红脸樊云彤?”瞫伯大惊,掀开被子,又急忙拉回来, “你把那个灾星接来做什么?谁让你去救的?” “不是我救的,我只是顺便带他来”。 瞫伯怒道:“我当然晓得不是你救的,叫梦龙来!” “你不用叫他,也不是他救的。是枳都的人救的。” “妇人之见!你是接了个比青㭎炭火石还要烫手的东西!走脱樊云彤,巴平安必然大怒,追查下去,多少人头落地!到时,虎安山脱得了干系?” 夫人怒道:“你只想脱干系,不想想姐姐只有这个儿!再者,他若被杀,梦语怎么办?” “除了他,难道天下就没有男人了!” “像你这样的男人,到处都是!”瞫夫人虽然看不上自己的男人,但还是第一次说出这种伤人的话,真气着了。说完,抹起眼泪来。 这一招,自然管用,瞫伯抱着自己才能抱、但不能确定有不有别人抱过的女人,叹道:“罢了,既然来了,就不再说了,但是,不能留在虎安宫中。” “这我已想好了,送到万风林海林云观去。” 瞫伯向房外喊道:“叫梦龙进来!” 夫人道:“你急什么急!”边说边急忙穿衣。 瞫梦龙此时,正在房间里忐忑不安,听来传唤,不知是祸是福。 梦龙进了母亲的住房,瞫伯已穿好了衣,倚在蹋背上,道:“红面虎的事,定然是你做的了!你也不用多说了!还有哪些人晓得?” “只有几个贴心的人晓得,其他人不晓得是云彤。”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明日就送到林云观。你传话下去:若有人透了一丝口风,直接送去喂鹰!” 瞫梦龙放下心来,与母亲对了一瞬眼神,应了一声,正要离开,瞫伯又道:“重赏这次去的一行人,让他们永远闭口!” 过了当晚,不敢耽搁,樊云彤仍扮作虎安宫侍卫,瞫梦龙、瞫丁、郑骢送他到万风林海林云观中,只对杜漪一个人说了实情。 送走瞫梦龙,杜漪回到自己的房间,对樊云彤作了一些必要的交待和要求,并给他改名“果红”,对外说是果氏的人。 杜漪心细,想到樊云彤曾经到过林云观,必然有人认识,自去打好招呼,不在话下。 时间倒回一点。 巴国六公子平安得信走了樊云彤,大怒,令追杀,未果。 鄂越等追兵回到枳都,便被软禁了起来。 巴平安令鄂仁查实真相。 鄂仁提审了多人,审知了过程,得到了一部分真相,心知其女桂花参与其中,只得隐瞒,对巴平安禀报说是桂花发病,故胡乱令人请鄂越回府探视母病,因此被钻了空子。 巴平安半信半疑。他最不爽的倒不是跑了樊云彤,而是自己又一次为世子之位的竞争者及其一伙人主动奉上了很好的材料。 见事已至止,巴平安不想再议,想尽快了结这场事,下令将枳都大牢守卫主将鄂越重打一百军鞭,打得死去活来;鄂越的副手通涓、枳都大牢牢头斩首,余皆有追问。 同时传令:各部族追捕枳都大牢副牢头度观、六公子府中侍卫驰无畏、干三、假楚人等人。 假此机会,又有数人被政敌送进了枳都大牢。 为了掩饰尴尬,在心腹鄂仁、郑桓谋划下,令人暗中散布樊云彤越狱、在逃跑途中中箭、尸体落入丹涪水等假消息。 一时之间,巴国境内传言四起,一部分人信以为真,一部分人将信将疑,一部分人漠不关心。 在这假消息基础之上,巴平安的心腹做成了各种人证、物证。 巴平安以樊云彤已死的情况报告巴国主,巴主不疑。 鄂仁也怀疑蔓芝等人参与此事,终未收集到真凭实据,再加自己的女儿桂花、小儿子鄂越掺杂其间,遂不了了之。 鄂桂花听说樊云彤死于丹涪水,信为真信,暗叹道:“终究,还是我害死了他。” 鄂夫人本来是想让女儿从此断了念想,就会慢慢好起来,想不到药下得太猛了,病人承受不起,桂花又大病起来,几日绝食。 这一日,鄂桂花又到了洪都山中,只见前方一座殿宇,金碧辉煌,上书有“九天玄女殿”五个大字,信步走上前去。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神仙女子从一条大路过来,正是九天玄女。在九天玄女后面,跟有两人,一个是老巴主的妃子,当年自己和巴冲几个孩子在洪都山“失踪”时见过;另一人正是樊云彤。 鄂桂花上前行礼,玄女不答;又去向老太妃了行礼,还是不答话。 樊云彤已到跟前,鄂桂花叫道:“樊云彤,你们怎么都不理我?” 那人道:“你认错了,我是玄女娘娘的侍卫。”说完跟上玄女,进了殿门。 鄂桂花正在门口失望,那侍卫回头对桂花道:“还不快进来,关大门了!” 鄂桂花急走,那人也急走。桂花大喊:“云彤等我!” 突然,鄂桂花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拌了自己一下,睁眼一看,却是南柯一梦。 侍女同花道:“姐姐,喊什么呢?” 桂花流泪道:“我要去了!” 同花唬了一大跳,哭喊:“快去请夫人!” 外边侍女急去请来鄂夫人。 鄂夫人进来,见女儿虽然生病多时,但从未变形,一直依然美丽,这才不几日,大肉已削,大哭道:“我的儿啊!明明早晓得那是包闹人的毒药,你硬是要打捆吞……”泣不成声。 有侍女道:“我去请医来!” 鄂桂花泪湿花枕:“不用请医了,就是请来巫彭神医,我自知也不能复生。母亲,不孝之女,不能再敬孝了。”说完眼神呆呆的,眼泪从眼角不断线的向腮上流。 鄂夫人不知说什么好,只有边叹息,边看着她,陪她流泪。 一会儿,鄂桂花道:“送我到枳都山老太妃处。” 鄂越此时身上有鞭伤,正在家中养伤,听说姐姐不行了,急忙忍痛过来,见了情形,心如刀切,对天发誓道:“樊云彤!不论你是人是鬼,我与你不共天日!不共星月!” 鄂仁、鄂卓父子,听到急报,赶回家来。 鄂仁夫妻出了桂花房间,商量她的后事。 鄂仁道:“没听说过枳都山上有个老太妃。” “以前我也不知,还是上次听二公子妃说了才知。既然她要去枳都山,就去求六公子,让她去。” 鄂仁长叹,努力憋住眼泪道:“事到如今,只得随她的愿。” 第二日,鄂桂花被送到了洪都山,只有一个侍女同花相陪。喜得那老太妃仍还健在,安置下来。 数十日后,鄂桂花的身体居然渐好,然而心如枯木,从此再未下山,花草为伴,过着隐士般的生活。有打油诗为叹: 玉女金童谁人妒, 画楼内外花木枯。 寄身巴子祈雨台, 暮为烟云朝为露。 (第二卷完。请看第三卷:《盛极的典礼》) 第四卷内容简介 (本章主要供朋友们了解本书大概情节,可直接越过本章) 第四卷《盛极的典礼》主要内容 (一) 楚国向巴国发起试敌性进攻,双方在晓关一带(湖北宣恩境内)斗智斗勇。 巴国虎安山部族的瞫梦龙在虎贲盐龙(蟒天王)等协助下,截杀楚国名将养志(楚军主将养明之弟)。 虎安山大部族三苗寨美女寨主盘芙蓉与舟师伍百长荼天尺联手,以美人计,偷袭焚烧了楚军粮草。 荼天尺因为荼氏与樊氏部族的旧仇,贻误军机,瞫梦龙执行军法。 (二) 水巴山大盗死灰复燃,在巴楚战事期间,趁火打劫。在准备偷袭句氏部落的侦察行动中,将“五龙”之一荼天尺的未婚妻句菊花绑架到了盗儿窝。 句菊花在盗头儿房里被困了一夜。被放还时,句菊花夺剑自尽。 虎安山行人若春沛进水巴山,以招安的方法收服这伙强盗。 强盗头子担心当战事结束后,战场归来的荼天尺报复,连夜逃走。 (三) 为美人瞫梦语进入虎安宫做虎贲的蟒天王盐龙,被深爱他的五步蛇妹儿灌酒,现了真身,不得不离开虎安宫。 (四) 丹涪水百年不遇的干旱。 虎安山部族飞来一只凤鸟,再加他们的传统节日“拜花神节”到来,还有祈雨的需要,三场隆重的仪式在虎安山草原举行。 然而,泰极否来。 第146章 瞫梦语相思出奇梦 虎安宫中的瞫梦语不知内情,闻传樊云彤中箭落水的噩耗,心如刀绞。 但她与樊的婚约胎死腹中,在哥哥瞫梦龙在香石台为樊云彤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吊唁活动之后,自己再明目张胆哀悼他,有些不合情理。于是,她想到暗中进行一次自己的吊唁。 这天半夜,待侍女熟睡,瞫梦语悄然起榻,穿上只是她所有皮衣中很普通的一件狐皮衣, 取出事前准备好的物品,出了温梦园。 两名守园的侍卫见有人出去,一人是瞫梦语的族兄毛毛虫,走了过来,一看是瞫梦语,不敢出声,尾随其后。 到了四四花园门口,瞫梦语示意两侍卫到此止步。毛毛虫迟疑了一下,想到花园里应是安全的,停了下来,尖起耳朵随时注意里面的动向。 进了四四花园里一处空地,瞫梦语借着宫城上守夜人火把的余光,摆上自己用的精美小巧的青铜香炉,里面燃有淡淡的香料,又摆上一盘儿猪腰红枣儿——瞫梦语想,用红枣儿是与那个男人最最相合的果品。 瞫梦语遥向枳地,简易凭吊樊云彤,不敢高声哭吊,轻声唱了一句“哀哉……”,就再也唱不出来,低声哭泣。 随后,她坐到一块方形硬石头上,默默流泪,越坐越凉。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有人道:“下雪了,请回房去。” 瞫梦语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却是侍女如烟。 这一惊醒,瞫梦语才发现果然天空中飞起雪花来,自己的皮衣上开始有少量的积雪。 瞫梦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道:“你何时来的?” “你一起来,我便醒了。一路跟来,不敢打扰,就在那边静等。” 梦语这时才感觉到冬季来临的寒意,搓了搓手,叹息一声,道:“你比我穿得少,快来帮我收拾了就走。” 两人收拾残局,蹑手蹑脚回温梦园。途中碰到巡夜的侍卫,见是瞫梦语,后面还跟有两名侍卫,一言不发,侧身让过。 瞫梦语虽然上了榻,盖了厚被,身上温暖起来,仍然难以平静,左思右思,不一时迷迷糊糊起来。 瞫梦语到了一处青青而矮矮的草丛中,她已经变成了一只鸟儿。 这只鸟儿努力想要飞起来,却力不从心,这才发现自己只有一只单翅。她心想,原来自己是一只比翼鸟。 飞不起来,就不飞了吧,不如在草丛中慢慢走一走。 走不多远,草丛中突然窜出一条蛇,张开血盆大口,向她逼来。 这鸟儿大惧,转头便跑,步伐一颠一颠,后面的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鸟儿使尽全力之力扑腾,想飞起来躲过这场灾难,始终离不了地。 瞫梦语感觉自己心都快要跳将出来。 突然,三个神人从天而降,一个极其英俊,一个雄壮英武,一个面容凶恶,他们臂膀挽着臂膀。 那蛇见有人来了,扭头便跑,窜进草丛。 鸟儿瞫梦语从恐惧中还回神来,看三个神人,一个像是度群芳,一个像是兰回,一个像是苴蛮子;眼睛一眨,睁眼再看,又不像是那三个人了。如此,睁眼闭眼两三次,皆是如此。 鸟儿瞫梦语感觉很奇怪,问:“三位神人来自何方?” 极其英俊的神人道:“我们是二八神。” 鸟儿瞫梦语问道:“是不是给黄帝巡山的二八神?” 英俊的神人道:“正是。我是二八神的大头目。我们因为犯了一个大罪,全被削去了神力。” 瞫梦语从小喜欢听母亲讲《山经》中的故事,听这神人说到“二八神”,是母亲曾经提到过的,便追问他们犯了什么大罪,那英俊的神人讲了一个怪异的故事—— 在羽民国东,有十六个神人,称为“二八神”,他们常常手臂挽着手臂,他们的职责是为黄帝司夜巡山。 而在另一个叫林氏国的地方,有一种兽,叫做驺吾(驺虞),身体大小像老虎,全身有五彩斑斓的花纹,尾巴比身体还长,性格温驯,仪态优雅,乘之日行千里。 驺吾是一种仁兽,连青草也不忍心践踏,不是自然死亡的生物不吃。 周文王姬昌曾被纣王囚于羑里长达七年,周臣为救姬昌,寻到一种奇兽献给纣王,纣王一高兴,便将姬昌放了。送给纣王的奇兽,就是驺吾。 林氏国驺吾中有两只最具神力的驺吾,也就是仁兽之神,一只是巫咸天师的坐骑;一只是驺吾之王,可以变化为人形。 时逢黄帝、蚩尤大战之初,可化为人形的驺吾之王不愿看到天下苍生遭一场大劫,于是想要两方调停。 这驺吾王,仁义有余,却也有发傻的时候,还喜欢开开玩笑。这一次,他又到轩辕山拜访黄帝,到山口时已是夜晚,守山的二八神问是何人。 驺吾王笑道:“装什么装,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少废话!是不是从蚩尤部族来的?”其中一个神人道。这神人是二八神的副头目,此时大头目在另一个方向巡山。 驺吾王又笑道:“有那么点关系。” 话才落地, “放箭!”副头目叫道。 可怜驺吾王开个玩笑,被其中一只箭正中了心脏。 原来,蚩尤残暴好战,这驺吾之王才去劝蚩尤不要再滥杀无辜,最好是率众归顺仁义著称的黄帝,因此他才说“有那么点关系”。 他万万没有想到,最近蚩尤好几次派人潜到轩辕山想要暗杀黄帝,有一次差点得逞,因此守山的二八神兄弟神经高度紧张,没有细查,便放了箭。 误杀仁兽,黄帝大怒,令将二八神打下凡界。 ——英俊神人的故事讲到这里,梦语有个疑问想问,却听雄壮英武的神人道: “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那驺吾王因被神箭中了心脏,黄帝也救不活,就去请巫咸天师来,终于救活了。不想,虽是救活了,他却经常想起被二八神误杀的事,一想起便心痛,一心痛就生怨。 “巫咸天师认为,要彻底根治他的心病,只有让他投到人胎,重新慢慢长出一颗没任何瑕疵的心脏,才能重新恢复到仁兽的境界,于是将他也放到了凡间。” 面相凶恶的神人道:“ 巫咸天师再高明,也未料到,天地之间,最难测的是人的肚皮,驺吾王投了人胎,多少次转胎,性情大变,这一次居然做起了强盗头子来,真是天意难测。” 梦语又想问,英俊的神人先说话:“小鸟儿,不同你多说了,我们还要到丹涪水去寻找其他的兄弟们。” 三个神人身上一抖,没等梦语看得明白,突然之间,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鸟儿瞫梦语惊魂初定,见三个神人走了,又想飞起来,仍然是有心无力。 正在努力再试,一只鸟儿从天空中落了下来,正落在她的身边。 鸟儿瞫梦语一看,才落到身旁的这鸟儿,同自己一样,也只有一只翅膀。 瞫梦语立即明白,自己与这只鸟儿是一对的比翼鸟。 瞫梦语试试扇动翅膀,身边的鸟儿也扇动翅膀,两只鸟儿便飞了起来,越飞越高,然后向前平飞,天空一片蔚蓝。 瞫梦语感觉自己的身体和心灵都从来没有这样自由自在过。 心情愉快的瞫梦语问道:“我们飞到哪里去?” 那鸟儿答道:“一直到远方。” 瞫梦语心喜,又问:“你是红面虎樊云彤吗?” 话才说完,突然,那鸟儿翅膀一收,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垂直下落。 瞫梦语吃了一惊,感觉自己一下子又失去了飞翔的力量,也迅速垂直下降,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瞫梦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坠落,大叫一声。 几名侍女听到叫声,翻身便起,慌慌张张到了她的榻前,面面相觑。 大梦醒来,瞫梦语冷汗湿透全身。 突然,她想到巴平安曾让枳都大夫郑桓送到虎安宫的一对比翼鸟儿,后来先死了一只,另一只很快也就死了,莫非正应此梦?斯人已去,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瞫梦语的心情陡然变得更加沉痛,竟至成病,多日不好。 为此,瞫瑞、瞫梦龙师徒沐浴,披挂巫师的行头,在温梦园里做了一场特殊的法事,先是驱赶鬼魅。 然后,瞫瑞服用了一种只有他和瞫梦龙才知道配方的药物,端坐地上,一动不动,昏迷不醒。 瞫梦龙则在他周围念念有词,兼做各种奇怪的动作。 大约一个时辰后,瞫瑞方才醒来。 原来,他是去问地下的神灵,瞫梦语得了什么病,有何解法。这一套法术,他们称为“下阴”。 师父醒来,徒弟兼帮手瞫梦龙问:“师父,梦语得的什么病?得罪了什么鬼魅?” 瞫瑞平静道:“慢慢会好的。”瞫梦龙不再问,这是师徒之间的默契。 瞫瑞起身去向夫人禀报。 不知是不是大师的法事没起多大作用,瞫梦语的病情越来越捉摸不透,时阴时阳。 最苦恼的是如烟、如云、如意、茯苓几个侍女,除了尽心服侍,有时还要受夫人的斥责。 瞫梦语这病根,瞫夫人是早就看懂了的,但又不敢对她说樊云彤逃到虎安山的事,一则怕泄漏。 更重要的是,作为巴国大部族之一的虎安伯的女儿,又是出了名的巴国美人,要是不明不白嫁给一个隐姓埋名的罪人,有多重的障碍和风险,首先瞫伯就坚决不会同意。 因此,瞫夫人从来没有敢在女儿面前透露过樊云彤还是个活物的消息,连暗示也没有过。 上前天,瞫夫人去林云观探望杜清涟,顺便送一些过冬的衣裳、用品。 不消说,送冬衣这样的杂事,并不需要她亲自去,她实际上是因为杜清涟让人带了个口信,说樊云彤在林云观里不安心,担心他回枳都去复仇,夫人借个这个故去林云观劝说樊云彤。 今天,瞫夫人刚回到虎安宫,先来看望女儿,这是她最近每天都要做的一件事,见她躺在塌上,一言不发,眼色呆滞,面容憔悴,大失光彩。 知女莫如母,夫人知道女儿平时看不太出来,其实有点倔,暗暗大惊:“女儿大了,心思便重,这才三日,就又变了个样。听叔父瞫瑞之女瞫芳前些日回虎安山说,鄂桂花因为花痴病不好,又听信樊云彤死了,因此差一点就赴了黄泉。要是梦语也像桂花一样,始终解不开那个疙瘩,病势越来越重,如何是好?” 第147章 胸雪一绝 女儿疲倦的容颜,瞫夫人巴永秋看在眼里,酸在心里。 突然间,巴永秋想到一个人,金巴山顶,冬来极寒,不知那人,情形如何?虽然明知荼氏首领荼谨不会亏待于他,但他生在异乡,又遭流放,其心景可想而知。 这是巴永秋心里最为不安,又最难以对人启齿的一件事,每当夜深人静,常常辗转反侧——但她从来没有因那件与丈夫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感到过后悔和羞耻,更不会认为精神出轨是比肉体出轨更严重的事件。如果说有后悔,她后悔的恰恰是没有用自己的激情,冲破那人理智的最后防线。 想到这里,巴永秋眼眶里湿润起来,一时不忍,支开侍女,对女儿笑道:“你也不用装死觅活的。待雪化了,我带你去林云观,看彩云。” 瞫梦语听母亲这话,莫名其名,好似话中有话,闭目想了一想,猛然醒悟,睁开双目,对母亲羞涩一笑,“哎……”长叹一声。 药不在贵,对症则效,果然这包药好,瞫梦语方才稍有笑容。温梦园中又才开始有欢声笑语起来。 明日便是腊八,虎安宫中一派节日景像。 如烟、如云、如意、茯苓四人在温梦园中打理。 太阳出来,瞫梦语邀如烟到四四花园里看梅花,踏雪前去,只见梅花朵朵傲雪而开,格外惹眼。 正在赏玩,侍女如云上气不接下气跑来,哭道:“死了!” 二人大惊,如烟惊问:“什么死了?你慢慢说。” “才听梨花姐姐来说,梅花姐姐的女儿早产,请大觋师去祷了,那孩儿还是生下来不到一日,就死了。” 瞫梦语心病初有好转,听了恶信,如焦雷击顶,引动数日郁结,只觉喉中一凉,“哇”的一口鲜血吐在雪面之上,如红梅花朵落于雪面。 两侍女大惊失色,急忙扶住,急出泪来。 如烟掏出丝帕,帮梦语嘴角的鲜血。 瞫梦语道:“我这是急火攻心,不碍事,莫给人说。把血用雪花掩了。” 三人回房,如云取了蜂蜜水来喝下。 如云道:“这会儿如何?” “感觉吐了出来,倒还轻松多了。” 如烟道:“恁大的事,须禀报夫人。” 梦语拉住她手:“不要!” 侍女茯苓道:“不可大意。听梨花姐姐说,相胤夫人当初最先便是吐了一口血。” 如云喝道:“胡说什么!”茯苓本是为梦语担心,知说错了话,连忙住口。 提到“相胤”二字,如烟心中发紧,急忙稳住,道:“这是血不归经,无大事的。” 梦语道:“这一吓,全忘了。走,去看看梅花姐姐。”边说边动身。 如云挡住,道:“莫说你不能去,就是夫人也不会去,才生了产,又死了女,血光最重,晦气最深,定然已搬到一间临时搭的偏棚子里住,人人都要忌讳,怎会同意你去?” 梦语心酸,道:“此时梅花姐姐不知多伤心呢,还一个人住在偏棚子里,又是腊月天,做女人,真是遭孽。不过,如云说得也对,定然不准我们去。那就只好在宫里为姐姐求神鬼保佑了。” 几个女儿,免不得大落一场泪水。 这一轮的雪,并不大,但断断续续下了几个夜晚,有时,白天也有雪花飘舞。 只隔了四五日,枳都六公子府中侍卫驰无畏,不知在哪里躲了数月,这时顶风披雪潜逃到虎安山草原,求见瞫丁。 瞫梦龙念及驰无畏救樊云彤之义,收为宫中虎贲,说他是夫人巴永秋的一个亲戚,夜朗人氏,本名多沩,因他到了虎安山,立志要随巴人抗击楚人,自愿更名“楚畏”——总之,胡编了个出身——除梦龙、瞫丁、瞫伯夫妻,无人知其真实来历。 瞫梦龙让虎安宫侍守卫总头领瞫庆给楚畏安排在守护仓库的岗位,既不太辛苦,又不会抛头露面,有时还有点小福利。 由于瞫梦龙给楚畏编造了一个夫人亲戚的身份,虎安宫中人,或者对他敬而远之,或者还想巴结他。楚畏暗暗欢喜,认为这是对自己营救红面虎的酬谢。 只有一个人,楚畏反而隔三差五主动要去交流交流。 这个人,就是木莽子,原因也很简单:驰无畏认他或多或少知道一些蛛丝蚂迹,而且真有几分喜欢这个傻子,聪明人大抵有喜欢傻子的爱好。 在苴蛮子等看来,木莽子真他母的是傻子有傻福,不费吹灰之力,就与夫人的亲戚又拉上了关系,常常对他冷潮热讽。不知木莽子听懂,还是没听懂,一副泰然处之的表情。 度群芳、兰回在枳都见到过驰无畏与瞫丁说过话,但只在心里嘀咕,一言也不敢对人吹嘘。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姓名改了,好色之心不变,以前的驰无畏、现在的楚畏一路躲躲藏藏进了虎安宫,很快就发现,来得并不后悔,这里的女人丝毫不比枳都的差,虎安宫里的女儿,更在六公子府之上,打不完的闲望,动不完的春心。 但他不是一个眼高手低的人,对女人,还不是一个缺乏耐心的人。他一边做好守卫工作,一边发挥特长,寻找目标。 楚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贪色不贪财,在巴秀那里得到的“工作经费”,平均分给了其他的同伙,又把自己那一份中的大多数交给了枳都大江鱼棚子的店主妇,以助其躲过风头,余下的,早在这几个月的潜伏生涯,以及不时做一回临时新郎中见底了。因此,才想起巴秀曾经的建议,来到虎安山。 为感谢楚畏营救樊云彤,同时又知道他有花天酒地的毛病,这一日,瞫梦龙把他叫到自己的住处,一方面给他提供财力支持,一方面告诫他不要太放纵,以避免暴露。 别过乐善好施者,楚畏满心喜悦,边回走边观察后殿的建筑物,当然不回避住在这里的美人。后殿不属于办公区域,不是每个侍卫都能来的地方,楚畏是第一次来到对他来说,虎安宫里最有吸引力的地方。 遗憾的是,除了碰到几个老妇人,还有几个侍卫,没有足以引起他兴趣的东西。 正若无其事,左顾右盼,突然,前面传来轻柔的、天籁般的女儿歌声,楚畏没听清唱的什么,从调儿猜测是什么情歌。 楚畏闻声,心中一颤,打望出去,一个身穿新细麻布红衣的精灵,转过弯道,从廊道的对面哼着歌儿、一蹦一跳迎面而来。 楚畏顿时眼前一亮,见她年龄虽小,成熟提前,面带桃色,美貌天然,混身上下,有一种道不出来的风流,恰是: 杏子梢头香蕾破,活色生香第一流,一段好春藏不住,最含情处出墙头。 楚畏阅女无数,也大吃了一惊,尤其是眼神迅速逮到她胸前两物的形状及其运动轨迹,立即与曾经听巴国第一风流嫖客韩微讲过的古今“胸雪三绝”,联系起来,看出她这一对,属于“三绝”之一绝,乃是普天下难得一触的宝物。 美貌不是楚畏的第一标准,风情万种的性感尤物,才是最爱,他下意识觉得,这女孩来儿得正好。 楚畏停下脚步,故意重重“哼”了一声。 第148章 风流人言风流事 那女孩儿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前面有个高壮的男人,看了楚畏一眼,感觉他盯着自己的眼睛既美丽又勾人,有一种摄人魂魄的魔力,愣了一下,慌忙错身离开。 楚畏闻到一股久违了的女儿香,深吸一气,暗暗发笑。 这女孩儿正是瞫梦语的侍女如意,原名苴杏花,是虎安宫粮草大总管苴怀从苴氏部族弄到虎安宫来的。 楚畏此时,更加不后悔隐姓埋名于虎安宫这个“聚宝盆”了,从此十分注意侍女如意。 几次相遇,楚畏眉目传递,避人处还言语挑逗,甚至动手动脚,如意每次都羞涩逃离,但也并不告状。 凭风月场上老手的经验,驰无畏以为很快就能得手,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如意并不投怀送抱,也不赴他的秘约。 他不知道,如意人小心大,另有心思,宁为牛后,不为鸡头。 冰雪消融,春回草原,万物复苏。 楚畏的小阴谋一时不能知逞,感觉无聊,想起暗中去林云观探望寂寞的樊云彤。 楚畏到林云观时,正是下午。 樊云彤到了林云观,除了见过瞫夫人母子,没有见过熟人,见到救命恩人,先不言谢,而是在初阳树下生了一堆火,去寻了两罐酒、两个草墩来,不需下酒菜,两人席地而座,各提一个酒罐开喝。 此时,虽是初春,万风林海中,寒意尚未离去。再加这两日没有阳光,人人都喜欢火堆,无人来打扰,就是那只樊云彤喜欢作弄的怪龟,也不知从何日起就躲到哪里去了。 天阴沉,林海中,雾气缭绕;古松下,柴火旁,捉罐对饮。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个真隐士在自得其乐,其实是两个酒鬼。 樊云彤又请了一口酒,这才当面真真诚诚谢了救命之恩,楚畏不以为然,嬉皮地笑了一声。 看到楚畏的这个表情,不明白为什么,樊云彤一下子想起鄂桂花,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想什么?” 樊云彤恢复常态,笑道:“我在想,你到底得过多少美人?” 一听说到美人,楚畏精神倍增,捞起左大腿上的布裳,道:“你自己看!” 樊云彤提起臀部,见他大腿上有多道浅伤痕,有的很明显,有的看不清了,吃了一小惊,坐还原位:“这是什么?是猎物的数量?” “非也,女人不是猎物,是与你共同战斗的勇士,你会怀念。不能把所有的都记在心上,至少也要记在身上。”楚畏认真道,至少樊云彤是这样认为。 樊云彤又起半身,伸手过去,推了一下楚畏,笑道:“真有你的。”然后又跪坐回来。 楚畏一一指过去,指到一处伤痕,说出与一个女人的故事,有时还停下来,瞑目回忆,或叹息几声。 “说实话,你还真不是个好人。”樊云彤听了好几个故事,终于发表评论。 “打从胎中出来,我就不是个好人。要说好人,二十几年里,我只见过一个。”楚畏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谁?”樊云彤正眼看着楚畏。 “有一晚,大江鱼棚子店主外出了,我去过夜,同那店主妇玩得累了,很快就睡着了。第二日起来,出了房间一看,外面房间地上睡有一人,吃了一惊,一看,是店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找了床垫子,就在外面将就了!居然没有进里屋去打扰我们。我暗道:‘好人啊’。急忙跑了!” 樊云彤忍住笑,道:“以为你说正经事,仍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你不怕,有一日要遭雷霹。” “我只知道,有一日,我一定会死!” 没有下酒的菜,楚畏又开讲下一个故事。 樊云彤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带黄 色的故事,尤其是其中一些香艳细节,简直胜读十年书,也难免想入非非,一会儿想到鄂桂花,一会儿想到瞫梦语。 楚畏还没有无聊到要把“自己的”女人拿来作笑资的地步,他是故意逗一逗英勇无双的红面虎。 樊云彤听得耳红心跳,腰间天生的柳叶剑不时想要出鞘,既愉悦又尴尬,努力想要控制,发现越想控制却越难控制。 费了好大劲儿,樊云彤才将意马的缰绳勒住。 楚畏好几次停下来,看他的表情,问他想的谁,云彤只好一笑。 楚畏嬉皮笑脸道:“你有何不好意思的?连连战事,巴国的寡妇比乞丐身上的虱子还多,岂能见死不救!” 云彤笑道:“听说:奇淫必有奇祸,老兄你要当心。” 楚畏放下快空的酒罐,起身,大笑:“ 非也,只有与天下绝色共枕,如妲姬、褒姒、夏姬、三姜、西施、桃花夫人,她们中的一个,可抵得上千个、上万个,甚而全天下的女人,才能称为奇淫!老弟,要小心的,不是我缺嘴,而是你红面虎! ” 樊云彤明白他指的是瞫梦语,找不到恰当的话来解说,道:“你扯远了。” 楚畏捞起上衣,道:“那就扯近的。你看,这里还有一个。” 云彤见他中腹部上刻有一个小图案,道:“这是什么图?” “你猜?” 云彤细心一看,笑道:“像是一个鱼儿。” “正是。”楚畏坐下。 “明白了,这是平都伯府中的鱼儿。” 楚畏笑道:“你怎会猜到?” “有一次,母亲生病,那鱼儿说是到枳都有事,顺便来拜访母亲,不多时你就来找我说有事,我便看出来了。而且,母亲说她的小名叫鱼儿。” “放起个美人你且看不到,你不会在意那些事,应是夫人看出来了。” 云彤若有所思,想起自己的义母。 楚畏道:“那鱼儿是我一生之中,最敬重、最怀念的女人。而且,我救你,还与她有关。” “怎么讲?” “她劝我离开枳都,否则,怕我小命不保。”楚畏边说边提起酒罐,恍了恍,响声说明里面没有多少酒了。 “是你和她的事,平都伯有所察觉了吧?”云彤看着楚畏笑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一走,人证物证就都消失了。” “还有物证?” “物证我一生下来就随身携带。”楚畏哈哈哈笑。 云彤一下就懂了,也哈哈哈笑。这是他到逃离枳都以来最开心的一次。 “不过,我现在又发现了一个妙物,若能得到,此生足也,再不碰其他的女人。” “你这话,连你自己也不信。”樊云彤以为他说是瞫梦语,又道:“你还是收敛点,谨防人头落地!” “你错了。癞疙宝不想吃天鹅肉,我说的不是神女,而是民女。”楚畏也听明白了。 樊云彤心想,他说的多半是虎安宫后殿的某个侍女。 随后,他们谈到了一个重要的女人。 樊云彤这才从楚畏口中得知自己获救,鄂桂花出了大力,而且对楚畏承认,自己对鄂桂花,其实有很深的感情,心中五味俱全。 楚畏又讲了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 当听说鄂桂花病重不保,或许已经香消玉殒之时,樊云彤动了真情,流泪道:“想不到我对她绝情绝义,她却对我如此情重恩深,我何人也!” 楚畏似乎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既没有劝,也没有其他表示,再次站起来,双手捧起酒罐,仰起头,嘴对罐口,喝自己的最后一点酒。 突然,樊云彤长跪地上,仰天流泪。 楚畏继续喝自己的酒,酒只剩一滴一滴慢慢滴到口中。 多时,樊云彤道:“如今,我欠鄂桂花一条性命,怎么可以再去杀她的亲生父亲?” “砰”一声,楚畏的陶酒罐落在了火堆上。 楚畏明白,现在,支撑樊云彤精神的唯一支柱就是复仇,一旦这一根支柱也跨了,再加最亲的养母去世,亲生父母不知身在何方,报国又无门,他就像一座抽去了所有立柱的树立房屋,一定要轰然倒塌,甚至心灰意冷。 “再去寻点酒来!”楚畏又像是对樊云彤,又像是自言自语,转身离去。 第149章 烽烟再起 清明时前,夷城之中,春暖花开。 楚将养明召集众将:“众位将军,自本将到夷城,休兵多日,现今春来,众位有何意思?” 一将出班道:“将军,末将请打头阵!” 却是虎将斗耆鹰,人常称斗鹰。 斗鹰,时年二十四,来自斗氏。 斗氏,曾经是楚国最显赫的贵族之一。至楚庄王时,令尹斗越椒趁楚庄王问鼎轻重之机谋反,事不成,斗氏衰落,虽然后来也有支系重新又兴旺起来,但再没有以前的辉煌,有的支系更是没落。 斗鹰年少家贫,得斗氏族人相助,自小立志习武,后以战功和权臣赏识得以进步。 斗鹰各种兵器皆通,尤其剑术,达出神入化之境,号称楚国第一剑。 夷城之战中,巴国红面虎樊云彤曾败于斗鹰剑下,幸而被其父樊轸赶到所救。 养明笑道:“谁说我要出兵?” 斗鹰道:“兵闻速拙,未睹巧之久也。将军来了好长时间,按兵不动,是为何意?难道在等天杀巴人?还是要先养肥膘?” 养明笑道:“老母鸡汤尚要慢慢煨,何况还是八百年的老虎肉。” 斗鹰道:“将军不出兵,为何召众将,难道又是去赏什么花?”众将皆笑。 将军昭允道:“上次使个小计,便让巴国枳都两个公子内讧,二公子西安被除,将军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养明笑道:“此是歪打正着,不足为效。不过,我确实未曾料到是这个意外结局。当时用计之时,只想引起巴公室一点小乱,不想大大出于我的意料,竟然除了一个心腹大敌,纯属偶然,纯属偶然。” 养明爱将庄复道:“此事并非偶然。巴室宫中,世子南安战伤,便在虑及新世子人选。巴主嫡子三人,唯存六公子平安,本是不二人选,但此人表现,实在差强人意。 “而二公子西安、四公子东安行事,则可圈可点,又以二公子为最好,其余三公子北安、五公子太安已死,七公子永安也是平庸之辈,八公子远安又尚年青,对巴平安登顶而言,最大的障碍便是二公子西安。 “因此,养将军离间之计,只是加了一把火,算是一包药引子。巴西安死后,四、六公子之争进入主场,精彩与否,还需拭目以待。” 养明哈哈大笑:“管它是药引子,还是君药,有效就好”。 斗鹰道:“养将军妙计,瞎巴岂能识破。” “不然,当初我出此计,一方面意图是救成图一家。他随我多年,出生入死,只可惜有贪财的习性。巴平安也不是傻子,他这是借刀杀人。 “自来极权之争,皆是如此,就是郢都,也从未消停,轼君之事,也不止一端,以后也难意料,何况巴蛮?我无意得手,不足效法。 “好了,不说这些,今后这类话,各位听都最好不听,更不要言。巴西安是我的老对手,死得委屈,故一时感慨,话说偏了。 “还是说正事,巴国多年征战,国力日衰,步步为营,不愁郁水难下。今日召集众位,也不是请赏花,也不是请喝酒,而是请各位加快修缮城池进度。” 斗鹰道:“将军,自从住到夷城,我等都成泥瓦匠了,谁去打仗?”有人发笑。 养明笑道:“不要小看泥瓦匠。灵王时,吴国经常骚扰我国,灵王令蓬启疆修筑巢城、然丹修筑州来城,开启我大军筑城御敌的先河,我国东方边境便得不少安宁。” 修了数日城池,养明又请众将,众人懒懒散散到来,养明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斗鹰上衣披在肩上,最后到场,进来便嚷道:“将军,又来议什么,是要建房子养鸡鸭吗?” 养明正等他来,喝道:“拉出去砍了!” 众人吃了一惊,几名武士冲将过来, 拿住斗鹰。 斗鹰叫道:“末将无罪!” 养明厉声道:“军容不整,姗姗来迟,违我将令,何言无罪!当斩!” 斗鹰道:“末将服罪,愿受极刑!” 众将求免死。 养明严肃道:“暂且借给你头颅安上!你须牢牢记住:本将随时可取你项上人头!今日请你们来,既不是冲鸭嘴壳子,更不是去拔鸡毛,而是奉我王之命,演一场好戏。众将听令!” 众人肃立。部署停当,楚军兵逼筱关(今湖北宣恩境内)。 探子消息传到枳都,枳都巴平安一面报知江洲,一面传命各部集结。 江洲巴主宫中。 巴主急召群臣众议。 卿相尚道:“国君,楚将养明自到夷城,休整多时不思进攻,正为一举而拿下郁水。楚人此来,来者不善,须举全国之兵击之。兵贵神速,如我大军迅速行事,在楚王增兵之前,不仅可以给养明颜色,还可拿下盐(夷)城,顺水而下,一举收复盐水。若迟疑,两国大军皆至,则一时难以收场。” 老将军瞫钊,原来是驻枳都的上将军(爵同巴国中将军),此道:“我料养明是试敌,不须动用大军,只需枳都、石城两部及丹涪水各部族便可。” 四公子巴东安道:“老将军料事如神。并且,已得探子消息:蜀国将在春中春末发动进攻,不可不防。” 卿瞫竟道:“国君,上年秋蜀国与秦国为争南郑打了一次,结果蜀胜,以秦国虎狼之性,必不甘心,今春必卷土重来,我料蜀国暂时不会向我攻伐。应如相大夫之言,夺回盐水。”这瞫竟,乃是虎安山瞫氏先祖瞫光大哥的后人。 巴主叹道:“寡人何尝不是做梦都想光复盐水,但十余年来,蜀国屡次寻事,楚国也时而来犯,奴隶又惹了不少事,兵疲民倦,南安、北安、太安及多位将军战死战伤,西安又不争气,力不从心啊!手长衣袖短,我有何为?” 相尚听此言,知巴主已无收复盐水之志,便道:“国君,依臣之见,巴蜀边境,不可一日不防,郁水战场,也不可粗心大意。请以枳都、丹涪水兵力为主,增调平都、黄草峡(数部族助战。”黄草峡,今重庆长寿境内,战国后期巴人在此设著名的阳关。 巴主道:“更加江洲兵一部。传令平安,务必不使楚兵进郁水一步!我等他传来好信!” 令至枳都,巴平安惊道:“楚大军来犯,却只令枳都、平都、黄草峡及丹涪水各部参战,如之奈何?” 将军巴秀道:“兵不在多,在于精,计不在多,在于巧,兵进边关,临机处之”。 众皆曰然。传令进军,大军至筱关附近扎营。各部皆至。 近年来,虎安伯瞫玉不知是何缘故,不是这里病,就是那里病,有人说是酒色过度。 还有传是丹砂吃多了,谁会想到那灵物也不能多吃,估计还因为有吃不饱饭的奴隶诅咒把丹砂当饭吃的人。要不是瞫瑞及时配了解药,虎安伯位上的人恐怕已经“返老还童”了。 虎安伯数次不能亲自参战,巴平安似乎已经不习惯他不得病了。 这一次,虎安伯是现严重的头昏,于是虎安山大部族以山师牟诚为主将、舟师朴延沧为副,其余瞫庆、相美、樊小虎、荼天尺、相真、盘芙蓉等。 瞫梦龙监阵,相当于行使监军之责。 虎安宫虎贲五十余人随梦龙参战。瞫丁、郑骢是瞫梦龙身边侍卫,自然随行。苴蛮子、楚畏等诸人,好不容易争到个名额,磨剑霍霍。兰回、木莽子则是直接被点卯的。 度群芳跺脚后悔到后殿担任女主子侍卫,不能上战场立功。林云观中的红面虎樊云彤听说巴楚又开了战,先还心头有点不爽,一罐酒下肚,做他的春秋大梦,懒得过问。 此时,山师伍百长瞫鸢伤病复发,已有月余,外缚内服,正在卧床,闻知消息,翘身而起,怒道:“为何不令我去出征!为何不令我去出征!” 其妻来自枳都郑氏,听他叫喊,急来苦劝,瞫鸢一拳将她打倒在地,口鼻流血。 瞫鸢怒气冲冲道:“我去找虎安伯论理!” 第150章 后院起火 瞫鸢披挂出房,未到老寨门,其母得报,急来拦住:“大觋师说你再不将息,必然终身瘫痪。你这样出征,命丢在战场上,也不冤枉,巴国武士迟要早走那条路!可是,你有病在身,不仅杀不了敌人,还得连累别人,你各人看着办!” 瞫鸢高举双臂,抬头望天,大叫一声,仰面倒地,众人急救。 瞫鸢多年经战,全身伤痕累累,饱受伤痛之苦,更加难受的是在人才青黄不接之机,本有几次为主将的机会,皆因伤痛失之交臂,常恨老天有意与自己作对。 巴军大营。 众将会谋,筱关守将巴严报告军情毕,道:“楚军前锋来夺取筱关,两次未得逞,便退后十多里扎营,再未主动进攻,不知何意?” 枳都小将鄂越鞭伤已好,复为枳都大本营枳师伍百长,道:“他不来攻,正是心怯,末将愿领本部前去劫营。” 枳都大本营上将军(同巴国中将军)、这路巴军副统帅相雍道:“敌大军先我而至,而不发力,必确为可疑。不可鲁莽行事。” 两军僵持十余日。 再次众议。枳都的将军巴秀道:“如此僵持,不是长远之计,椒园是他屯粮之地,不如派一小股迂回洗马沟,前去烧了他的粮草。” 六公子巴平安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计虽好,只是,养明定有重兵防备。” 又是小将鄂越,踊跃出班道:“末将愿领此任!” 巴秀道:“你不熟地形。” 话音未落,只听后排一人声如洪钟:“末将愿去!”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瞫氏部舟师伍百长荼天尺。巴国山多,上了战场,并不严格区分山师、舟师,大多数都是水、陆两战皆能。 巴秀盯着荼天尺:“你既愿去,有何良策?”显然,他觉得这人比鄂越合适。 “末将数次到这一带作战,熟知地形。兵不厌诈,至于计策,不需在这里明说,唯请求准备三百套当地人的衣衫,破旧最好。” 相雍笑了笑,对巴平安道:“看来他心中有数,我看可行。” 巴平安道:“衣衫好办,着最近的部族立即准备。” 郁侯部第一勇士、郁侯次子巴蓬道:“这一带,我闭起眼晴可行,比天尺更熟,末将愿去!” 巴平安道:“你是一方主力,不可。” 巴秀道:“巴蓬公子所言,也有道理。去烧粮草,走的是小路,兵多,不能守秘,兵少,又不足用。我意不如这样:郁侯部派出一队向导为荼天尺领路为虚,阿蓬尾随其后为实。” 相雍看了看虎安山部族主将牟诚,牟诚既未点头,又没摇头。 按他们的战时规则,各部族的武士,接受统一指挥,牟诚只要不提出异议,就表示这件事就落实给了虎安山部族,而不仅仅是荼天尺一个人。他们没有后世那么严密的组织形式。 相雍对巴平安点了点头,巴平安同意了。 众将各归本营。 牟诚归营,集众人商议,道:“天尺,我不知你具体是如何设想的,你既已领命,将如何行事?” “将军,我行此计,只须请三苗寨女将同行,便可成事。” 副主将朴延沧笑道:“已知你计。我看可行。” 三苗寨主、挂将军虚名的盘芙蓉高声道:“我部竭尽全力!” 监军瞫梦龙道:“我愿同去!” 瞫梦龙的身份太特殊,在战场上,他的安全反问题而会成为一个麻烦,荼天尺并不想他一起去,道:“此次前去,风险不定,成则有功,败则性命难保,公子不宜同去。” 牟诚也道:“公子不宜。就这么定了,荼、盘二将联手。你二人留下,我们商量些细节,其他人先散。” 突然,虎安山大部族中卿相善次子相真出列道:“相真极愿同去!”相真此时,实领有一百人,因此也来议事。 牟诚喝道:“军中自有章法,须听将令!” 朴延沧道:“就让他同去!” 牟诚方才点头,道:“盘、相二人各选精兵,统归天尺辖制,若有自作主张,定不轻饶!” 相、盘二人齐道:“全听天尺将军调谴!” 瞫梦龙道:“此战事关虎安山名声,更派数名虎贲同去助战。” 荼天尺精选武士两百,再加盘芙蓉的女兵百余名、郁侯部向导四名,乔装成难民,分数队出发,迂回洗马沟而进,郁侯部阿蓬领五百人在数里外跟进。 这边,六公子巴平安令鄂越领一部出筱关,劫楚军营,小胜而归。 随后,双方正面交战,各有胜负不提。暂时不表。 且说水巴山那一伙盗儿,经数月体整,重又蚁聚,前前后后又收罗三十余流浪者加入,声势重振,常思报复。 三头领黄蟮探得巴楚大战消息,喜兹兹速来报告。 二头目道:“巴楚在筱关一带大战,瞫氏各部主力皆上了战场,句氏寨中空虚,虽然句思祖说是有病没去,并无大碍,正是血洗句氏,复仇之时!机不可失!” 盗头儿大喜,转而又道:“句氏正与楚军作战,此是国家大事,而我等却在他后院放火,殊不仁义。” 黄蟮道:“大哥忒要跟他讲仁义!年前,他杀我二十余人,留下多少孤儿寡母!那时,他何尝讲过仁义?” 盗头儿思索状,不答话。 “我后来打听到,打闷棒的正是句思祖,此时趁他多数武士出去征战,他又在病中,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再有,句思祖的女儿句菊花与荼天尺有婚约,打句氏的寨,就是打荼天尺的脸!” 多盗齐道:“三哥所言有理!” “大哥,不可寒了兄弟们的心。”二头领道。 盗头儿思纣一时,猛然起身:“好!就按兄弟们的意思!但我有一言:只抢他粮食猪羊,不可杀人放火!当然,荼天尺、句思祖两人除外!死的活的都要!” 二头领道:“这是大哥定的规矩,不须多说。” 盗头儿道:“句思祖老谋深算,武士出征,他必防我寻机报仇。我寨只余四十余武士,还有的不是全肢全腿,不可大意。吴国有个孙武,是个行家,他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去攻之前,需探清句氏寨虚实。” 黄蟮笑道:“大哥,你到底是啥来头?连兵法都懂。我愿去摸句氏的深浅。” 黄蟮领两名盗儿出发,一个叫烂草蛇,一个叫鬼动光(猫头鹰)。原来这伙盗儿有些明堂,为了行事方便,又不致暴露真实身份,各按特色取了混名。 三人摸出锅圈岩,走茅草小路直到句氏寨大门对面的半山腰上,这里正可观察到寨中大致情形,果然见寨卒比平时更加严整,数来数去,约有十余个,估计再加寨子里面看不到的,最多大约在二十来人。 烂草蛇道:“三哥,摸得差不多了,不如早回。” 黄蟮从树木的空隙看了看天上:“天黑还早,再看一会儿。万一晚了,途中找个岩洞将就一晚就是。” 又侦察了多时,三人正要离开,却见寨中出来两个女子,不知她们与寨门口的武士说了什么,就向外边走,两名武士跟了二三十步,又退还了寨门。 两个女子却正向黄蟮三人这边来,手里拿有什么东西,远了看不真切。 黄蟮三人想看她俩做什么,只见越走越近。 鬼动光道:“看两个女人衣装,不像是奴女,莫非其中一人是句菊花,荼天尺的女人?” 黄蟮喜道:“看清楚没有?” “再走近点。我猜多半是。” 黄蟮道:“母母的,不想今日碰到条大鱼。弄回寨去。” 鬼动光笑道:“三哥今日是想开个荤腥。” “这个女人,要开荤也得让给大哥。”烂草蛇道。 黄蟮正色道:“不说这些!两条腿的女人,哪里没有!捉句菊花,是为报仇!她两人出寨不会太远,摸下去,准备好,一举成功,稍有声响,寨中武士发觉,做不成不说,还要被追杀。” 烂草蛇贼笑道:“三哥放心。偷鸡摸狗,我们当然是内行。天快黑了,只要到手,进入深山,纵有百人,他也是光眼看。” 三个盗儿计议已定,潜到下面路边埋伏起来。 第151章 美人陷虎穴 不一时,那两个女子,如艳丽的两朵花儿,一路笑语,各提一个细藤编的小篮儿,边说边过来了。 听到前面的女子道:“这里就有哇,还不错,她们是怎么找的?非要我亲自来!” 后面女子道:“菊花姐姐,不如,还走几步,看有不有更好的。” 听到前面的女子果然是句菊花,猜测后面的是其妹句同菊,三盗儿大喜过望,不敢出声。 只见二女子又走了二十余步,就在路边摘起什么野菜来,三人慢慢靠近,发现她们是在采一种叫刺儿包的野菜。 突然,三盗儿从正在专心采集野菜的两姐妹身后窜出,黄蟮对句同菊、另两人对句菊花,先是一掌拍在颈子上,又迅速将一种特制的**堵在口鼻——这是盗儿们练就的采用双重手段迅速致人昏迷的绝招,也怪他们的药物没有后世的好。 鸟儿乱窜。 来得太过突然,两姐妹拼命反抗了几下,只喊出半声,便失去了知觉。 盗儿将姐妹俩拖进林中,先堵了嘴,再反捆了手,又把脚也捆上。 句菊花先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男人的肩上,情知大势不好,全力反抗,无济于事。 三盗儿轮流将两女子扛起,在树木间乱窜。 林间路,负重难行,走出不到两里,盗儿浑身汗流成汤,将两女丢在满地的松针上。 三盗儿商量,黄蟮喘气抹汗道:“这不是办法。句菊花一个,就足够了,把另一个放了。” 烂草蛇道:“便宜她了。不过,只好这样。” 黄蟮道:“若是把小的个丢在这里,枉送了她一条性命,大可不必。你二人将她弄去,捆在路边的树上,记住嘴一定要堵严实,自然有人来救她。” 两盗儿将句同菊抬到路旁,捆了个扎实,返回原路,轮流扛起菊花向前走。 天黑下来,盗儿挑火行路,不敢耽误,下半夜才回到锅圈岩口。 黄蟮抓紧上前几步,学了一声鸟叫,放哨的两个人听见暗号,出来接着, 一个人道:“三哥,你们这才回来?大哥怕出事了,还派了去找你们去了。” “大哥睡了吗?” “大哥喝醉了,在睡呢,估计一时半会醒不来。” “你们猜,我弄到个啥好东西?” 两放哨的以为是猎物,火光下,看到后面的鬼动光身上扛了一个东西,道:“啥物子?” “女人!” 另一个放哨疑道:“女人?” 说话时,鬼动光、烂草蛇已到跟前,两哨兵一看,果然是个女人。 “这女人是谁?昏过去了!大哥的规矩是不准抢女人的!”最先开口的放哨者道。 黄蟮道:“规矩我懂,不要你说!这个不同,是个大仇家。明日告诉你个大好消息。” 那放哨者道:“懂了,搂草捉兔儿,一定是句氏寨的仇人,那就不同了。” 鬼动光不满道:“你几个尽管说空话,还不快来接一肩!” 黄蟮笑道:“锦鸡,你接一肩。” 一个哨者接过句菊花。 到了盗窝前的泥土坝子,黄蟮对锦鸡道:“将她稍松一点绑,但仍要捆起,放到大哥塌上去,叫人在外面守住,防她跑了。等大哥醒来,闻到女儿香,自然就懂起了。” 锦鸡道:“不弄醒了,给她吃点东西?” “她早就醒来过好几次。一醒过来,就要死要活,哪会要吃的?快去放在大哥塌上。我们去填饱肚皮。背个大美人,走了几十里地。” 盗头儿头晚酒多,天快亮时,口渴醒来,转身见房内灯火未灭,几上有罐水,伸手取来喝了。 喝了水,又现尿涨,盗头儿出门去露天坝方便转来,却见塌侧方地上有一个人,吃了一惊,急忙过去一看,却是个女人,手脚被捆,嘴里塞有东西。 原来,句菊花醒了过来,见自己在一张塌上,身边一个男人,惊恐万状,想要挣扎,浑手无力,努力转身滚到塌边,又昏了过去。 盗头儿大叫:“来人!” 外面守侯的一个盗儿,闻声进来。 “她是谁?谁弄来的!” “是三哥他们弄来孝敬大哥的。” “快叫他来!” “他昨晚回来得晚,又要取酒喝,喝了很多,一时醒不来。” “快去弄点水来,还有吃的。” 那人急去了。 盗头儿探身一试,见女人呼吸尚存,心中稍宽,为句菊花去了堵口的,解了身上的绳子,喊了几声,喊不清醒。 一会儿,两女人送了东西来,一妇人给菊花喂水。 不多时,菊花醒了过来,精神迷糊,惊骇道:“这是哪里?锅圈盗窝?”她已经意识到是什么情况了,想要进一步确定。 盗头儿道:“你不用害怕!我放你回去,你是谁?” 菊花道:“你们抢了人,不知我是谁?” 盗头儿见她面容十分姣好,惊疑道:“你不会是句菊花吧?”这盗头儿从来是劫了就跑,久闻句菊花芳名,并未见过;句菊花更不可能见过盗头儿长什么样。 “我是句菊花!你要怎样?”句菊花已经猜出他可能是谁了。 盗头儿大惊,叫道:“你们好好喂她吃的。”急忙出门喊道:“黄蟮!黄蟮!把黄蟮提起来!” 一些盗儿梦中听到叫声,醒了过来,起来看发生什么情况。 大哥一声令下,黄蟮被提到他们简易的议事厅里来。 黄蟮见盗头儿站在头把位置上,还有几个人站在厅里,醉意朦朦道:“正梦楚国女人呢。大哥,有赏要给,睡醒了也不迟。” “啪!” 盗头儿走过来,一掌打在黄蟮左脸上:“乱我规矩,还要赏!关起来!” 令两盗儿将黄蟮提拎出去。 黄蟮一下酒醒了一半,明白不是来领赏,十分不服,叫道:“荼天尺不仅施鬼计,还在望天坪砍了我们的五个兄弟,兄弟们尸首异处,全尸都不能收一个!他心狠手辣,抢了他的女人,又有何错!” “他不仁义,我一定会找他清算!盗亦有道,你抢句氏女人,是陷我于不仁不义!” 黄蟮无言以对,被提走。 盗头儿对一个中年男子道:“二哥,我房里的那个女人,是句菊花!天亮派人送回去。” 那二哥惊道:“怎么搞的?三弟他们弄来的,就让他们送还。” “不行,你亲自走一趟!” “三弟他们,如何处置?” “等他们酒醒了再说。天快亮了,不要让句菊花出事。” 天大亮,一个女人又送了食物来,句菊花仍是不张口。 盗头儿道:“你吃不吃,我也管不了。今日放你回去,你回去告诉句思祖:我放了你,只是因为我道中的规矩,并不表示我怕他,更不表示我们的仇已解!锅圈与句氏,势不两立!” 菊花仍是一言不发,目光呆板。 “来人!送客!” 二头领领了两个人进来。二头领看了看,道:“她这个样子,走得回去不?” “那是你的事,背也要背她回去。”盗头儿道。 一盗儿道:“三哥他们弄回来,却要我们背回去。” 二头领道:“废什么话!快走!” 一个盗儿将坐在塌上的句菊花拉起来,句菊花迟迟疑疑离了盗头儿的房间。 盗头儿送出门口,叮嘱了二头领几句,返身睡回笼觉。 一个盗儿在前领路,随后菊花,再后是二头领和另一个盗儿,离了寨子洞门,来到寨前的泥土坝子中央。 “二哥,等一下,带点东西路上吃。” 这时,有个中年女人在寨门喊了一声,走在后面的两个盗儿停下脚步,转身等那女人。 走在最前面的盗儿,继续慢慢向前走,正看前方,突然发现腰间有人碰了一下,伸手一摸,短剑不在了,一下反应过来是句菊花夺了自己的短剑,本能大惊……… 第152章 虽枯不改香 句菊花度过了她有生以来最惊悚、最屈辱的一个晚上,身心疲惫到了极点,甚至感觉不到身上被捆绑而血脉欠通的麻木与胀痛。 到了早上,她的意识有点不清醒了,眼前有一个人影在恍动,她看到了荼天尺。 被盗头儿放了出来,她走在锅圈寨子前的泥土坝上,深一脚,浅一脚,感觉脚下的地在轻轻晃动。 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她的意识开始渐渐恢复,晨风吹来,觉得寒透入骨,一边迟迟疑疑挪步,一边想到: “我在盗儿房中被困了一夜,无论如何解说,外人都必是认定,我已受辱。就是天尺,也未必不疑。他是有名的武士,是个英雄,我所深爱之人,怎能让他受这奇耻大辱!我现在,唯有一死,才能洗刷他的耻辱!” 菊花想到这点,又想到深爱自己的父母和族人,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儿,一颗颗顺着脸颊向下滚。 顿时,句菊花万念变成一念,心下一横,快步跨上前两步,从前面那盗儿身侧抽出短剑。 前面的盗儿以为是要杀他,跑开几步,才转身来招架,却见她将短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盗儿还没来得及反应,立即转为目瞪口呆:只见句菊花将剑向脖子上一抹! 盗儿来不及抢剑!鲜血喷涌,香消玉陨!有打油诗为叹: 平地惊雷紫梦休, 醒来骤为绿林囚。 蕊寒香冷多傲骨, 宁教黄土掩风流。 骤然事变,这盗儿大叫:“不好了!”声音都变了调。 后面的二头领两个人听喊,急回头时,句菊花正倒向地面。 急来看时,已无可救,二头领抜腿向盗头儿房里跑。 盗头儿从梦中惊将起来,猛一个翻身,不及穿外衣,飞快跑出来,见美人横卧,面目安祥,满地殷红,惨状难尽,痛叹道:“想不到她如此刚烈!是我太大意了!” 又叫一声“苦”,盗头儿叫道:“集中全寨大小,提黄蟮三人!”又令人快来收拾菊花遗体。 这响动,早已惊动寨中大大小小,不一时便到坝上集中。 黄蟮三人,此时酒已醒了一大半,被提了过来。 盗头儿立于坝子前方,面向众人,高声道:“自从若春沛到锅圈之后,我便立下规矩。其中第一条,就是不杀人,第二条,就是不抢女人!寨中的女人,要么是夫妻结伴而来的,要么是走投无路自愿留在寨中的。你们中,有哪一个女人,是我来之后抢来的?” 众女人道:“没有!” 盗头儿道:“好!行寨规!二哥,按规矩应如何处置?” 二头领就在他身边,道:“按规矩应该处死。可是,大哥,三弟弄来的是大仇家之女,是不是格外开恩?” 盗头儿对二头领喝道:“大仇,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不关女人事!荼天尺来剿杀,伤我寨中妇女老幼了没有?” 二头领从未见他对自己用这样的口气说过话,浑身抖了几抖,不敢回答这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黄蟮此时,酒已全醒,叫道:“大哥!事是我做的,不关两个兄弟的事!我坏了大哥规矩,由我一人承担!” 盗头儿长叹数声,道:“我自以为是个义盗。上次,荼天尺不讲仁义,耍诡计,是他欠我的,我一直想用他的脑壳来还债。可今日的事,成了我欠他了!拉下去,行寨规!” 两名行刑的盗儿过来反剪了黄蟮双手。 二头领面向盗头儿跪下:“请大哥开恩!” 卟咚咚…… 男女老少,全体跪下。 “盗亦有道。不行寨规,赏罚不明,何以立寨!”盗头儿面无表情道。 众人且哭且劝。 盗头儿大叫一声,鸦雀无声,听他沉沉道:“国家正当有难,句氏武士正在前方拼命,而我等,却在他后院放火,岂止是不义,简直是猪狗不如!如今,又逼死句菊花,天地难容,神鬼共怒!罢了,为了锅圈安宁,我代黄蟮兄弟去偿命!” 众人一时无言,见二头领欲言未言,也不敢相劝。 黄蟮听他这样说,知是不能免了,叫道:“大哥!你不必再说,我死而无恨!不用兄弟们动手,我自行了断!只求大哥一件事:将来用荼天尺的人头,来祭我!” 众人松了一口气。 盗头儿走到黄蟮身旁,流泪道:“如不取荼天尺人头来献给兄弟,我死了,无颜与你相见!好兄弟!对不住了!你且先走一步!我们这些兄弟,都是在剑尖上舔血的人,不知哪一日,就又团聚了!” 说完,转身:“来人,上酒!” 有人抬上酒来,各取大钵,为黄蟮送行,众人泪流满面。 一钵饮尽,有人送上来一盏毒酒,黄蟮接过,大叫道:“大哥、二哥,各位兄弟!父老小子们!姐姐妹妹们!锅圈寨的恩情,我只有地下相报了!黄蟮,黄蟮先走一步了!”仰长脖子,一口而尽。 众皆嚎哭。 盗头儿站在原地,直到黄蟮气绝,一动未动,多时才道:“把头割下来,做个精致的木匣子装上,我亲自送兄弟的头和句菊花的遗体到句氏寨。二哥,你负责好生安葬黄蟮兄弟诸事。另外,黄蟮犯事,灿草蛇、鬼动光两人不但不劝,还帮倒忙,害了他一条性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各打三十鞭。” 二头领道:“须有人送句菊花遗体和黄蟮兄弟头颅,不如让他两人去,回来再罚。” “好!” 半个多时辰之后,二头领亲自制作的一个精美的木匣子做好,众人朝食不想吃,装上人头,抬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句菊花遗体,向句氏去。 且说昨日天快黑时,寨中武士发现菊花姐妹多时未还,急出寻找,找到句同菊,大惊,急解了她的绳索,同菊大哭道:“姐姐被人劫走了!” 一武士指一人道:“快回去禀报,其余的跟我追!” 句思祖正在榻上养病,听报失了菊花,举止失措,忘记有病,怒叫道:“快追!” 当晚,寨中老小,一夜不曾合眼。女人们流了一晚上的泪水。 追到天亮不见踪影,只得收兵。 句思祖集中在家武士,道:“此必是锅圈的盗儿所为。集合全寨武士,去锅圈要人。” 武士句腾道:“寨主,万万不可。目今寨中人手不够,若盗儿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武士一去,这一寨男女老少性命或是不保,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方寸大乱,你意如何?”句思祖仿佛一晚上老了十岁,有气无力道。 “一面派人去锅圈谈条件,舍财救人;一面向樊氏、荼氏求救,樊氏路远,最好是荼氏。菊花与荼氏有婚约,荼氏不会不管,救兵到了,方可分兵;三是急向虎安宫禀报求助。” “好。只要菊花安稳回来,一切条件都可谈。 让句言去锅圈。” 句思祖叔父句荣年老,不再征战,此时道:“荼、樊两部都去人求救最好,立即就去,路上累死,都不准歇息。” 正这时,有个女人急跑来道:“又出事了!” 第153章 此盗之道 听到有人来报“又出事了”,句思祖心脏猛然收缩,感觉站立不稳,急忙扶住身边一人,道:“什么事?” “大母昏过去了,口吐白沫!”这女人是句思祖的族侄媳,称句菊花的母亲“大母”。 众人再吃一惊,句思祖咬牙道:“慌什么慌!死不了人!我安排了便来!” 来人急忙去找别人去了。 句思祖像许多巴国小部族的头领一样,不一定都是有名的武士,但经历过多年战事,知道此时最需要的是冷静,一条一条,安排众人行动。 谈判使者句言与随行三人走到半路,探路的报说远远便见盗儿各戴了面具,抬了什么,像一个人,难道是尸身,向句氏寨来。 句言大惊,有一种不祥之兆,道:“盗儿倾槽出动,还抬有一人,估计是菊花。快,返回!” 句言急回寨中报告,句思祖大恸,急抱病召集众人,道:“菊花或已遇害,我当与盗儿决一死战,全寨武士出寨!” 句腾急劝道:“盗儿来,必是寻仇,应紧闭寨门,坚守寨子,我寨坚固,盗儿一时难以打破。再去人催荼氏搬救兵,里外夹攻。” 句思祖思忖无计,心中不甘,也只得道:“好!等盗儿来了再看情形。”分派下去。 下午时分,盗儿到了句氏寨前的空坝子上,排成数排。 一个盗儿手抱黄蟮头木匣站在最前面,正是烂草蛇。后面是菊花遗体,其余盗儿在后面排成三排。 盗头儿人高马大,站在众盗中间,如一具凶神,一眼观定。 寨墙上人见句菊花尸身,男人咬牙切齿,妇孺痛哭流涕。 烂草蛇捧起木匣、两个盗儿抬起菊花遗体向寨门走,其余盗儿在后面并排跟进。 句腾对一武士道:“擒贼先擒王,句户,在家的,你箭法最好,待盗儿再近点,先射杀了那贼头儿,为菊花报仇!” 不大时,句户见进入射程,拉开满弓,对准贼头儿,弓弦响处,箭如流星。 盗头儿听得风响,头微一偏,轻舒左手已将那支箭捉在手尖。众贼喝彩! 寨墙上人大惊,句户道:“这贼头武功太高强!” 句腾对句思祖道:“上回天尺与他在锅圈决斗,一百合尚不分胜负,我寨中无有对手,不可硬拼!” 句思祖道:“兵临寨下,火烧眉毛,顾不得那些了,准备弓箭!” 话犹未了,只听贼头儿大叫道:“句思祖!我有话说!” 句思祖大怒道:“今日有你无我,有我无你!不必开口!” 贼头儿又大叫:“等我说完,再动手不迟!” 句腾劝道:“寨主,且听他说完。” “句氏寨大小听着:今日我来,不是要打寨的!我等虽为盗,也有人性,句菊花并未在锅圈被羞辱,她是自杀的!” 句思祖怒道:“任凭你花言巧语,菊花都是死在你手上!” 句思祖叔父句荣劝道:“菊花遗体还在他的手上,先听他说完,不可冲动!” “句思祖,今日,我是来送还你女儿遗体的。同时,抢你女儿,是我兄弟坏了我的寨规,并将抢人者黄蟮首级送来谢罪!” 句思祖怒道:“我必用你的人头献给菊花!” 盗头儿道:“好!” 众人皆惊。盗儿们更吃惊。 尚未及有人说话,只见盗头儿把朦在脸上的面具向下稍拉,提剑横过头顶,一束头发飘落地下——不少巴人断发,这盗头儿有点另类,蓄的却是长发。 盗头儿道:“将我头发,同三弟头颅,一起送去!也算我与兄弟同在!” 他身边一个盗儿,急忙捡起那束头发,送去放入木匣中。 寨墙上。 句腾道:“寨主,死者为大,先将菊花接回寨中再说。” 句思祖觉得此时此势,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无可奈何道:“我去接菊花。你等准备弓箭,若他趁势攻寨门,只管乱箭射下,不要管我的死活!听清没有?” 无人答话,句思祖又道:“你们听清没有?” “听清了!”在人回答。 句思祖和几个人下了寨墙,打开寨门,三盗儿抬了菊花、捧了黄蟮头过来,句思祖等人接着。 正要向寨内走,只听身后盗头儿在后面大喊道: “句思祖,你听着,我与你的仇还未清,二十几条人命还要你还!还有,转告荼天尺,也不需寻我报仇,只要传一句话,我会再来与他单了,各任天命!这些日子,你只管放心办丧事,我不会来偷袭!” 句思祖见了女儿遗体,悲痛难禁,老泪纵横,根本没听清盗儿说的什么。 盗头儿说完,也不打望,引众盗儿撤离。 接入菊花,举寨哀哭,大办丧事。 盗儿刚离开不久,荼氏救兵二十余武士紧急赶到,句腾开寨门迎入。 这支救兵,领头的是荼十八,得了菊花凶信,大痛大怒,抽剑出鞘,大叫道:“走,去为菊花报仇!” 句腾劝道:“一者,菊花后事要办;二者盗儿回寨必然撤离暂避,也许,还有埋伏;三者,盗头儿武功高强,须商量行事。” 荼十八咬牙切齿,不听劝阻。 句腾道:“等樊氏的人到了,一起去,才是最好。” 众人也劝,荼十八乃止。 当晚深夜,樊氏武士二十余人也赶到了,见事已至此,只得暂时按兵不动。 虎安山。 句氏急报传至虎安宫,瞫伯急召相善、若春沛。 二人听知消息,均大惊。 若春沛道:“前方正在开战,后方却又火起,事情急了,我亲自去一趟!” 瞫伯这些天时时担心前方战事,最恨在关键时刻,后院有人搞鬼,恨恨道:“虽是山舟两军主力不在,对付几个山盗儿,还戳戳有余!你带一队虎贲前去,等到救出了句菊花,捣毁盗儿窝,不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见人杀人,见狗杀狗,一个活物不要剩!” “不用,来人不是说已向白马坝荼氏、猫儿沟樊氏求救了吗,二氏必救,兵力足也。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句菊花性命难保周全。” 瞫伯惊道:“盗儿抢菊花,是为挟句氏就范,多要财物,未毕便害菊花性命。” “不然,句菊花性刚烈,一旦稍受**,便宁死不屈;再,若盗儿以她来挟制句氏,条件太过柯刻,她也会为句氏大利而死。” 瞫伯惊疑。 相善道:“春沛所言甚为有理,你可尽快去水巴山,争取最好的结果。” 瞫伯道:“令瞫英率余下的虎贲同去。” 春沛道:“瞫英专门留守虎安宫,如何去得?不用帯太多的人,另选十余虎贲去就行了”。 瞫伯道:“宫中安危,不必担心。荼天尺与那盗儿大战百余回合,不分胜负,如今除了瞫英,再无人可以去敌他了。” 事不宜迟,若春沛、瞫英等急出草原到水巴山,才到半路,知了句菊花死讯,催快进发,第二日凌晨到达句氏寨,先去吊祭菊花。 祭毕,句思祖请春沛、瞫英到议事室商议报仇的事。 若春沛细问情节,听到一个名字,想起一件事来。 第154章 如此待客 若春沛听到盗儿“黄蟮”二字,惊道:“这个黄蟮,是不是刺杀相胤的那个刺客?” 句思祖突然想起,道:“这几日心如刀切,倒忘了上次虎安宫的追杀令。搞不好正是同一个盗儿。” 瞫英道:“原来那盗儿也来入了伙。我去捉了盗头儿,为菊花报仇!” “等把菊花后事办完,再去捉盗。”若春沛认为事情没有瞫英想象的那样简单,需要再三斟酌,便说道。 寨中丧事,不一一细记。 几天后,句菊花入土。 盗儿黄蟮的头颅用于祭献毕,若春沛令撒上防腐的材料,用兽皮严严包裹,仍存于木匣中,待查清来路再作处置。 丧事告一个段落,后续还有不少活动,句思祖化悲痛为力量,再次请若春沛商议报仇。 茶过数口,句思祖道:“菊花已入土为安,请教亲家公,如何才能捉到盗头儿?”若春沛次子若孝之妻是句思祖之弟句思亲的女儿,成婚不久。 “这几日我走路都在思索,前几日因菊花尚未入土为安,故未及言,目今老兄既然相问,我有一言,不知可愿听否?” “请讲。” “水巴山盗儿,由来已久,多次剿除,死灰复燃,就如野草一样,长了割,割了又长,越割还越长,究其原因: “其一,连连战事,灾民四起,常言说:饥寒起盗心,无路可走之时,便会铤而走险,多有无家可归之人去附合; “其二,锅圈一带地形,林深路险,便于隐藏,无法清剿干净,只要不干净,就会重来; “其三,在数次清剿与反清剿中,结下太多仇恨,不是你杀了我父,就是我杀了你兄,冤冤相报,越缠越紧,成了死结。” “若兄之言,正中要害,然而如何能解?” “为了寨中上百老小安宁,愿否和解?” 句思祖沉吟多时,才道:“如是前几日,亲家公这般劝我,定然没有商量。这两日,我没有睡过一时安稳觉,思前想后,也在想如何才是长远之计。菊花死不能复生,我不想再有第二人步菊花后尘”。 “只有和解,才有可能是长远安宁,否则,寨中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只怕盗儿自侍武功,又记年前杀他二十余人的仇,不肯和解。” “盗头儿我见过,愿去一试。” 句思祖止道:“不可,不可,可令人去约会地点见面。” “要想成功,必须是我亲自去”。 商议定下,句思祖道:“亲家公今晚好生休整,我也召集众人商议。明日缓行不迟。” 次日黎明时分,句思祖面容疲倦来见若春沛道:“打了一晚上的嘴巴仗,总算说服众人。就劳亲家公走一趟锅圈。” “不劳。” 若春沛请瞫英来,道:“我到锅圈去会会盗首,你在寨中约束虎贲,召集句、荼、樊三寨武士,商议若是必须武力解决锅圈寨,如何行事。” 瞫英道:“若行人昨晚已对我讲明去意,我不敢异议,但恳请与你同去,确保你的安全!” “能否铸剑为钟,确实是打望天锤,但盗头儿不会要我的命,是有把握的,很简单:要我的命,对他只有害,没有益。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买卖他不会做。你有威名,若同去,会增多他的戒心,只需两虎贲与我同去便可。” 句思祖道:“说实话,就拿送黄蟮头来这事,这个盗头儿的行事,是有些与众不同。” 若沛与两虎贲进山,沿途哨盗报回锅圈,盗头儿笑道:“这个两只肩头抬张嘴的硬脖子,又来了,隆重招待他!” 近晚,若春沛三人进了锅圈寨,只见寨前大坝之上堆了大堆柴火,火势熊熊,众盗儿黑布朦面,各佩短剑,肃立两排。 盗头儿迎面上前来,对若春沛讥笑道:“行人别来无恙?” 春沛笑道:“托你的福,走得,吃得。” 盗头儿鬼笑一声。 若春沛悠闲地走了几步,扫了一眼看不到脸的众盗儿,笑道:“看这架式,算是很热烈,只是,尚欠周全。” “你且说,哪点不周全?”盗头儿道。 “还差一口大釜!”若春沛讥笑道。 “不然,这锅圈本身就是一口大油锅。请问行人,不避爬山涉水,来此何干?” “特来救你全寨人性命!” 众盗儿怒喝。 盗头儿大笑道:“我也不用准备油锅,那对你无用,但我准备了好酒,怕不怕有毒,不知敢不敢喝?” “有何不敢!” “那好,既是不疑,来人,上最好的酒!” 几个盗儿听到命令,抬了三个绳纹粗陶罐出来。 盗头儿指酒罐道:“你们一人一罐,一口喝完,进寨吃肉!若是歇了一口、漏了一滴,休怪粗人我不客气!” 春沛笑道:“好!”上前几步,提起一个酒罐,就要开干。 其随行想要劝,若春沛摆了摆手。 却听盗头儿道:“慢!我晓得你的酒量,不及我洒出口的。今且饶你,你的随行干了也算。” 一虎贲武士道:“若行人,我们若是中了毒,如何保护你!” 盗头儿笑道:“只管喝,若我想要下手,你二人也保不得周全。” 若春沛道:“他说的是,喝!” 两虎贲提起酒罐,一口喝干,摔罐地下,众盗儿喝彩! 盗头儿赞道:“不愧是虎贲勇士!请!” 三人随盗头儿进寨,穿过一个岩洞,到了后面的小坝子,进入一间洞里,只见里面灯火亮堂,早准备起一几好菜,香味扑鼻而来。 盗儿的二头领先已在等待,迎若春沛上坐。 两虎贲立于春沛身后。 若春沛对二虎贲道:“你二人且坐。”二人未动。 二头领道:“两位壮士,我另准备一几,请二位去吃喝个够,我们与若行人有些话说。” 两虎贲不愿,春沛道:“你们去!放心!” 二头目叫了一声“麻雀”,进来一个身材矮小、两眼滑溜的盗儿小头目,将二虎贲领了出去。 屋里只余春沛和两盗头儿。两盗儿这时才去了面具。 若春沛看了看几桌上的摆设,笑道:“你这酒具倒还体面。” 盗头儿也坐下来,呵呵笑道:“要说体面,哪一日去楚王宫中搞到好金樽来,才算真正体面。可惜,楚王不从丹涪水路过,或是怕我抢他。” 若春沛道:“这却未毕,楚人一心想进郁水,难保不想进丹涪水,甚至江州。” 盗头儿请了樽酒,道:“老兄此言,又是想劝我为国出力。实言相告,数年前我便为国出力了,可是到最后,才发现不过是一支别人手上的柳叶剑。好了,不说这个无聊的事,你也不用费口水劝我,劝了,我的一双招风盗耳,也不会听你的三寸不烂之舌。” “我看未毕。” “你且讲来!要是不中我意……” 第155章 百年匪患一日除 “要是不中你意,你打算要吃了我?” “还是先喝酒。”二头目道。 酒过三巡,盗头儿道:“这次,若行人亲自来,必有所教。你我不是第一次见面,请开门见山。” “爽快!既如此,我直言。我是想让你与句氏握手言和。” 两个盗头儿头子相视而笑。 盗头儿道:“二哥已然猜到。实不相瞒,我这寨,与其他山盗不同,除了男人,还有老小、女人,大大细细百余人,年前被剿,死伤二三十个兄弟,寻兄觅弟,哭父喊夫,听了如何不心痛? “探听到你到了句氏,我与二哥痛定思痛,已有此打算。但,我们不敢太抱希望。我与句氏,结怨深似海,恐怕难以解开这个死结。” “我已与句寨主说好,若你允诺,冰释前嫌,你寨归于句氏,从此相安,共患共荣。” 二头目道:“如是这样,则是最好不过。不过,我仍担心,等我们归顺了,他再行报复。” “这你们放心。一则,两寨对神鬼起誓,歃血为盟;二则,我奏明邑君,令句氏真心相待;三则,我以人头担保。” 盗头儿喜道:“有你担保,我才放心。就这样说定!”三人喝了一大钵酒。 若春沛道:“我有一事,需要请教。” 盗头儿道:“不用客气。” “那个黄蟮,是不是刺杀相胤的刺客?” 二头领道:“初来时,他说人们都叫他黄蟮,我就问他是不是杀相胤的刺客,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是相胤在六方坪被刺后一个月左右到锅圈来的。” 若春沛道:“这就对了,肯定是他了。还有一事,我不明。” 盗头儿道:“请讲。” 春沛笑道:“你到底是何底细?” 盗头儿喝干一樽酒,笑道:“老兄,你已是第二次相问。恕不奉告。” 春沛笑道:“神龙见尾不见首啊!” “过奖了,我实是有不得已的苦处。来,喝酒!” 春沛又对二头领道:“你不会也是只见尾,不见头吧?” 二头领道:“若行人不是见到我的真面目了吗?况且,我哪敢与大哥相比,我是二代盗。” 春沛道:“何不讲来听听?” 二头领道讲道:他父亲当年,曾是郁水盐泉的武士小头目,一次护送一舟盐到枳都,路过丹涪水大溪河口,被水巴山盗儿所抢。 盐虽然丟了,他父亲等几名没有被杀的护盐武士逃得性命。 想不到,回到郁水,盐卿盛怒,将他几人抓起来,要处以极刑。 他父亲在被处决的过程中,一个刽子手因与他父亲有过交情,同情他,手下留情,没有伤到要害。 他父亲再次逃得性命,先在深山中躲藏、养伤,吃尽苦头;伤好后,无处安身,寻思无路,反倒投了锅圈,做了盗儿。 若春沛听完,感叹道:“虽然还是你们这些盗儿惹的祸,但几条人命,尚不值一舟盐贵,可叹可悲!正所谓,逼良为盗。现在好了,归于王化,走上正途。” 二盗头儿起身施礼相谢。 酒毕,送若春沛安寝,盗头儿道:“兄长,差点忘了,我有一件大礼相送。” 春沛正颜道:“我不是为收礼才来劝和的!” 盗头儿笑道:“兄长自然是为我一寨老小性命而来。正因如此,必当重谢。”对外叫了一声:“送礼进来!” 若春沛一看,有人送进来的,是一个年青女子,打扮一新,有几分姿色,忙道:“这礼我不能收!” 盗头儿道:“兄长放心,我这妹子是干干净净的,不是想送给兄长一夜,而是让她服侍兄长。虎安山冬天寒冷,就让她提鞋暖榻。” “我不纳妾。” 盗头儿道:“兄长此言差了。你看哪一个卿大夫,不是一妻多妾?我知兄长夫妻和美,但若一个妾也不纳,你不要体面,兄弟们还要体面。除非,你未当我是兄弟,还把我当盗儿!” “第一次见你,便知你与俗盗不同,如何不当兄弟?我不纳妾,自有道理。” 这时,那年青女子道:“你有何道理!不过是看我是盗儿窝的,怕别人闲话。若你不敢要,便是对我锅圈假仁假义。或者,劝和本身也是一计。你一副瘦鬼相,要不是大哥、二哥敬重的人,我还懒得服侍你!” 盗头儿大笑,道:“园儿说得好,你若不纳她,便是劝和有诈!” 若春沛平时口若悬河,此时无言以对,笑道:“想不到锅圈竞有如此直爽有心的女子。好,恭敬不如从命。 “从今以后,我便也是锅圈的快婿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要说就让说去。不过,既是纳妾,也不能无礼,送到虎安山,我摆酒请客,然后方可同塌。” 盗头儿大喜:“今后,你我便是扯不脱的兄弟了!” 若春沛怕夜长梦多,令一虎贲速还句氏寨,通报盗头儿同意和解之意,请句思祖准备祭祀用物,次日到望天坪对神鬼发誓,两家和好。 当晚,若春沛仍住锅圈,防盗儿反复。 到了约定时间,句氏、盗儿双方各带十数人,瞫英领虎贲,在望天坪设起台,若春沛作中人,祭神、鬼,歃血为盟。 盟毕各归寨庆贺。若春沛同回句氏寨。荼氏、樊氏武士知两寨和解,各回本寨。 临散之前,若春沛召集句、荼、樊三氏来的领头人,叮嘱他们约束众口,不要将句菊花遇害的消息传到巴楚前方战场,避免扰乱军心,特别是荼天尺及上述三氏的武士,都与句菊花有特殊的关系。 盗头儿回到锅圈,召集众人,宣布从此归入句氏,当日下午到晚上大庆。 锅圈自从成了盗窝,从未如此隆重,众人大醉。 次日,天还没亮,贼头儿找来二头领,说是重大急事。 二头领一见面,惊道:“大哥,昨晚还好好的,又有何急事?” 第156章 见尾不见首 盗头儿也不请坐,道:“自我数年前到锅圈,当时二哥你是大哥,非要推我当大哥,多年来,兄弟们虽是同心一意,但总在提心吊胆中过活,目今好了,全寨安稳。我心事已了,现在便离开锅圈。” 二头领惊道 :“大哥为何突然要离开?” “不瞒二哥说,我早厌倦这种生活了,多次想过要离开,但想到因我到锅圈,与句氏结下大仇,若是离开,锅圈定然有灭顶之灾,因此不忍。如今,我放心了。” “如今,我们归了句氏,也就是归了虎安宫,凭大哥武功,何不上战场为国杀敌,扬名巴国,了平生心愿?” 盗头儿叹道:“二哥不必再问。” “你是怕荼天尺来寻仇?” 盗头儿笑道:“我不是怕他。死他剑下,我也不冤。巴人有仇必报,只有我走了,他才不会来找锅圈的麻烦,才能避免伤及无辜。其二,我还有难言之隐。” “你不管走到哪里,兄弟们都跟定大哥!”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因此只对你一人说。一则,兄弟们刚得了点安稳,多有家室在此,若再同我漂泊,不是我所愿; “二则,有众人同路,我反而不方便; “三则,初归句氏,还不敢保证他就真心,只要寨中武士不散,他就不敢乱动,若都走了,恐有灭寨之祸。我走之后,二哥管好兄弟们,收些匪性。” “大哥,你一直不说你的来路,难道真有难言之隐?你我兄弟生生死死多少次,还不信我?” “我怎会不信你!我的事,你知了对你并无益处。丹涪水两岸,不是我的出头之地。” 见他定了心,二头领道:“大哥放心!今日下午,为你饯行!” “夜长梦多!酒就不喝了。还有一点,兄长切记:给兄弟们说,以后不论在任何地方见了我,都不要与我相认!” 说完,背了早准备好的行装,提了宝剑,两兄弟洒泪相别。 盗头儿离开水巴山,不知去向。 大事既定,若春沛一行辞别句氏,带上黄蟮头颅回到虎安山。 若春沛求见瞫伯,施礼毕,第一句话就道:“这一次,我带回来一个人头!” “盗头儿的?”瞫伯喜道。 “不是,是刺杀相胤将军那个刺客黄蟮的头,也就是抢句菊花的盗儿。” 瞫伯以手加额道:“相将军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瞫伯这才明白盗儿归了顺,大喜,急令人通知相善,捧黄蟮之头去相胤灵前设香献供。 瞫伯又听说若春沛新纳一妾,又知他向来没多少积蓄,令虎安宫内总管存焘将巴乡清好酒、蜀缎好衣料等送到若春沛府上,助他请客。 若春沛从未得过这么多好处,喜笑颜开,多谢不提。 句菊花先被抢、后自杀等消息传入虎安宫中,瞫梦语几人为她惋惜不已,在香石台按她们的规矩祭祀。 知相胤案的刺客黄蟮已死,众人欢喜,独有一人暗中垂泪。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如烟。 自进虎安宫中,她便慢慢从众人口中得知当日在六方坪救她、并刺死相胤的除了她哥哥巫城,还有一人,名叫黄蟮,宫中正在全力追杀,因此常暗中念叨恩公黄蟮的名字。 这一日,听知梦语说刺客黄蟮捉到,身首异处,暗暗吃惊,心中想道:“若不是为了救我被追杀,他怎会去水巴山为盗,又怎会被捉拿处死?” 如烟万万想不到,黄蟮只是当时果艮风为度群芳找的一个替身,越想越心中不安,暗暗为黄蟮垂泪。 当夜,如烟难眠,半夜想到:“恩公逝去,我当要让他享受我的祭品,但我在虎安宫中,奴儿的身份,不得擅自外出;并且,若有人知道我祭祀他,性命还不保。” 想来想去,如烟想到一个人。 第三日,直到下午,如烟才见又是度群芳来温梦园值岗,对他悄悄道:“今晚黑后,暖雪亭见。” 度群芳听了,心中狂喜,以为如烟终于对他来了意思。 夜幕降临,度群芳、如烟在暖雪亭相见。 如烟先道:“我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不客气,你就是要我的狗头,我也二话不话,立马下给你。” 如烟正色道:“这件事情,如果不秘,还真有人要你的狗头!” 度群芳无赖笑道:“行刑场上的麻雀,胆子早大了,不用吓我!只管吩咐,为你掉脑壳,我心甘情愿!” 如烟编了个慌言:“我恩公最近祭日,本应前去献供品。但我出不了虎安宫,只能偷偷作了一篇祭文,烦你再贴补些财物,去帮我烧化给他,是我的心意。不知愿否?” “这好办。你恩公是谁?” “这就不必打听了。我知你不识字,才来求你,若你识字,我断然不敢求你了。你记住:我给你的物件,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否则,你我二人都有杀头之祸!” 度群芳半信半疑,料想女人胆小,才如此害怕。 度群芳发了誓,如烟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是她撕裂内衣一块,于昨日趁梦语几人不在时悄悄写就的。 度群芳伸手来接,顺势握住如烟右手。 如烟轻声而严厉道:“把你的狗爪爪拿开!” 二人分手。 度群芳怀揣书信,回到住处,自以为是地想道:“她在草原,并无亲人,她如此郑重,是为谁烧?她说不准外人看,没说不准我看,既是她的恩公,也就是我的恩公,何不搞个清楚,也好有事无事邦她多念叨几声”。 这娃想来想去,苦于无法认字,灵机一动,想出方来。 第二日大早,度群芳懒觉不敢睡,趁人不在,将其中前三句中的十来个字,依样画葫芦,分别在几块短竹片上刻了出来。 当日不得空。 次日,度群芳正好轮休息,去找到宫中文史官虢昌的儿子虢翰。 这虢翰,时年十八岁,是个文弱书生。虢昌妻是两河坝郑氏寨女儿,二人生有两女一子,长女早已嫁入郑氏部族,次女虢玉兰便是万风寨果艮风之妻,故度群芳与虢翰相熟,进虎安宫后更常打堆,还不时去虢昌家蹭饭吃。 度群芳走到虢昌平时办事的一栋小房前,这房在虎安宫的右方,比较偏僻,也比较简单,也很清净。 房前屋后的小竹林,倒是把这一栋小房子的品味提高了不少档次。 虢翰稍长,也在这里帮父亲打一些小杂。 度群芳到了去处,先去窥看了一眼虢昌平时办事的地方,见那老夫子并不在房里,这才想起前几日碰到虢翰去求夫人,说是其父病了,需要夫人的一味什么特效药,暗喜,省得他见了自己问这问那。 正这时,里面传来女人的欢笑声。 虎安宫中,除了度群芳不该去、不能去的地方,他都与兰回侦察了个遍。 虎安山人不读书,这里除了虢氏父子视为宝物的、但连虎安山的狗都不来闻一闻的竹简,别无要物,因此这座“档案馆”,从来也没有安排守卫,更不用说女人了。 先前,这里也有过给虢昌安排的两名侍女,后来虢翰来帮忙,虢昌便将侍女也退了。因此,在这里,除了虢氏父子,几乎没有其他人来,今天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而且听笑声,并不像是来办正经事的。 度群芳楞了一下,暗道:“这里怎么会有女人?这女人是谁?” 第 157章 书房秘密 听有女子声音从虢翰平时做事的房里传出来,也算是他的书房。 度群芳暗笑,垫起脚尖过去,却见房门半掩,虢翰面向房门,跪坐在一张几前,几上有竹简,书几旁边站了一个女子。 度群芳看不清女子正面,但从穿着上看,不是下等侍女。 这时,那女子又笑了一声,度群芳这才真吃了一心惊:“虢翰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难道会同虎安宫里的一大美人搞在了一起?” 度群芳是来办秘密事的,碰到这情况,转身想离开。 正这时,里面传来:“度毛狗,你鬼鬼崇崇的做什么?” 虢翰把偷窥者喝破了,度群芳只得闪身出来,推房进门:“谁鬼鬼崇崇的!我来找你有事!” 不等房里的一男一女说话,度群芳先发制人:“梨花,你在这里做什么?” 郑梨花轻哼了一声,道:“夫人的事,你也要管?” 度群芳是聪明人,心想:虢翰作贼心虚,自然要随时注意外面是否有人来,自己实际上早就被他发现了,他二人先悄肖议好应对之策,然后才喝破。 度群芳对虢翰和郑梨花都颇有好感,就算看到什么,根本不会生出什么事来,何况还没看到什么,于是笑道:“夫人的事,我自然不敢管。” 郑梨花对虢翰道:“话,我已传到了,到时写好了,给夫人送去!我走了!” “放心!” 郑梨花说完,面带得意之色,转身离去。 度群芳也不是来正大光明办事的,见她走了,说是来请虢翰教认字,将如烟祭文中被他事先打乱顺序的几个字的仿刻片,拿了出来。 虢翰没有起身,接过看了,道:“这像是祭祀用字,你在搞什么鬼祟?” “这你不管,你只说读什么就是了。” 虢翰一一读与他听,只几个字,度群芳强记在心,一会儿便认得了。 虢翰笑道:“哪个瞌睡睡醒了,想起要认字?并且,要认字,也不是你这样学法。” 群芳笑道:“你老父常骂我聪明有余,智慧不足,自然要上进。” 虢翰如看稀奇一样看了看度群芳,道:“当刮目相看了。只怕是鸡公屙屎,头条硬。” “管他几条硬,只要肯教便好。” 度群芳担心多呆一会儿又忘记了,神秘道:“我走了。今日,你的事,我守秘;我的事,你也守秘!” “我有什么事,要你守秘!”虢翰不卖他的帐。 度群芳不多计较,辞了先生,一边回走,一边复习功课。 隔两日,度群芳又去找虢翰,虢翰看了道:“这第一个字好认,是黄蟮的蟮,上次写追杀令,这个字把手都写痛了。不过,当时写的不是这个样子,写的是巴文,你这是颛顼文字。你要这样专心读书,何愁不成大器。” 度群芳标标准准行了个礼:“多谢小夫子指点!不与你多说,怕转背就搬不了家了。隔日请你开荤。” 虢翰笑道:“日头真能从西边起来了,头一次见到有人拉着胡须过市,牵须(谦虚)起来了。” 度群芳故作神秘道:“要智慧。” 虢翰道:“你这张嘴,只要学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是智慧了。” 度群芳回至住处,取出如烟写的祭文对比,看到四个字时,大吃一惊: “恩公黄蟮”。 猜了几日,度群芳恍然大悟:原来如烟祭祀的是黄蟮。 度群芳又疑道:“她为何会给黄蟮献供品?” 想了半天,度群芳突然想起,有一次,其舅果艮风到虎安宫办事,事毕去看望岳父虢昌。 在虢昌家里,果艮风喝得半醉,指着自己鼻子骂道:“算你小子命大,要不是我在荼氏寨审巫贞时,顺手让盗儿黄蟮顶了你的烂缸,你如今还在被追杀!你长点记性!”当时虢昌急忙找话打断。 度群芳这时悟到:“如烟是把黄蟮当成六方坪救她的恩人了”。懊恼不已。 杀死相胤的事情,好不容易因为黄蟮的死有了个完全了断,度群芳不敢声张,暗想道:“不能便宜了黄蟮”。抽出剑,将祭文切为数断,仍觉不妥,出门将布屑点燃化成了灰。 这件事,对如烟,度群芳当然是只字不提。 回到战场。 荼天尺领一队男男女女,乔装成难民,背包提货,衣衫尘土,分路出发,早到椒园抱木岭,伏于松树林中。 等齐众人,召集头目,荼天尺面有难色道:“我已观察多时。我在六公子面前夸下海口,却未想到椒园戒备如此森严,各位有何妙计?” 三苗寨主盘芙蓉笑道:“你指名道姓要我们女人同来,原来并没想好计策?” “请你们来,是方便装扮成一家逃难的。” 盘芙蓉眉毛一挑,笑道:“将军没有妙计,我却有。” 山师主将牟诚之子牟忠先笑道:“最好就是美人计。” 芙蓉得意道:“正是。我领几个姐妹去引诱楚军,天尺将军则见机行事。” 荼天尺道:“如何引诱?”说完感觉自己有点笨。 蔓二姐假作正经道:“就凭我们寨主,翘起那两团,还怕楚兵不上钩!” 众人哄笑。 这蔓二姐,年约二十七八,妖娆多于美丽,刀子嘴一张,是盘芙蓉的族嫂子,浑素都来,三苗寨里最活跃的一个女人,一个活宝物,不论男女老少,都开玩笑,当地称为“老少和三班”,而且玩笑常常开得很肉、麻。 荼天尺忍不住也笑,深看了盘芙蓉胸前一眼,或是长期习武的原因,不算很大,但十分坚挺,像女巫师的巫术一样,有一种杀敌于无声的神秘力量,与句菊花、茗花(如云)那种浑圆饱满有所不同,忍住笑道:“说正事。” 虎安宫虎贲楚畏,这次也随同一起来,见盘芙蓉、盘瑞莲姐妹美貌,心中暗赞。 盘芙蓉说了自己的想法。 荼天尺道:“办法倒是个办法。”安排众人行事毕,又强调:“你们一定要记住:晚上动作要快!事完,立即撤到洗马沟会合。” 商议过后,荼天尺命人联络不远的郁侯次子阿蓬。 近晚时分,盘芙蓉、盘瑞莲、蔓二姐等二十来名女人在前,相真等二三十余武士在后,本就是装扮过的,不须费事,下山向楚营靠近。 快近楚营,盘芙蓉等人身背行囊边跑边喊:“救命!救命!” 楚军营门处,一队楚军听有女人喊救命,出了营寨,果然见一队盗儿追杀一串女人,女人神情慌乱。 楚军头目叫道:“快去救人!” 第158章 女武士的绝招 三十余名身穿土黄色戎服的楚军迎面追来,放过一队女人,继续往前追。 相真见楚军上当,叫一声“跑!”七零八落退回青青的松林中。 楚兵不远追。 盘芙蓉见楚兵追过去,领二十余女人,乘虚闯进楚军营中。 留守的楚兵在前方十多步的、已经挪开一个道口的矮木架前,拦住去路。这矮木架是楚将昭允要求设立的营内的一道防线。 听有人喝道:“什么人!” 盘芙蓉放慢脚步,道:“筱关附近的,那边开战,出来逃难。” 楚军见说话这个女人,虽然身上穿的是旧衣裳,仍然看得出来很美丽,大多盯着盘芙蓉看。 “军机重地,不可轻入!女叫花,快快滚出去,否则格杀无论!”突然,一个楚军叫道,估计此人不好色。 蔓二姐不等别人思索,破口大骂:“才被山盗追得鸡飞狗跳,又被野犬乱吼乱咬!我问你,你不是女人生的?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竹林里捡的!生你的时候,你母朗个不使个劲,夹死你!” 另一女人接骂道:“你没姐没妹,混账!找你们将军讲理!” 楚军士兵没有想到这伙女人不仅不退出去,反而破口大骂,一时脑残,竟然无语。 正在这时,追出营的楚兵回来,正要关闭营外刚才打开的高木鹿角架,见女人们已进了营中,领头的表功道:“幸亏你们跑到这里来了,不然,要遭殃了!” 盘芙蓉上前施礼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那头儿道:“小人不是将军。谢就不必了。你们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芙蓉哀求的语气道:“将军,你看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那伙盗儿,就在山上,一时未能得逞,我等出去,摸天黑地,不是才出狼窝,又要进狼窝?” “哪里来的?”那头儿看了看盘芙蓉,显然被她的美丽所吸引才道。 “筱关附近,跑出来避难的。” 又一女人道:“求将军收留我们过一晚,明早打早就走。” “这是粮草重地,我做不了主,你们快走!” 蔓二姐先哭了一声,众女人哭将起来。 楚军你看我,我看你,方才有一楚军士道:“谁没有姐姐妹妹!兵荒馬乱的,就让他们在营中住一夜,又有何妨?” 盘芙蓉停了假哭,哽咽道:“这位兄弟,说的还是句人话。” 那头目坚持道:“不行!就算要留,也得去禀报将军再说!” 这时,有一楚军士无意中帮忙打了个圆场:“禀报了将军,定然不准不说,她们这会儿已经闯进了军营,我们还是要受罚。那边有个空帐,就让他们去里面躲一晚,明日天不亮就走人,神不知鬼不觉。” 又有军士说行。 那军头儿思纣不多时,道:“好!大家说的,出了事大家担待!不过,先要查看有无兵器。” 那楚军头目边说,边手一挥,出去追盗儿的楚军路步到矮木架前,排成三排,手按在剑柄上。 那楚军头儿也移步到了女人们的前面。 “那当然是要查的。你们想查哪里,就查哪里。”三苗寨蔓二姐先暧昧地笑道。 说完,蔓二姐走在最前面,笑道:“我们一个一个来。”后面的女人听她这样说,停下脚步。 一个十八九岁的楚兵受老兵痞子的支使,上前几步,来接过蔓二姐的包袱,打开,并无兵器,拴好,放在地上,然后伸手到蔓二姐腰部来摸。 突然,“啪”的一声。 “你打我耳光做什么?”那楚兵叫道。 有楚兵笑。 蔓二姐骂道:“你敢吃我欺头(便宜)!” 那楚兵委屈道:“我是查看身上有不有兵器。” 蔓二姐转怒为笑:“小弟娃,你何早不说。这样,我脱光了让你查,免得你麻烦。”边说边解开胸前,半露出喂过孩儿的、别有韵味的两个球形乳 瓶。 楚兵们听她说话,看她动作,忍不住发笑,也有的伸起头来想看一看风景。 那搜查的楚兵近水楼台,不自觉也向那风景里瞟了两眼,顿时面色绯红,不知说什么,却听他身后的头儿忍不住笑道:“除了藏有两只兔儿,还有只蚌壳,一看就没有藏兵器,查什么查?我看你,是真想占便宜!” 那楚兵摇头说绝不是。 检查过包袱,那挨了耳光的楚兵领盘芙蓉等进了一个最靠边的、较大的帐蓬,里面除了有少量的乱木材、干草,没有一粒粮食,果然是空的。 那楚兵就要离开,蔓二姐却不放手,拉住他的一只手笑道:“小弟娃,刚才看够没有?” 那小子脸一下彤红,甩开手,跑出了营帐。 留两个人在帐门口打望。 盘芙蓉先观察了一会儿,道:“难道说这里的都是空帐,并无粮草?难道是引诱我们?如何是好?” 蔓二姐道:“不会,楚军数万,不可能日日喝风。况且,刚才楚军说那边有一座空仓,意思就是他们所在的营帐内不是空的。再有,好不容易混进来了,也无法与外面联络。进来半截了,只有继续干!” 盘芙蓉道:“不如去打探打探。” 盘芙蓉之妹瑞莲道:“不行,若是探听虚实,容易生疑。” 芙蓉下决心道:“猫儿被豺狗追上树,没有退路了,干!” 天已大黑。 盘芙蓉令两人盯住楚军,商议如何行事。 蔓二姐道:“就这处便有百来十楚军,我们只有二十余人,朗个动作?” 盘芙蓉道:“他们总不能一晚不睡觉吧。如分两轮,一轮也只有四五十人,我们一人两个,还不便宜?” 盘瑞莲道:“一动手,睡觉的不就醒了吗,再一喊,那边楚军必然来救。” 盘芙蓉道:“我看了,这里是楚军最边上的一个粮草营,又不在大路边,因此楚军大队不在这边,离这里两三里呢。等他过来,早起火了。” 众人轻声道:“听将军将令!” 盘芙蓉下了令。 三更,夜风吹起。 盘芙蓉简单做了法事————她是三苗寨寨主,自然也是有些法术的女巫师。 六女子出了营帐,向火把照亮的楚兵走去。 楚兵喝道:“干什么?” 蔓二姐道:“屙个尿!” “就在那边帐外去。” 蔓二姐妖声妖气笑道:“那朗个要得呀!脏了你们的地方。我们到营外去。”边说边向营门处去。 刚到营门,盘芙蓉等六人迅及摸出短匕首,各刺中一人,楚兵大惊,叫喊道:“有巴兵!” 这一喊,帐中其他女武士早已杀出, 不管三七二十一,乱刺一通,楚军一时反应不过来,再加三苗寨女兵训练有素,个个心狠手辣,楚军死的死,逃的逃。 盘芙蓉占了营门,令人去打开拦路的障碍。 这边,盘瑞莲等三人同时在空帐中放起火来,风吹火势长,“噼噼啪啪”响起来。 附近楚军见这边火起,急来相救。 一楚偏将及数十楚兵最先赶到,这将名叫项韧,还没看清敌人,先虚张声势,大叫道:“瞎巴,送命来!” 楚军包了过来。 盘芙蓉大怒,挺匕首接招项韧,其余的女人也各接上敌手。 火光之下,项韧这才看清对手是个年青女人,且无大队人馬,不以为然,边招架边讥笑:“母巴,盐巴女,快快投降!”他想来一个猫儿捉老鼠的游戏。 项韧以出生贵族授偏将,主将养明不太喜欢他,用在此处守粮草,因此常有怨言,听报有偷袭,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渴望立一场功劳让养明另眼相看。 此人武功一般,却自来看不起女人。他又见盘芙蓉使的是短家伙,料定对手是个颗软柿子,又听有女人喊了她一声“将军”,料定且是一颗贵重的软柿子,暗暗欢喜。 盘芙容见项韧一边退一边招架,怒道:“我看你不是女人生的!”再次迎了上去,用尽平生之力刺杀。 战了数合,项韧想不到这软柿子有些硬功夫,吃了一惊,正想迅速收获果实,盘瑞莲已杀了一个楚卒,前来助战。 两姐妹合力,项韧抵挡不住,见大队楚兵还未赶到,明白自己激动早了,想要抽身,却不容易,只得力战两姐妹。 盘芙蓉虽小小年纪便有将军之名,但从未立过大功,总觉得对不起名号,数合之后,发现敌将武功并不高,手上没有与丹涪水有名武士一经接触兵器,便知根本不是对手的沉重感,暗喜是个立功的良机。 双方都为碰到实力不强的对手而高兴,正是运气好的遇到运气好的,只看谁运气更好。 盘芙蓉躲过一剑,舍了命向项韧怀里扑,当然扑向这个男人是不需要温柔的,刺中项韧腹部,项韧惨叫一声;盘瑞莲再从背后补一匕首,项韧当场毙命。 整体上,楚军占上风,这时听见领头的项韧惨叫,一时乱了,纷纷弃了对手,向主力方向撤退。 楚军散跑,巴国女武士不追击,在附近的几个营帐大放怒火,不必去细查里面有无粮草。 看看火势起了,盘芙蓉令不再放火,收缩回来,守住营门。 不多时,只听吼声如雷,又一队楚兵匆忙赶到,人数是刚才的好几倍。 盘芙蓉见楚援军又到了,心中暗道:“火已起了,荼天尺怎么还没到?” 不及细想,盘芙蓉令道:“准备迎战!” 熊熊火光之下,楚将已看清是一伙女人,大叫“捉活的!” 第159章 知进不知退 埋伏在丛林中的荼天尺见楚营火起,率众从林中杀出,抢进楚营,杀散来救的这一股楚军,大肆放火。 椒园楚军主将昭允正在梦中,突然有人闯入,报巴军偷袭。来人是其副将斗谷。 昭允冷笑一声,翻身披挂出帐,问到:“哪里有瞎巴?” “西面火起!” “斗谷,你领兵救火!其余跟我去捉拿瞎巴!” 斗谷道:“要防他是调虎离山之计。” 昭允顿悟:“你言之有理,也不可太过小看巴人。你领本部防守东头。我自去西头。” 东面。 巴军将领巴蓬在林中埋伏多时,这时见楚营中火起,知道荼天尺得手了,等看到大量火把从东向西快速移动,大喜,率五百余人,如猛虎下山,涌入楚营。 楚将斗谷挺剑来迎,巴蓬冲上前去,不十合,杀死斗谷,楚军抵挡不住,向后便退。 这路巴军也放起火来。 西面。 楚将昭允怒气冲冲赶到了,高叫“杀尽瞎巴!” 荼天尺听见楚大军来了,令“撤”,对相真道:“你和我断后!” 相真叫道:“将军先撤!我断后!” 众人撤进抱木岭。 相真刚出楚营,只听有女人叫道:“大姐、二姐还没有撤出来!” 相真听了,十分焦急,二话不说,引本队翻身复杀入楚营,杀透楚军,救出盘芙蓉、盘瑞莲、蔓二姐等五人来。 盘芙蓉道:“刚才看到,那边还被围有我们人,快去救他们!” 众人又杀入楚军中,果然有三个虎安宫虎贲杀得眼红,正是苴蛮子、盐龙和木莽子。三人满身是血,正在与数十个楚军激战。 相真、盘芙蓉两队,冲散楚军。 相真大叫:“苴蛮子,你们快撤!” 听到喊声,这三个人才像从梦中醒来一样,跟了过来。 原来是瞫梦龙派了十余名虎贲给荼天尺,以助战。苴蛮子听说要偷袭楚军,以为是个大便宜,非要跟来。 一头冲进楚营,苴蛮子顾头不顾尾,知进不知退,只管向前冲杀,与队伍脱离了;木莽子第一次上战场,眼见得四下混战,不知去从,只管跟随自己的头儿苴蛮子,他不知苴蛮子根本没有进退的方向,见楚兵就上。 刚才,苴蛮子、木莽子被二十余名楚兵包围。苴蛮子先杀死了五六个对手;木莽没杀过人,下不去狠手,只杀伤了几个威胁到自己性命的楚兵。 木莽子见情形越来越不对,边招架楚军,边靠近苴蛮子,劝他不再恋战,杀出去,回过头与大队伍会合。 苴蛮子想听清楚木莽子说什么,稍一分心,被一楚兵挥长剑伤到了左耳,还剩半边皮肉吊起。 又接战数合,苴蛮子嫌伤耳甩来甩去碍事,自己一剑削断,左耳一半边落在地上,鲜血直流,楚兵惊骇,再加早看出这两个巴人不好惹,一人先跑,其他的撒腿便跑。 苴蛮子怒不可遏,哪里肯舍,拼了命追上去,结果了估计可能是刺中自己耳朵的那名楚兵(场面太混乱,他根本不能确定)。 木莽子只得再次跟过去。 楚兵想不到这两个巴人如此顽皮,耳朵掉了一只,不是快跑,而是又追了上来,恼羞并发,复将二人包围,叫嚷取了两个巴人的性命。 盘瓠洞天王、虎贲盐龙,听到撤离命令,正打算撒腿跑,却见自己唯一的朋友木莽子不知何时不在了,暗道不好,在乱军中寻了过来,看到他还跟在苴蛮子屁股后面的,也追了过来,于是三人就裹在了一起。 相真杀回来救了盘芙蓉,又救了苴、木、盐三人,看到盐龙、木莽子毫毛未损,苴蛮子少了半边耳朵,还在滴血,顾不得让人为他包扎,急叫快撤。 未到营门,楚军又已包抄过来,巴人死命冲突,不能得脱。 楚兵越来越厚。 突然,楚军就像撕裂的白布,裂开一道口子,一队武士杀了进来,如入无人之境,原来是荼天尺撤进了山林,不见相真、盘芙蓉等人,复引牟忠、楚畏等杀进楚营。 两队会合,杀出楚营,正在欢喜,听见有人大叫:“瞎巴!你们后路已断!快快投降!否则,一个也活不成!” 来将不是别人,正是昭允。楚将昭允将援军又分成了两路,一路杀进起了火的军营,自己领一路切断了巴军后路。 虎安宫虎贲楚畏和山师百夫长牟忠负责开路,大怒,飞冲过去,直扑昭允,合力只三合,昭允大败,只顾逃命。 主将败退了,楚军就像散了架一样。 巴人急跑入丛林中。 楚将昭允有勇有谋,先前预料,巴人翻山越岺来偷袭,人数定然不多,因此有些轻敌,不想被两个疯子一样的巴国武士几合之内就杀懵了。 昭允很快清醒过来,见巴人撤了,急令兵分三路,一路追击荼天尺等人,一路救火,自领一队回防东面,因为大部分粮草是在东面的——此前,他想过巴人可能会来断粮,因此在离得不远的两个地点,分两处屯粮,一虚一实。 东面方向。 郁侯次子巴蓬领兵一边追杀,一边放火,见楚营主将昭允领兵回转来救,令撤离。 回头看时,椒园楚营,火光冲天,照红半个天际。 西面方向。 荼天尺、盘芙蓉脱离了追击的楚军,走到一个叫芭蕉湾的地方,天已大亮,东方的红日已经出了阁。 一队人停下来,在附近的丛林中隐蔽、歇息,补充水分和能量。这处地方,三面有路可通,是巴蓬与荼天尺出发前约定的撤退时会合地点。 荼天尺这一路,死伤三十余人,其中虎安宫虎贲死四人、三苗寨女兵死了五人。 三苗寨女武士虽然擅战,但很少用在尖刀上,多是用于护送伤员或粮草,因此这一战是自她们参战以来,减员最大的一次,盘芙蓉一路之上,心情极为不佳。 盘芙蓉是精力充沛而又闲不住的人,只咪了一会儿眼睛,精力又恢复了,别人在休息,她却起来在四处乱转。 当她转到一颗数人才能环抱的大松树前,突然听到树后面传来轻轻的笑声,过去一看,妹妹盘瑞莲与相真两个人,并排倚在松树干上,说说笑笑。 盘芙蓉心中发怒,喝道:“盘瑞莲!你正事不做!” 猛然听到喝声,盘瑞莲、相真吃了一惊。 见是姐姐来了,盘瑞莲一句话不敢说,扭头就跑开了。 相真道:“大姐,不要怪她,是我约她来的。” “我不是你大姐!” 盘芙蓉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走了。 原来,相真与盘瑞莲订有婚约。略作补叙。 相真进了盘瓠湖三河口舟师营,一次到三庙寨中,与盘二姐瑞莲相识,见她貌美如花,行事温柔,心生爱慕。 相真为舟师见习伍百长,方便在盘瓠湖中巡游,因此借故多次到三苗寨,二人或是在三苗寨中,或是一在舟上、一在岸上,眉来眼去,两情相悦,非止一日。 于是,相真于年前回虎安山草原省亲时,把自己的事情告知母亲,其母转告相善,相善见过盘瑞莲,印象颇佳,认为儿子眼光不错,还认为与三苗寨联姻,有利无害,便请舟师主将、同时也是三苗寨老寨主夫人干亲家的朴延沧玉成此事。 不料,三苗寨主盘芙蓉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 盘瑞莲虽然内向,却也不轻易放弃,心生一计,闹到母亲处,盘老夫人见过相真,对其武功、人品、长相都很满意,又知次女性情内向,难得喜欢上一个男人,质问盘芙蓉:“他们二人,你情我愿,你凭啥子不同意?” “我就是看不得相善。” 其母怒道:“这样说,我还看不得你!果真是翅膀长硬了!早知如此,将军之名,我坐在屁股下面也不让给你!瑞莲是我生的,须不是你生的!这事你做不得主!” 拗不过老夫人,盘芙蓉只得同意了婚事,但总不给相真好脸子。 这一次,相真出来偷袭楚军,正好与三苗寨女兵同行,虽然很想约会盘瑞莲,但一则是战场上,二则惧怕盘芙蓉,因此与盘二姐只是交换眼神而已。 昨晚,偷袭成功,安全返回,相真趁盘芙蓉小睡之时,约了盘瑞莲过来说话,还是被无所不在的盘芙蓉逮了个正着。 此时,相真看着盘芙蓉离去的背影,想不通自己哪里不好,未来的姨姐如此不喜欢自己。 相真独自一人,呆了好大一会儿,有人来报:“盘芙蓉与荼天尺吵起来了!” 第160章 妇好一样的女人 相真急跟过去,看见盘芙蓉与荼天尺已经吵完了,进入冷战。 荼天尺面无表情向一个路口看,相真知道他是在焦急等待巴蓬快点撤来会合,盘芙蓉则坐在一块石头上生闷气。 木莽子、楚畏、兰回几人,刚才看了一出戏,此时在相真对面的丛树下的松针上,并排而卧。楚畏的眼神向站在盘芙蓉和身前几步的盘瑞莲身上瞟。 其他人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相真见事情已然结束了,更不想说什么,走到边上的一块芭蕉地前,这里只有很少的几个人。 苴蛮子在相真的左面一块小草地上,见相真回来了,起身,走到相真身边,道:“你到哪里去了,刚才,没有人敢劝。” 相真不答话,看着盘芙蓉姐妹。 苴蛮子忍不住,报告了盘、荼吵架的原因。 原来是,盘芙蓉刚才从相真、盘瑞莲约会的地点回来,就有人报说三苗寨里一个在舟师营中的武士,受了重伤,抬到此处,这时快要死了。 盘芙蓉急忙去看,一个绰号“水鸭子”(表示其水性好)的武士腹部、胸部各中一剑,眼看就不行了。这人来自三苗寨的一个子部族。 看了情形,盘芙蓉知道他很快要断气了,就问他最后还有甚话说,想不到他说:‘我就想摸一摸翘起那两团’——这是蔓二姐才送给盘芙蓉的“名言”,显然已经流传了。 这句调皮话 说完,“水鸭子”笑了一下,便咽了气。 盘芙蓉骂道:“何不早说!有色心无色胆的东西!你小子最后一口气,还只是嘴上功夫!” ——原来,这小子素来油腔滑调,曾因被投诉勾引有夫之妇,遭盘芙蓉吊起来一顿痛打。事后,才知这小子并未与那个女人真偷情,只是喜欢同她插科打诨,挨了一顿冤枉揍。 水鸭子断气,荼天尺下令就地掩埋,盘芙蓉不同意,要求抬回去——因为他们有人死后回乡归葬的习俗,再加她本来就对不能收回留在楚营中的几个姐妹的遗体很懊悔。 巴人不少部族有这个习俗。有人考证说,巴人回乡归葬的习俗,是后世湘西、渝东南、黔东北等地一种神秘的巫(道)术“赶尸”的雏形。当然,乱世之中,巴人不可能做到把所有捐躯的武士都“赶”回或者抬回家乡安葬。 荼天尺比较冷血,而且他认为这个时候,还没有脱离危险,带走一具尸体,很有可能多一个人因此送命。而盘芙蓉则认为,现在有帯走遗体的条件,就必须帯走。 荼天尺见说不通,对盘芙蓉怒道:“你有本事,去把死在楚军营中的人全都抢回来!” “你以为我不想!我现在就去!”盘芙蓉转身就走。 突然,盘芙蓉“哎哟”一声,感觉手腕要断了。 荼天尺左手三个指头拈住盘芙蓉的左手腕,不说话。 盘芙蓉动弹不得,回过头,看着荼天尺,恨恨道:“要不是句菊花,你看我不收拾死你!” 外人不明白,荼天尺明白她话中有话,稍用了一下力,盘芙蓉又痛叫一声。 “算你狠!”从生下来,倔强的盘芙蓉第一次当众认输了,当然有她自己的理由。 ——苴蛮子讲到这里,还想继续与相真套近乎,相真不好气道:“缺耳,还不快去包好,又在流血了!” ——从此以后,有人给苴蛮子取了个绰号“缺耳虎”,他嫌不好听,若有人叫,必然生气,再兼他长相憨厚,只知效力,不通世故,有人再给他取了个绰号“憨虎”,虽然仍不满意,总比前一个好,在巴涪水一带名声颇响——此是后话。 过了约半个时辰,巴蓬率兵赶到,并不歇息,合兵一处,继续撤离。 撤至洗马沟,精疲力倦,巴蓬道:“诸位还不可暂歇,若楚军截我后路,极为不妙。” 众人起身赶路,走不多时,有人报楚军数千拦住去路,众人大惊。 荼天尺对巴蓬道:“狭路相逢,拼命者胜!只有杀开一条血路!我在前!盘芙蓉在中!请公子断后!” 荼天尺率本部所有男武士杀过去,还没接上火,却听楚军后方喊声大作,原来是枳都鄂越领兵到,众人大喜,杀将过去,两面夹攻,楚军四散,巴人夺路得脱。 鄂越缘何斗然到来?又需要被叙。 近些天,巴楚双方主力在筱关对战,楚军主将养明就像在与巴国六公子巴平安玩“过家家”的游戏,或者派出军队强攻筱关,或者让部下来挑战,但规模都不大。 今日凌晨,养明刚刚起榻,有人来急报:“椒园粮草被巴军偷袭!” 养明洗完了脸,才命副将宋坦领兵两千去救,吩咐道:“巴军偷袭,最多不过几百人,昭允本有三千人,足够应对,你直奔洗马沟!” 宋坦急去。 勇将斗鹰闻讯赶到主将处,看到养明形若无事,不悦道:“养将军,巴军烧了粮草,我看你并不着急!” “已然烧了,急管何用?” 斗鹰反而不知作何答,一会儿才道:“粮草失了,不可久持,宜速战!” 养明呵呵道:“椒园中一半以上是空仓,我军粮草在夷城,堆积如山,他烧了就烧了。我本是试敌,不想巴人短时间仍能调集接近两万精锐,可见取郁水时机尚未成熟,仍需静观其变。” 斗鹰这才知道养明早有预判,道:“那,将军有何主意?” “向我王禀报,我王自会再想办法让蜀巴继续互相攻伐,不出两年,可坐收渔翁之利。我可要传令撤军了。” 斗鹰遗憾道:“将军高是高明,只可惜尚未杀得上手!” 巴人探知楚军突然兵去营空,不明其意图,只得先计议。 故中将军樊轸长子、红面虎樊云彤之兄樊进等认为楚军退兵,应是粮草被烧,须趁势追杀;中将军相雍等则认为不可,此时若追,必中埋伏。 主帅巴平安迟疑不能决。 八公子巴远安道:“我驻石城,深知楚将养明,此人谋略深远,并不弄险,相将军所言最是。” 将领巴秀道:“目今,楚军先退,我们也算是胜了,若追而取败,是画蛇而添脚,诚不如坚守筱关,大军退守石城。” 巴平安终于又一次点了点头。 巴秀道:“末将还有一言。” 巴平安示意他快讲。 “我还料楚军会到洗马沟截击巴蓬、荼天尺,需派人接应。” 小将鄂越听巴秀这样说,未等巴平安表态,急忙道:“末将愿往!”生怕功劳被人抢了。 巴平安道:“你已是数次请出兵,看来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带一千五佰人去!” 鄂越诺一声,转身出发,直奔洗马沟,果然如巴秀所料,救了巴蓬、荼天尺两队偷袭者。 巴平安传令退军石城,仍留经验丰富的老将巴严守筱关,樊进为其副。 巴蓬、荼天尺到了石城附近,巴平安亲自出城迎接。 当天晡时未到,石城军营,大摆庆功宴。菜品名目杂多,不一一细说。 单说将领们这一处。 酒过数巡。 盘芙蓉偷袭成功,又刺了楚将,虽然所刺并非名将,也是难得,十分得意,酒有点多了,起身敬酒。 这是不太符合规矩的,可是她在一群男人当中,就如一支独秀,又打了胜仗,谁还会管这些小事? 盘芙蓉先敬巴平安。巴平安喝了酒,看着身穿戎装、别有风彩的美人笑道:“你是妇好一样的女人。” 盘芙蓉信口急道:“末将愿战死,不愿为妇好!”盘芙蓉崇拜妇好,她这话的意思是不愿做巴平安的女人。 巴平安笑道:“你急什么急,我也成不了商王武丁。”说完有一点失落 ——妇好,商朝君主武丁的妻子,中国历史上有据可查的第一位女将军,她率领军队东征西讨为武丁拓展疆土(包括征服巴方),因此武丁十分喜欢她 ——巴平安对盘芙蓉这种绝色又有武功的美人,必须是过目不忘记的,因此,他的失落也是两重的。 盘芙蓉又去依次敬了八公子巴远安、众位将军的酒,就像一只彩蝶在酒场中飞舞。 敬到荼天尺处,荼天尺起身来。 盘芙蓉道:“久闻将军英雄,这次当面见识了。” “寨主才是巾帼英雄。我也敬你一盏。” 相真与荼天尺邻座,听荼、盘二人说话,又见盘芙蓉面色菲红,态度风流,呆呆的想起未婚的妻子来。 相真见盘芙蓉与荼天尺谈笑风生,含情加略醉的眼神不离荼天尺,连自己都感觉得到她下一个扑向的目标是谁,而对自已几次有意的示好却看都不看一眼,大不自在。 盘芙蓉与荼天尺说了一会儿话,对相真视而不见,径自转身到对面敬酒,相真郁闷之极,暗到:“盘芙蓉,你也大过分了!我好歹才救过你的性命,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不敬我酒!” 相真不便当场发作,她又是瑞莲之姐,只得打捆吞了这口晦气。 荼天尺把盘芙蓉的这一无礼举动看在眼里,没有作任何表示,他也因为对相善的成见无法对相真有更加亲切的好感。 当天的庆功宴,差不多就在以千盏不醉的盘芙蓉为主角的过程中愉快地结束了。 事后论功,盘芙蓉记头功,荼天尺、巴蓬、鄂越等记大功。 及至探知楚国援军没有进到夷水,就已回军,判断楚军暂时不会进攻了,巴平安方令八弟巴远安仍守石城,大军撤离。 荼天尺、樊参、樊小虎刚回到盘湖口,得到一个噩耗。 第161章 痛吊菊花 荼天尺刚回到盘湖口,得知句菊花遇害,肺如剑穿,心如刀剐。 荼天尺禀过主将朴延沧,与同样刚刚得知凶信的句氏部族的句獒、樊氏部族的樊参和樊小虎,率精选的荼、樊两氏武士和全体句氏这次的参战武士,两三百余人,急赴水巴山,为句菊花报仇。 一到水巴山,众人先去祭吊句菊花,除了好象突然变傻了的荼天尺和丁衍等几个心肠坚如铁石的人,无不下泪。 祭毕句菊花,就在墓前,荼天尺、句獒、樊小虎整顿武士,要踏平锅圈寨。 句思祖再一次哭劝道:“你们恨,我何尝不恨!我何尝不想踏平锅圈!可是,已奉邑君之令与他讲知,仇人已归于句氏,不可再出兵。” 樊氏部族首领樊参也道:“事已至此,千万不可再死人了。” 荼天尺仰望阴阴的天空,多时才道:“那好,去与我约那强盗头儿,我在菊花墓前与他决斗!” 句思祖遗憾道:“那盗头儿数日前便逃跑了,不知去向。” 荼天尺咬碎钢牙。 句思祖、樊参等好说歹说,才将句獒、樊小虎和其他武士劝回句氏寨子。 荼天尺不愿离去,荼四、荼七、荼十九、丁衍等兄弟自然留下来陪他。 夜幕降临之前,句思祖令人搬来木材、竹材、茅草等物,草创了一个有顶无围的草棚,供他们过夜,又送来食物和水等。 荼天尺滴水颗食不沾。 半夜,风势从小变大,但它没有能驱赶走荼天尺心中厚厚的阴霾。 面对新坟,荼天尺满腹伤痛化为满身仇恨,猛然间抽出佩剑,仰天长啸一声,风停云断,起舞悲歌: 菊花残,满地伤, 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 我心事静静躺, 北风乱,夜未央, 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 在两鬓成霜 …… 夜半歌声突然响起,本来也没有入睡的荼七等人,起身来,看着火把光线中歌舞的伤心人。 丁衍对荼七道:“从来没见过师兄如此伤心。” “你不知,我却知,他对句菊花,用心良苦,好不容易才成了好事,一朝物是人非,如何不心痛!” 荼天尺唱完一首,又接唱: ……山崩地裂兮哭卿去, 日月不再兮随卿逝。 龙肝凤胆兮从此无滋味, 仗剑天涯兮只为卿雪恨! 只为卿雪恨…… 歌声悲凉,除了荼天尺一个人的所有泪水向肚子里流,尽皆泪落满面。 突然,荼天尺一剑划破左手掌,鲜血浸入坟前的新土。 荼天尺发誓道:“我不生啖那盗贼,形同此剑!”猛然折断佩剑。 要知道,他这把剑,是加重加厚的青铜剑,常人根本不可能折断,其力如有神助! 荼七知道荼天尺不是一个轻易动情的人,更不是意志薄弱的人,这次是伤到心尖尖上去了,抹了眼泪,上前劝他节哀。 “浪迹天涯,我也要找到那贼!” “你是说,你要去四处寻他?” “昨晚想了一夜,不如此,我永远无法解心头之恨!” “那贼逃跑,就如一滴水珠掉进丹涪水,一时去哪里寻?我料,菊花有灵,那贼迟早要现身。如今,锅圈寨已归了句氏,须慢慢从锅圈人口中获得蚂迹蛛丝,方有机会。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我来盘算为菊花报仇的事。” 荼天尺摇摇头,但显然,也只好如此。 伤心欲绝的荼天尺回盘瓠湖,途经白馬坝,回茶园看望父母,荼良夫妻早知菊花遇难,见了天尺,不由心中伤痛又发,不在话下。 将近一月之久,热爱军旅生活如性命的荼天尺才被舟师主将朴延沧两道命令请回盘瓠湖三河口商议着急军事,可见其心情之差。友烟半烟为之一叹,特录于后: 菊花亡,月华藏,独立清宵枕簟凉。 西风怆,鬓覆霜,佳人先去独留郎。 夜凄惶,短松岗,孤坟何处话凄凉? 夜幕冷,薄衣裳,此番哀苦今独尝。 相思长,两茫茫,黄泉碧落人断肠! 乌江荡漾,巴地含伤,只叹昔日良偶,今已亡。 日出日落,日落日出。夏天到来。 艳阳如火,但正是虎安山草原之上最惬意的月份,似春季来临,凉风吹送,鸟语花香。 此时已是正午,虎安山阳光的紫外线格外强烈,因此虽然不算大热,虎安宫城门前也很少有行人。 虎贲木莽子躲在专门为守卫修建的有顶的值岗棚里,略有倦意,打了几个呵欠,苴蛮子公事公办,过来训了他几句,精神仍然振不起来。 过不多时,木莽子看见太阳底下,一队人向虎安宫方向缓缓过来了,约有十多个,有的打着空手,有的背有物资。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并排而行的女人。 越来越近,木莽子看清前排的三个女子,都是身穿蜀国来的丝绸料,胸前重要部分恰如其份地凸现了出来,他的神经顿时兴奋起来,走到棚外,眼睛顿时放了三回光。 先看中间的一个:去了戎装,着了红装,多几分女儿情态,堪超万芳。正是: 秀色粉绝世,亭亭出水中。 倾城恨有馀,映日别样红。 再看左面这个,身穿青衣,七尺如锻如墨油光发,一双似醒非醒传情目,飘飘然如弱风扶细柳,闲静处如碧泉映羞月,樱口软语,楚楚腰脉,形若宜主骨更柔,心比春雨暖三分。正是: 粉面冰肤笑容敛,窈窕十分惹人怜。 飞燕便是倚新妆,也醋伊人枕波眠。 又看右边这个,身穿红衣,花容袅娜,头顶一团乌云,面前一张明月,两汪清泉尽是情,一对酥峰最乱蝶,十根春葱尖又嫩,两条玉柱白又直,檀口盈盈,不专为解语,腴臀鼓鼓,莫不为撩人,出世便为弄风骚,风月从来造媚娘。正是: 玉面正好喻婵娟,贵妃先曾瘦一轮? 不用回眸百媚生,风情自带最勾魂。 木莽子这时又看见,三个女子腰间都佩有一件不长的蛇形饰物,那蛇饰特别之处在于两端各有一个人脑壳,传说谁要得到这种动物并吃下它,会所向无敌。 虽是傻子,也是男人,木莽子早已看得目歪口斜,心潮起伏,只听身边一个虎贲啧啧赞了几声,问道:“哪里来的美人?” 第162章 六口茶歌 今年的天气特别热, 就是盘瓠湖中,也是十分潮湿闷热。 前几天,三苗寨主盘芙蓉基本处理完了自己出征期间遗留的必须要她决断的寨务,对两个妹妹道:“这鬼天气,把湖中的鱼儿都要烤熟了。不如,去虎安山歇个凉。” 盘瑞莲、盘月儿自然愿意得很。 三姐妹带了随从、礼物向虎安山去。 一路之上,果然是越走越凉快。 路过万风林海中的万风寨,寨主果乾风留客住了一宿。 她们不用马车,一路步行,顺便欣赏风景。 进了虎安山草原,嫩绿一片,羊馬成群,盘月儿惊喜道:“哪来这大个草坝儿,最远的到天边去了,怕是几日几夜也走不出去。” 盘芙蓉笑道:“草坝儿?亏你会取名字,不怕你肉多,你去走一圈回来,怕是要廋成一根干柴。人不出门生不贵,听你说这话,就晓得是夜明珠打呵咳——宝器。” 三姐妹说说笑笑之间,已到虎安宫城门前,虎贲木莽子看见来了三个美人,眼睛睁得比“二筒”还要圆——当时没有麻将——他还不知道,时有好色之徒评这三姐妹之美:“皆为绝色,却又各有特色:大姐端庄俊美、二姐窈窕秀美、三姐丰腴妖美”。 木莽子正在打望,只见苴蛮子看见是贵客来了,奉承的机会到了,赶忙小跑上前去迎接——也是当该他的机会,按规矩,只有侍卫头儿才可以四处流动查看。 盘芙蓉稍稍放缓脚步,摸了一下跑到自己跟前的苴蛮子左边的半边耳朵,呵呵笑道:“耳朵好了?” 这本来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苴蛮子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也媚笑道:“大姐一摸,好得更快了”。这显然是从楚畏或者度群芳处学来的。 盘氏三姐妹都发了笑。 到了城门底下,盘芙蓉一眼看到木莽子,对盘月儿指道:“那就是木莽子!” 边说话,盘芙蓉边向宫城里走。走不多远,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道:“你干什么!” 盘芙蓉吃了一小惊,回过头来,却见三妹盘月儿没有跟上来,而是站在木莽子身边,不知在做什么。 她知道盘月儿与二妹盘瑞莲的安份守已不同,令一行人暂停,折转来过问发生了什么。 木莽子这一叫,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这里来,但虎贲们都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只有苴蛮子像所有领导一样,迅速到了事发现场。 盘芙蓉过来问:“怎么回事?” 盘月儿不答姐姐的话,指着木莽子道: “我看,你是耳朵聋了!我在问你话呢!” 盘芙蓉道:“你问他什么?” “我问他颈子上挂的什么宝物?他不答我,我就伸手去取来看,他就惊抓抓叫!” 苴蛮子道:“你休管他,不知是什么,从来不让人摸!” 盘芙蓉明白原由,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对盘月儿道:“你以为是在三苗寨,胡乱的来!快走!” 盘月儿撇了撇嘴:“什么了不得的玩意,我还不稀罕看!” 突然,盘月儿发现木莽子形象、身材和与其他人不同的气质, 感觉此人在哪里见过,居然莫名其妙地发起呆来。 “还在磨蹭什么?快走!”盘芙蓉根本没想到盘月儿心有所想,命令道。 早有热情的苴蛮子让人快速报告了进去,有人正式出来迎接。 盘芙蓉有将军名号,又是三苗寨主,因此她一个人先去正经拜见了虎安伯瞫玉,随后才领两个妹妹去拜见瞫夫人、瞫梦语。 三姐妹留在虎安宫中歇住,白天则在瞫梦语等陪同下,去草原上玩耍,其中快乐,不一一细表。 唯一有不愉快的,就是盘芙蓉不让盘瑞莲与相真见面,她也不像其他部族的首领进了虎安山草原,一定会去拜访虎安山中卿相善。 相善了解盘芙蓉,对此事,也并不过多计较,一笑而过。 不知不觉,已过六日,盘芙蓉挂念寨中事务,准备第二日返还三苗寨。 当天近晚,虎安宫中,瞫夫人巴永秋设宴送行,山珍美酒,不在话下。 虎安宫文官虢昌之女、万风寨果艮风之妻虢玉兰正好前天回家来探望父母,她与盘芙蓉是老相识;舟师主将朴延沧之女、樊小虎之妻朴雪梅,是盘芙蓉的义姐。因此,瞫夫人请二女人也来一同欢喜。 酒食毕,瞫夫人请盘氏三姐妹、虢玉兰、朴雪梅到自己的温香园中饮茶消食。 夜幕初降,豪华的温香园中,灯火通明,喜气洋洋,瞫夫人母女、五个女宾,各自落座,侍女郑梨花、如烟、如云、如意等上茶水服侍。除了茶水,当然还有水果、点心。 准备停当,开始品茶。 盘芙蓉喝了一口茶水,连叫“好茶”。 瞫夫人道:“这是天尺神农茶呢。” “难怪气味与众不同。”盘瑞莲、盘月儿都看了盘芙蓉一眼。 瞫夫人笑道:“你三姐妹,一个壮实,一个丰满,一个苗条,我看是大姐和三姐太占强了,抢了二姐的饭吃。” 盘芙蓉笑道:“我们是有吃就吃,有喝就喝,想睡就睡,哪有夫人那般精细,把梦语妹妹养得不长不短、不肥不瘦、不轻不重的。” 朴雪梅笑道:“芙蓉你是讨打!好像是在说养什么样宠物。”众皆笑。 品茶之际,众人说说笑笑,突然,瞫梦语见盘芙蓉连漏进盏中的一片茶叶带水喝了个精光,笑道:“芙蓉姐姐,你怎把茶叶子都吃了?” 盘芙蓉道:“我是巴不得把茶树树一起吃了!” 瞫夫人笑道:“你是何意?” 朴雪梅最了解盘芙蓉,知道她的心思,笑道:“夫人没看出来吗,芙蓉哪里是在品天尺茶,分明是在吃人呢。” 一语点醒,众人哄笑。 唯侍女如云一个人吊起个长脸。 侍女郑梨花见如云神情,知道句菊花出事后,如云感觉自己与表兄荼天尺的事或许有所转机,此时听盘芙蓉之言,原来她也有那个心思,心想雪梅这次可说错话了,借为朴雪梅添水,提醒她莫再继续深入。 瞫夫人笑道:“明白了。若你真是此意,我愿为你做主。” 盘芙蓉丢下茶盏,起身谢道:“朝思暮想的事情!夫人大恩大德,莫齿难忘!” 众女又哄笑。 盘瑞莲、盘月儿两姐妹这才明白盘芙蓉此行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专程来歇什么凉,而是来求夫人这个好媒人的。 瞫夫人也完全明白了,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真率!看你急不可待,想必是早有盘算了。可是,这几日里,你还是有些吞吞吐吐的,我却没有在意。不用谢,我说了,就作数了!” 郑梨花是侍女中唯一敢插嘴的,笑道:“好是好,只怕将来两个将军,一句话不对头,就对打起来了。”众人又笑。 盘芙蓉道:“放心,好女不跟男斗,我总都让他!” 虢玉兰道:“菊花刚走,怕不合适,还是缓缓最妥。” “你总比别人想得周到。你说得对,还是过些时日再提吧。”夫人道。 盘芙蓉又起身谢,喜悦之情不能掩饰。 凭她的情格,也不用掩饰,更不会掩饰。 盘芙蓉是一个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她不喜欢巴平安那样平庸的男人,甚至不太喜欢瞫梦龙那样性格稳重的男人。 荼天尺到了三苗湖三河口舟师营,接触数次,盘芙蓉惊奇地发现这才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男人:刚毅、果敢、正直、忠诚、武功高强。 但她又是重情重义的女人,当知道句荼天尺与菊花已有婚约,顿时放弃;当得知句菊花不幸遇难的消息,她流了一场眼泪,但又很快决定抓住自己的机会。 其他的女人都为盘芙蓉而高兴,侍女如云却觉得盘芙蓉面部的喜色,越看越难看,忍在心头,不便发作。 朴雪梅见事情已然说透,不需要再让如云不爽,笑道:“夫人,难得今晚如此高兴,我们来唱唱茶歌吧,如何?” 茶歌是采茶姑娘茗花(如云)最辣手的,朴雪梅的意思是让如云表现表现,她想不到,盘芙蓉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率先起身道:“这最好,我才在郁水学了一个好听的。” 朴雪梅笑着摇了摇头。 瞫夫人笑道:“好,你且唱来听听。” “不过,我学的唱法,是男女对唱, 这里可没有男人。”盘芙蓉有点遗憾道。 侍女如云终于忍不住盘芙蓉得意的神情,道:“盘寨主,你要几个男人!外面的侍卫,不是男人?!” 盘芙蓉十分兴奋,根本没有注意到如云的醋意,笑道:“想起来了,度毛狗是郁水侯部族的,他一定会唱。去请他来!” 侍女如意见夫人在点头,转身去请正在外面等待的度群芳。 度群芳不知请他何意,心有忐忑,当听说是请他来唱茶歌,这对度群芳这样的巴国男子来说纯属小事一桩,斜了侍女如烟一眼,轻轻对她笑了一下,对夫人施礼:“夫人,小子献丑!” 盘芙蓉移步过来,对度群芳说了两三句话,二人边歌边舞起来,只听唱道: (男) 喝你的一口茶呀,问你一句话,你的那个父母舍,在家不在家? (女)你喝茶就喝茶呀,哪来那多话,父母那个晓得舍,妹子要挨打。 (男)喝你的二口茶呀,问你二句话,你的那个哥嫂舍,在家不在家? (女)你喝茶就喝茶呀,哪来那多话,没吃那个少午舍,我把鸡蛋打。 (男) 喝你的三口茶呀,问你三句话,你的那个姐姐舍,在家不在家? (女)你喝茶就喝茶呀,哪来那多话,你的那个眼睛舍,莫要其是眨。 (男) 喝你的四口茶呀,问你四句话,你的那个妹妹舍,在家不在家? (女)你喝茶就喝茶呀,哪来那多话,你的那个手儿舍,不要到处抓。 (男)喝你的五口茶呀,问你五句话,你的那个弟弟舍,在家不在家? (女)你左手接我茶呀,右手把我掐,我的那个脸红舍,像那鸡冠花。 (男)喝你的六口茶呀,问你六句话,屋头就我两个舍,还等莫子嘛? …… 二人边唱边舞蹈,曲调轻快,舞蹈动作十分滑稽,女人们笑得前仰后翻。 刚唱到这里,侍女桂枝气喘吁吁跑进来:“夫人,不好了!” 第163章 趁火打劫 瞫夫人惊问何故。 “月红摔了,门牙落了一颗!” 在场的女人,除了盘氏三姐妹,都知道已故舟师伍百长相胤之女相月红,现在是夫人的宝贝,不免为桂枝担心。 果不然,夫人当即起来,伸手想向桂枝脸上去,想到有客人,手没有伸出去。 夫人起身,女人们也急起身。跟着惊慌失措的桂枝出去,转到温梦园,听见相月红在轻轻笑。 进去一看,只见相月红掉起一颗门乳牙,站在“梦凝烟语”水池边上,一个侍女在为她揩血,相月红则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侍女见夫人来了,急让开。 夫人弯下腰,捧起相月红的下颚,看了看那颗快要下岗的牙齿,紧跟夫人身后的郑梨花从怀中抽出一张干净的绢儿,递给夫人,夫人揩了揩相月红口上的血,问道:“痛不?” “不痛!” 盘芙蓉先赞道:“不愧是相胤的女儿!这才几岁,就不喊痛!” 很快,懂药的夫人巴永秋就处理好了这一场小事故,吩咐侍女让相月红当晚就住在温梦园里,早早睡觉,省得回到她平时居住的温香园受到大人们的干扰。 女人们重新回到温香园,闹到半夜方散。 因为得到消息,大巫师瞫瑞的女儿瞫芳后日要带着孩子回虎安山度夏,盘芙蓉性情豪爽,人见人爱,与她也有交情,盘氏三姐妹便多留了三日。 其间,盘芙蓉拗不过人情世故,还是以三苗寨主的身份,一个人去拜访了虎安宫中卿相善,还造访了山师主将牟诚、粮草总管苴怀,看望了文官虢昌。 要说最欢喜的,是朴雪梅在家里请盘氏三姐妹吃了一个算不上奢华但具有桐乡山(桐梓山,朴雪梅家乡)纯正口味的宴席。不消说巴永秋母女、虢玉兰等也都同时成了客人。 按盘芙蓉的习惯做派,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做主,为了显得慎重,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由虎安宫夫人出面最妥,也有面子。 这次虎安山之行,盘芙蓉认为只要夫人一句话,自己的终身大事就搞定了,心情愉快地离开了虎安山。 盘月儿则有一点遗憾,甚至莫名的惆怅,好奇心驱使她想弄清楚木莽子颈子上挂的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几次进出虎安宫城门,都没有再见到那个傻子,包括离开之时。 乱世难有平静时。 是年八月,巴蜀又起战事。 这一次,是巴国人惹的事,目标是攻占刚刚建立的苴国,四公子东安为主帅、上将军巴无疾为副帅。 苴国向蜀国求救,蜀军多日不至。 苴国地,以前是巴国的地盘,被蜀国抢了去,蜀主封其弟于苴地,建议属国苴国。 从地理结构上来看,苴地(葭萌)正好位于嘉陵江上游两条支流的交汇处,不管从哪个方向来,如果想沿着嘉陵江进入四川盆地,苴地都是一个节点,因此是战略要地。 蜀王分封苴国,其目的是在蜀、秦之间,同时也可在蜀、巴之间建立一个缓冲地带。 苴侯不敢出战,坚守城池,眼睛都望穿了,救兵迟迟不到,他也不是傻子,探听到原因是两个:一是政敌从中作梗;二是其兄蜀国主在不恰当的时候正要迎娶褒国的公主,想必那美人与其前辈、绝代美人褒姒一样,专门害国的。 亲情敌不过利益,无奈之下,苴侯面对巴国来势汹汹的进攻, 暗地派人与巴国媾和。 巴军主帅巴东安、副帅巴无疾均认为,若武力收复苴地,不仅要屯兵、费粮,还必然与蜀国有一场大战事,只要苴侯不反复,不如维护现状。急报巴主,巴主同意和约条件。 常说胳膊肘向外拐,从此,苴国与巴国的关系好于宗主国,后来更是时常与巴国联合抗蜀。 楚国人趁巴、苴、蜀三国战事起来,趁火打劫的机不可失,又向郁水用兵,但万万没有想到,巴蜀这一战虎头蛇尾,还没牵开架式,就偃旗息鼓了。 可是,兵端一起,不是想收就收,楚军强取筱关,巴国守将巴严战死,楚军兵逼巴国坪坝。 坪坝,又称甲马池,位于筱关与石城之间的狭长地带。 坪坝这里有一支巴国军队,属于石城军营。坪坝守将樊进苦战一场,勉强守住,两军对垒。 巴国八公子远安提石城军队和离得最近的郁侯部武士率先进至甲马池。 枳都大本营巴平安接到急报后,立即传令枳都及丹涪水各部出兵,同时报告江洲。 令至虎安山瞫氏,山师主将牟诚方在生病,急进虎安宫,向瞫伯道:“公子已经数次经历战事,可为主将。” 瞫伯道:“还需历练。瞫鸢可否?” 牟城默然。 于是,瞫伯传令舟师朴延沧为主将,瞫鸢、樊小虎、相美、荼天尺、相真、盘芙蓉等为副,瞫梦龙仍行监军之职。虎将瞫庆留守虎安宫。 朴延沧率山舟两军及各子部族武士进至甲马池一带。 各部援军陆续紧急到来,巴远安召集众将,道:“楚军来势汹涌,筱关已破。楚前锋养志是楚国名将,深得楚王赏识,还是老对头养明的亲弟弟,十分恶燥,将军巴严死于他手。现六哥大军未到,只宜坚守各处碍口。待各路整齐,再作决战!” 樊进道:“我所见过的楚将,最厉害的莫过于斗鹰,当年弟弟樊云彤败于他手上,还是父亲及时赶到,才救了他。” 郁侯道:“这是事实。不过,当时樊云彤年纪尚小。若是目今二人再次决战,应是棋逢对手。” 巴远安叹道:“可惜了。” 瞫梦龙暗想:“云彤何时才能出来杀敌?” 巴远安传令各部分守关口,若有所失,军法从事。 巴远安又令各部抽调一队精兵相助石城守军的正面防御。虎安山山师伍百长瞫鸢不愿受朴延沧节制,又不能违令,于是请命引本部而去。 瞫氏部巴兵进至贼蛛塝,负责肾子岩至贼蛛塝一带重要道口。 众将查看地形,商量防务,荼天尺身经大小数十战,自以为能,率先道:“宜砍树立栅,多插旌旗。” 瞫梦龙道:“不然,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一带本不是大路,要想楚人不敢走这条道,应偃下旗,息下鼓,楚人不明真假,反而不敢轻易进兵。” 朴延沧道:“公子之言,有理。” 瞫梦龙看出荼天尺心有不悦,知他自侍武功,多有战绩,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特别补充道:“我部奉命防守,擅自行动者,斩!” 朴延沧、瞫梦龙主力驻防贼蛛塝,相真等人为辅,瞫氏、郑氏武士相助。 分荼天尺领舟师一部为左翼,丹涪水峡门口以下的樊氏、荼氏、牟氏、句氏、若氏部族相助。 樊小虎、相美、盘芙蓉领山、舟师一部为右翼,峡门口及其以上的相氏、苌氏、三苗寨、竹氏、苴氏、果氏、朴氏相助。 各守要道。 荼天尺进入防守路段,不服梦龙之言,令多设旌旗,修寨搭栅。 果不然,楚军以为他这边是虚张声势。 第三日晚,一支楚军摸进肾子岩,夜袭守军樊氏及附近若氏、牟氏部族。 其中,樊氏部族所受压力最大,首领樊参率本部武士拼命防守,看看渐渐抵挡不住,又有人发现侧面有楚兵包抄过来,心急如焚。 樊参叫道:“樊当!樊当!” 樊当是樊氏的第二勇士,是樊参之弟樊芪之子,武功仅次于樊小虎,正在接战,急忙来问何事。 樊参急道:“侧面也发现楚军,不知人数多少!眼看守不住,全寨武士要覆灭!如今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 第164章 贻误军机 “只有再去求救!”樊当补充道。 “这还用你说!”樊参因着急而生气。 “天尺离此最近,不到十里,可是,我们去的人,毫无音讯,这,很不正常!” “目今,只有你能杀出去求救了!我最多还能坚持两个时辰!快快去!” 樊当率五名英勇的武士,急出防区,楚军已从侧面包了上来,杀开血路,仅余他一人,一路狂奔,早出了五里地,突然见到路上有一具穿着熟悉的尸体。 樊当一下就明白了,跑过去,查看了一下尸体上的箭,暗道:“果不其然,楚军的探子已先透入我们的背部。但愿,荼天尺没有受到攻击!” 樊当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安葬自己的同伴,用尽全力奔跑,夜叩荼天尺军营,看到这里平静,暗道一声“还好!” 今晚,正好荼四在领头值岗。 樊当喘急道:“我部在肾子岩受到夜袭,抵挡不住,寨主令我前来向天尺将军求救!” 荼四事不关己的口吻道:“晓得了,你稍等。” 荼四的祖父、父亲都是因为争夺丹涪水白马坝盐水,而死于樊氏手中,无时无刻不在想找樊氏报仇,见樊当来求救,复仇之心一下涌上心头,故意拖延去禀报荼天尺。 但是,作为久经沙场的勇士,知道时间就是生命,荼四内心也比较纠集,思索报还是不报,一时左右不是,有一时想到还是尽快禀报为妥。 荼氏有一武士面黄,绰号黄腊丁,见状谗言道:“四哥这般急着去禀报, 是要急着去救那老贼?难道忘了老寨主、你父被害的大仇了吗?” 荼四本来还在犹豫,听此言,打定主意不报,返身回来,对樊当道:“将军说,我们这里才是必经要地,肾子岩不宜增兵,料楚军是声东击西。” 樊当大惊失色:“若如此,我部武士皆休了!”叩头出血,央求面见荼天尺, 荼四拂袖进了营帐,命武士不得让他进去。 樊当心知因荼、樊旧仇作怪,多说无用,拼命跑到又隔数里的主将朴延沧营中求救,时值梦龙到八公子巴远安营中去了。 樊当痛诉荼天尺之罪,朴延沧大惊,命相真守营,自率三百人去救肾子岩,兵到半途,有人报说荼天尺已早去救下樊氏,若氏、牟氏之险也已解。 原来,荼四耽误过了半个时辰,有人认为不妥,跑去报告荼天尺,荼天尺起身便令走。 荼四赶来,道:“天杀樊参,正好报大仇,何须如此急!” 荼天尺道:“恐有不妥。” 荼四极不满意道:“我看你是任了舟师将领,就忘了祖父之仇!我是永远不会忘记杀父之仇的!” 荼天尺复坐,迟疑不决。 从儿童时起,他就把向樊参报仇作为一件大事,后来慢慢长大,有能力报仇了,抢盐巴的楚国人却来了,头号敌人变了人,在他看来,无疑是楚国人打乱了他的复仇计划;再加,后来与句菊花订了婚,他只得放弃了向句菊花的姑父樊参报仇的誓言,但他并未真正忘记樊参这个仇人。 又约半个时辰,荼七巡哨回来听说樊当来求救,大呼“不妥”,急去见荼天尺:“荼氏与樊氏是家仇,此时是国家大事,你这样做,如何对得起邑君、国君,又如何对得起菊花!” 荼天尺猛醒,叫道:“四哥误我大事了!” 荼四踢翻一张几桌,恨道:“你们几次不同意我的复仇大计!天赐良机,又要放过!人生几何?我的大仇何时能报!”嚎啕大哭。 荼天尺几人无言回答。 荼天尺毕竟是舟师将领,大是大非面前,还知轻重,知事情紧急,来不及计较,丢下荼四,急率两三百武士救肾子岩,同时命人到若氏、牟氏、句氏等部联系,看是否也遭偷袭,随时准备好接应。 及到时,楚兵已打破木栅,樊参等人被逼入林中。 荼天尺亲冒矢石,到天亮时,夺回肾子岩,楚军溃退。 收聚武士,死伤计三十余人,为樊氏历次参战损失之最。 这一战中,樊参之弟樊芪等多人受伤;樊参身受重伤,简单处理后抬回丹涪水猫儿沟樊氏寨中医治。 荼天尺留一百军士助守肾子岩,余众抬伤者回自己的营地。 朴延沧火急火燎赶去救场,途中遇到荼天尺返回,听了情形,看了樊参、樊芪兄弟的伤情。 无论如何,楚军退了,关键路口没有失,朴延沧心下稍安。 樊当大骂荼天尺、荼四,要与荼天尺当场决斗,延沧喝止。 朴延沧是一个典型的军人,喜欢荼天尺,更明白三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虽然觉得他这次做得确实太过份了,但并不想因此失去这个冲锋陷阵的勇将。 回程路上,朴延深责荼天尺迟救之过。荼天尺惭愧无言。 刚刚走进荼天尺军营,朴延沧突然喝道:“拿下!” 第165章 赌天意 几员武士冲将上来,扭住荼天尺! 荼天尺自知有罪,没有反抗,却听朴延沧喝道:“我是让拿下荼四、黄蜡丁!” 武士听了,急将荼四、黄蜡丁轻松便捉了来——二人也没有反抗,。 朴延沧命令当场斩杀荼四及进谗言的黄腊丁。 荼天尺急求道:“迟救大罪在我,请将军要杀杀我!” “你的事,再议!” 荼天尺知道朴延沧不轻易杀人,但一经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又请求道:“请将军准他二人死于疆场!” “二人不仅坏了国家大事,还坏了我巴人复仇的规矩!” 朴延沧执意不允所请,当场斩二人首级,传示各部,然后严厉告戒荼天尺注意防守和不要再出事故,自回。 直到次日上午,荼四、蜡丁二人首级传到,樊小虎方得知肾子岩被偷袭、父亲樊参等多人伤死及荼天尺故意迟去救援之事,勃然大怒,率随从十人,抄小路,避开朴延沧军营,找荼天尺算账,山师伍百长相美苦劝无用,令部属急去报告朴延沧。 朴延沧闻听,大惊道:“大敌当前,岂可内乱!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朴延沧一面命人急去请公子梦龙,一面亲自急赶去荼天尺驻地。 朴延沧刚近荼天尺临时搭设的栅栏后面的一块平地,这里是一个临时军营,只听有人喝采,暗叫不好。 原来樊小虎到了荼天尺军营,破口便大骂,被军中荼氏武士挡住,剑拔弩张。 荼天尺正为荼四、黄腊丁被斩十分伤感,尤其是荼四被杀时,大骂樊参不止,直到人头落地,嘴巴还在动,那种永远也不能再报杀父之仇的男儿遗恨,定格在天尺心中,血一滴一滴内流。 听得外面樊小虎出言不逊,荼天尺转大伤为大怒,起身抽剑,荼七、荼十九、丁衍死死扭住。 荼天尺见脱不了身,便道:“你们放了我,让樊小虎进来!” 荼七吃惊道:“你要做什么?” “我自有道理。” 荼七道:“此时他有万丈怒火,你放他进来,不是要拼命吗?” “放心,樊小虎讲巴人复仇的规矩,现在是战场之上,他更不会乱来。” 樊小虎约住随从,只身进了荼天尺的临时简易营帐。 天尺道:“其他人都出去,这是我和樊小虎之间的事!” 荼十九道:“十一哥,小虎,大敌当前,你二人要想好!” 小虎道:“你哥说得对,这是我二人的事。你们都出去!” 几人不知他二人如何了法,但见二人并没有怒火冲天,反而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迟迟疑疑退了出去。 樊小虎压住怒气道:“荼天尺,今日之事,当如何了?” “我欠你樊氏十多条人命,自然当来找我了。不过,樊氏欠我祖父、仲父两条人命,又如何了?”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当然由我来偿了!” “好!赌天意!” “正合我意!拼剑术,一百合之内,但凭功夫;若一百合不分胜负,相距一百步,同时放箭,不准闪躲,各任天命!” “好!今日,我二人了断两寨的旧仇新恨!” 荼天尺、樊小虎手挽手出了营帐, 好象兄弟一样亲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二人交起手来。众人这才大惊。 荼七对疑问重重的荼十九道:“他们这是在了断两氏仇恨,名叫赌天意。二人均是高手,多半会同归于尽!” 荼十九更加吃惊:“怎么办?” 情急之下,荼十九想到,只要樊小虎死,哥哥一定能活,不加思考,急道:“不如暗中相助!” 荼七骂道:“你还是没长心子啊!” “那七哥你快说怎么办?” “他二人的武功,我等如何挡得下来!只有快去请公子,或者朴将军!但估计来不及!” 荼十九未等荼七话出口完,拔腿便跑。 两人斗过了数十合,如蛟龙缠斗,猛虎撕咬,众人不由得喝起彩来——明知不是好事,巴人见到武功高强者(包括对手的楚国人),忍不住叫好,他们有这爱好,也表现出他们生在恶劣环境中,但充满乐观。 眼看快要战到百合,平分秋色,众人一边喝彩,也一边加重担心。 二人战得正酣,只听有人大喝:“住手!” 荼天尺听得是主将朴延沧的声音,撤后五步,樊小虎也只得原地不动。 未等两人开口,朴延沧大步流星过来,指樊小虎先怒骂道:“你擅自离开军营,来此滋事,胆大包天!此时不空,随后再找你算账!还不快滚!” 朴延沧既是主将,又是他岳丈,樊小虎在父亲樊参和岳父朴延沧双重教导下,属于巴国最有规矩的有名武士之一,只得忍气吞声,率从人离去。 荼天尺扔了手中的剑,迎过来,道:“末将已知错,任将军处罚。” “此时不说此事。你须谨守此处,不让楚兵偷过一人。” 朴延沧回营,途中正遇瞫梦龙在巴平安营中得知消息急忙赶来,原来是八公子巴平安已到前线,梦龙前去拜见。知事已解决,同路回营。 一路上,瞫梦龙沉默不语,快到了,才道:“我一向听说荼天尺是个英雄,未曾想到,会不顾大局。” “国恨、家恨、身恨,集于一身,就是块鹅卵石,也要变性。”朴延沧道。 瞫梦龙对朴延沧的处理有一点意见,但没有多说,面无表情。 朴延沧没有细想瞫梦龙的心情,道:“本来樊、荼二氏有旧仇,后来因荼天尺与菊花的一对绝配婚约,有所缓和,不想菊花遭了横祸。这次又结新仇。 “自从菊花死后,荼天尺性情大变,再加有人从中挑唆。他是一时不明,铸此错事。他的武功,当属丹涪水第一,人才难得,今后当有大用,宜多开导。” 瞫梦龙轻轻点了点头。 所部遭到了楚国人偷袭,还被处死两个本部族穿叉叉裤的好兄弟,荼天尺十分郁闷。 当夜,荼天尺思来想去不服,不仅是对楚国人不服,还对瞫梦龙有不服,有部分原因来源于对樊云彤的不爽,他认为瞫梦龙和樊云彤一样,一生下来就有对别人指手划脚的资格,而其他的武士却要经过多少次拼杀才能出名,虽然他乐于拼杀。 想到这,荼天尺欲领本部舟师武士偷袭楚人,荼七力阻。 荼天尺大怒,令将荼七捆了,留一半武士守路口,自率一队武士偷出营去。 在夜幕掩护下,荼天尺在山中潜出二十余里,只见到几座楚军撤走后的空营,天尺笑道:“楚人跑了。” 偷袭不成,失望回走,走到半路,突然喊杀之声四起,荼天尺大惊。 原来是楚人伏兵半道,准备再次偷袭,探得荼天尺出了营,分一路进攻路口的巴兵,另一路伏兵等待他回营。 荼天尺知道上当了,下令突围,死伤数十,不能突出。 荼天尺此时,悔不听荼七之言,大叫道:“看来今晚要去陪四哥了!!多杀一个多赚一个!” 第166章 梦龙斩天尺 荼天尺正在苦战,打算战死为止,一彪兵到,杀散楚人,却是舟师见习伍百长相真到了。 荼天尺得脱,回到营栅,瞫梦龙已率兵击溃楚兵,夺回防区。 荼天尺伏地请罪,瞫梦龙喝道:“拉出去砍了!” 两武士来提荼天尺。 相真急道:“万万不可!” “两日之内,两次胡来,两次惨败,不杀他,众人还误以为我真是个木偶!”瞫梦龙严厉道。 荼天尺叫道:“难道你不是木偶!我死也不服!” 在荼天尺心中,最服瞫剑,其次是相胤、瞫鸢,对朴延沧、瞫庆勉强也服。他不喜欢山师主将牟诚、公子瞫梦龙二人的风格。见瞫梦龙数次参战,并不多拿主意,有些小瞧。 这话,瞫梦龙感觉如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一时不知如何发作,面红耳赤。 山师主将牟诚之子牟忠与梦龙同来,对他轻声道:“三军之任,军令第一,为将之道,威严第一,斩他,可立公子之威。从今以来,无人再敢小瞧!” 瞫梦龙听了牟忠之言,怒道:“令行禁止,乃取胜之道。违了军令,就当执法!快快斩讫!” 相真、荼七等众人跪求,瞫梦龙更怒,令立即下手。 正在此时,有人报舟师主将朴延沧到。 朴延沧见状,道:“荼天尺擅自行动,违了将令,当送六公子处置!” 瞫梦龙虽为主子,但朴延沧是舟师主将,也是这次虎安山全师的主将,再加上他说送给巴平安处置,并没有说“不斩”的话,不好再说什么,表情尴尬。 巴国六公子平安及驻枳都上将军相雍、将军巴秀等已于昨日到离甲马池十里下寨。今日下午,召集众将,商议破敌。 条件所限,除了巴国公子巴平安和巴远安,其余人皆站立。 巴平安率先道:“开议之前,先提人进来!” 众人一齐向账门处看,只见五花大绑的荼天尺被提进大帐。 巴平安道:“荼天尺,你可知罪?” 荼天尺叫道:“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你怎知我要杀你?” “那就快放了我,好议正事!” “你怎知我要放了你?” “既不杀,又不放,公子何意?” 巴平安喝道:“且记在账上!松了他的绑!” 荼天尺解放出来,施礼道:“多谢六公子不杀之恩!” “你不用谢我。大战在即,斩将不利,姑且饶你性命!战事停后,若未战死,自来领五十军棍!” 荼天尺谢道:“若如此,一百军棍,也甘愿领!” 巴平安道:“好!到时,梦龙监刑,休打得轻了!” 瞫梦龙道:“他既自愿领一百军棍,末将也不会少他半棍!” 荼天尺走到自己应该的位置,还未站稳,只听巴平安喝道:“再提人进来!” 众人不知还有何人犯事,只见武士提进来两个女人,一老一少,惶恐不安。 巴平安道:“荼天尺遭伏击,正是此二人为楚军领路,众位看如何处置?” 两妇人跪下,老妇哭道:“楚人把全族老人、妇人、小孩捉去,若不带路,便要全部杀死。求将军开恩!”这妇人认不得巴平安,口称将军。 巴平安怒道:“怕楚人杀你妇幼,就不怕我灭你全族!你为楚人领路,不知我们的武士要死多少?如何能饶!” 尚无人言,荼天尺急出列道:“怪不得末将上了当!为楚向导,最是大害,何须提进大帐,直接砍了便是!” 巴平安道:“兵进陌地,乡导为路,斩此二人,不足为惜,问题是,如何才能避免类似事情再次发生?” 八公子巴远安道:“传令,若有为楚人为乡导者,灭族!” 将军巴秀道:“此令曾出,但仍有出现。依我看,一方面再次严申,一方面在战事起前,动员全数撤进山中。” 瞫梦龙出班道:“末将有一法,不知当否?” 巴平安道:“请讲来。” “莫如将常年战场附近的部族内迁。” 巴秀首先表示赞同:“我看可行。近于师者贵卖,当地粮肉比金玉还贵,一些部族常遭敌兵,甚至我兵抢掠,其苦难言。若内迁,还可同时减少奴隶叛楚逃楚。” 巴平安道:“好,就依此议。此战后,请郁侯处之。” 郁侯领了命令。 巴平安道:“将两人提出去斩首!”武士“嗨”了一声。 郁侯道:“且慢!六公子,八公子,上将军,军前杀老人、妇人,大为不祥!不如重鞭加身,放回部族,以警族人。” 八公子巴远安道:“把二人眼珠挑了,看还用什么给楚人带路!” 两妇人听此说,大哭宁愿求死。 相雍道:“我看一人挑一只!” 巴远安听妇人哭声凄惨,心也发软,道:“上将军言之有理。” 老妇抹泪道:“求将我两只挑瞎,最好是杀了我。放我儿媳。我儿几年前战死,我孙还小。” 巴平安迟疑,郁侯道:“求六公子开恩,就按她说的,儿媳年青,留她好眼赡老扶小。” 荼天尺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相信被偷袭完全是两妇人造成的,再次叫道:“不严惩,如何对得起死难的兄弟!” 巴平安终于道:“拉出去,行刑!老妇刺双眼,重打小妇人五十鞭!” 两妇人急忙谢恩。 插曲之后,正式议事。 共氏公子共彪道:“两军相持,楚军已占筱关,于我大为不利,我意以假败诱楚大军取甲马池,我则以伏兵杀他。” 相雍道:“共公子之计,确是好计,但一则楚将善于用计,筱关的养志,乃养明之弟,虽然他算不上是一个谨慎的人,要诱他,也有难度。我们曾中过养明的诱敌计,他如何不明致人而不致于人的道理,恐难让他上当。 “二则,楚军此次来,一举便攻下筱关,可见势之强劲。甲马池是我郁水重地石城外围最重要的一道防线,若是放他进来,赶不出去,将直逼石城,则极为不妙。如此,郁水一带,就会人心惶惶。” 巴秀道:“两军交战,先看主将,此处楚将养志,单论武艺,在其兄养明之上,论谋略,不能相提并论,性情却正好与其兄相反,好大喜功,容易上钩。 “实话说,楚国经过武王、庄王,成为强国,后来虽有损耗,仍是泱泱大国。吴起入楚,熊良夫又图强,我国实力与楚国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长此消耗,我人耗不起。共公子诱敌之计,我以为可。不过,要筹划周密。” 巴平安思纣后道:“需要一人去诱敌。” 话音未落,只听一人道:“我去诱敌!” 众人听他说这话,吃了一惊。 第167章 谁诱谁 愿去诱敌的,不是别人,正是身材在数公子中最苗条的八公子巴远安。 老成的相雍道:“八公子亲自去诱敌,固然妙,但诚为不妥。” 巴秀道;“诱敌之将,最好楚人熟知其勇。依末将看,还是巴蓬去诱敌。” 巴远安眉毛一蹙,不悦道:“难道我不是勇将!” 巴秀笑道:“公子是做大事的,不徒有勇。” 相雍道:“要抛,就抛个他不得不咬的大鱼饵,可让巴蓬、共彪、荼天尺、樊小虎、鄂卓兄弟、郑戎、巴格、巴信、谯虎等虎将,一起去诱敌。如此,楚军没有理由不相信是我军主力。其他人则打伏击。” 虎安山瞫鸢伤病基本痊愈,这次也来参战,闻言面色突变,明显不悦道:“鸢也不老!” 相雍笑道:“长生将军自然不老,他们是去当鱼饵,到于钓鱼的,还要靠你、朴延沧、巴凯等经验丰富的渔翁。” 这明摆摆的瞎话,只要是给面子,瞫鸢听了也欢喜。 次日,阴天,一股肃杀之气弥漫着。 巴篷等杀到筱关之下,耀武扬威,让数十个小卒儿齐声指名道姓大骂: “小人难养,小人得志!……” 楚将养志气得喷血,对副将交待了两句,引兵下关。 养志,楚夷城主将养明最小的弟弟,以勇猛著称,常以先祖养由基为榜样,四个月前才到夷水,立功心切,苦求养明才得换任筱关守将。 巴篷、鄂卓、鄂越、巴格、巴信几人率先接战。 混战一场,巴篷假意不敌,向后败退。 养志手一招,大队追来,巴军急撤,楚军大杀一通,巴军四散乱窜,丟盔解甲。 养志追赶数里,只听一声号响,荼天尺、樊小虎引军杀出,仍抵挡不住,引兵撤退。 养志杀得性起,又赶一程,杀出共彪、谯虎等人。 养志奋起神威,共彪败走。 楚军一路狂追,直追到甲馬池,见到的是巴人营盘混乱,辎重散落,旗幡低垂。 养志大喜:“兵败如山倒!巴人闻我之名,便跑光了!” 养志复引兵追出约五里。 见此处较为峡长,两面是山,养志的副将劝道:“此处地形不利,怕有埋伏。宜见好就收!” “明知他有埋伏,我何惧之!” 养志话才出口,突然一声号响,箭如乱麻。 养志大惊,叫道:“中计了!撤!后军变前军!” 楚军死伤众多。 箭停,四面喊声大起,巴军无数涌下丛林,楚军且战且退。 虎安山朴延沧、瞫梦龙之前已领兵伏在甲马池附近林中,见楚军大举追进,放过楚军,延沧道:“他这番中计了。” 见养志十分猖狂,梦龙左手扶在一颗松树上,对瞫丁道:“一会儿,那楚将是我的!” 朴延沧听梦龙如此说,传令下去:“楚军败退回来时,放过其他人,全力截住楚将养志!” 瞫丁也令道:“到时,虎贲只顾随公子裹身前进!” 听到前方吼声大起,知已接战。 过了一阵,楚国败军,如退潮一般向甲马池涌回来,后面巴兵怒号紧随。 虎安山山师伍百长相美也在埋伏,激动道:“该我们登场了!” 瞫梦龙道:“不忙,养志耿直,讲义气,此时中了埋伏,他必然是亲自断后。不如放他大队过去,专截后队。” 相美道:“我们奉命在此截杀,若不出击,恐违军令。况且,我军大队就在他屁股后面追,还怕他跑脱了?” 山师伍百长瞫鸢性急,早想杀下去,碍于自己不是主将,不想多言,这时忍不住道:“水烧得差不多了,可以杀猪了!” 瞫梦龙道:“一则,这里埋伏的不只有虎安山一支人,他们必然出击,不影响大局;二则,断了养志归路,楚人必然要拼命转来回救,不会跑的。” 朴延沧暗暗点头,道:“公子之言有理,要杀领头猪,就不要追小猪儿。” 瞫鸢不满道:“这与惧战何异!”说完哼了几声。 朴延沧、瞫梦龙假意未听到。 说话时,附近埋伏的其他巴军已倾巢冲出,楚军更乱,拼死向后方突围。 大队楚军已退出瞫梦龙的视线,最后面的楚军终于退过来了,正是养志———原来,果然如瞫梦龙所料,见中了埋伏,养志亲自断后,这是他素来得众爱戴的好处。 只见养志和他身边的人,搭箭射杀追在最前面的巴人。 养志等左右开弓,巴人应弦动而倒。 有这个太著名的神箭手的后人断后,巴人再勇,也是肉身,不敢追得太近。 相美又叹又赞道:“养志不愧养由基后人,百发百中!” 瞫梦龙呵呵笑道:“可惜,他不能重演当年养一箭射晋将魏琦故事了!不多时,他们的箭,便会用完。” 瞫梦龙等人正看热闹,又出乎梦龙意之外的是,养志断后,延缓了巴人追击的速度,还要想继续表演他的箭术,其部将对养志道:“将军,忘了韬光将军的将令了!” 养志猛醒,留部将断后,自己急向后撤。 居高临下的朴延沧看得真切,叫道:“养志要跑!这次真该我们登场了!” 一声令下,虎安师杀下山去,楚军想不到还有伏兵没有显身,慌忙应战,边战边跑。 瞫梦龙提剑在前,瞫丁率五十余虎贲,朴延沧、瞫鸢、相美、牟忠等率数百精锐紧跟,如车轮一般滚砍进楚军队中,更不打话,杀将起来,截住养志。 楚军将见养志被截,舍命向他靠扰。 战一接上,不能完全按意想进行,朴延沧已杀进楚大部队中去了;瞫梦龙、瞫丁、牟忠等如虎狼一般将养志身边的楚军杀散,对养志渐成包围之势。 楚军虽然不能靠近前来救走养志,反而对瞫梦龙等人形成反包围。 相美舍命回救,才将养志和他身边的少部分楚军与大队楚军隔离开来。 正在此时,后面巴大军追来,如汹涌的潮水,楚兵大部分见状,自己的命永远比别人的更要紧,也管不得养志的死活了。 这边,瞫梦龙的人与养志身边的人早接上战。 养志发现身边的楚军越来越少,战场又较开阔,如果继续纠缠,必死无疑。 第168章 截杀 看到东北面的丛林距离最近,养志率楚军边接战边向丛林边退。 巴人也明白了他的意图,包围圈就像楚军自己的影子一样,急速随他们转移而转移。 一场血战,养志终于退到了丛林边缘,但身边已经只有三十余个活着的自己人。 此时,对楚国人来说,密林是最好的保护伞,虽然他们知道,巴人更擅于丛林作战,但别无选择。 孤注一掷的楚国人以二十多条性命的代价,终于钻进了丛林。 巴人纷纷扔了藤盾,追进丛林,分路搜索。 养志进了密林,但来不及松一口气,胡乱向丛林深处跑。 跑出约三里路,养志发现跟在自己身边的人已经一个不剩,同时也没有发现巴人追来,想寻一个回到楚军驻地的大致方向。 养志正在寻野物路走,突然,发现前面十余步,有两个巴人,一个极其雄壮,一个较为清秀,站在两颗粗老的青杠树之间,提剑在手,盯着自己,目光犀利。 养志落荒而逃,只想到身后有巴人追来,没想到前面突然会出现截道的,大吃一惊。 两个截道的,一个是虎贲木莽子,一个是盐龙——见养志跑入了丛林中,盐龙对身边的木莽子道“快跟我来!” 木莽子上次跟在苴蛮子身后吃了亏,这次跟在盐龙身边,听他叫,不用思考,跟着盐龙就跑,果然截住了养志——木莽子想不通盐龙为何那样熟丛林。 ——养志见盐龙实在是太过雄壮了,又是两个人,心中先虚,不敢硬拼,只得迅速转了个方向,正好与追来的瞫梦龙撞个正着。 经过刚才的接战,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虎安山瞫梦龙。 养志同时惊喜地发现,瞫梦龙身边也一时无人,一定是他同自己一样,与其他人跑散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养志怒发直竖,大喝一声,用力一剑刺来。 梦龙一避,闪开数步,长剑刺进他身后的一颗大松树干上。 由于用力太猛,长剑刺得深,养志用力退剑,刚拨出来一半, 瞫梦龙已舍身上来,一剑透穿他的胸侧部。 梦龙来不及拨出剑,听养志“啊”了一声的同时,转过身,他的长剑也抽了出来,向自己刺来。 梦龙弃剑一闪,又躲过一剑。 养志再也无力进行二次攻击,退了一步,身体靠在他刺中的那颗松树上。 瞫梦龙从刺入的角度、深度和手上的感觉,知道他的一剑进去,不需要再补了——真正的巴国武士是尊重对手的,致命即可,不会将对手刺成蚂蜂窝。 养志看着瞫梦龙,平静道:“小子,你一战成名了!再补一剑!”瞫梦龙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朋友一样亲切和真诚。 就在这时,虎贲盐龙、木莽子追到。 瞫梦龙还在回味养志的临终感言,虎贲盐龙上前,给养志胸口补了一剑,他不想看到他慢慢死。 盐龙先取出梦龙的剑,递给不知做什么的木莽子,又取了养志的宝剑,枭了他的首级。 盐龙高举首级,鲜血淋向自己的发、面,大叫道:“公子杀了养志!公子杀了养志!” 听到呼声,瞫丁等其他追击的人赶过来,见瞫梦龙无事,养志却已死,大声欢呼! 瞫梦龙留下几个人,将养志的躯体就近认真掩埋,作上标识,头颅送回石城;其他人出丛林,继续沿大路追击楚军。 楚败兵退至筱关,关上副将卢恫大惊道:“怎会回事?养志将军应该是最先撤回来的?” 战场之上,任何事情都可能突然发生,卢恫不敢迟疑,大开关门,放过败军,引兵拦截巴军。 不一时,巴国巴蓬、荼天尺、樊小虎等脚跟脚追到。 巴篷率先接战,战不数合,杀死卢恫。 大杀一场,楚军又大败,继续后退,巴军穿过筱关,继续追击。 又不多时,巴远安、巴秀等人也已追到筱关。 巴国八公子巴远安道:“请俊奇将军占据筱关。” 巴秀劝道:“犬急跳墙,穷寇莫追,最好就此收兵,否则画蛇添足。” “不然,兵败如山倒,正应猛追,直捣夷城,此是天赐的良机。况且,众将已杀得眼红,一时也收不住脚!”巴远安兴奋不已,说完领兵去追。 巴蓬等人追出数里,见前方楚军队伍全散,两面山岭。 郁侯部将巴凯道:“此处两面山高,怕中埋伏!” 巴蓬道:“楚国人只嫌脚长短了, 哪里还有埋伏!” 话才说完,一声响号,岭上大叫:“瞎巴!中了我主将之计了,还不快快投降!” 巴篷大惊:“何期反中了埋伏!退!” 岭上乱箭齐发,巴人丢下无数尸体。 楚军从前方、山上追来,不知多少,巴军心惊胆寒,慌忙后退;正值巴远安、樊进等赶来,押不住阵角,踩死不少。 巴蓬、共彪、荼天尺、樊小虎本来追在最前面,此时成了最后面,拼死抵住。 巴军急退到筱关,大部分已进关,小部分正在慌乱进关,楚大军已赶到,拼命来抢关。 突然,箭如雨落,楚军死伤无数,急忙收兵,不及撤进筱关内的巴军也被射死不少。 原来,巴秀进了筱关,总不放心,担心出事,预作准备,见势十分危急,只得令放乱箭。 楚军收兵,清点人数,死伤两千余,养志等数名将领战死。 养明泪水横流:“小弟及数将之死,我之大罪。本是想让他去将计就计,弃关诱敌,立一奇功,不想没于阵中。” 副将庄若禀道:“我们本来是按将军你的计策,假意中了埋伏,然后以败退引诱巴军通过筱关,进入埋伏。 “进展本来很顺利,不想,最后一刻,在林中又杀出几个巴将,将养志将军死死缠住,我等拼尽全力也不能杀透巴军,因此养志将军遇害。” 养明恨道:“知道我弟是何人所害吗?” “有逃回来的人说,是虎安师,瞫梦龙!” “我变成灰,也记住了此人!撤回夷城,再来报仇!” 养明心腹将领庄复道:“今日这一战,最多算是打个平手,将军为何便要退军?” “养志是我国虎将,他为国捐躯,士气大伤。且小弟蒙难,我方寸已乱。” 庄复对自己太了解了,见庄复似乎对自己的说辞表示怀疑,养明说出一通话。 第169章 酒醉现真身 楚将养明补充道:“我并不以为,攻取了几个巴国的雄关,占据了几座城池,甚至收获到几个盐泉,是一件要事。要想真正并土巴国,消灭或者降服如狼似虎的巴军主力,才是最最要紧的!可眼下,这一次好机会,已失去了。” 庄复等拜服。 养明传令退军,同时上表楚王,自担责任,请求处分。又令人持家书报养志死讯。 楚王得报,朝议。 听了养明派遣的将领庄复禀报了战况,深信昭奚恤关于巴国郁水盐泉终将由养明攻拨的论调的楚宣王,先抛出差不多属于定性的观点:“胜败乃兵家常事!养明等人长期与巴人作战,十分辛劳,不究其过,并予奖励。死伤将士,优加抚恤。” 此言一出,多数大臣不言语了,昭奚恤道:“我王明断!” “我王明断!”众臣道。 楚将屈容是巴国问题专家,一直想到巴国战场上立下功劳,但不知为什么,楚王好象对自己的意见不够重视,这时道:“我王,赏罚不信,最是大忌。” 昭奚恤道:“巴人又硬又臭,最不惧战,而几年下来,养明未让巴人进夷水一步,已是大功! “依臣看来,还得继续浇油,让巴蜀相互攻伐。再有,须与夜郎及其周边数小国多加联络,孤立巴人。” 楚王道:“夜郎、昆明,迟早收入囊中,寡人倒是很想一起两锅灶。” 筱关。 此时,巴国六公子平安、将军相雍已进筱关。 清点人数,这次大战,死伤军民,也接近两千。 瞫梦龙杀楚名将养志,记头功,名声大燥; 巴蓬杀楚将卢恫功为第二;其余诸将校,多数有奖赏。 唯荼天尺因违军令,不仅无赏,照处一百军杖。 就在筱关的关城上,瞫梦龙监督,棍棍着力,打得荼天尺皮开肉绽,几次昏厥,抬回去养伤。 从此,荼天尺明白一个事:贵族们耍的就是威风,与楚国人来与不来、走与不走无关。 经过短暂商议,驰报江州,巴人也决定撤军。 六公子巴平安留樊进守筱关,八公子巴远安仍督石城,各部班师。 虎安山瞫鸢此战未立大功,心有不爽,回军途中一路寡言,其表弟相美知其心,道:“如今,年年有战事,兄长何必在意一次两次。” 瞫鸢叹道:“贤弟差矣。大江后浪推前浪,人生如白驹过隙,樊小虎、瞫梦龙、荼天尺等人渐担大任,我辈快成聋子的耳朵了。” 相美笑道:“远的,姜太公八旬拜相,晋文公六十三才归国成霸主;近的,丁公七旬还披挂上阵,瞫剑五旬仍立大功,兄长岂可言老。” 瞫鸢方笑。 回到虎安山,瞫梦龙感虎贲盐龙、木莽子、瞫丁等助自己杀死楚国名将养志,例外重赏。 瞫梦龙越来越喜欢盐龙,欲用为近身侍卫。 瞫庆劝道:“盐龙武功固是一流,且立战功,然而,虽有杜夫子推荐,毕竞来历不明。再加,他受过破舌之刑,身体不全,不宜用为近身侍卫,可到山师作百夫长,待再立新功,着意重用不迟。” 瞫梦龙对盐龙的武功、人品都十分欣赏,认为其武功不在荼天尺、樊小虎、度群芳等顶级高手之下,同意瞫庆的观点,同时也想进一步历炼盐龙,以期将来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得知自己将到山师赴任,盐龙求见瞫梦龙:“小人从林云观到虎安宫,只为追随公子,不为功名,愿永远留在虎安宫中效命!” 梦龙心喜,道:“兄长一片忠诚,梦龙绝不相负!”言下之意是观察一段时间,弄到自己身边。 盐龙进虎安宫只为美人而来,心知虎安宫规矩,不能操之过急,且他明白,在未取到宝珠之前,心愿难成,只要经常能看到那美人,便已知足,乃道:“多谢公子!” 岂料,二人对话被时常监视盐龙的五步妹儿盐凤偷听到,暗想:“天王哥哥一步一步向那美人靠拢,若不采取措施,心儿再收不回来。”心生一计。 隔了十来日,当夜,月色朦胧。 五步妹儿趁同室居住的人告了假,利用在厨房做事的方便,备了酒菜,请盐龙来喝酒。 盐龙面对好酒好菜,道:“我兄妹自到虎安宫,滴酒不沾。今夕何夕,用上酒了?” 五步妹儿端酒道:“强扭的瓜儿不甜。与你相识好多好多年了,今日才明白了这个道理。天王哥哥,从此以后,我发誓,不再坏你好事!这一盏酒,我敬你!”边敬酒边流下泪来。 盐龙感动流泪道:“五妹儿啊,你的满腹巨毒,已修成了满腹大爱!” 盐龙见她比平日里更加温情,又见她流泪,心中有愧,一盏盏喝了下去,回到房中,后劲发了,不觉大醉,一觉睡沉。 听到有人大惊叫:“有蟒蛇!” 盐龙醒来一看,天已大亮,自己酒醉复了原形,大惊失色,急忙收性,变为人身,大叫:“五妹儿!五妹儿!” 叫声未停,几名虎贲在苴蛮子带领下,提剑执棍,冲了进来。 盐龙未起身,抬头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苴蛮子喝道:“哪里来的妖精?” 盐龙笑道:“哪里有妖精?” 另一人道:“你正是一条蛇精!怪不得舌尖与人不同,公子还怪我们多心。” 又一人道:“我也看到了,他就是一条蛇精!” 听说出了蛇精,跟着进来的木莽子先是吃了一惊,这时才想起不对,道:“你们且慢,他是不是中了什么蛊了?” 苴蛮子怒道:“我看你才是中了蛊,傻呆呆的!上,杀死他!” 正在此时,只听一人大喝道:“住手!” 武士头目竹午闻讯赶来,道:“先休动手,快去禀报公子!” 盐龙看了竹午一眼,又看了看木莽子,寻思道:“罢了!为她一死,死得其所!”紧闭双目,等待动手。 不多时,瞫梦龙同侍卫瞫丁、郑骢急急过来。 梦龙道:“你们全都出去!” 苴蛮子道:“公子,他是蛇精!” “聋了吗?都出去!”瞫梦龙提高声音道。 众人只得退出房去。 盐龙睁眼,正要说话,瞫梦龙伸手止道:“我最后叫你一声盐兄长,你不必说了。早在林云观那次见你时,无意中见你舌尖分叉,便想到或有怪异,听杜夫子说了你兄妹的故事,便信以为真。念你并未为恶,我放你一条生路。” 蟒天王盐龙知不可挽回,大悔不该轻信五妹儿,起塌跪下,流泪道:“公子这份恩情,只有再报!” 叩了几个响头。 瞫梦龙道:“我不需要你报恩,你若一心向善,不做害人害己的事,就是报了我的恩。” 盐龙再次叩头。 盐龙起身,出房,担心五步妹儿,对竹午道:“竹兄,我妹有事吗?” 第170章 凤鸟飞临丹涪水 “苴蛮子才来报说,你妹儿,她已不知去向!”竹午表情复杂道。 盐龙放下心来,道:“竹兄,后会或是无期,今日别过,请保重!” 两人施了个分别的礼。 瞫梦龙目送盐龙离去,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对虎安山的每一个勇士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盐龙在虎安宫中,事事谨慎,就是怕暴露真身,因此不多与人交往,唯与竹午和木莽子比较深交,尤其是木莽子,引为知己。 虽然已经知道他为蛇身,缺心眼的木莽子仍送盐龙到虎安宫门外。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 盐龙回首,凝望火辣辣的虎安宫,心中难舍美人,心情复杂。 听到苴蛮子像野鸭子一样的声音叫“还不快滚”,盐龙回过神来,对木莽子施礼:“人生难得,一个知己。老弟今日相送之情,永生不忘!” 木莽子或许没有他这么多感慨,问:“你还会回来吗?” “我到虎安宫中,只为一件大事。如今大事未了,当然还要回来!” 木莽子喜道:“几时可回?” 盐龙迷茫道:“只有巫咸天师知道。” “盐龙兄,你有何大事未了?若你愿意,我愿帮你办。” 盐龙哑然笑道:“别说你是一个傻子,就是你不傻,也永远做不到!” 木莽子不明白他到底有何大事,听他这样说,也不关心,道:“那,后会有期。” 施礼分别。 盐龙失失落落、羞恼交加出了虎安宫。想到再去林云观也不现实, 自去找五步妹儿算账去了。 蟒变人形的事情传开,议论纷起,大觋师瞫瑞在香石台、虎安宫做了两场镇妖的法事, 人心才安。 温梦园里的女子们,十几天不敢离开温梦园,谈蛇色变。 唯有瞫梦语道:“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巴国人多有崇敬蛇的,或许那盐龙兄妹,是什么氏族的祖宗。” 秋去冬又至,雪花飞满天。话说间又过了一个冬天。 春又到来,桃红李白。 此前,瞫梦语在母亲安排下,秘密去林云观中见过两次红面虎樊云彤,但感觉樊云彤对自己较为冷淡,明显感觉他没有自己期望见到他那样想要见到自己,心情有点惆怅。 尤其是第二次见面,樊云彤差不多相当于明白告诉自己“二人之间不可能。” 这让从来没有受过此种待遇的瞫梦语比较失落,但她并没有把这种情绪过多地表现出来。 今年天气恶劣,丹涪水流域久不下雨,因此草原上没有以前年度的生机和活力。 这一日,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瞫梦语同侍女几人出了虎安宫,到草原上玩耍。虽然草丛长势委靡,蓝蓝的天空,也让瞫梦语一时忘了自己的心事。 正在草原上耍嬉,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几人望过去,只见三匹无鞍马儿,驮了三人,飞奔进了虎安宫。 侍卫度群芳道:“这是急信快马,不知又出了何事?” 侍女如云道:“莫不是讨厌的楚国人又来了。”说完,伸了伸舌头,对侍女如烟笑了笑。 温梦园侍卫头目毛毛虫道:“都习惯了。” 瞫梦语道:“走,回去看看。” 一行人急回到虎安宫中,才知是巴国世子巴南安数日前见白虎神巴务相去了。 瞫伯命令儿子瞫梦龙守土,相善、郑吉、牟诚、朴延沧等协助,自去江州吊丧,若春沛陪同,瞫英、樊小虎率虎贲三十、山师一百护卫。 前后近一个月,瞫伯才面容疲倦回到虎安山草原。看到没途因为天气原因,庄稼、树林、花草都萎黄,心情尤其不佳。 回到虎安山,瞫伯最先做的是祈雨,然而没有任何效果。 丹涪水的天气并不影响江洲的权力之争。 巴国世子南安去逝,新世子人选立马被提到议事日程。 都城江州的大臣,暗里分作两派,一派力挺四公子巴东安,一派力挺六公子巴平安,两派势均力敌。 巴国主心知,论能力,东安强于平安,论嫡庶,平安出于正室。一时难以委决,竟至拖了数月。 巴东安、巴平安两公子及其一党,先是暗中较劲,渐至人所共知。 正在此关键时刻,已进夏季,发生了一件大喜事,给巴平安一方的天平上加了一个重要法码。 却说这件喜情,与瞫氏有关。 当月,丹涪水峡门口相氏部族相俭来报“数日前相山飞来一只凤鸟!” 相山,就是相氏部族所在的后山,因此称相山。也是这个原由,当时也有人称丹涪水峡门口为相口,此处两边山峰对立,相距很近,中间就如一道大门,锁住丹涪水。因出了凤鸟,后来,人们将相山称为“凤山”。 相氏部族首领相善的族弟、管事相俭并说,有一个远方客人过路,看了那鸟,说是它头部的花纹像“德”字,翅膀的花纹像“义”字,背部的花纹像“礼”字,胸部的花纹像“仁”字,腹部的花纹像“信”字,出了这种鸟,天下就要和平安宁了。 占卜,大吉。 瞫伯大喜,众人又到虎安宫中来贺。 大觋师瞫瑞道:“因为战事,原来每年一次的花节,都是简单的办了。虽然今年天干,但有神鸟飞来,此天佑我虎安山,大吉大利之兆,花节也应当大办才是。宜将神鸟请到草原,众人朝拜。” 中卿相善道:“此大吉祥事,宜报知枳都、江洲。” 瞫伯道:“理所应当。” 于是,一面申报,一面令瞫瑞亲自到相山迎请神鸟。 喜讯传到枳都,巴平安大喜,急请心腹鄂仁来共享。 大夫鄂仁道:“凤凰来仪,国之大喜,也是六公子的大喜。” “此话怎讲?”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暗意国有贤者,六公子多年经营丹涪水,正应在六公子身上,意指六公子储位早登;雄凤雌凰,既有凤来,必将有凰来相伴也。可喜,可贺!” “全凭卿吉言。” 鄂仁按捺不住喜悦,道:“应速报江州,君上必喜,再从中周旋,大事可定!” “就烦大夫亲自到江州走一遭,凡用物品,不计老本。” “定然不负使命!” 鄂仁次日便上江洲。 巴国主接巴平安喜表,欢喜不尽,急召众臣共享好消息。 卿相尚趁机先颂扬了一通巴国主的大德,然后才道:“微臣以为,凤鸟飞临丹涪水,还应在六公子身上。六公子多年掌管枳及丹涪水、郁水,功不可没。请君上立六公子平安为世子,此是天意,不可违也。” 巴主未语。 上卿郑峥属意四公子巴东安,道:“立储,国之大事,岂可为一只鸟儿所左右!岂非天大的笑话!” 巴国主自从闻知国内飞来凤鸟,眉梢眼角都是喜,以为神佑,听了这句冷言,大怒道:“你胆敢亵渎神鸟!” 第171章 筹备盛典 郑峥的政友暗暗为他捏一把汗,政敌则暗中叫好,却听巴主补充道:“不看你素日功劳,打入死牢!” 郑峥汗流浃背,不敢再言。 巴国主遂有立六公子巴平安之心,乃道:“令六公子平安到虎安山代寡人朝拜神鸟,保佑我大巴国安宁荣昌,国中大觋师巴天意前去主持朝拜仪式,并安排数人同行。 “另:准六公子平安及枳都诸卿所奏其余各事,另行下旨。加鄂仁为枳都上卿、国之中卿。” 来报喜事的鄂仁先收获一件喜事,立即拜谢巴主。 且说将要主持虎安山凤鸟朝拜重大仪式的巴国大觋师巴天意,不明姓氏,隶儿出生,少年时被择用为祀白虎神的贡品(人牲)。 正当前任大觋师做完程序,举法器向他击去,放血供白虎神享用之时,突然夜空中一道强烈的闪电,“咔嚓”一声巨雷! 大觋师大惊:“此人通天!”于是将他放了,收为徒,传授巫术,改姓更名为“巴天意”。 巴天意今年六十有五,为巴国第一有名大觋师,尊称“巫公”,这是巫师的最高荣誉,地位崇高,主持重大祭祀活动。 数日后,巴国主用原上卿郑峥为闲职,授相尚为上卿(相当于“相”)。 鄂仁回枳都报告巴平安,平安大喜过望,准备进虎安山草原,派人送信到瞫氏。 枳都信使到了虎安宫,瞫伯命安顿了使者,召要人商议。 瞫伯道:“六公子及大巫公要亲自来草原朝拜神鸟,并参加花节,祭拜花神。不仅如此,还要请丹涪水郁侯、酉水共君前来。各位有何高见?” 行人若春沛道:“想不到一只凤鸟,却引来这件大麻烦,光是食、住、行,一应用度,枉费多少,如今全力应付战事,手长衣袖短,哪有那么多物资来供挥霍?” 瞫伯道:“是当节俭办事,今年的收成恐怕又不太好。” 虎安山觋师瞫瑞道:“节俭办事,自然大有道理,只是我这些日在想,战事胶着,人心疲倦,甚至有人开始怀疑是否能打得胜这场盐巴战争。 “恰好凤鸟来仪,又逢花节,正是神鬼眷顾,或是预示战事将有好转,不可拂了神意。并且,正可利用两件大喜事,振奋人心。” 几人都点头。 相善道:“你们所议,确有道理。有君上旨意,也不须多说,我等只作好准备便是。据可靠消息,六公子不久将立世子,他到草原,照例应修行宫。” 瞫伯道:“立储之事,尚无明旨,虽然如此,也不可太过简陋。” 压力最大的是粮草总管,苴怀道:“目今正在修建凤鸟居住的宫室,不如就一起准备材料,扩建目今的馆舍,做为郁侯、共君及其随从居所。 “并在附近新建一座,为六公子居所,这样少费些人力柴盐。 “至于其他人,正值天热,只须多搭帐棚便可”。 瞫伯道:“这法最妥。朝拜凤鸟的亭台、祀花神的亭台等事,皆由相卿、苴总管酌办。迎来送往之事,由春沛处之。朝拜礼仪、文书由瑞叔、虢昌担当。其余诸事,悉按旧制。” 相善道:“朝拜凤鸟、祭拜花神,都是大事,须仍是请各部族首领同来共镶盛举。” 瞫伯道:“这是当然。” 消息传到瞫氏所属各部族,虽然都有很大压力,乱世逢此盛事,如同奄奄一息的人突然得到一颗起死回生的丹药,境内人人兴奋,以期能改变战场不利形势和改变恶劣的天气,各部族愿多送物资及人力到草原。 草原之上,木柴、草料、粮食、美酒、山珍、水味堆积如山。 巴国连连战事,人财物消耗巨大,战争物资的筹备,也多费力气,再加今年的鬼天气,更是难上加难,这一次,为一只凤鸟,各子部族打肿脸充胖子,慷慨支援,物资问题迎刃而解,瞫伯大喜。 众人在欢喜中忙碌,接到水巴山句氏部族首领句思祖报告,其部族本已选取句同菊为祭花少女,不料曾经的盗窝锅圈岩要争这个名额,差点打起来。 瞫伯听说来人报告的情况,笑道:“这还不好办?两名少女都来就是了。” 瞫瑞因为两个仪式的事,正在向瞫伯请示,这时道:“虎安山祭祀花神,定例是十六名十五至十七岁的貌美处女。” 瞫伯道:“不必拘泥。” 因此,这一年,将有十七名少女参祭花神。 虎安宫又命令各部抽调部分武士,如战时组成完整的军事编制,开进草原及各要道戒严。 朴延沧、荼天尺率三河口舟师大部分进入草原,协同山师,加强安防,相真留守三河口。各部族并严防不法之徒进入瞫氏境内。 其他各项准备,无不俱细,不一一分说。 却说虎安山大部族上下忙碌,早惊动了在盘瓠洞的几条蟒蛇。 蟒天王(虎安宫虎贲盐龙)虽然不得已回到盘瓠洞,一时也没有忘记虎安宫中的美人,听到凤鸟和花节的消息,又忍不住要去虎安山。 蟒天王对兄弟们道:“既然是有凤鸟来仪,或是还有喜事,我看便是那经书或是不日就要译破出来。我兄弟不可再在洞中逍遥,只等几个小幺儿来回禀报情况,须又亲自去万风林海。” 三王林宗河蟒道:“天王,我这月才从林海归来,见你师父日日都要看那经书,眉角都要皱起树皮皮了,估计还是不能破解。” 天王道:“盘瓠洞冬暖夏凉,我晓得几位兄弟是在洞中住惯了,不想去林海。可是,这次恰好草原上四四花节到,又要朝拜凤鸟,我等不如去草原看看热闹,见见盛典。” 二王盘瓠河蟒道:“看天王说的,这点苦还受得了。” 五王鲵河蟒道:“我是习惯于水中,虎安山顶没有大河。今年好久不下雨,草原也烦热,听说林海中都缺水。虽然如此,林海至少还算阴凉,可以养精神,我愿去林海,但不愿去草原。” 众蟒都是此意。 天王笑道:“众位兄弟是猴子穿花衣,枉学了人样,不知礼。听说今年祀花神是历来最热闹的一次,再加朝凤,两件千载难逢的大喜事,不去看看,诚为可惜。 “罢了,你等偷懒,不必勉强,但要记住一点:务必轮流盯紧我师父和宝珠经书,一刻不可疏忽,若有消息,及时来报。” 众蟒道:“天王只管放心”。 龟相见天王欢喜,上前奏道:“天王,五毒将军已关了多时,是否放她出来?” 第172章 求人不如求己 众蟒也求。 蟒天王盐龙叹道:“当初,在虎安宫中,她害我现了真身,我不得不离开虎安宫,因此误了大事。否则,我时不时去林云观服侍得师父高兴,把宝珠送与我也未可知。 “罢了,想必五妹儿也是一时糊涂,就放她出来。不过,不准她随意乱跑,只准在盘瓠湖活动。” 天王交待完毕,十蟒带了数条小蛇精,嘻嘻哈哈向虎安山而去。 不觉又过数十日,进入六月中。 虎安山草原空气清新凉爽,但因今年天干,花草不仅没有往年的这个季节旺盛,草丛还开始大片发黄、枯萎。 巴国六公子平安、郁侯、共氏三路人马,分别出发到虎安山草原。 共君此时生病,令其子共彪代劳,其女共桃花同来。 郁侯亲自来,并带了最喜欢的小女儿依兰同来。巴依兰也称巴依,或是阿依。 客人来的沿途之中,不时有消息报至虎安宫。 这一日,瞫伯在虎安宫里听到了最新消息,大惊道:“六公子到草原朝拜神鸟,何故带一千多甲士?此是何意?要把我害死吗?” 中卿相善分析道:“六公子一行,除了大巫公巴天意,还有江洲、枳都不少达官贵人,带众多甲士,是为安全起见。” 瞫伯道:“那也用不着带一千人啊?一千人,要喝多少水?用多少粮?” 粮草总管苴怀道:“是啊,就算粮食他们自己带来,就是这水,也把我看难了,要费多少人力去两河坝加运才够?” 相善道:“上年,朐忍发生奴儿暴动,朐忍伯受伤。那次暴动,是近年来最严重的一次。还有几个部族也出了类似的事情。 “目今,全国上下,相对平静的,反而是丹涪水一带,还没有出现奴隶惹大祸,原因当然主要是当面面对楚人,人心都集中在战事上。就算有过几处小动,皆被很快弹压。 “可是,谁也不敢保证丹涪水就没有大胆的狂奴。因此,六公子多带甲士,既是为了保全,同时也是向奴隶们示威。” 朐忍,指今重庆云阳、万州一带,因不堪贵族的压榨,年前发生较大规模的奴隶反抗。 苴怀感觉后勤压力特别巨大,不悦道:“是来参加盛典,又不是来游山玩水,带那么多空人做甚?着实费解!” 行人若春沛道:“苴总管所言甚是。这几年不知怎么了,多灾少顺,隔两年又要来一次大旱,或是大涝。今年以来,已有三个多月没有下一滴雨,又像那年一样,一些河沟又干了。 “如今,正是夏日,人人馬馬都要饮水,虎安山的十几口大井本来水就很枯,如何满足得了?更不说其他耗费,七杂八杂,真是不当家不知盐粮贵!” 苴怀见有人同情他的劳累,连日的辛苦稍有安慰,道:“我看灾星就是楚国人,自从他们进了盐水,坏了风水,丹涪水这一带风不调了,雨不顺了。” 相善感觉这二人说的差不多是废话,道:“没有一个巴国人不恨楚国人,巴不得他快点绝种。不过,此时发这些牢骚无用,还是先议如何招应。” 瞫伯道:“既要节俭,也要体面。” 不要小看这一句话,够苴怀等人忙得脚板不沾地,也从一个侧面看到当时巴国贵族在战事不断形成的财力、物力、人力压力巨大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奢蘼。 与此同时,虎安山大部族所属子各部首领也陆续出发。 子部族中,三庙寨主盘芙带其妹瑞莲及从人最先到达草原,看到万风林海边缘有一些树木干死,虎安山草原的草或是已经干枯,或是要死不活,暗道:“今年的情形,如此不好,何故要办这两场盛大的典礼?不是劳民伤财吗?” 盘芙蓉心地纯净,乐善好施,但并没有达到“先天下而忧而忧”的境界,也不会“后天下之乐而乐”,一时感叹,很快便恢复了乐观的天性,高高兴兴去拜见虎安宫夫人。 侍卫报告进宫,瞫夫人巴永秋笑道:“催媒的来了。” 原来,当年三月,瞫夫人果然没忘记盘芙蓉所请之事,说动瞫伯,令行人若春沛正正经经去做一回大媒人。 未到料,三河口舟师伍百长荼天尺面对若春沛的三寸不烂之舌,找了几条既是理由,也不全是理由的话搪塞,有推口之意,因此一件好事,未能确定下来。 虽是如此,盘芙蓉心中也是欢喜,想到:“只要鱼儿没跳到别的箢篼里,还怕跑了不成?” 盘芙蓉姐妹行大礼拜见瞫夫人。 夫人赏了好茶水、好果子,说了些话,芙蓉姐妹请辞。 夫人道:“这些日,事情杂多,不久留你姐妹说话。隔两日晚,梦语要宴请共桃花、巴依,请你们一起。” 芙蓉笑道:“猫儿不与狗扯伙。她几个都是金枝玉叶,我一个草蟒,怕不合适。” 夫人笑道:“你这是在说反话,你是君上任命的将军,一方的大员,难道见不起客客?” “本是想见几个神仙妹妹,又怕造次,既夫人有命,只好奉陪”。 夫人笑,令侍女郑梨花送姐妹出宫。 盘芙蓉出了虎安宫,与其妹及几名女侍卫直奔三河口舟师在虎安城外的临时军营,要见伍百长荼天尺。 营卫道:“将军正在公务,不见私客!” 盘芙蓉喝道:“认不得我了!快去禀报:虎安宫夫人命我来见荼天尺!” 营卫中好几个人认得是盘芙蓉,看了看她,感觉今天她穿得特别漂亮,一个守卫跑步去报告。 荼天尺正在帐中休息,那守士也是有趣的人,报说:“一位夫人要见将军!” “什么夫人?” “说是瞫夫人派来的。”那守卫继续装傻。 荼天尺想:“夫人从来不单独单召见武将,就算真有事召见,也不会派什么夫人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便道:“请进来。” 那守卫忍住笑出去。 盘芙蓉一个人进了军营,直接到荼天尺的帐前。 帐前守卫头子丁衍看是盘芙蓉,想打招呼,盘芙蓉示意他不要说话。 丁衍笑了笑,放她进去。 荼天尺听说有人来访,先已起身静等,这时,见来客是一位美貌的女子,吃了一惊,问道:“你是何人?” 荼天尺话刚出口,已然认出来了,反而不好意思,面红耳赤。 盘芙蓉笑道:“将军于千万军中可取上将首级,都不打个摆子,见了女人,反而脸红颈涨,是何缘故?” 荼天尺答不上来,道:“这里是军营,你来干什么?” 盘芙蓉道:“我本是将军,将军进军营,应当应分的。奉夫人之命,特来传令!” 荼天尺当然怀疑她说的话,仍然问道:“有何指令?” “我今日,是以三苗寨寨主的身份来见你!” 荼天尺尴尬笑道:“有什么不同吗?” 盘芙蓉甩了一下头,劈头盖脸道:“自然不同!我每次到你舟师营中,都是全副戎装,自然不应该说私事。今日,我盘芙蓉不避羞耻,就是要来当面问你:若春沛来问你的事,你为何要推三避四!我盘芙蓉,堂常的巴国女将、三苗寨主,也是要面子的!!!” 第173章 欢喜女儿宴 此言一出,傻子也看出她的来意了,荼天尺不太擅于言辞,一时答不上来。 盘芙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继续道:“我也晓得,菊花不幸,你难过那道坎,但活人总还要继续活!你是一个杀敌不眨眼的英勇武士,做事为何如此拖泥带水!” 这几句话,荼天尺更加语塞。 静默了一会儿,荼天尺才道:“今日,盘寨主不避嫌疑,亲自到我营中,何等爽快,不愧是女中豪杰! 我荼天尺,何德何能,劳你动心!” “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不怕你笑话。你一到盘瓠湖,我就盯上你了!听说你与句菊花订了婚事,只好把你埋在心里。目今,却是不必了!” 此前,荼天尺并不是完全没有看懂盘芙蓉对自己比对别人有所不同,但听到她如此坦率的真情告白,还是有一点意外。 “盘瓠湖中的活物,不论长的短的,大的小的,我想逮就逮,何况一个男人!我今日来,只是想给你说明白:你何时娶女人,我何时嫁男人,你一生不娶,我一生不嫁!” 荼天尺听此话,软中有硬,硬中有软,更不知如何应付,想转移话题:“夫人果有话带来?” “夫人并不知我要来见你!” 盘芙蓉说完,得意笑了一声,道:“告辞!”不等荼天尺发话,径直去了。 荼天尺目送身材优美、面容美丽、心直口快美人的离去,看她不似一般的女儿扭扭捏捏,觉得与句菊花大有相似之处,本就一向敬重她人品,心中一动;又想到对菊花之情,摇了摇头。 盘芙蓉出了军营,心中欢喜,心想:“今日斗胆来见了此人,看他吞吞吐吐情形,已在掌握之中,不负此行!” 盘瑞莲接着姐姐,问道:“如何?” “瓮中的鳖!”盘芙蓉哈哈笑道。 各路宾客陆续到了虎安山草原。 不几日之间,草原上人头攒动,马车来往,运水的背夫一队接着一队,使本来因为天干而奄奄一息的草原,顿时似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这天近晚,虎安宫温梦园中,香烟淡淡溢出,并早早点上了灯火。 瞫梦语做东,温梦园贵客光临,鲜衣娇容,杯斛交错,笑声此伏彼起,不必一一细述。 今天的主客是郁侯小女巴阿依、共君之女共桃花,陪客有盘芙蓉姐妹、专程前来观看盛典的瞫瑞之女瞫芳、虢昌之女虢玉兰,以及住在草原的朴雪梅。侍女郑梨花、如烟、如云、如意等服侍。 且说这女儿宴上,菜品精致,酒并不多,却如麻雀开会,叽叽喳喳。 盘芙容是一个热情的好事者,在瞫梦龙与共桃花订立婚约之后,曾借口专程去过共氏,拜访过共桃花,实则是先去睹一睹未来的邑君夫人到底长得如何。 盘芙蓉与郁侯之女巴依兰(阿依)则是第一次见面,喝过几盏名酒巴乡清,两只眼睛盯着阿依看,看得阿依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盘芙蓉越看越喜欢,只见她: 年约二十要出头,气质如兰美如仙。肌肤凝脂,不著红粉更风流;双眸横水,看透富贵多少事。桃腮粉颈,留与何人幻想,柳腰秀发,飘逸乱世风中。十指纤纤,为谁拨弄琴弦;樱桃小口,偏喜静夜清歌。生在锦绣窝,不喜俗套事。可惜了,青春韶华,孤负了, 良辰美景。 盘芙蓉边看边点头,随后笑道:“阿依妹妹,一支盐巴花儿!果然名不虚传!” 阿依颇有见识,听盘芙蓉拿自己说笑,笑道:“哪有盘寨主你的名声大,半天云响炸雷,天下皆闻!” 芙蓉笑道:“你本是想说粪坑里响炸雷,臭名远扬吧。” 众女哄笑。 阿依道:“你说得也对,盘将军的故事,在丹涪水,就是在鸡圈里、猪圈里,也在传说。”众女又笑。 “阿依姐姐何不讲来听听。”共桃花与虎安宫公子有婚约,在虎安宫中,言行举止反而有所拘束,不像盘芙蓉、阿依一样,信口说话。 阿依看着盘芙蓉,怪笑道:“那,我讲了。” “你还是饶了我吧。”芙蓉笑道。 朴雪梅与盘芙蓉为干姐妹,情意很深,假装正言道:“巴国武士宁可战死,也不会求饶。你是将军,却临阵求饶!越求饶,越应当讲,看下次还敢求不求饶!” 盘芙蓉半笑半嗔道:“枉我喊你多少次好姐姐!” 阿依道:“那我开讲。” 阿依讲了三苗寨一个武士临死时对盘芙蓉说“就想摸一摸翘起那两团”的故事。 这故事在丹涪水流传很广,在场的女儿们都听过,但阿依添油加醋进行了一番新的演义,女儿们边听边哄笑,只有如云笑得很勉强,她没有办法喜欢盘芙蓉这个情敌。 又过数盏酒,巴阿依见如烟在旁服侍,与其他侍女气质大有不同,对邻位的梦语道:“妹妹,不只你是仙女一般,你的侍女,也是不俗,尤其如烟。” “姐姐眼力不差。”梦语道,说了如烟身世,阿依和梦语右邻的共桃花二人同情不已,便共同请如烟喝了一盏酒。 阿依复坐,又笑道: “久闻瞫妹妹芳名,这次来,还是第一次相见,当了吓了我一跳,以为是仙女下凡。只怕,天下之大,还没有般配得上的种子出生。” 女子们都又笑。 瞫梦语嗔道:“好心好意请你几位来温梦园,却是来取笑我的!” 盘芙蓉笑道:“阿依妹妹,你不要只说梦语。你自己已快二十了,为何这个公子也看不上,那个公子也看不上?” 原来,郁侯有三个女儿,皆有十分姿色,唯小女儿阿依,兰心蕙质,品调高雅,与富贵家其他女儿不同,有多名巴国大贵族之子曾求婚,她皆不愿意,因此耽误了婚事。 阿依道:“这个公子,那个公子,不是酒囊饭桶,就是一介武夫!” 盘芙蓉笑道:“这也不,那也不,难道要把那东西留起,等蚂叶子来爬?” “蚂叶子”,就是蚂蚁——盘芙蓉这话的意思是“终身不嫁”,只有死后蚂蚁来享受了。 众女大笑。 阿依假意嗔道:“盘寨主!盘姐姐!你说得好出来哟!不怕羞死人!” 瞫芳在这些女子中,年纪最长,道:“芙蓉话丑理正。女人总是要嫁人的,也该了。” 调笑完巴阿依,盘芙蓉又把目标转向另一个主宾共桃花,道:“桃花妹妹,你老实交待,这次到虎安山来,私会我家公子没有?” 众又笑。 共桃花笑道:“女将军岂可胡言!我可是奉共君之命到虎安山的。” 巴阿依助势,道:“桃花妹妹,你这话不耿当,上次你到郁水来,我见过你身上有一个精制的桃符,你说是女巫师特制,最避邪的,从不离身,现在取出来大家看看?大酉宫的桃符自然是最好的,我看是已经送人了!” 共桃花笑道:“虎安山多鬼寐吗?需要佩桃符?” 众女儿再笑。 共桃花终于放开了,故意高声对坐在自己对面的盘芙蓉之妹瑞莲道:“二姐,你怎不爱说话?难道你姐姐管你吃管你穿,还要管你的嘴?” 盘瑞莲轻笑道:“听你们说。” 盘芙蓉道:“她插不上嘴,要是月儿来,就该你们歇嘴了!”众女子又笑。 这时,虢玉兰道:“我们只顾说笑,还忘了件大事!” 第174章 香浴美人 众问:“什么大事?” 虢玉兰道:“你们想想,我们到草原来做什么?是来敬花神的,难道不应该敬五位参加仪式的美人?” 朴雪梅道:“这是当的。” 原来,瞫梦语、郑梨花、盘瑞莲、如云、如意都是这次选为参加祭祀花神仪式的少女。 在场所有人都倒上酒,敬了五个女子。 有酒就有歌,接下来,她们唱了不少歌儿,直到午夜,方才结束,全都在温梦园里将就睡了。 共桃花、阿依是远客,也是贵客,享受特别待遇,与瞫梦语同塌,又说了不知多少话。 这一次,虎安山草原上,有三个重大仪式要举行:祈雨、祭花神、朝凤鸟。 各方面忙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巴平安、巴天意到了草原,住于新建的馆舍之中;各方客人,也陆续到齐。 闲话少说。 当前最大的难题是天不下雨,大巫公巴天意择得了吉日吉时,率丹涪水三大部族首领及其重要随从,在香石台进行了一场虔诚的祈雨仪式。 老天爷除了给巴国大巫公半天阴天的表示,并没有送来一滴甘雨。 巴天意望天兴叹,对一起到虎安山最高处观察天气的巫术同行瞫瑞道:“须另寻一个更好的祈雨处,再次祈雨。在朝凤鸟之前,我还有些时日,去办这件大事。” 瞫瑞称善。 祈雨没有成功,但并没有让巴人对另外两个重大仪式的高度热情有所降温。 眨眼之间,已到到了祭花神的吉日。 虎安山人祭花神,就像他们的许多活动一样,有他们自己的章法,没有后来严格的一些规矩,比如参观的人员,不分男女、年龄、身份,只要欢喜,都可以来。 以前,虎安山每年花神节,是在香石台进行,鉴于本次活动人数太多,临时在草原的中央搭建了一个花神台,附近还搭建了一个朝拜凤鸟的台子。 吉日,子时时分。 虎安山巫师瞫瑞与徒弟瞫梦龙开始做着各项准备工作。 巴国六公子巴平安、郁侯、共公子共彪及瞫伯夫妇等人,便开始沐浴更衣。 大巫公巴天意这几天,则在向导帯领下,到草原周边寻找在他看来会更恰当的祈雨之处去了。 十七位参加祭花神仪式的少女,更是一夜无眠,子时一到,就到虎安宫后花园里布置妥当的净花池沐浴。 这十七位少女,个个都是美丽如花,乃是从各子部族中选出来的。 虎安宫后花园(四四花园),灯火通明。 净花池中,十七个香柏木桶里,装满了温度适中的干净水,洒有不同的花朵。 且说这沐浴汤,是加入瞫夫人巴永秋特制的四四花香粉、再各加一样鲜花花瓣精心调制,那鲜花乃是瞫夫人得神仙所示才能保存如新的。沐浴汤其香,无以言妙。 众女宽衣入浴。霎时,无限风光…… 侍女如烟、茯岭服侍瞫梦语洗浴;其他十六名少女,各有服侍的人。 瞫梦语除了头部,胴 体浸入花水之中。 如烟边服侍边问:“常见花神节,是二月中花夕,与八月中月夕相应,为何虎安山在夏日?” 瞫梦语从温水中捞了几朵花儿,藕臂纤手伸出水面:“以前习惯上,本来是要早些时候。因虎安山地势高,天气冷,花盛、花谢时日比山下要晚,再加后来,母亲又在枳都山上做了一个梦,于是将花神节改在夏日了。” 如烟听说过夫人做梦的事情,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如此说来,你本应该叫梦花,或者叫花梦才对,怎会叫梦语?” 瞫梦语将手中花儿向如烟身上撒去,笑道:“花梦?” 瞫梦语说出这两个字,心中一顿,随后一言不发。 过一会儿,居然流起泪来。 如烟正在给她轻轻擦拭胸前,见状吃了一惊,怕其他人看见不妥,借故将边上打杂的侍女茯岭支走,道:“今日花神节,空前盛事,应该高兴,好好的,为何一句话不妥,便落起泪来?” “没有什么。”梦语掩饰。 “明明在流泪。” 瞫梦语长叹一声,道:“你我情同姐妹,告知无妨。前不久,随母亲到万风林海林云观去,我见了一个人。” “见了何人?” “樊云彤。” 如烟大惊,急稳住,道:“轻点说。” “他在六公子妃子去逝时,已被救了出来,藏在林云观中。” “这就好了,你的心病就有药医了。”如烟仍未完全平静下来。 “哎!趁母亲与杜夫子说话,我约他出去后园里说话,那知他言语搪塞。” “这也没有什么呀?哪个男人见了巴国第一美人,不拘紧?”如烟玩笑道。 “不然。他一路之上,一言不发。最后,终于开了口,却说的简直不是人话!” 瞫梦语身前的花水随她的动作涌了起来。 “他说什么了,你如此生气?” “他说:他一个遗弃之人、被罪之人、流浪之人,不敢论婚事,谈家室;还说,我与他,并没有正式的婚约,就算是有,他已经是死人一个了,自然而然也就解除了。 “更可气的,他居然说出:已是负了一人,不可再负一人的混账话!” “我想,他是一时心灰意冷,时日长了,便可释然。” “若你听过他说的话,便知其心若顽石。临别时,我说:‘我送你一只香囊,这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十六种花香精华’。他却说,‘纵有百花开,目今只知桂花香’。” 如烟闻此言,心中颤抖了一下,虽然天天在一起,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从娘胎里开始就在蜜罐里生长的女子,为这件事,如此烦恼,甚至走火入魔,道:“看不出,他还是个绝情的情种。” “世间只有绝情人,没有痴情种! “记得有一次,鄂桂花对巴婵姐姐说:樊云彤是为柳叶剑而生的,他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战神;在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女人这种活物,他就像柳叶剑一样冷血无情! “直到现在,我才懂了鄂桂花的话。当时,哪里肯信,还以为她是借题发挥,目今看来,她果然看得透切!” 如烟不敢插话,也不知如何插话,这时笑道:“人人都心口不一。你嘴里这般说,肚子里不知想什么呢?” 瞫梦语又叹了一口长气。 如烟也跟着叹了口气,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个鄂桂花,也是想多了。” 这一句话,让瞫梦语想起一件往事来。 第175章 遍山尽是梦里人 侍女如烟提到鄂桂花,瞫梦语想起一件往事。 上前年春,瞫梦语同母亲、哥哥梦龙到枳都给枳侯拜年,夫人的亲戚、好友相约在枳侯府中相聚。 瞫梦龙、瞫梦语自然与亲戚朋友的小子、女孩们聚玩。 这天下午,正在枳侯府中耍戏,有侍女来报:“桂花来了。” 一会儿,鄂桂花款款进来,刚向梦龙、梦语打完了招呼,樊云彤过来了,他不明不白、语气怪异、目光直视桂花道:“谁请你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这里的主人。 瞫梦龙兄妹怔了一下。 鄂桂花尴尬笑道:“我来看梦语。” 鄂桂花话才出口,樊云彤话不说,屁不放,转身离了枳侯府,与瞫梦龙也不打一声招呼。 鄂桂花见此,与梦语说了几句话,便道:“我还有事,只是想见见你,见到了,就得走了。”说完也转身离了枳侯府。 看见鄂桂花眼中的泪花快要滴落下来,瞫梦语当时心中却有一种得意的感觉,为樊云彤对她的态度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快意。 ——此时,瞫梦语想到这里,仍能清晰记得当时樊云彤转身而去的潇洒动作(至少当时是这样认为的)和鄂桂花失落的表情,突然感觉自己当时是多么的残忍。 同时,又感觉到自己的狭隘。自从对樊云彤有了心思,自己就把鄂桂花看作潜在的甚至是明显的敌人,而鄂桂花却能主动来看自己,不知道比自己仅仅大几岁的桂花当时心中是如何想的? 瞫梦语突然有所悟到:在当时樊云彤潇洒离去的决诀背影里,隐藏有巨大的矛盾,拟或是巨大的痛苦。 瞫梦语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没有水中。 过了一个长长的憋息,瞫梦语的头露出水面,摇了摇头上的水,将一缕充满花香的水蒸汽吸入肺里,继续发呆。 正呆想时,瞫梦语听如烟边为她洗浴,边笑道:“问你话呢,想什么呢?” “我在想: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却好像在专心致志修起身来!再惹恼我,一把火把那林云观烧了!” 如烟道:“我有一个法子,让他立即收回说过的话!” “什么法子?” 如烟笑道:“只须让度毛狗等人去把那人绑到这里来。” “你是何意?” “见了这池中光景,纵然是万年的老干柴,也要活转来。” 瞫梦语捞起一把花瓣洒向如烟脸上去。 此时,侍女茯苓已回,二人停话。 瞫梦语出浴,如烟看她面色绯红,浑身光洁,无一丝瑕疵。 就是女人,见到如此美妙诱人的天物,也看得有点呆了。 突然,如烟想到自己在白马坝天尺茶庄之事,暗叹道:“红颜薄命,难道是真?”劝道:“今日里,上上下下,皆来祭花神,不要让人看出伤感。” 两侍女为出浴的美人更换新衣,挂上香囊,送出浴室,早有人迎走。 十七位少女全都出了浴,清新娇艳,无与伦比。正如: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 太阳初升,万里晴空,白云朵朵。时有凉风吹来,再加海抜较高,在这大热天里,虎安山草原上并不闷热。 人山人海。 人们着各种鲜衣。女人们头上、身上佩各种不同的鲜花,男人也有的佩花,人与花朵相映,万柴千红。在一些他们认为重要和高贵的树木上,还扎有红色的丹布条。 那境像,无法言说,浓烈的节日气氛,完全把干旱造成的影响掩盖得一丝不露。 草原中央,一个新搭的木台子,就是今天的祭花神台。 巴国六公子巴平安、郁侯、瞫伯、共公子共彪立在台前的首排;其后是江州、枳都来的贵宾、虎安山三大部族的重要人物;其后是瞫夫人及众女宾;其后是虎安山各子部族首领,再其后是各处人氏,已按顺序到位,立于祭花台前,包括众武士、百姓,不下千人,不一一细列。 吉时到,一通錞于响过后,仪式开始。 先是一队三十六人的虎安宫虎贲武士到台上跳起武舞,木莽子、兰回、苴蛮子等人,就像进洞房一样兴奋。 这可气坏了在台下侍卫位置上的度群芳,因为他没有上过战场合,没有战功,不能享受这待遇。 他知道,此时,有无数双少女的眼睛在盯着起舞的虎安山大部族武士的精英们! 虎贲们雄浑的武姿与响彻云霄的猪皮鼓点相合,天震地撼。 随后,瞫氏大觋师瞫瑞上台焚香,宣读祭花神文,只听他用巫师特有的庄重、神秘的语言高声颂道: “维季夏之际,有巴国志者乞告于太皥而祭于文……” 草原上一片寂静,连鸟儿也知道此时不应该乱飞。 祭文毕,又是一通錞于响。 十六名少女,打扮一新,头戴不同花环,身穿红色绢质拖地长衣,手捧装有不同花瓣的花蓝,缓缓上了花台,列成半园形。 三苗寨盘瑞莲、郑氏寨郑梨花(如雨)、荼氏寨郫茗花(如云)、苴氏寨苴杏花(如意)等在其中,一时也分辩不出来是哪一个。 众人正在对十六名花季少女的惊姿艳色赞不绝口之际,又一通錞于长响。 一名白衣少女头戴十六种花瓣编制的花环,手捧装有十六种花瓣的花蓝,缓步步上花台——正是主角出场。 这一刻,草原之上,不论动物植物,无不为之倾倒。就是那干枯了的草丛,也似活了过来。这美人,有巴登徒子赋一首为证: 方离天池,乍出云端。 方远处,日影自晦;渐近时,鸟避风流。 朝霞衣身兮,见流光之溢彩;款移绣履兮,比微风之扶柳。 顾盼神飞兮,银狐回波;亭亭背立兮,圣手泼墨;绛唇轻启兮,幽客吐蕊。 玉山之耸耸兮,拥雪成峰;蛮腰之扭扭兮,白蛇出水。 倘佯原草兮,且歌且舞;流连平湖兮,若燕若蝶。 慕彼之良品兮,兰心蕙质;羡彼之气度兮, 潇洒放逸;爱彼之容颜兮,玉琢添红。 其态若何,翩然翔雁;其舞若何,曳裙云生;其歌若何,流莺直妒;其醉若何,嫣语娇羞;其香若何?麝兰沁脾。 应惭诸姜,实愧二越。 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 绝大多数人从未面见过巴国第一美人,只闻其名,今日一见,无不惊为天人。 红衣少女们簇拥着白衣少女,就如西王母瑶池中的仙子一样,翩翩起舞。 舞蹈毕,香汗微出。 少女们遥拜西王母瑶池所在的西方,他们认为花神住在瑶池。 随后,白衣少女走上数九级木台阶,上了四周鲜花包裹的、花台西方的一个园形台柱上,再拜花神。 此时,中风吹起来。 十七名少女将手中花瓣撒向空中,那花瓣随风飘舞,散在人群之间,与人们身上的真花、假花混在一起。 欢声雷动。 人们沉醉花海之中,如梦幻境像。有打油诗为赞: 花殿香门美人开, 姹紫嫣红扑面来。 遍山尽是梦里人, 此时不醉更何时? 第176章 凤鸟飞天 拜花神台上的这一切,丝毫未逃过巴国六公子巴平安的眼晴,他见那白衣少女如仙女下凡,早已筋酥骨软,五脏六腑俱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何人物。 他身后的枳都大夫郑桓道:“若非有神仙传授之术,哪里能将不同季节的花瓣,保存得如同今日才摘取的一样,水嫩如新,花香如生。”啧啧称奇。 听到郑桓在说话,巴平安醒过神来,惊异道:“神奇,神奇!太神奇了!” 不知他赞叹的是花,还是人,或者二者都是。 拜花毕,十七名少女被送入虎安山著名的香石台上临时布置的一个小型木质建筑——侍花阁,她们还有一些后续的活动。 大礼毕,众贵宾一部分回馆舍休息,也有的继续留在原处,观看下面的活动。 虎安山各子部族轮流上花台表演歌舞,或刚劲,或婉转,或激烈,或温情,或庄重,或喜剧,均极具当地特色。篇幅所限,不一一细表。 无独有偶。 盘瓠湖蟒天王盐龙与二条小蛇精变为人形,混于人迹之中。 刚才,天龙盐王再次看到梦中情人,美丽绝伦,心悸心动,又凭敏锐的嗅觉从风信中闻到,从十七个少身上散发出来的四四花香味,妙杀入心。 盯着台上白衣少女的一举一动,天王再次痴呆了起来,早忘了多少年的修行,心中一股冲动再次无法控制。 见瞫梦语离了祭花台,天王神志仍难恢复,直到小蛇精提醒,方才醒悟,已无心思再拜那凤鸟,与二小蛇精离了人群,向林海而去,渴望早日吞珠成龙,好来娶这美人。 天王盐龙此时,虽在路上,心思却一时也未离了那花台,心中想到:“今日再见,比以前更美”。又暗叹道:“可惜,我尚不能变全整个人身,不能与她同塌共眠。”生出一种怪怪的伤感来。 天王盐龙决心速还林海,得了宝株,早成正果。 走了十来里地,天王又想到:“师父一时也未必破得了那稀奇古怪的经文,还不如多在草原数日,可以再去看那美人。” 如此在心中反反复复计较,天王终是放不下那美人,便对二小蛇精道:“我猛然想起一件大事,须在草原上呆上数日。你们先回林海,告诉几位大王,务必要守好林云观。我办好事情后,便回林海。” 二小蛇自回林海,天王转回草原,变为小蛇形,潜入虎安宫中。 三日后,同样是一个黄道吉日,天气依然恶劣(晴空万里,白云朵朵,没有下雨的迹象)。 巴天意、巴平安、郁侯、共公子、瞫伯等人又从子时便开始沐浴,更换新衣。这一次,女人们不用讨这个麻烦,她们不是主角。 就在祭花神台不远,是拜神鸟台。 拜神鸟台比较简单,唯一处独特,在其中心,有一块嫩绿的、整齐的小草坪;四周,矮树鲜花。 天大亮时,众人到了拜神鸟台前。 神鸟台上,只摆放了一种小果子,没有其他的东西,这其中有个原因—— 此前,觋师瞫瑞到相山迎请凤鸟到了虎安山草原,专建仪凤宫供奉。 那凤鸟儿到了草原,却也心安理得,在仪凤宫中草坪上悠闲自在,不乱飞,不乱跑,听人招呼得很,只有一样,急死瞫瑞等人:不吃不喝。 侍者想尽法儿子,将瞫氏各子部族的珍品食物,一样样奉上,皆是如此。 前几日,若氏首领若春风到了, 照样将他所送珍品送到凤鸟宫中,不料神鸟一见若氏一座山中出产的一种果子,便吃了起来。 服侍凤鸟的人急忙报告瞫瑞,瞫瑞大喜,忙报瞫伯,瞫伯也喜之不尽,令从此以后,若氏专供出于那山上的果子,并命名为“凤果”,但与现在人们见到的凤果,并不是同一样的品种。 ——此时,寻找祈雨新址的大巫公巴天意昨日已回来,打扮得妖怪见了还以为是祖宗,站在最前面,面向西方。 他身后,六公子巴平安居中,左右依次是郁侯、瞫伯、共公子共彪,一字形排列;他们身后是其他要人;四周,则是无数的参拜者。 等待吉时的过程中,虎安宫文史官虢昌轻轻对身旁的行人若春沛道:“我有一句话,梗在心里好几日了。” “但讲无妨。”这二人私交尚密。 “传说,黄帝时,凤凰巢于阿阁,后来凰鸟飞到昆仑之山,难道这凤鸟是从阿阁而来?” “老夫子,你什么事,都要讲个认真。”若春沛轻笑道。 “凤鸟,是楚国人信奉的神物,且凤凰本是一对,雄凤雌凰,雄凤孤单单一个无缘无故飞入丹涪水,或许并非吉兆。” 若春沛忙掩其口:“此话,切切不可再对人言!” 吉时到! 一通錞于长鸣过,南面的人群让开一个缺口,瞫氏觋师瞫瑞、其巫术徒儿瞫梦龙、瞫英打扮怪异,用一架花车送凤鸟来了。 按平时,人们会破脑壳来看稀奇,但巴人对神物有虔诚的敬意,除了身体尽量转动、眼睛尽量伸长,并没有引起骚动。 凤鸟被迎请上了属于它的木架台子上。 看到凤果,凤鸟高兴地跑过去,但并没有下口,或是它也知道,此时要稳重。 迎凤鸟使者随即退到台子下面。 又一通錞于敲响! 巴国六公子巴平安率先跪地,众人也跟着跪地。 顿时,喧哗的草原安静了下来。 巴国大巫公巴天意,接过火种,点燃台前一支高香柱。顿时,香气溢于空气之中。 一种让人无法形容的神秘而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 巴天意高声宣诵《拜神鸟文》,少有人真正听得懂他说些什么。 《拜神鸟文》在巴天意一个很长很长的拖音中结束。 又一通錞于长鸣。 唯一还站着的巴天意也双膝下了跪,率领所有人行拜神鸟礼。 人们叩头入草,生怕不诚心,生怕凤鸟怪罪。 这时的虎安山草原上,就是楚国人杀到眼前来了,巴人也不会起身抵抗。 叩拜礼方毕,众人尚未起身,只听那凤鸟长鸣三声,打破了烈日之下的寂静。 众人抬头,却见那凤鸟双翅慢慢展开,就像两把侍女为主人摇动的大蒲扇,动了起来。 凤鸟离了草地,向空中飞去。 众人大惊失色,却又一声一息不敢发出,也不敢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凤鸟先向北方低飞。 奇怪的是,那凤鸟飞到虎安山伍百长樊小虎所率领的一队安防武士的头顶上,低空盘旋。 众人不知其意,更不敢起身。 盘旋了三周,突然,那凤鸟又鸣三声,其声哀怨,随后向起飞的飞机一样爬升,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这凤鸟,自从到了丹涪水相山,然后被迎请到虎安山,多日里,都没见过它飞,甚至没见到它有飞翔的欲望,也不乱跑,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要飞走了——简直太不给巴人面子了! 巴国第一大觋师、大巫公巴天意阅尽无数神秘事件,这时同样吃了非同小可一惊,略不思索,急中生智,回头对惊慌失措的巴平安道:“神鸟飞天,乃是吉兆!” 巴天意稳住情绪,缓缓起身,双手举过头顶,大呼一声! 这一声,如同夜半惊雷,风烈云坠! (《乌江巴人》第三卷《盛极的典礼》到此完;请看第四卷《喀斯特之恋》) 第五卷内容简介 (本章主要供朋友们了解本书大概情节,可直接越过本章) (一) 巴国六公子以巴国君诏意为名,强行逼迫瞫梦语成为自己的妃子,由此引发了一场重大事故。 虎安宫侍女如烟,在得知瞫梦语将在去江州的途中服毒跳江和自己将陪嫁到江州的恶讯,为了自救,想出一个苦方。 追求如烟没有结果的虎贲武士度群芳,与如烟等人合谋,在万风林海将瞫梦语劫走。 一个小小的意外情况出现,设计逃跑的如烟反而没有逃脱。 好不容易到手的美人,一夜之间失踪,巴平安闻讯暴跳如雷。 枳都大夫、迎亲大使郑桓为了掩盖瞫梦语失踪的天大丑闻向全国泄露,使出“以追踪刺客的名义大张旗鼓追踪瞫梦语”的计策。 同时,郑桓怀疑是虎安宫以大盗的名义劫走了不愿嫁给巴平安的瞫梦语,也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以参与了劫持(刺杀)行动为借口,将共氏大部族首领的女儿(瞫梦龙的未婚妻)共桃花骗到枳都为人质,要挟虎安宫主动将瞫梦语送还,以交换共桃花。 (二) 巴人担心楚军在丹涪水大灾和虎安山举行盛典之时,趁机夺取郁水盐泉,暗中调兵。 巴国名将巴秀设计,联合夜郎国,对付楚军。 郁候部行人巴圭,出使夜郎国,发生一场奇遇。 巴秀与楚军夷城主将养明,演了一场看似不可能发生的双簧戏。 (三) 瞫梦语逃入万风林海中隐藏数日。 由于天干无水,瞫梦语及其“劫持者”,不得不到洞庭庄取水。 虎安宫虎贲苴蛮子、侍女如云等,为了将埋伏在洞庭庄及其附近的枳都军队引诱开,被追入万风林海之中,不知下落。 不料,以为追兵已被调虎离山的度群芳、木莽子等人,进庄取水时,仍然陷入了不明真相的虎安山山师主将朴延沧设下的“双重”埋伏计的包围之中。 情急之际,无奈之下,宁死不嫁巴平安的瞫梦语,在木莽子的建议下,进了被当地人称为“五大险地”之第二位的龙水峡。 木莽子、度群芳、兰回保护梦语下龙水峡,其他人战死或走失。 暗恋美人瞫梦语的蟒天王(曾经的虎安宫虎虎贲盐龙)跟踪进了龙水峡。 龙水峡中,有一个隐藏多年的部落,称为“丹部族”。 丹部族以前是郁水丹砂矿藏的主人,在白虎巴人抢占郁水盐和丹砂之时,被击败,遭残杀,余部逃进虎安山草原安生;多年后,又被进入虎安山草原的白虎巴人(瞫氏的一支)赶进了龙水峡中苟延。 瞫梦语进入视虎安山瞫氏白虎巴人为世仇的丹部族的地盘,注定是一次不同寻常的惊险之旅! 第177章 不欢而散 神鸟突然间飞走了!在人们认为最不应该的时候! 对在场的所有巴人来说,这无异于睛天霹雳——虽然他们此时最希望的是一场暴雨。 大巫公巴天意定了定神,稳稳起身,高声叫道: “神鸟飞天, 巴族万安!” 众人愣住了,有人最先醒悟过来,亦跟着大呼:“神鸟飞天, 巴族万安!” 众皆齐声大呼! 声震寰宇。 众人又遥拜空中,直到看到凤鸟越飞越高,肉眼不能见,方才各怀心情散去。 接下来,虎安山上,还要举行第三场隆重的仪式:祈雨。 大巫公巴天意在第一次祈雨未能奏效后,与虎安山大巫师瞫瑞一起,四处寻找更加合适的祈雨平台,在草原周边转了几日,没有发现中意的地点。 同时,巴天意还认为,祈雨最吉的时刻没有到来——后人怀疑他懂天文知识,不愿匆忙行事,以免在众多视他为神仙下凡的巴人面前,再一次祈雨失败。 可是,有两个重要人物,却等不起。 巴国六公子巴平安和心腹郑桓,担心夜长梦多,一件大好事会因泄密等原因而泡汤;再加,虎安山集中了太多的要吃要喝的活物,各项补给是一项巨大的负担。 按巴平安授意,除了郁侯、共氏两大部族的重要人员和由枳都将领鄂卓、鄂越兄弟率领的千余武士,其余各方来的大多数客人,包括虎安山各子部族的人员,率先撤离草原。 草原之上,一时安静了不少,干枯的草,像突然间又从人群中冒了出来。 四日后的下午,巴平安命人传口信给三大部族首领:明日申时,在行馆宴请丹涪水各部族重要人员。 瞫伯接到口信时,正在听取粮草总管苴怀禀报本次活动的重大开支问题,心中疑惑,问苴怀:“六公子要宴请各部族要人,并特别说,所用食材、酒等,已从枳都运抵,不要我们安排,是何意思?看不起我?” “非也。其实,这并不是坏事。我料,六公子此举,不过是借此机会,收买人心。” 这些天来,为各项供给伤透脑筋的苴怀笑道。 瞫伯点头。 次日,太阳偏西,草原上的温度略略降了下来。 巴平安下榻的行馆后面,临时搭建的露天厨房里,来自枳都的大厨们、从虎安宫借来的帮手、侍女们,忙得热火朝天,菜香、酒香、烟味,各种味道夹杂,随微风飘散。 行馆四周,枳都军队戒备森严,头目鄂卓与部将兰勋、鄂越等,分头四下巡视。 申时前后,客人们前前后后,有说有笑,如约赴宴。 宴会厅里,布置并不奢华,但几桌、坐垫干干净净,上面的勺、刀等餐具,排列得整整齐齐。不消说,这些,全都是从虎安宫取来的。 时辰已到,他们先举行一项简短的餐前仪式。 虎安宫文官虢昌对衣袖相邻的行人若春沛道:“怎么不见大巫公?” “听说又与我们的大巫师外出了。” “但愿,他们这次能找到祈雨的好地方。再不下雨,虎安山的猫猫狗狗,花花草草,全都要渴死了。” “我看,这雨,全都化成汗水了。”若春沛拭了一下脸上的汗珠。 巴平安坐上主座,众人先行了礼数,再才各就各位。 “此次草原之行,朝拜神鸟,是一件千载难逢的大吉事,大喜事。今日,丹涪水三大部族齐聚,也是历代未有之盛事。接公父令,借虎安山宝地,宴请各位,以示慰问。望各位,精诚互助,共御外敌!”巴平安煞有介事地开口道。 众人连称巴主、平安之德。 巴平安春风满面。 很快,装有各种食物、酒水的形状特别的钵、盘、盏等器皿,紧张有序地传将上来。 每一张餐几桌左边,是带骨的熟肉;右边,是大块的熟肉和一壶儿巴乡清酒;其他的调料、烤肉、盐鱼、素菜等,依次摆放。 在餐几之上,有一种巴蜀特产的重要调味品,称为蒟酱,属于胡椒科植物的制品。其色红如玛瑙,性辛,滋味鲜美。 蒟酱除了调味,还有主咳逆上气、心腹虫痛、胃弱虚泻、霍乱吐逆、解酒食味等功能。 《蜀都赋》云:“蒟酱绿木而生,其子如桑葚,熟时正青,长二三寸,以蜜藏而食,辛香,温调五脏。” 由此看来,巴蜀之人,喜欢辛辣,自古如此。可惜,正宗蒟酱的制作,至明代已失传,疑为这时传入中国的更加辛辣的辣椒所代替。 菜过五味,酒过数巡,刚才还笑逐颜开的巴平安,突然伸了个懒腰,活动了几下颈椎,抱歉道:“近来,常有些颈部酸痛,喝了这盏酒,我先去休息,请各位慢用。并请大夫郑桓代我陪客。” 宾主各饮了一盏名酒巴香清。 有人过来,将脸部表情有点痛苦的巴平安扶进里面去。 酒又过几巡,枳都大夫郑桓起身,满脸堆积喜庆,示意安静,大声道:“诸位齐聚草原,共镶盛典,但却只知花节和朝拜凤鸟两件大喜事,以及接下来的祈雨仪式,却不知,还一件大喜事。正是可谓,三喜临门!” 众人不知还有何喜事,纷纷盼他快快说出来。 卖了个关子,郑桓才继续道:“这一件大喜事,须请江州宫中内侍来宣布。” 郑桓话刚说完,从里面转出巴主宫里的一位内侍,年约五旬,身材不高,体较瘦,大声道:“瞫伯接诏!” 按照常理,瞫伯猜想,应是两场盛典顺利举行,国君有赏,于是出了座位,跪听宣诏。 虎安山部族的瞫梦龙、瞫鸢、相善、牟诚、朴延沧、郑吉、若春沛、苴怀、虢昌,也急出座跪于瞫伯身后。 一时静如无人。 只听不男不女的声音道:“……有凤来仪,国之大幸。瞫女梦语,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动谐珩佩之和,宜居公子府,册立为大巴国六公子平安之正妃……某年月日。” 这件喜事,大出意料之外,瞫伯边听边惊,一时呆若木鸡。 内侍接着道:“君上另有旨意:迎请六公子妃到江州,别府暂居,拆日行大婚仪式。大巫公巴天意已择定五日之后,便为接亲吉日。 “并由郑桓大夫担任迎亲使者,瞫氏部族若春沛为送亲使者。虎安宫若春沛,并加为虎安宫下卿。” 若春沛听到此言,想要谢恩,见主子没有表示,紧闭双唇。 因为瞫伯没有表态,面对如此大的喜事,所有人都不说话。 瞫氏正宗、山师伍百长瞫鸢与堂弟瞫梦龙关系很一般,却视瞫梦语比亲妹还亲,从未听说过这件必定轰动全国的大事的一点消息,猛吃一惊,看瞫伯脸色,顿时明白是强行娶亲。 巴主宫中内侍话才说完,瞫鸢满面怒容,率先起身,怒道: “便是贱民嫁女,也有媒聘之礼!如此行事,岂有此理!真是欺我虎安山无人了!”边说,边转身离去,无人敢挡。 相善、若春沛见状,急移跪步上前。 相善对继续呆若木鸡的瞫伯道:“请邑君谢恩!” 瞫伯不说话,听相善此言,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发作,强忍怒火,也不称谢,急速起身,径直离去。 瞫梦龙脑海中一片空白,见父亲离去,匆匆跟了出去。 郁侯等人,正要准备向瞫伯表示祝贺,见此情形,也觉尴尬,只得保持静默。 整个宴厅,似乎僵住了! 毕竟,郁侯见多识广,首先开口:“恭贺六公子!恭贺六公子!” 虎安山外的多人应和。 虎安山行人已起身来,施礼道:“诸位且谅,才接到这个诏意,我家主人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故先行告退。若某也请告辞!” 虎安山的相善等人,也勉强礼别众人。 见瞫伯离去,郁侯、共公子等纷纷借故向郑桓请辞。 一场好宴,不欢而散。 郑桓送走客人,回身进入里室,向实际上已经知道情况的巴平安禀报。 巴平安听完,担忧道:“虎安伯父子未接诏书,忿而离去,如之奈何?” 第178章 多余的商议 郑桓胸有成竹般笑道:“请公子安心。不两日,便有好信。” 巴平安素来信他,掩饰不住兴奋:“戏演完了,再取酒来!” 且说瞫伯,视独女为掌上明珠,深知在她意上,非巴国英雄不侍,心属红面虎樊云彤久矣。而且,夫人的态度也十分明确。 岂料,樊云彤卷入巴国宫庭之争,被迫躲入林云观,成了一个“死”人。 而虎安伯的女儿,何况是人人皆知的巴国第一美人,不可能阴悄悄就嫁人。因此,这件在知情者看来是天作之合的好姻缘,反而成了一件大难事。 瞫伯夫妻为这件事,可谓费了不少的心思,尤其是夫人巴永秋,找人私下商议过多次,甚至有过让红面虎“借名还魂”的想法,总觉有缺陷,一时没有找到两全齐美的办法,因此被耽搁了下来。 至于巴平安的为人行事,武功本事,瞫玉夫妻从未看得如意,再兼巴平安年龄偏大,更不中意。 此前,巴平安数次托人达求婚之意,瞫伯或是明推,或是暗拒,总不答应。 瞫伯夫妻等人,甚至连“歪方专家”若春沛也以为,在巴国公室越来越衰颓,对各部族的控制能力越来越弱势的情形下,再加虎安山大部族是巴国丹涪水方向的最后一道大门,六公子巴平安不可能在没有得到虎安宫事前同意的情况下,贸然采取强硬措施。 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色令智昏的巴平安,依大夫郑桓的计策,借朝拜凤鸟之良机,以巴国主之诏意,来了一个霸王硬上弓。 瞫伯受了这番羞辱,气急败坏疾步回虎安宫。 守在虎安宫城门的木莽子等虎贲,见出去时还心情轻松的瞫伯,回来时就像刚才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浑身汗流。 虎贲小头目苴蛮子急忙跑过去迎接。 “滚开!”瞫伯才终于骂出第一句话,同时猛然一掌推开苴蛮子。 苴蛮子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居然望后退了几步,方才站住,不明白今天主子何处来的这般大力气。 虎贲木莽子看出苴蛮子今天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强忍住笑,目送瞫伯恼怒交加穿过虎安宫城门。 后面,相善几人,也急忙跟了过来。 到了宫城门口,相善止步,回头对身后的人道:“各位回去,我与若兄、牟兄进去就行了。” “我去看看,是何来由!” 瞫鸢见舅父忘了自己特殊的身份,不悦道。 虽然天快要黑了, 众人还是怀着不同的愿望,坚持在外面等侯消息,本来退去的热浪仿佛一下子又重新回来了,感觉虎安山从来没有如此燥热过。 瞫伯一路无言,走到温香园门口,开始乱骂巴平安的心腹鄂仁和郑桓,他当然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鄂仁并非主谋。 此时,瞫夫人已经用过晚餐,正要打算去后花园里散散步,突然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和怒骂声,不知发生何事,正要叫侍女郑梨花出去看一看,丈夫已经到了跟前。 瞫伯一句话就说清了事由,夫人惊讶说不出话来。 瞫梦龙早跟了进来,咬牙切齿,叫道:“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夫人命瞫英强将他先送回房中。 夫妻俩正在四目相对无言,有人报相善等求见。 瞫伯不见,夫人道:“先听听他们的说法。” 瞫伯才道:“此是家事,就请到这里来。” 相善、若春沛、瞫鸢、牟诚四人进了温香园,不安站立。 瞫伯道:“事情,你们已经晓得了。此事,巴平安几次托人来说,我坚决不愿,以各种理由推脱。以为他知难而退,便慢慢轻视了这件事。想不到,此次进草原,却原来有这个用心,此事如何能解?” 瞫鸢怒道:“难怪当初郑桓进虎安山来催债,要特地带来一对比翼鸟,却是早已安有歹猫之心! “这一次,巴平安带一千余甲士,原来是打算来抢人!欺人太甚了!强龙不压地头蛇,人在我虎安山上,不答应他,他又敢做什么!” 相善早知道巴平安让郑桓送比翼鸟,是与齐鲁之地送鸿雁为求婚之礼一样的意思,而且从与郑桓见面时的谈话,已经猜到郑桓会献这个计,此时不敢解释。 见相善、牟诚无语,夫人巴永秋道:“事已至此,你们,也请直言。” 相善早有准备,不急不缓道:“这件事,放在她人,纯属邑君、夫人的家事;但放在梦语,不仅是家事,而且是我虎安山大事;不仅是虎安山大事,更是国之大事。 “有确切消息:六公子即将立储,之所以让梦语到江洲之后,别府暂居,我料是君上主意已定:六公子荣登世子位时,梦语为世子妃。将来,就是国后。” 瞫伯怒道:“谁稀罕做世子妃!做国后!此人无礼之极,我欲抗诏!” 若春沛道:“抗诏,与谋反无异。万万不可!” 瞫鸢怒道:“巴平安,草包一个,不搭理他,又有何妨?进而联合共君等,支持八公子!” 山师主将牟诚一直一言未发,这时道:“我的看法是,六公子此次带来一千余带甲武士,又听说他让郁侯、共公子同路回到龙溪口再分手,是他早有此算,若是抗诏,他便有理由采取果断措施,甚至清剿。 “而郁侯、共公子一方面投鼠忌器,一方面从理上走,都会站在六公子一边。他们三方加起来,不少于一千五百精锐,我部占不了便宜。 “更为重要和一目了然的是,若是争执,起了兵端,则谋反坐实,君上一声令下,我部族立成齑粉!” 瞫鸢不满道:“你们怕他,虎安山武士可不怕!” 瞫伯恨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锢倒虾子不流血,跟抢人何异!任人摆布,滋味实在难忍!” 相善不紧不慢道:“连二杆子犟不赢大腿。况大敌当前,若生内乱,后果难以想象。依我之见,只能忍辱屈从。” “难道,梦语结局,就当如此?”夫人说不出来心中的滋味,非常失望道。 “目今,唯有一个勉强可行的办法:先答应婚事,送走客人,同时以需要准备为由,拖个半载一年,再作主意。”山师主将牟诚道。 若春沛道:“虽然,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缓兵之计。也只有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相善抿了抿嘴唇,轻轻摇摇头,欲言未言。 瞫鸢性子急,道:“缓兵之计,也是一计。你们且议,我先去准备!为了梦语好,我瞫鸢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牟诚急道:“长生不可鲁莽。须听将令!” “趁巴平安在等回话,便有时日想办法。是顶,是拖,是打,你们快拿主意!均须当机立断!”瞫鸢怒气冲冲,转身出去。 相善、春沛、牟诚且劝且议了多时。 几人正在商议,侍女报说梦语要见瞫伯。 不等回话,瞫梦语已经闯了进来,说了一句话,夫人当场放声痛哭! 第179章 恨巴无范蠡 “你们不必再商量了,我愿去江州!” 几人一听,大出意外。 夫人巴永秋突然放声大哭了两声,立即又捂住嘴。 “若虎安山安危,系我一身,我身为虎安宫女子,别无选择!否则便是瞫氏的千古罪人!到时,你们也同样难逃恶名!虎口狼窝,火海刀山,也只得闭起双眼往里跳!我已想得明白。你们不须再议!” 夫人如同心尖上割下一块肉,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没说出来。 “休说是送到江州,就是送到楚国郢都,我也当去!国难当头,妇幼也有责!可恨,巴国没有范蠡那样的天下奇才!否则,我愿为他粉身碎骨,在所不辞!我没有做西施的命,但我,宁可做第二个西施!” 瞫梦语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几人无语,唯有叹息;夫人则泪如雨下,暗自深怨自己顾忌过多,没有当机立断,越想越悔,九洲铜铸不起这个“悔”字。 若春沛叹了一口气,他感觉眼前的瞫梦语就像美丽的祭祀品一样,不过,这次不是大巫师瞫瑞挑选取的,而是神灵自己挑选的。 相善见此不堪状,提议告辞。 刚出虎安宫城门,相善对若春沛、牟诚道:“梦语刚才的几句话,识大体,顾大局,让我等惭愧,我看有国母之仪,是我虎安山的福啊!” 两个都没有答话。 原来,瞫梦语在温梦园中,从夫人的侍女梨花处知此消息,如炸雷轰顶,五脏六腑俱焚,一时顿失心志,随即吐出一口鲜血。 郑梨花、如烟、如云三人急将她扶入里室。 偷偷来报信的梨花不敢久留,嘱咐一句,转身回到温香园。 过一时,瞫梦语神志醒来,伏塌痛哭。 侍女们一时无计可施。 如烟道:“只好让她哭空了再说了。” 瞫梦语自小身在虎安宫中,锦衣玉食,无所事事,却是极为倔强,心高气傲,宁死不从之人,绝绝望望哭过一场,暗暗想到:“樊云彤绝情,巴平安强娶,皆是奇耻大辱,不如一死,以明我志。” 转而又想到:“若是不从,必让父兄为难,搞得不好,给他们弄出大麻烦来,甚至给虎安山带来重大灾难”。 她像突然间变得成熟了一样,明白自己作为虎安伯的女儿,在事关大部族的重大利益面前,自己的幸福,包括爱情是多么微不足道。 但她的性格,不属于忍辱负重型的,也不能要求她有强烈的历史责任感,她绝对不愿意听人摆布,成为一个并不喜欢的男人的女人。 她心中打定了一个主意,便道:“我去见他们!” 如烟、如云不敢阻挡,扶她起来,梦语推开二人:“你们不用跟着我!” 两侍女只得尾随在约十步。 瞫梦语把话说完,自还房中,瞫伯夫妇相对无语。 知女莫如母,巴永秋知道梦语的性情,见她不辞而返,急跟出来劝道:“你万万不可以做傻事。” 又嘱咐几个侍女小心防护;还怕出事,又让自己最信任的梨花过来打底。 瞫梦语只语不言,也不流泪,和身倒于塌上,面无表情,双目呆滞,不吃不喝,令任何人不准进她房间。 侍女如烟等在外面,也不敢说话,只有暗暗嗟叹。 巴永秋来看了两次,也只无言而离去。 如此到了当晚下半夜。 如烟悄悄对郑梨花道:“我看她眼神呆呆,神情恍恍,一言不发,怕是这儿出毛病了。”左中手指点了一下自已心脏。 梨花心中一酸,道:“我看,你们也都是这儿出了毛病的。” 见如烟不解,梨花叹息道:“我刚去看夫人,路上听说梦语没有年龄恰当又未出嫁的本族姐妹,你们两人要陪嫁。已经定下来了,只是,你们还不晓得罢了。” 如烟藩然醒悟,吃惊非轻,暗痛道:“我的命,真个苦呀!还不如下了天坑。”差点晕了过去,努力恢复平静。 梨花看在眼里,不知如何办;见如云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更看不懂。 如意、茯苓此时,更不敢乱说乱动。 付女们再次默然相对,不敢大吐一口气,只听到瞫梦语时不时发出长长的叹息。 四更之后,里面呼吸开始均匀了,郑梨花轻声对如烟、如云道:“应该是睡了,我回去服侍夫人,她说,这件事,比她当年得知嫁到虎安山时还要心碎。” 侍们女不知道,在温梦园里,除了她们几个,还有一个比她们更关注瞫梦语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盘瓠洞蟒天王盐龙。 盐龙自从在花节上再见了瞫梦语,心神不宁,不由主张,潜入虎安宫温梦园的“梦凝烟语”水池之中,缩小身体,变为小蛇,看她行事,这是以前在虎安宫中便找到的窍门,当时偶尔变为小蛇去陪美人。 当晚,一股神奇而又熟悉的香味传来,天王心旌荡漾,摸黑爬到梦语房顶潜伏,更加不可自止。 此时,他见那美人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少不得为她担忧。 又见瞫梦语一夜泪水不断,如烟、如云轮翻悄悄进房查看,四个侍女在外面房间里陪了一夜静静的眼泪。 见此情景,天王盐龙思绪万千,突然想到一不做,二不休,何不将这美人抢走,但他又很迟疑: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是她完全可能对自己非为人身的厌恶。 在虎安宫的时候,虽然这个美人并未表现出对自己的太多兴趣,但可以肯定,她并不厌恶自己,有时偶遇,还说上几句话,他记得美人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不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想到这,盐龙恨起五步妹儿来,也有些埋怨林云观中的师父没有尽快破译出那册书上的字意。 如果吞了宝珠,变为龙身,这一切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将近天亮,盐龙听到一夜无语的梦语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要紧话,又惊又喜。 第180章 醍醐灌顶 盐龙听到瞫梦语恨恨道:“到了麻湾洞,丹涪水便是我的安身之处!” 盐龙见瞫梦语断肠般痛苦,其心何忍?当听到这句话,再次发现,人最重要的不是性命,而是尊严,知其主意已定,却暗喜道:“江水中,正是我的拿手。且在那时,让她看我手段,正好顺势接她到盘瓠洞去。” 盐龙打定主意,潜下房顶,重伏“梦凝烟雨”水池之中,守住美人,全忘了其他兄弟并那宝珠宝剑。 拖了两日,瞫伯让行人若春沛传话巴平安,愿送瞫梦语到江洲,但乞推迟数月,以便准备特别丰厚的嫁妆。 准新郎官巴平安和大夫郑桓大喜。 两人担心夜长梦多,推说巴国主的诏意和大巫公巴天意选定的吉日不可轻易更改,改了大为不祥。 若春沛用尽去见面之前准备好了的一套又一套说辞,无法完成瞫伯下达的死命令。 缓兵之计轻易被识破,瞫伯无奈,只得做各项准备。 这消息如长了脚一样,不两日,瞫梦语要到江洲之事已传遍,已在回乡途中或已到家的各子部族首领,不知内情,纷纷派人祝贺。 独有三苗寨主盘芙蓉听到消息,对盘瑞莲、盘月儿两个妹妹道:“可怜的梦语!” 共氏部族首领之女共桃花,早从其兄处听知消息,心想虽然与瞫梦语只是头次相见,但从她这几日所说话语中看得出,她有了心上之上,嫁入巴宫,她一定不会愿意。 将心比心,共桃花心头滋味难言,又不知如何劝说好,借口小痒,好几日不进虎安宫与未来的小姑子见面。 这日,共桃花觉得再不见面,说不过去了,一早就进虎安宫看望瞫梦语。 共桃花一见温梦园中情形,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不知如何安慰才好,与瞫梦语相对无言。 手把手坐了多时,共桃花请辞,瞫梦语道:“姐姐不必担心,我是自愿到巴宫。” 共桃花起身来,侍女如烟急过来扶,道:“奴送你。” 二人走到回廊之上,见此处无人,如烟终于忍不住轻哭道:“天快亮时,她说:丹涪水便是她的安身之处,我知她死意已决!” 共桃花惊道:“我也注意看了她的神情,极不正常。” 共桃花一时无语,边走边道:“劝劝她。” “我们都知她的禀性,极倔强,她拿定的主意,白虎也拉不回来!” “如果,她在途中出事,就不单单是死一个人。你、如云,是陪嫁,还有侍卫等多人,都得送死。从此以后,虎安宫将再无一丝生气。”共桃花的汗水一下从背沟上涌了出来。 “我看如云也是打定了主意。” 共桃花再次猛怔一下,道:“她又打什么主意?” “当听到里面说:丹涪水就是她的安身之处,如云说了一句话:同句菊花一样,死了倒干净!” 共桃花心惊肉跳。 送走共桃花,如烟边回走边想应该怎么面对这一场新的生死危机,刚到温梦园门口,如云已在门口等她,道:“桃花如何说?” “她说明日来劝她。” “她劝也无用。有一次,枳侯病重,夫人要去枳都,梦语正生病,不让她去,她坚决要去,后来居然把头发都绞了一咎下来才去成了,你说她有多犟?你也晓得,她是想去见某人呢。” 如烟叹道:“你我二人,就算不死,进了巴平安府中,也如行尸走肉。” “我想好了,同句菊花一样,死了倒干净!” 如烟心中一酸,暗想:“她明知道要陪嫁巴宫反而显得平静,果然也是一样打定了死在丹涪水的主意”。 如烟吸了一口凉气,心思一转,道:“我知你心思,但你不能死,你若死了,别人就真捡便宜了。” “这话怎说?” “你不晓得吗?荼将军没有答应盘寨主的事。” 如云惊道:“这怎么可能?谁说的?” 又补充一句道:“我看他是巴不得呢。” “自然是里面那人说的了。” “就算如此,也不再与我有任何一点相关!我与他,从此阴阳两隔!” 二人在门口相拥,轻轻哭了一场,抹了泪才进温香园中。 共桃花出了虎安宫,回到住处,越想越不对劲,惊得冷汗直流。想到:“梦语出事,全家难安。” 想到这些,共桃花不禁悲从心来,彻夜难眠,反来复去想:“这事应当怎么处置才好?” 共桃花想到去对梦龙说知此事,又觉不是很妥,最好是如烟已经报告给夫人了.目前,自己能做的,唯有去劝梦语不要做傻事。 天大亮,共桃花没有心思用早餐,不用侍女陪同,只带了两个侍卫,再进虎安宫。 桃花见过瞫梦语,说了些违心的安慰话,越听越证实了如烟的判断,多留多伤感,想到等有劝说的办法了再来相劝,只得告辞。 侍女如烟送桃花出来。 共桃花自从见到如烟,确定这个侍女与众不同,此时与瞫梦语无话可说,不如问问如烟怎么想的。 于是,共桃花提议,二人进了后花园中,找两块邻近的树下的石头,坐下了来。 此时,阳光射进花园。就是天大干,能渴死人,这里的花草,也没有缺水,依然树绿草嫩, 月季花开。 微风吹来,并不燥热,但整个花园里,安静得出奇。 二人相对叹息。 共桃花问了一些瞫梦语的情况后,又问如烟如何打算。 “父母、哥哥被打下天坑之时,我的心就已然死了。后来,与如云她们相识,一见如故,方才有一点生气。然而,每到夜深人静,常常泪流,多次想一死了之。说实话,我一时一刻,并不想活在这世上!”如烟道。 共桃花再次心惊:“原来,主仆三人都打定了死的主意!” 别无话说,共桃花道:“我能理解。背井离乡不说,又与亲人生死离别,如孤魂寡魄,这种苦楚,痛比切肤……”说不下去了。 二人相拥又哭了一场。 共桃花先停泪,道:“女人,就像这花园中的花,有人看上了,想摘便摘。就算是金枝玉叶,也难逃此数!” 如烟点了点头。 接下来,共桃花无意之中,讲了一桩曾经轰动巴国的往事。 听到这故事,天资聪慧的如烟,如醍醐灌顶! 第181章 陪十姊妹歌 共桃花道:“当年,瞫夫人也是奉国君旨意无可奈何进虎安山的。夫人的姐姐巴永秋,则更为不幸,进虎安山成亲的途中,在万风林海被强贼抢了。将来做鬼,也不要做女鬼。” 如烟听了这话,想起到虎安宫后听说过这一件陈年往事,道:“巴永秋的事,我只听她们偶然说过一次,不知到底真与不真?” “当时闹得巴国全境皆知,几十年后还有人不时提起,自然是真了。” 突然之间,如烟心有所悟。 共桃花叹道:“梦语妹妹,也真是命苦,这次才听说,她本来有个樊云彤,谁曾想出了意外。现在,又节外生出一个大枝来,犹如是一场大梦。我实不知道应该如何劝她。 “此时,突然想起,在大酉宫这次送与虎安宫的礼物之中,有几藤箱桃,其中一种桃儿只有大指尖大小,名为寐心桃。那桃黑红色,奇香无比,吃过之后,心情尤为快乐,如神仙一般。 “但是,那桃儿不能贪吃,一人一次只能吃一个,若是多吃,会有几个时辰失去记忆,并无其他害处。 “你去取几只来,让梦语吃下,暂时可忘了烦恼。虽然,只管得了一时,也可管得一时。往后的事,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共桃花说完,又长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如烟听了共桃花这两段话,如醍醐灌顶一般。 送走共桃花,如烟在回温梦园的途中,暗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猛然间,如烟想到一个人。或许,只有这个人,会为自己不顾一切! 瞫梦语既定嫁入巴公室,便有许多事情要置理,不在此处细说;虎安宫主人一家心情大坏,也不必细说。 明日,就是大吉之日,瞫梦语将离开生长之地虎安山。 当晚,如烟、如云,两个陪嫁的女子,被好事的瞫瑞的女人请去教育、传授什么秘诀去了。 此时,虎安宫温梦园里,灯火通明。 瞫氏老寨的五名少女和郑梨花、如意、相月红、茯苓,共九名未婚的少女,在“梦凝烟语”水池边,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圆圈。 瞫梦语坐在圆圈的中央,头上搭一条白丝帕,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她们今天晚上的活动,或者说任务,就是唱歌,这时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只听如意唱道: 同喝一口,水井水, 同踩青草,路一条; 同灶同釜,好几年, 同唱同笑,长成人。 众女和唱: 日日同坐啊, 夜夜同灯过…… 她们唱了一首又一首。 歌唱是巴人表达情感的重要途径,甚至比说话更重要。巴人这种形式的歌唱,称为&陪十姊妹歌&,又称&姊妹歌&、&伴女歌&,后来被巴人后裔土家族人发展成为长诗结构形式的哭嫁歌,有成套礼仪形式。 不知是唱累了,还是其他原因,她们的唱腔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无力,就连暗中欢喜的如意脸上也没有了平时的活力。 虎安山的太阳,再一次像火球一样从天际边升腾出来。 六公子巴平安动身回枳,郁侯、共公子随行。 迎接使者郑桓在将军鄂卓等人护送下来到虎安宫,名为接人,实为验明正身,防止调包。 虎安宫前,聚集了数百看热闹的男女老幼。 吉时已到,仪式结束,瞫梦语上了装饰热烈的木轮车儿,侍女如烟、如云另车同行;其他的人,也都上车的上车,步行的准备步行。 瞫玉夫妻的亲人分别之痛,强娶女儿之辱,不须细讲。 迎亲队伍离开虎安宫,看热闹的人们有的跟在后面走,有的在原地看着队伍远去发呆,有的散了,边离开边议论。 仿佛突然之间,虎安宫如婴儿睡着了一样安静! 前几日,瞫伯令公子梦龙、大夫若春沛一路送行到枳都。梦龙怒而不肯去送,瞫鸢也坚决不去送,于是令荼天尺领一队舟师及虎安宫虎贲侍卫数名送去枳都。又令朴延沧回军三河口时顺路送到龙溪口。 这一支队伍,由于人多,又不赶路,行军缓慢,在下午较晚,才到了虎安山草原与万风林海交界处的拐枣坪。 巴平安传令鄂卓安营。 巴平安自居中营,左右各再有一营。瞫梦语、如烟、如云被安置在左营中。 士兵们各自安营造食。 万风寨主果乾风来见巴平安,他已事前得信,准备好了食物等。 共公子安营毕,共桃花来见哥哥道:“在这里与梦语妹妹分手,不知何时能再见,我欲去见她一面。” “理所应当,我一会儿要进六公子营中,当面向他请求。” 共公子进了巴平安军营,说了桃花之意,平安道:“桃花与梦龙的婚约,我已知晓,既是亲人,有何不可?正好让她来劝解劝解。” 传下话来,六公子府侍卫来请共桃花。 桃花入营与瞫梦语相见,痛哭一场,不在话下。看天快晚了,共桃花离开。 近晚,巴平安在营中与郁侯、共公子、郑桓、鄂卓、朴延沧等人同饮,果乾风等众人殷勤服侍。 梦寐以求的巴国第一美人终于到手,巴平安心中喜悦何须多说,更何况,在支持者看来,与美人同步的,还有世子宝座。 宴会至晚方散。 夜渐深,枳都军营里灯火格外明亮,四周却是一团漆黑。 侍女如烟从随身行囊中取出数十枚寐心桃,对如云道:“妹妹,去把这桃儿洗净来吃。” 如云出了帐蓬,向守在帐蓬外的守卫要来干净水,将桃儿洗净,对守卫道:“请各位吃桃。” 梦语这一个小帐外周围十几名枳都军不敢吃,如云道:“这是六公子妃赏你们的,每人两颗。” 守卫方敢接来吃了——这十多名守卫,是枳都山师伍百长鄂越从自己的武士中精选出来的。 如云把余下的几颗桃儿拿进帐内,劝梦语吃桃。梦语不吃。 如烟道:“这是下午桃花才专为你送来的,不吃如何对得起她?” 梦语勉强吃了两颗。 正在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叫嚷,说是来找六公子妃的一个侍女去问话。 如烟、如云二人心惊。 要知二人为何心惊,且听下章。 第182章 病急乱处方 二侍女之所以心惊,是因为里面隐藏有一个“阴谋”。 人非草木,熟能无情。侍女如烟,进了虎安宫多日后,表面上与瞫梦语、如云等说说笑笑,内心的孤独和无助,只有自己最清楚。 面对帅哥虎贲度群芳不敢明目张胆的死缠烂打,慢慢动起心来。 但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更清楚虎安宫的规矩,还对丹涪水有名的度氏、果氏两个部族的结合体度群芳能否最终顶住压力,把自己名正言顺迎出虎安宫有所怀疑,因此,一直与追求者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 形势突变,让如烟没有选择,也没有时间选择。 前几日,如烟听了共桃花讲的虎安宫往事,如猛然从梦中惊醒一样,苦苦思索对策,病急乱投医,最后居然想出一个胆大包天、孤注一掷的计划。 于是,如烟约会度群芳。 度群芳已经知道如烟、如云陪嫁的事,急得如热锅上的螞蚁,除了暗中大骂巴平安贪心,心中之苦,不敢对人言。 得到如烟之约,度群芳不假思索,半夜里偷偷进了后花园。 他特意检查了一下环境,虽然明知道自从大溪河的小美人自缢在后花园里,每到晚上,几乎没有人进这里来。 度群芳到了暖雪亭,月色朦朦之下,见侍女如烟已在等候。 此时相见,不须多礼,如烟直接道:“今日约你,是给你道一声别!从此,你我永远不会再见!” 度群芳心如刀割,想上前把美人抱在怀里,安慰美人也安慰自己,又怕她见怪,恨恨道:“趁夜,我带你远走高飞!” “不行!若是如此,你永远不能再回丹涪水,甚至巴国。” “天高任鸟飞,不回就不回!” “不仅如此,你还会背上为女人而背弃主子的骂名,永远抬不起头来!背主,是巴国武士最难以承受的耻辱!还有,会让你的父族、母族蒙羞。我宁可死,也绝不能害你,被人人唾弃!否则,就算跑脱了,也是苟活于人世!” “可是,我也想了多时,根本不可能两全!” 度群芳来之前,猜测如烟之约,应与私奔有关,没想到,她并不全是这意思,有点意外。 “有两全之法!” “快说!”度群芳将信将疑,又急切需要答案。 “同时带走梦语!然后,走一步,看一步!”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是她本人的意思?” 在虎安宫中,瞫梦语极不情愿嫁给巴平安是尽人皆知的秘密,但度群芳听到这个提议,仍然大吃一惊。 “当然不是她的意思。我敢肯定,她的意思是,过了麻湾洞,出了虎安山地界,她就先吞下在夫人处偷来的毒药,然后跳丹涪水自尽!” 度群芳惊得浑身抖了一下。 “救她性命的唯一办法,就是带她走!并且,如此一来,你就不仅没有背主,而是救主了!这就是我的两全之法。” 如烟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让度群芳感觉她是在说与她自己无关的事。 度群芳脑子不够用了,道:“这事,非同小可!那你说,怎么办?” “你听说过,虎安伯第一个夫人巴永春进草原成婚时,在万风林海被抢走的事吗?”如烟抛出一块“砖”。 “那事,很多人都知道。” 度群芳说完,恍然大悟,压住自己的声音惊道:“你是让,让我,做林海大盗!”全身汗水一下子喷了出来,居然有点口吃。 “害怕了?”如烟轻蔑的口吻。 度群芳本就是吃过豹子胆的,眼前这个梦寐以求的美人求到自己名下,怎会露怯?为了这个美人,又怎会轻易言弃? 思忖片时,度群芳牙齿一咬:“要死卵朝天,不死活万年!你且快讲,具体如何做?” “我们去江州途中,将在万风林海中的拐枣坪住上一宿。你们一队虎贲,要护送我们到江州。可是,鄂卓兄弟并不会真正放心让你们来负责我们的安全,你们不过是一路游山玩水而已,甚至可能,不准接近我们。可是,这却正好是机会,趁夜色行事。一旦过了万风林海,再无良机!我们三人,也只好葬身丹涪水!” 显然,如烟已经进行了力所能及的情报搜集和深入分析。 “就算那个惹麻烦的人,她不愿到江州,也未毕愿意同我们走哇?” “这个,我自有办法。但其他的,只有你去想办法。” 度群芳还在迅速思索,却听如烟道:“你要是想好了,再来约我!没有想好,今晚一别,就是永别!” 如烟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如此大事,度群芳愣了愣,不敢耽搁,连夜在虎安宫文官虢昌的办公房外的竹林里,会晤木莽子、兰回两个可以肋骨上插刀的兄弟。 两个兄弟早知道度群芳的心思,木莽子不需要多费口舌,而兰回在虎安宫中不过是临时栖身,一说即合。 三人一商量,才发现虎安宫中的楚国女子,不仅美若天仙,而且比他们两个半巴国男人(度群芳说过,木莽子只佩算半个人的智力)加起来,还要聪明: 其一,万风林海素有虎安宫的仇人和强盗出没,以大盗的名义将瞫梦语劫走,有符合逻辑的解释——虽然他们不知道有“逻辑”这一个词; 其二,虎安宫很快会发现真正的劫匪并不是什么大盗,甚至可能会认为是瞫梦语自己的主意,同时一定会矢口否认是虎安宫虎贲所为,也就不会真正努力追查; 其三,让瞫梦语逃走,是虎安宫主人最想做而绝不敢做的,将来有机会回来,就不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其四,进入万风林海,就如鱼入大海;而且,林海中唯一的部族正好是度群芳的母族果氏,方便隐藏; 其五,在枳都军营中劫走瞫梦语,巴平安有冤却无处申。 三兄弟同时对劫持方案进行了完善: 首先,必须拉温梦园的侍卫头目、来自瞫氏老寨的毛毛虫入伙,因为他说出的话,其他虎贲更不会怀疑。 次日早,度群芳寻个机会,对虎贲毛毛虫一说,对瞫梦语心事了如指掌的毛毛虫就像救星从天而降一样,立即同意,并且主动将大任揽了过去,比如假公子瞫梦龙的名义号令随行虎贲、打探重要消息、遴选到枳都的虎贲同伙等,皆由他去安排。 其次,木莽子以洞庭庄主木子三病重为由,告假回洞庭庄,假以虎安宫的名义,让木子三准备所需物资(特别是水)和挑选几个有经验的猎户在附近接应。 木莽子并提出,先逃进万风林海,躲过数日,然后想办法转移到梦幻谷母族寨,待风声过后,再才出来。梦幻谷小谷公度群芳坚决否决了这一提议,认为就在万风寨附近,既足可躲过搜索,又方便得到万风寨的支持。 木莽子临走之前,还说动了没长多少脑水的虎贲苴蛮子参与。 短短几日,一切计划妥当,度群芳寻机回报如烟,如烟方才与侍女如云秘议自救之法。 话头回到正常时间。 按离开虎安宫头天晚上的秘密约定,毛毛虫、度群芳等人今天晚上行事的时辰很快就要到了,如烟、如云的准备工作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却突然听到外面来人传叫一个侍女去问话,两女子首先认为是度群芳方面出了事,如何不大惊失色? 此时,瞫梦语吃了寐心桃,开始慢慢有点恍惚起来。如烟、如云对视了一眼。 如烟道:“我先出去看看,见机行事。” 如烟掀帘出帐,见外面来的是两名雄纠纠的枳都武士。 两武士没有近看过瞫梦语,见这侍女已然如此美艳,暗道“那美人不知有多美?” 如烟见二人盯着自己看,正要问话,听一人道:“奉郑大夫之令,来请一位侍女去问话!” 如烟心中发慌,努力镇静,勉强笑道:“请问,这么晚了,有何事?” 第183章 人算不如天算 “军营中司厨向郑大夫禀报说,从虎安宫出发以来,直到今日晡食,六公子妃不吃不喝,怕饿坏了身子。大夫令我来请一人去,询问她平时饮食习性。” 如烟方稍安心。 她仰望天空,想像父亲一样,推算一下时辰,发现今晚的天空,如漆一般黑,居然没月亮,暗道:“难道是真要下雨了吗?” 如烟迅速估算大约的时辰,按约定,毛毛虫、度群芳他们很快就要进来了,不把这两个瘟神请走,他们进来撞个正着,岂不大事休也? 同时,她又担心自己错过逃走时间,两头为难,略一思索,低回头道:“六公子妃是一直未进食,我们再劝一劝。可否等她吃了,晚些,我再去。” 那武士并不为美人而温柔,喝道:“少废话!说走就走!再晚就是明日了!” 如烟暗暗叫苦! 如烟知抝不过,道:“我进去说两句话,便同你们去。” 如烟心情沉重进了帐,见梦语仍卧塌上,知桃性开始在发作,尽量平静住忐忑不安的心,悄悄吩咐如云如此如此。 如云心惊肉跳,也只得点头答应。 如烟被武士带走,穿过数个营帐,进了一个扎在最后边的帐中,闻到一点油烟味,见里面有一中年男人和两名稍年青的男人,还有一个中年女人,猜测是专管公子膳食的人员。 中年男人示意如烟入座。 如烟扫了一眼,坐到垫子上。 中年男子施了个礼,道:“请你来,是想请你将六公子妃平时饮食,比如最喜欢吃什么,最不喜欢吃什么,还有哪些特别讲究,一一道来。” 迅速进入正题,酸甜苦辛咸,中年男子先从五味问起。 如烟尽量简短而又准确作了回答,以为很快问完,不料这个负责过度,又问了一些很细的问题。一个年青的男人还在专门记录。 中年男人时而重复发问,如烟不得不一一作答。 他却不知,如烟心急如焚,又不敢操之过急,估计时间快到了,更加心急。 细沙从计时铜壶里均匀地流出,不为如烟而放慢。 掐指一算,已怕是来不及了,如烟正在想尽快脱身之计,猛然间却想到:“此时由武士送我回去,若正好是度群芳等人在行事之时,不仅梦语、如云和我,一个也走不脱,度群芳等十多个虎贲,也性命不保!” 她的冷汗再一次涌了出来。 “此计,是我所设,若成,是天意;若不成,也是天意。若天意不允,就应当是我死!不能因为我,而害死多人!” 想到这,如烟心惊至极,绝望至极,汗水湿透内外衣衫。 大汗一出,如烟反而镇静,咬破嘴唇,吞下血水,心中长长叹道:“天命如此!非人力所为!罢了,早些去见父母!” 两全之计实难,如烟如此一权衡,人到绝境,反而视死如归,静下心来,故意细细慢讲,从春天讲到冬天,又从冬天讲到春天,从冷菜讲到热菜,干菜讲到汤菜,搜肠刮肚,不时又假装记错了,再重讲。总之,拖延时间。 与此同时,她暗中又开始思考出事后,自己如何对答。 那几人生怕膳食上出了纰漏脑袋不保,喜得她如此细心的讲解,连声感谢,认真学习,细细用符号记录下来。 中年男人见如烟汗流如注,以为是发热,令送茶水来她喝,道:“看你热的。” 约过了近一个半时辰 ,中年男人道:“已晓得很多了,多谢多谢。今日可以了,耽误你好长时间。以后有事,再请来说话。 “再有,再好的膳食,不吃进肚子里,都是白搭,六公子只会怪我们做得不好。你回去劝她多吃。这么晚了,她哺食还未吃,这样下去, 我都心焦得很。” 如烟对他的话没有兴趣,听他又对一男一女道:“小心记下她说的,必须要让公子妃吃得高兴,否则,棍仗上身!” 终于讲完了,如烟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知道,接下来的,是一场狂风暴雨。 一个青年送如烟出帐,接如烟来的两武士送如烟回帐。 如烟此时,心中如打鼓儿一般砰砰乱动,不知度群芳他们成功与否,或是已沦为阶下之囚。 刚到梦语驻扎的帐前,一武士去招呼一个认识的守卫,那守卫嬉笑不答,送如烟的武士大惊。 如烟不慌不忙进帐,见已空无一人,知已成事,大惊哭喊:“六公子妃!梦语!” 两武士闻惊叫,急进帐,见空空如也,同时大惊道:“出事了!” 一武士迅及拔出剑来,抵在如烟颈部,提到帐门口,对另一人道:“你快去禀报鄂将军,六公子妃失踪了!我在此将这侍女看好!” 此时,枳都将领鄂卓刚从六公子巴平安处宴毕回来不久,正要将息,听了这个消息,大惊失色,令人进帐,道:“快去传令:不准任何人出军营,如有违者,格杀无论!” 鄂卓急召伍百长鄂越、兰勋等人到梦语帐前。 鄂卓兄弟见十几名守卫仍未清醒,不知是吃了什么药,还是被施了什么法,大怒。 鄂卓、鄂越、兰勋喝开其他人,闯进梦语帐中,慌忙查看,行囊少了,更不见人,搜到寐心桃数枚等物,急又出帐。 鄂越见尚有一个侍女在,如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提神,急道:“这侍女必知内情!” 如烟道:“我那里晓得!” 鄂卓喝道:“先捆了!提到边上去看好!” 两个武士闻令上来,像提一只小鸡娃一样,把如烟提了过去。 兰勋道:“须立即追逋!” 一小头目道:“黑天黑地,又不知从哪个方向跑了,冲瞎子问路,向哪里追?” 鄂卓多经应急事务,且深得其父真传,到底比较冷静,只略一思考,对这头目道:“你去传本将令:速出数队武士,四下搜索,凡有可疑,不论何人,先捉了再说!注意:千万不要说是跑了公子妃!” 跑了巴国公子的新娘子,无疑会成为一大丑闻,凭鄂卓的经验,当然明白:处置丑闻,第一件事就是封锁消息。 那人比死了爹娘还跑得快。 鄂越一听这事,脑壳一下子膨胀了几倍。 前一次,在枳都牢营,红面虎樊云彤从他眼皮底下越狱,这一次,巴国第一美人、甚至是将来的国后又从他的眼皮底下失踪,鄂越这时才反应过来,不敢说自己在营门口碰到过虎安宫侍卫,全身都要气炸了,五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用短剑抵在如烟颈上,气急败坏叫道: “快说,他们从哪里跑了!不说,我捅死你!” 第184章 嫁祸于人 枳都将领鄂卓正与伍百长兰勋急议应对之法,突然听到其弟鄂越发狠,知道他是不冷静的家伙,一气之下,真可能杀了唯一的线索,岂不坏大事,转头喝道:“鄂越,你要干什么!” “这侍女一定晓得内情!” “就算晓得,她能轻易招供!” 鄂越将剑尖移到如烟的左脸颊前小半寸,恨恨道:“你给我老实点!” 这边兰勋道:“须急报六公子。” 鄂卓道:“须计议好了再禀报。否则,我数人性命,不定全了!” 二人汗流鼻尖。 很快,经验丰富的鄂卓定下应急方案,急令几个营门守卫的头领速来报到。 不多时,几个头领如救火般赶来,听说六公子妃失踪,大惊失语。 一人道:“虎安宫侍卫毛毛虫、度毛狗等人,约一个时辰前,曾来向公子妃告别。” 鄂卓听他如此说,暗道一声“苦”! 原来,果如侍女如烟所料,虎安宫虎贲十多人,专程护送瞫梦语到江州。 鄂卓非常清楚这个婚姻,与抢人无异,担心节外生枝,将护送美人的责任交给自己的亲弟弟鄂越,安置虎安宫虎贲随虎安山山师伍百长荼天尺行动。 今日傍晚,荼天尺禀报鄂卓,说是虎安山虎贲接到命令,当晚子时,须返还虎安宫,在离开之前,虎贲们请求向瞫梦语辞行。 鄂卓意上,这是对自己排斥虎安宫侍卫的意见,毫不多想,便同意了。没想到,出了这个事。 鄂卓此时,迅速开动思路,心想,现在情况不明,若瞫梦语失踪,真与虎安宫虎贲向瞫梦语辞行有关,追查起来,自己难辞其咎。 更何况,弟弟鄂越的责任如何推脱,本身还是个难题,鄂卓乃怒道:“胡说八道!虎安宫侍卫们,连夜已回虎安宫,定然是看错人了!”、 那人立即听懂鄂卓的意思,道:“那几个狗日的,又在说谎!” 鄂卓对在场数人严肃道:“目今眼皮下,你我皆是一根绳上的蚂蚁,稍不小心,人头落地。 “若不想死,瞫梦语失踪之事,不准向任何人泄露!若有乱说,乱棍打死! “你们快回到位置上去,严防再出大事!我自去禀报。” 众人心里明白,事关自己性命,无不应诺,迅速行动。 鄂卓又令暂时放过侍女如烟的鄂越,将这里的十几名不知大祸临头的守卫全数绑了,拘在营中;又令两个武士将瞫梦语帐蓬中余下的重要证物取走。 伍佰长兰勋道:“郑大夫是迎亲大使,又是六公子所倚重之人,先去找他,看他有何良方。” “正合我意!”鄂卓道。 鄂卓、兰勋亲自将如烟提到郑桓宿帐外。 枳都大夫郑桓喝了点酒,此时已睡下,听报,如雷轰顶,翘身而起,不及披衣。 鄂卓简要禀过情况,用祈求的语气道:“素知大夫智多,又是迎亲大臣,我数人的性命,特来请大夫相救!” 这话里,还有另一层明白的意思:“逼婚虎安宫的好主意,可是你郑大夫出的呀!” 而且,此前在枳都秘密商议此事时,卿鄂仁还曾表示过异议,后来见巴平安很坚决,担心他怀疑自己不用全心,于是才将两个儿子推荐为进虎安山的领军将领。 郑桓“哼”了一声,不想在此时讨论责任问题,背起双手,在帐内来回度步。 度了两圈,郑桓道:“先封锁消息和严守各营!” 鄂卓道:“已经做了。外面有一个瞫梦语的侍女,请大夫审来。” 郑桓不悦道:“那,还不快快提来!” 侍女如烟被两个武士提进帐内,郑桓开口便道:“你快快将实情讲来,免受皮肉之苦!” 如烟委屈道:“事发之时,我并不在场。是什么郑大夫亲自派人去把我叫走的。” 鄂卓、兰勋都看着郑桓。 “的确是我派人去的。”郑桓道。 如烟见势,哭道:“你们把公子妃弄丢了,不快去追,反而在这里找替罪羊!” 鄂卓怒道:“不动大刑,如何肯说实话!” 如烟哭得更加伤心,把所有与恐惧和委屈相关的表情都表演出来。 郑桓见状,道:“她若是同伙,必是矮子过河,安了心的,打死也不会招。如若不是,打死也招供不出来。将此女先拘在营中,我再想想。” 两武士将如烟一把提走,如烟仍旧大哭不止,故作冤天枉地之状,寻死觅活。 郑桓几人正在提心吊胆中商议,有人来报:先派出去的几队武士回来,报说无有踪迹,不知向何处追。 鄂卓令随时待命,任何人不得胡传消息,来人急忙去了。 鄂卓道:“刚才一时心慌,没有多想。我料,必是进了万风林海。” 郑桓道:“我已想到此处。我目今想的是:此事难道是虎安宫所为?若是如此,事情就复杂了。” 鄂卓道:“我也这样想,但不敢轻易出口。其他人,恐怕没有这个吃雷的胆子!去向瞫氏要人!” 郑桓道:“若真是如此,他必是早有准备。此时去讨要瞫梦语,他们一定会反咬一口,说是我们把瞫梦语弄丢了。” 兰勋惊道:“如此说来,我等性命不保了!” 郑桓道:“你们莫急,事发突然,我须思虑。” 郑桓仔细查看从瞫梦语帐篷中搜查来的破案物品,见到寐心桃,拿一个在左手上,右手指摸了又摸,道:“明白了,此事不仅仅是虎安宫所为,而且有共氏参与。” 鄂卓、兰勋不明其意。 这时,鄂越迅速处理完事,急匆匆赶过来,正见到三个人都沉默,站到鄂桌左面,看着郑桓,不敢发言。 过了不大会儿,郑桓道:“你们看,此桃,名为寐心桃,只有大酉宫中才有。我几年前去过共氏,曾品尝过。此桃若吃得两个,便神情恍惚,不能识人认事。瞫梦语帐前守卫,便是中了这桃的毒,才被人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弄走了。” 鄂卓道:“如此说来,这桃,必是下午时分,共桃花送进来的。” 无疑,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一条线索,郑桓点点头:“我料,正是如此。” 鄂越叫道:“只需将共桃花捉来,审了便知!” “放你母的狗屁!共桃花岂是想拿来就拿来的?若是拿了她来,咬死不认,你敢动刑?” 郑桓喝道。 鄂越不敢再发一言。 四人一时无有主意,只是汗流。 郑桓在帐蓬中,围着三个呆若瓦鸡的武将转圈。 郑桓暗想:“不论瞫梦语是跑了,还是被劫了,巴平安必然大怒,数十条人命将不保;一怒之下,我也难辞其咎。” 常说急中生智。 郑桓连续转了十多圈,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轻轻对三个人说了一个计策,然后叮嘱道:“这件事,仅凭你我几人,背之不起。无论是否属实,你等都要咬紧牙关,说共桃花与瞫梦语逃走有关!” 鄂卓、兰勋顿首:“大夫妙计!谢救命之恩!” 鄂越迟疑一下,想到自己负的是直接责任,也道:“听大夫的。” 郑桓沉思一会儿,又道:“仅仅如此,还不能万全。” 鄂卓此时,最关心的是如何尽可能推卸责任,急问:“还有何不周全?” 第185章 忽悠 郑桓心里非常清楚,黑天黑地,又邻近万风林海,不论是哪股力量所为,都是精心策划的行动,要想尽快寻到瞫梦语下落,如大海捞针;眼前,最迫切的或许还不是寻人,而是如何应对这件事情的严重影响,于是道: “一个公子妃失踪,无论是跑了,还是被劫了,都是一件轰动全巴国,甚至天下诸侯的大丑闻。 “一旦很快被全国皆知,六公子不仅美人得不到,就连如履薄冰才眼看要到手的储君之位,也将大受影响。 “目今之计,其一,严密封锁消息;其二,寻找瞫梦语下落,无论结果如何,均须竭尽全力,就是演戏,也要演足、演够、演真;其三,还要尽快商定如何向君上禀报,如何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小。” 三武将连连点头称是。 郑桓又道:“其实,一听到这个坏消息,我就联想起一件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瞫玉的第一位夫人巴永春,便是在此处不远,被大盗所劫。 “因此,这一次,也有可能就是大盗所为。若是如此,再绝的招数,也无法迫使虎安宫将瞫梦语还回来。” 鄂卓道:“大夫所言甚是。” “现在,既不能说是瞫梦语失踪了,又必须大张旗鼓追抢瞫梦语!” 三武将同时摸不着头脑。 鄂越首先发问:“大夫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鄂卓拐了一下鄂越:“只管听郑大夫的便是。” 郑桓道:“此事,还不可长时间瞒了六公子,须尽快禀报。正好,请他也演演戏。” 很快,按郑桓的思路计议好。 郑桓、鄂卓二人,这才去见巴平安;鄂越、兰勋去稳定局面。 人逢喜事精神爽,巴平安晚餐时酒略有点多,已经歇息,闻报,勃然大怒,第一个命令是将梦语帐前守卫全数杀了。 鄂卓道:“那十几人,已追进万风林海去了。”他明白,这些人现在还不能死,清醒后需要详细审问,情急之下,谎报了军情。 两个报告完毕,一动不动。 巴平安见二人侍立不动,大怒道:“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去追!” 鄂卓道:“追的人多数已回来了。” “为什么?”巴平安再怒。 “天黑地暗,一时不知从何处追起。我们初议以为,此事,或是虎安宫所为,共氏参与。”鄂卓小心答道,同时观察巴平安面部的反应。 巴平安大疑:“会吗?共氏又怎会参与?” 郑桓讲了大酉宫特产寐心桃的事。 “那就立马去向瞫氏要人!” 巴平安喝道。 郑桓忙道:“不可!虎安宫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瞫梦语交给我们,此时若说丢了,如何向众人交待?若是去向虎安宫要人,必会倒打一拐,反倒向我们要人。” 巴平安一时无语作答。 郑桓继续道:“不管如何说,瞫梦语始终是从我们的军营中失的,不管有多少张嘴,都讲不过理去。 “我料,若是虎安宫所为,瞫梦语此时,已不在瞫氏军营之中。而此时,六公子却身处险境!” 巴平安再次惊道:“此话又怎讲?” 郑桓故作深沉道:“试想:若不是瞫氏、共氏联手,不会演出这出戏。既然联了手,必然早有准备,多半是在四周埋伏了武士。若争执起来,六公子便十分危险了。” 郑桓话尾巴还未落地,巴平安怒道:“我有什么危险?若他真是发难,我有千多甲士,怕什么?难道要让全巴国的人都看到,巴国六公子在虎安山被人打了一记耳光,还不敢吭一声!” 鄂卓道:“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如果此时强行向瞫将要人,犬急跳墙,一不做,二不休,做出不轨之事,也不是不可能的。那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郑桓立即补充道:“鄂将军之言,极是有理。那日,瞫玉父子和瞫鸢等人,怒气冲冲,不辞而别;虎安宫上下,多有不平之色。丹涪水中人,向来不讲个道理,既然敢来抢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六公子若是出事,大事休也!再者,若因争执而构成其反,公子不仅是美人得不到,储位也难了。请三思。” 巴平安本就平庸之人,哪里经得起这一文一武,一唱一和的忽悠。 思忖了一会儿,巴平安道:“这口恶气,实在难吞!那,当如何行事?” 郑桓简明扼要分析了这个事件的几种后果,总结了一句话:“此事,本是急事,但宜外缓而内急。” 挖空心思到手的美人,一夜间蒸发,恼羞怨痛齐上巴平安心头。 虽极懊恼,巴平安一时也无更好的主意,只得道:“愿听大夫之言。可是,有一点不容商量:必须要找回瞫梦语,而且,要她毫发无损!” 郑桓暗想,差不多按自己的思路来了,道:“想要如此,还需演一出戏。” 巴平安道:“什么戏?” 郑桓上前,附耳对他说了。 “只要梦语原封不动归来,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郑桓、鄂卓惊惊悚悚离了巴平安营帐,各去布置。 半夜三更,枳都军营中有人突然尖喊:“拿刺客!拿刺客!” 这半夜惊叫,迅速将军营的火把全数点燃,如同白昼。 随后,几队枳都武士,人手一支火把、一把短剑,冲出军营,向万风林海等方向追去,实施郑桓因为自己献的强娶之计失了灵,一时无措而想出来的所谓计策——以追踪刺客的名义追踪瞫梦语。 虎安山大部族伍百长荼天尺正在值夜,舟师主将朴延沧、行人若春沛也没有深睡,听到乱哄哄的,急起身来。 朴延沧令本部武士原地待命,领荼天尺、若春沛数人急急赶到仅几十步远的枳都军营。 脚未立稳,郁侯、共公子及其侍卫们也赶来了。 见营门大开,朴延沧等急问发生何事,有枳都武士道:“有人刺杀六公子!” 几人大惊。 就算营门大开,三个部族的人也不敢擅自进入枳都军队的营地,正要继续发问,只听有人大喊:“请郁侯、共公子、朴延沧、荼天尺、若春沛到鄂卓将军帐中,紧急议事。其余各将,严守各营!” 喊话者正是枳都军队五百长兰勋。 郁侯、共公子、虎安山三人,进了枳都军营,急急转进了鄂卓营帐,见鄂卓 、郑桓等人已先在帐内。 郁侯急问道:“六公子如何?” 鄂卓略带惶恐的表情道:“受了伤,正在医治。” “伤情如何?” “性命应是无忧。” 虎安山行人若春沛是送亲使者,急忙问:“六公子妃如何?” 鄂卓道:“不用担心,刺客的目标是公子,未进左营。六公子妃安好。不过,这一惊吓,她心绪十分不稳。” 郑桓顺势接过话头:“共公子,能否烦请桃花再来陪一陪她?” 第186章 将你骨头炸你油 共公子共彪想也未想,答道: “这本是应当。” 追拿刺客,是目前的头等大事,事情出在虎安山,自然要听听当地将领的意见。 虎安山舟师主将朴延沧听了心中有鬼的鄂卓简要介绍的情况,感觉以前认为并非草包的这个高干子弟,此时话语中有些不得要领,发问道:“七长八短的说了这些,到底有多少刺客?” 朴延沧出身低微,一直比较谦恭,鄂卓听此言,小有吃惊,又怕言多有失,愣了一下。 枳都伍佰长兰勋急忙补台:“估计潜入军营中的,不过区区几个,但外面还应当有接应,具体多少,不得而知。” 身份显赫的郁侯巴澎越听越糊涂,也正准备发疑问,鄂卓之弟鄂越先道:“附近密不透风的武士,居然被刺客潜入,还成功行刺,我疑有内鬼!” 虎安山朴延沧、若春沛心中皆吃惊,同时暗想道:“莫非,他怀疑是虎安宫指使?” 若春沛反应快,道:“正是因为人多,刺客稍作伪装,便能鱼目混珠,更难发觉。” 鄂卓道:“这些,暂且不说。要搞清楚刺客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捉到活口,一切了然!” 大夫郑桓见机,顺势要求道:“活口!一定要尽量捉拿活口!越多活口,越利于搞清楚刺客真实面目!” 老政客郁侯怀疑是巴平安的政敌所为,如果捉到刺客,证明是世子之位的竞争者幕后操控,巴平安这一次受伤,就大赚特赚了,于是道:“郑大夫之言,甚为有理。刺客身份,至关重要!” 郑桓既想尽快统一方案,做出决策,又想试探虎安山的将领知道多少内情,到底参没参与,道:“延沧将军,对捉拿刺客,你有何高见?” “这里离林海最近,我料,刺客必是进了万风林海。” 鄂卓明白郑桓之意,对朴延沧施了一个礼,道:“朴将军所料,与卓某略同。这一带,你们最熟悉地形,如何才能尽快捉到刺客?请不吝赐教!” 盐奴出身的朴延沧,能得到虎安伯重用,常怀感激,一心一意报效主子,久而久之,形成一些良好的习惯,成为巴人中比较有心的武将。 他每到一处发生过战事,或者将来可能发生战事的地方,都要仔细观察地形,多次上过虎安山,的确对这一带很熟悉。 他稍加思绪,抽出短剑,就在地面上,画图作业,认认真真分析捉拿刺客的要点。集中起来,主要有两层意思: 其一,刺客去向,表面看起来可以是四方八面,但因这些天,为了确保两大盛事的安保,从虎安山各子族抽调的武士,把住了草原至龙溪口沿途数十里路上的各个道口,严格盘查过往行人,至今没有撤离。因此,刺客不敢走大路,只能进林海。 同时,对刺客来说,进入林海有利有弊,利是便于藏身,弊是无法轻易走出去,尤其是在当前这样恶劣的天气情况下,刺客根本不可能穿过数十里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更何况,与林海相接的,是更大面积、宽达数百里的茫茫大森林。 其二,在百年不遇的旱季,小河断流,泉水干涸,树木枯萎,刺客最需要,又最难以获得的补给是水,只要牢牢控制住林海中目前仅存的四处水源(龙塘、万风寨、洞庭庄、林云观),就是守株待兔,时日一长,刺客也会送上门来。 因此,朴延沧的结论是:只要天不下雨,守住四处取水点及其之间的道路,刺客要么束手就擒,要么渴死在万风林海。 郑桓、鄂卓听朴延沧分析得头头是道,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意思是,若是虎安宫劫走了人,朴延沧等人,应是并不知情,但同时也要防他是在演戏。 郑桓道:“就按延沧之见。不过,我再说一遍,一定要尽最大努力,捉拿活口!” 鄂卓道:“好!地形已明,筹策已定。郁侯、共公子,你们兵少,速回本营,防止刺客趁乱又来偷袭,并请作好准备,天一亮,就起程,此处不可久留。” 郁侯道:“我先去问侯六公子伤势。” 郑桓道:“这会儿,公子上了药,应正在休养,此时不便。” 郁侯、共公子先辞去。 鄂卓对朴延沧道:“你带有多少武士?” “共六百余人。” “我留一半人在此,由伍百长兰勋率领,协同将军捉拿刺客;另一半,仍旧护送六公子一行回枳。” 兰勋听了这话,脸色突变。 突然,一人叫道:“兄长,让我留下来!务要捉住,捉住刺客!”鄂越急于将功补过,差一点说漏了嘴。 鄂卓喝道:“六公子的安危与刺客相较,孰轻孰重,你难道不懂!军中无亲疏,你敢不听我将令!” 鄂越恨了其兄一眼,不再说话。 兰勋不想趟这混水,更想到可能成为替罪羊,但面对主将的命令,无法启口,郁闷不已。 朴延沧道:“如此甚好。我们也分兵。我亲自在这里追拿刺客。由伍佰长荼天尺率另一半武士护送六公子、公子妃,直到枳都为止。” 郑桓道:“枳都武士不熟悉这一带地型,两部分人,须分成数队,混编在一起行动。” 郑桓这是要防止虎安山的武士作弊,朴延沧根本不可能想到这一层,喜道:“如此,则最好不过。” 在场的人,更不会明白郑桓还有更深层的心思:其一,虎安山将领参与进来追捕,若不能追回瞫梦语,大家共担责任(此时,他认为追回的可能性不大);其二若瞫梦语真是虎安宫所劫,说不定在联合追捕过程中,能够从虎安山将士的行为中发现蛛丝蚂迹,就大有文章可做。 郑桓心中计较道:“既然如此,瞫玉你让我难堪,我何妨将你骨头炸你的油。” 大计定下,鄂卓发布命令,当即分配完毕,各去行动。 等到众人离开,郑桓又将兰勋叫回来,交待关键事项。 兰勋明白,现在能够救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瞫梦语,一个是郑桓,仔细倾听,唯唯承诺。 不知内情的虎安山两员武将和行人若春沛,速还本营。一路之上,仍在讨论如何尽快捉到刺客。 进了朴延沧营帐,级别尚低的荼天尺刚才不好多发言,这时对朴延沧道:“量此刺客,何须将军亲自在此,末将不才,愿捉拿盗儿,献于帐前!” “你有所不明。 听鄂越之言,疑是虎安宫所为,若不拿住刺客,何以自明?” “有这个可能吗?”荼天尺武功高强,但不谙政治斗争 ,问道。 第187章 莫名其妙的人质 若春沛道:“这断不可能!邑君、公子做事,从来光明磊落,不做暗事。而且,六公子在这里出了大事,虎安宫难逃其咎。因之,目今最要紧的,就是要捉住刺客,虎安宫才不需要做任何解释。” “末将请教:若行人以为,最有可能对六公子下手的是谁?”荼天尺又道。 “这不好说。江洲宫中,明争暗斗,外人难测。还有,或是二公子余党,也未可知。” 荼天尺点点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所有疑问,都在刺客身上。”若春沛道。 朴延沧道:“我当竭尽全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请大夫放心去江州。” 朴延沧又叮嘱荼天尺:“你护送梦语到枳都,一定要格外用心,再不能出任何一丝差错。还有,千万注意若大夫安全。” “请将军放心!末将以人头担保!” 一个余时辰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枳都、虎安山两部分军队,组编完成,连夜出动,火把在林间道路上穿梭,迅速封锁了四处水源和拐枣坪、万风口等各处要道,“刺客”插翅难逃。 且说昨晚(准确说是今晨),共桃花被外面哄闹惊醒,不知出了何事,再不敢睡,等到天亮,大酉宫武士头目谯虎来传共公子的话,请她去陪同瞫梦语一路到丹涪水码头龙溪口,才知道巴平安遇刺,二话不说,同侍女二人,在谯虎等护送下,来到正在抓紧准备开拔的枳都军营前。 一人早在等候,急忙来迎接。谯虎认得此人,正是巴平安公子府中的侍卫头目之一。 那人对谯虎道:“我送桃花进去就可了。共公子安危要紧,兄长速回。到了龙溪口,我负责送桃花回来,亲手交到兄长手上。” 谯虎拜谢分别。 共桃花主仆三人进了军营中,便被扣留——这就是郑桓使出的第一个计策:扣押虎安伯瞫玉未来的儿媳为人质,用来交换他的女儿瞫梦语,并同时获取重要情报和转移部分责任。 此时,郑桓、鄂卓部署停当,正在鄂卓的帐中,继续商议其他方面如何应付,同时等待共桃花自投落网,听说嫌疑者到了,急忙令提进来审问。 火烧眉毛,郑桓顾不得礼仪,黑沉起脸,开门见山:“共桃花,你有几个胆子,敢与虎安宫合计,跑了瞫梦语!” 共桃花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大夫何出此言?” 鄂卓怒道:“麻雀飞过还有个影影,还怕你赖账!瞫梦语跑了!是你昨日特意送进来的寐心桃,迷惑了守卫!你还假意不知!” 听他这一说,共桃花真听明白了,想到,梦语跑了,说不上是好事,但至少比跳江自尽要好,暗中一喜,故作大吃一惊:“什么桃?” 郑桓轻轻“哼”了一声,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两枚寐心桃儿,单手交给共桃花。 共桃花接过,看了看,哑然笑道:“这桃,是我们这次带来的礼物,在虎安宫中还有不下数十枚,凭啥就说,是我昨日带进来的?” 郑桓道:“巴境谁人不知,你与瞫梦龙有婚约,自然是芭蕉结果,一条心了!我敢断定,你一定晓得瞫梦语逃跑的事!否则,我们也不敢劳你大驾光临!你是聪明人,最好快快说出来,找回瞫梦语,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天地良心,神鬼可证,我实不知!”共桃花发誓道。 鄂卓已经被这起事故整得灰头土脸,失去耐心,暴跳道:“共桃花,你清醒得了!你这次闯下的大祸,不仅关乎巴国公室的颜面,还关乎巴国世子的前程,更关乎不少人的性命! “不要以为,你是有身份的女子,就不敢动你!在巴公室面前,共氏、瞫氏两大部族,什么玩意都不是!实言告诉你,你的同伙,虎安宫侍女如烟,已然招了!大刑侍候 ,看你招,还是不招!” 听他这话,共桃花暗惊:“看来,寐心桃是如烟取来的,但她没能脱身,或许,还受了酷刑。” 她虽然听得有些糊里糊涂,想到与如烟的谈话,也联想到一些情节,转而怒道:“此时,我方才明白了:原来是梦语妹妹被强盗劫走了,你等无法交差,便来赖我!好让我帮你们替罪!你们,你们好做得出来呀!” 郑桓道:“你休要巧言,瞫梦语一日不回来,你一日休想回大酉宫!更不要想进什么虎安宫!” 共桃花大怒:“无能鼠辈!不快去追强盗,却在这里耍阴招,想嫁祸于我!” 随即边骂边哭。 鄂卓怒道:“不动大刑,如何肯招!” 郑桓止道:“先将她带走,一路好好侍候吃喝!不准打骂!” 两名武士闻令进来,将共桃花连拖带请弄出去,共桃花骂哭不止。 郑桓又令接共桃花进来的巴平安的那个侍卫去对共公子道:“六公子听说公子妃受惊非小、神情不安、不吃不喝,担忧之至。只有桃花来了,方可有些好转。 “六公子之意,烦请桃花一路陪她到龙溪口分手,好生解劝解劝。” 共公子共彪丝毫没有怀疑,道:“到时,麻烦兄弟,给我送回来。” 太阳升得老高了,以前在这个季节,凉爽的万风林海,也变得十分燥热起来。 巴平安一行开拔。郁侯、共公子其后同行。 因为担心再出事,鄂卓兄弟小心又小心,催程前进。路过万风寨,也不歇脚,可惜了寨主果乾风安排连夜杀了的猪,宰了的羊。 一路无事到了丹涪水的龙溪渡口。 正值下午,丹涪水面,就像一面不规则的大镜子,早已吸收饱和了阳光的热量,将热量反射到空气中。 郁侯先别了巴平安,领人上舟先上水离去。 共氏部布置在共滩的兵舟已到,停靠在龙溪口渡头的上水。 共公子共彪一路跟来,走在巴平安和郁侯的后面,此时也到了龙溪渡口,来不及上舟,直接去向巴平安辞别,并接其妹共桃花。 河滩上,砂石如才从火中取出,共彪领几名侍卫,向下游走出三十四步,前面不远,在这里最平缓的沙滩处,停靠有枳都水师的数十只战舟,很多人正在有条不紊上舟。 突然,从前方迎面小跑来一个人,“巧遇”共公子。 共彪一看,那人是巴平安的一个内侍。 那内侍慌慌张张,已到共彪跟前,惊讶道:“公子,你还敢慢吞吞的在此逗留?” 共彪吃了一惊,忙问:“此话怎讲?” 第188章 乍惊乍喜皆荒唐 那内侍拉住共彪的左手,向江水边走了十来步,离了共氏的几名侍卫,才道:“你尚不知?你家桃花与刺客有关,已被拘了,今日正要趁你来辞别之时,拿你到枳都!” 共彪更惊:“妹妹如何会与刺客有关?” “是她送寐心桃到枳都军营中,迷住了守卫,刺客才有机会下的手!” 那内侍说完转身要走,共彪一把拉住。这事,来得太突然了,共彪难以质信,想要追问清楚。 那内侍焦急道:“一时给你讲不明白,很多事,老仆也不清楚!若不是共君时常把我挂念,每次有人到枳都,都有我的好处,老仆也不会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暗中给通风报信!” “可是,这怎么可能?一定是误会了!我去面见六公子,当面说清!”共彪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是真的。 “大错特错!你一去六公子舟中,便不得自由。到了枳都,任人宰割,哪里还有申冤的机会!此时,走为上!先回到大酉宫,再作计较。事不宜迟,迟则有变!” “我走了,大妹怎么办?” “老仆胆敢意料,六公子一时不会杀了桃花。我等也会从中周旋 ,保住性命,应是有望。情势紧急,话不多说,赶快回去,再想办法!” 内侍说完,转头就走,一副生怕别人瞧见的模样。 共彪乍闻此事,方寸顿乱,心中无主,一时难辨真伪,又被这内侍“引导”,寻思别无妙计,只得急赶到自家舟中,不回答疑虑重重的侍从等人的问题,心心慌慌离了龙溪口。 共彪回到大酉宫,报桃花被拘,共君大骂巴平安无礼,猛然间联想到一件往事: 几年前,巴国六公子巴平安驻防军事重地石城军营期间,一次到共氏部族巡视,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这是很多平庸而又身居高位者的通病——到处指指点点,引起共君及其属下不满。 当天晚餐,共君大摆宴席。 由于被“领导”指评了,共君心情不佳,开宴才到一半,喝得醉了,头一下栽到在面前的几上,侍者急忙过来搀扶。 巴平安也有些醉意,见此情景,大声道:“哈哈哈,共子老矣!”面带讥讽之色。 在场的石城军营数名武将和共氏部族文武,无不吃了一惊。 令众人更想不到的是,共君突然抬起头来,怒道:“你算什么狗屁公子!除了女人,你还懂什么!” 说完,又一头栽到几上,侍者急忙扶走。 巴平安顿时脸上红一处,白一处,巴不得地上有个缝,急忙钻进去——因为共君这话,除了骂他无能,还将巴平安此前不到三个月刚刚搁平的,他与江州巴国主宫中一个美人的丑闻,在众文武面前抖了出来。 宴席草草结束,巴平安大失面子,一时成为笑柄。 次日,共君酒醒,知了此事,后悔不已,但覆水难收,也只得作罢,每次见到巴平安,总不那么自在。直到几年之后,双方似乎均忘了那件尴尬事。 此时,共君想到这事,暗想:“原来,巴平安并没有忘记那次羞辱,他这次是借刺客之机,拘了桃花,想羞辱我一次。” 他没想到,自己这次,真还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巴平安并不是爱记仇的人,早已抛之脑后了——政治斗争,你死我活,不记仇的特点,在巴平安的支持者看来,也是一大缺点。 共君正在想,听族弟、大酉宫行人共信道:“大哥,你再有雷霆之怒,也无济于事。不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速去枳都,上下重金通融,打探消息,先保住桃花性命要紧。” 共君这才想起最应该骂的人,大骂共彪。 共彪吃了个哑巴亏,任凭父亲辱骂,一言不敢回。 随后,共君暗派共信到枳都使贵重珠宝等物。 巴平安一路下水,不几时便到了虎宫山大部族的边界——麻湾洞。 鄂卓传令护送(准确说仅仅相当于送亲)的瞫梦语的虎安山舟师伍佰长荼天尺送到此处为止。 荼天尺奉了命,先去向鄂卓辞了行,然后移舟来向虎安宫行人若春沛辞行,道:“我已选好一队舟师,送大夫到枳都。” 若春沛道:“有宫中虎贲就行了。” “大夫你尚不知?在拐枣坪宿营当晚,虎安宫中侍卫头目毛毛虫和度毛狗两人来见过我,说是宫中传令来说:梦语自有枳都侍卫保护,用不着虎安宫侍卫,奉命还虎安宫。当日夜里就回去了。” “嗨!我是说,这几日没见到他们,以为是你另有安排,原来已被调回。谢了!” 荼天尺留下一队舟师武士保护若春沛,按与主将朴延沧分别时的安排,自领两百多人回盘瓠湖舟师营,并令人去万风林海向朴延沧报告,同时打听捉拿刺客的进展。 次日近午,巴平安一行,抵近丹涪水边的小田溪昝氏部族。 昝氏首领领昝芎早已探听到巴平安的大喜事,虽然因今年天气影响,食物短缺,以为是个巴结的好机会,杀猪宰羊,预作准备,率数只木舟,披红挂绿,上水十五六里来迎接。 枳都将领鄂卓得到禀报,急令快舟通知昝芎:六公子回枳都有紧急军务,不敢多停,只须到达小田溪时,将食物送上战舟即可。 丹涪水小田溪渡口。 巴平安心情颓丧之极,面对昝芎奉上的香喷喷的美食美酒,食欲不振,想那美人,不知现在何处?越想越不想吃,眼神看着窗外发呆。 一侍者跪地求道:“自从出了虎安山,公子没有一餐吃好过。如此下去,伤了贵体,小人吃罪不起。” 巴平安无能之人,但为人还算良善,心肠较软,这侍者是从自己在江州就一直跟随的,见他如此说,叹息一声,开始用餐。 勉强用到一半,鄂卓小步跑进船舱,禀报道:“公子,好消息!” 巴平安扔了手中的鸡腿,像打了鸡血一样,腾地一下跳将起来:“捉住了?” “不,花仙子,花仙子找到了?” 未等鄂卓答话,灰头土脸的巴平安突然听到“好消息”三个字,急忙相问,又立即改口道,喜极而有点口吃,同时回到在拜花神节上第一次亲眼见到美人那一时刻如梦如幻的境界之中。 第189章 迷一样的夜郎古国 “公子,石城来人了!”鄂卓尴尬道。 巴平安大失所望之余,心中也吃了一惊:“请他进来!”边说边一屁股坐回原位。 驻防石城军营的八公子巴远安的加急信使到,是为报告最近的军情。 巴平安面无表情,听取来人汇报发生在晓关前方的情况。 早在巴平安接到凤鸟飞临丹涪水的消息,大夫郑桓等就料到江洲会让巴平安进虎安山朝拜。 将领巴秀等则提出,要防止楚军夷城主将养明,趁丹涪水发生特大旱灾、三大部族又在虎安山举行朝凤鸟和拜花神的盛事之机,偷袭晓关,逼进郁水。 因此,报经江州同意,两月余前,便秘密调动了平都、枳都等地的精锐武士,再加共氏部族和郁侯的大部分武士,向军事重镇石城附近集中。 由于是秘密调动,虎安山大部族中除了瞫伯父子和中卿相善及山、水两师主将,外人一概不知情。 名将巴秀奉命秘密前往石城,协助八公子巴远安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局势。 还在今年初,驻枳都的巴国中将军相雍病逝,经巴国上将军巴无疾力荐,当然巴平安也未反对(虽然巴秀不是巴平安阵营中如鄂仁一样的心腹,但其军事才能正是巴平安最需要的),巴国主已任命巴秀为巴国中将军(枳都上将军),佐统枳地、丹涪水一带军务。 八公子巴远安心知肚明,巴秀名为协助,实则代表枳都主帅巴平安。 巴秀一到石城,就听报了先前派出的探子打探回来的并不全面的夷城楚军军情: 楚军以昭允、斗鹰为首的部分夷城一线守将,主张趁机偷袭巴国晓关,拿下石城,甚至郁水盐泉。但主将养明却有他自己的判断。 养明则认为: 其一,夷水流域也同样有不同程度的干旱,当前第一要务应当是率领军民抗灾; 其二,丹涪水流域灾情造成的巴国、夜郎等地的逃荒者,已经引起夷城及其周边地区一定程度的秩序混乱,应当稳定为要; 其三,就算趁机攻破巴国险要关口,甚至取得郁水盐泉,好战的巴人绝不会心服口服,持续占领的难度极大; 其四,巴国正在虎安山举行全国瞩目的重大仪式,在固执而愚蠢的巴人心中,任何人在此时触犯他,无疑是最大的挑衅,会激起巴国全国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前所未有的斗志; 其五,楚国目前的国内外形势,也不利于短期内向巴国发起新一轮进攻(这一点,在养明看来更能被多数楚将接受)。 其他将领不一定全能明白,但养明的心腹、出身名门的将领庄复看得真切。 作为楚国王室的后人,庄复知道一些更重要的、其他将领不一定知道的情况: 听到秦国着手收复被魏国抢占的河西之地,又借韩魏两国威胁周天子显王为借口,起兵勤王,打败韩魏两军,秦国的国际地位在明显提高,又开始参与中原事务等消息,继位不几年的楚宣王热血澎湃,想要再次染指中原,重振大国威风,不能让曾经与楚国同样被排斥在周王室中央政治之外的秦国抢完了风头,因此将偏僻而又在楚国人看来是囊中之物的巴国,暂时放在了边上。 再加上 ,“扩张必先安内”,楚宣王需要先处理好国内发生的世族之争等棘手问题,并不想急于对巴开战,但他不能所有事情都对臣下明言,也不希望给臣子们留下“怯战”的印象。 在既懂政治,又懂谋略的庄复看来,养明这是一举两得:他本身也有自己的考虑,认为巴楚郁水盐泉之争的决战时机并未到来;同时他也看懂了楚宣王的心思,迎合了楚宣王的想法,或者说,养明与楚宣王达成了默契,于是他才找出上述几条既说不上没有道理,也说不上很有道理的理由来说服众将,或者说搪塞。 巴秀了解了虽然不全面,但有价值的楚军最新情报,通过分析,认为楚军夷城主将养明,并不一定想要在此时用兵的情报是可靠的;但同时,养明不能完全决定战事的开始与结束,若楚王一声令下,他必须立即出击。 巴秀还认为,对巴国而言,在虎安山举行盛事期间,若发生战事,一则穷于应付,二则极不吉利(这一点,在巴人看来,甚至更为重要);就目前而言,晓关前线,最好能保持现状。 八公子巴远安完全认同巴秀的意见。 不仅如此,巴远安心中还有一把小算盘:此时,二兄巴平安正代表巴国主(巴公室)在虎安山主持重大仪式,若巴楚在夷城——晓关方向发生战事,一旦失利,全部责任都是自己承担。 因此,虽然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要建功立业,但此时此刻,最希望的同样是保持平静。 巴远安、巴秀两人心思不完全相同,目标相同,一拍即合: 一方面积极做好迎战的各项准备; 另一方面,经巴秀提议,巴远安首肯,去使邻居夜郎,以盐、蚕丝品(当时夜郎蚕丝制品不能与巴蜀相比)等,让自高自大的夜郎侯先给楚军搞出一点麻烦来。 当然,这次派人出使夜郎,巴秀、巴远安二人还有更为长远的考虑:意图将与夜郎因二公子巴西安死后而断绝的关系恢复起来。 于是,郁侯部的行人巴圭,以巴国六子、枳都大营主帅巴平安使节的身份,奉命紧急出使夜郎国。 夜郎是巴国重要邻国,两国之间,国土犬牙交错,民族关系错踪复杂,但两国交往并不密切,更不是同盟。 巴圭临危受命,心中明白,此去夜郎,几乎是临时抱佛脚,前程难卜——当然,他不知道“佛”为何物。 不妨说说夜郎。 春秋时,西南地区有一个牂牁国,且兰等众多周边小国大多受其控驭;春秋末,牂牁大国走向衰落,南越国用武力占领了它的中南部大片领土。而牂牁江上游的一支濮人兴起,攻占了牂牁国的主要地域,建立了夜郎国。 夜郎,是中国历史上最神秘的三大古国之一。 如今,楼兰古国消失在沙漠,大理古国成为著名的旅游目的地,而夜郎古国最为尴尬,仅留下一句“夜郎自大”的成语。 其实当年,第一个问汉朝使者“汉朝与我国相比,哪一个大”的是滇王。 后来,同一队汉使到了夜郎,夜郎侯问了同样有趣且流传千古的问题。 说夜郎自大,其实有一点冤枉。 大约战国时代,夜郎已是雄踞西南的一个少数民族君长国。《史记?西南夷列传》称:“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当然,至汉时,巴国已灭,部分巴地成了夜郎之地)。 汉时,唐蒙上书汉武帝,欲借夜郎十万精兵攻打南越。试想,拥有十万兵力的实力,难道不可以“自大”一点吗? 夜郎的地理位置,是一件公案。 《史记》说:“夜郎者,临牂牁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但牂牁江到底是现在的哪一条江,争议颇多,有说是乌江,有说是六枝的月亮河,还有其他说法。 由此,引发了当今对于夜郎故里(尤其是国都)的一场“大战”,贵州省桐梓(夜郎镇,夜郎故都之竹王城)、长顺(广顺镇)、六枝(茅口)、安顺、镇宁、关岭、贞丰、贵阳、石阡、黄平、思南、铜仁和云南省的宣威、沾益、曲靖等县市,还有湖南的沅陵、麻阳、新晃等地,都声称是夜郎国的中心地区。并不担心会被别人认为“夜郎自大”。 于是,有学者独辟蹊径,认为夜郎都邑处在一个不断变迁的过程,没有一个固定的地点。其地域随时代的变化而变迁,沅水流域、乌江流域、北盘江流域等,都曾是夜郎人活动的地区。本书不讨论这件公案。 夜郎故地,人文历史悠久,是中国稻作、鼓楼、巫傩文化保存最完整的地区,千百年前延续至今的“竹崇拜”、“牛图腾”与斗牛、斗狗等独特民族风情,构成了内涵丰富、扑朔迷离的夜郎文化。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巴国六公子巴平安的特使巴圭及其随从,带着盐巴、绸缎、金银等礼物,翻过娄关(娄山关)等险要关口,向目的地进发。 越向夜郎境内深入,巴圭看到,虽然这一带也受干旱的影响,但很明显,其程度比虎安山大部族要轻微得多。 沿途之上,通过多个风俗各异的部落,舍了不少礼物,再加巴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到达了一个在历史中比“夜郎”还要 “消失得更加彻底”的神秘国度。 第190章 柳暗花明 巴国使节来到了且兰国。 且兰国是夜郎的属国,仅次于夜郎的一个部落方国,但它的名声被家户晓的“夜郎自大”所掩盖。 进入且兰都城(大约今贵州黄平) ,巴圭拜见了且兰君长,受到好客的且兰人浓重招待。 且兰君长有意与巴圭讨论互通有无等经济问题。 夜郎境内,最大的资源是人口,因此且兰君长特别想与巴圭做贩卖奴隶的生意—这并非秘密,巴国诸部族从夜郎买回过不少奴隶。 巴圭这次出使,任务十分明确,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他知道且兰君长在没有夜郎侯的首肯下,不可能与自己讨论目前最急需讨论的军事问题,次日便辞别且兰。 有且兰君长相助,巴圭一行顺利到达夜郎国都(大约今贵州桐梓夜郎镇)。 出现在巴圭眼前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田畴环山抱拥,夜郎溪流水潺潺、清澈见底;谷地西隅 ,正是夜郎都城——夜郎坝。 进了夜郎都城,巴圭发现这是一座风格奇特的城池,建筑以木竹为主,多为一楼,部分为一楼一底。 城中,两排建筑相对而列,中间,是宽约丈余的青石板街道,呈鱼脊形。 这里,位于巴蜀通往滇、越的要道之上。 后来,这里曾是唐、宋夜郎县治所;也曾是唐代诗仙李白的流放地。 巴圭进入夜郎境,一路之上,见到了不少怪异的当地风俗,比如食无筷、勺,用手直接抓食(这习惯巴人不少部族中也有),奇怪的是,他们还有鼻饮之习。 远来的巴人还发现,夜郎人多椎髻 ,有的裸身跣足,有的穿桶裙、贯头衣,这一点与巴人有些相似。特别的是,有的人凿了牙(称为“打牙”)。 稀奇古怪很多,巴圭心中有事,不及细看当地风景和人物,匆匆忙忙赶去建筑古朴而又豪华的宫殿,拜见夜郎侯。 夜郎侯最近新纳了一个美人,昼夜寻欢。这美人来自平夷(约今贵州毕节)。 此时已近中午,夜郎侯还在蹋上流连,听说巴国使节求见,躺在美人怀里问:“巴西安派来的?” 禀报人答道:“是巴平安派来的。” “巴平安是谁?没听说过!不见!”夜郎侯说完,再次爬到那女人一 丝 不 挂的身子上去。 原来此前,在巴国,最有战略眼光的人物之一的二公子巴西安,从驻防石城军营时起,就认为巴国与夜郎的关系,对丹涪水流域的安全极为重要,数次派人前往夜郎通好。这夜郎侯便只买巴西安的账。 后来,巴西安失势,再到被杀,巴国与夜郎上层的联系,也就断了。 夜郎侯态度如此,巴圭在两三日里,用了不少宝物,想了多个方儿,找了数条门路,就像相互约了一样,无不给巴国人吃的是闭门羹。 这一晚,月明星稀,夜深人静,巴圭睡不安稳,起身来,独自走出房间,来到馆舍里一个小花园里,站在一排金竹面前,抬头望了望明月,长吁短叹,苦思良策。 良久,听身后有个陌生的声音道:“巴行人!” 夜深人静,巴圭心中轻轻吃了一惊。 巴圭转身,见月光之下,一个老者,手里一把“铁扫衣”(当地一种枝细而耐磨的植物做的扫帚,后人称为铁扫衣),认得是馆舍里打杂的老仆,施礼道:“老人家,是你在叫我?” “老夫见你这几日,朝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食不准时,夜不安寐,必是遇到难事了。” “多谢了!实不相瞒,我这一次,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了。” “呵!呵!天无绝人之路,巴行人何须如此。” 巴圭听他语气,平静而中气充足,且话中似乎有话,便道:“老人家,有话请讲。” “老夫窃料,巴行人是为不能面见大君长而发愁。” “请老人家指教!”巴圭心想,自己是巴国行人,来夜郎当然是要拜见主人,并不难猜,客气道。 “巴行人若是真想见大君长,老夫倒有一条门路。” “有何门路?”巴圭兴奋道。 “不妨去求见十公主。” “十公主?何许人也?” “十公主,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她是大君长最喜欢的公主。六七年前,按约定,十公主将出嫁且兰国世子。不想,那世子命薄,大婚之前一月余,暴病而亡。可怜十公主,还没嫁人就成了寡妇。 “约两年后,十公主再嫁,嫁给夜郎国的一个武将。不想,几个月后,那武将在一次战斗中,伤重而亡。 “去年,她又嫁,嫁给一个部族的头领。刚到年底,那头领也死了。” 巴圭越听,越觉得那女人邪门了,难道是常说的克夫,道:“这一个,又怎么死的?” “听说是在床上。” “哦”,巴圭一时不知说什么妥。 “你不妨,去见见她。”老者轻轻笑道。 “多谢老人家!巴某有一事请教。” “但讲无妨。” “我观你说话的神态、语气,老人家,不像是下人。” “呵呵呵!老夫是原汁原味的下人。不过,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什么人物没有见过?” 巴圭点头。 “这几日里,我见你与从人吃同样的饭菜,住同样的房间,你与他们,就如兄弟一般,便看出,你不是俗物,更是一个好人。今晚偶然来清扫花园,见你叹息,故此相问。若巴行人有意,明日一早,我让一个小子为你带路。” 见巴圭半信半疑,老者笑道:“明晨,有人来找你,若信我,不妨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巴圭谢别老者,回到房间,反复思考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巴圭也像所有巴人一样,是十足的迷信脑壳,不想沾染那样的女人;可是,自己的使命未完成,说不定晓关已然开战了,时不我待,打定注意,明目硬起头皮去求见十公主。 方才睡了到异国他乡之后的第一个好觉。 次日起来,果然有个小子来问巴圭:“要不要效力?” 巴圭令从人取了财物赏了这小子,请他领路;又特意让从人找出本来准备送给夜郎侯后宫的巴国有名的化装粉,只带了一个二十五六的男子,去十公主的住地。 意想不到,十公主的住处并不在都城里,而是在夜郎城外。 三人沿着夜郎河,走了约一个时辰,人迹越来越少。 到了一座桥口。 经向导指引,巴圭放眼一望,夜郎河的对岸,一片竹林之中,依稀可见一座规模不大的庄园。 向导对巴圭道:“小人只能领到此处,过了河,就是十公主住处。千万不要说是我领来的。” 巴圭笑诺。 “还有,巴行人,你可要小心,听传她是白虎星。” “白虎星怕什么,我可是白虎神的后人!”同路行来,巴圭觉得这小子是个小滑头,呵呵笑道。 “巴行人,你可别笑,小人说的,全是为你好。” 巴圭的从人道:“什么是白虎星?” “就是那水沟沟边,乃无毛之地……”那小子不正经地笑道。 巴圭抿了抿嘴唇,轻轻笑了笑,道:“管她白虎星、黑虎星,我是来办正事的。” “十公主寡居后,一直没有嫁人。小人猜测,老伯是专为十公主物色外地来的长得英俊的男人的。” 巴圭从人问道:“真的吗?”说不出来是担心还是嫉妒。 “我也不知真假,反正,每次老伯让我送的人,没有一个是歪瓜裂枣的。” “呵呵,你看,我英俊吗?”巴圭逗他道。 “当然了!巴行人福厚之人,气度非凡!不似小人这样,尖嘴猴腮。”那小子奉承道。 巴圭二人谢过向导,向导原路返还。 巴圭回身,再看眼前的桥梁,发现包括桥柱,全是竹材,看上去,已有些年程,暗想,经不经事? 从人先上了桥,感觉有一点摇晃,但并无大碍。 二人小心谨慎过了桥,穿过一排水竹路,到了那庄园门首,见大门两开,无有一人。 看这庄园外形,也全是竹子结构,只一层楼,四周全是竹子。可是,除了竹林脚底,外坝之内,没有一片散落的竹叶,非常干净。 巴圭叫问了一声。 不多时,从里面出来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简朴而洁净,施礼问道:“请问客人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贵干?” 巴圭暗想,这妇人懂些礼数,不愧是十公主身边的人,还礼道:“巴国行人巴圭,特来拜见十公主!” 那妇人说了声“容先禀报。”转身进去。 等了好大一会儿,那妇人才来请巴圭一个人进去,并说不准带兵器进去。 巴圭将短剑取下,将给从人。 其从人暗想:“难道真如那小子所言?”不敢问话,只得在外面焦急而又心情复杂地等待。 巴圭进去一看,果然如自己猜想,里面是一个四合的院落,全是竹林结构,规模不大,同样十分整洁。竹木墙上的装饰,也不复杂,多是简洁的方格纹何图案。 除了领路的妇人,没有发现有其他人,巴圭心想:“这一个院落,又是十公主的住处,怎么会没有侍卫、仆从?” 越是这样清净,巴圭心里越不安。 “到了,请行人自己进里面去。” 穿过中间的青石块铺设的院坝,到了左面的一间房门口,那妇人道。 不等巴圭说话,那妇人转身便离开了。 巴圭抬头看了看门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定了定神,抬脚迈进房去。 巴圭这一脚踏进去,如坠迷魂阵。 第191章 夜郎美人 房里除了摆设简单的几样家俱,一条巴圭从未见过如此雄壮的犬,迎面站在中央,盯着自己。 巴圭本能想要防卫,又不好显出慌张,有失巴国风度,一动不动,双目紧紧盯着那犬! 人犬对视一会儿,那犬趴在了地上。 “哈哈哈,快请进来!” 一声娇唤,巴圭回过神来,却见这房间的左后侧,挂有一道竹帘,声音从帘子里面传出来。 巴圭没有时间多想,走过去,掀起竹帘,一看,又吃一惊:里面并没有人,此其一。 其二,这房里布置较为奢华,虽然装饰、用具等,大多仍是用竹材制成的,但显然工艺水平相当高,与整个院落的简朴格调迥然不同。 巴圭一眼看到对面的墙上,挂有一把无鞘的蛇头形茎一字格青铜宝剑,寒光闪闪,心中暗道:“这女人,难道好武事?” 正在想,那箭左边的一道竹帘轻轻掀开,从里面出来一个女人——原来里面,还有房。 巴圭定睛一看,再吃一惊。 进来之前,他想象十公主应该是一个美人,但完全没有想到居然是一个赤脚大美人。 这女人,不过二十五六,长发挽在头上,脸色红润,五官标致,不高不矮,略微有点胖,但恰到妙处;身穿半透明的纯白蚕丝衣,当地没有这样高级蚕丝制品,显然是进口来的,使得整个人儿,就像初出水的芙蓉;胸前两个球儿,挤出一条小沟。 看她模样,似才从睡梦中醒来,没有化妆,天然丽质,这形象让人更加想入非 非。 巴圭暗道:“竹帘子里面,难道是她的卧室。”想起领路那小子的话,有些尴尬,不敢贪看,低头快速寻思对策。 十公主站在帘子前方,睁大眼睛看了看气质不俗的巴圭,点了点头。 巴圭从尴尬的状态恢愎过来,施礼道:“巴国行人巴圭,不远千里,专程来求见十公主!” “哈哈哈,你专程来,不是来求见我的!不过,你不用客气,也不必虚礼。请入座。” 这女人一声笑,缓解了巴圭的紧张。 宾主坐定,巴圭依然不敢正眼瞧眼前这美人,更不敢看她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美眼,生怕被她俘虏过去。 说了几句客套话,巴圭想尽快完毕,将求见夜郎侯的事情说了,十公主笑道:“先不说事。你得先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巴某做得到,万死不辞!” “哈哈哈,巴人果然爽快!” 十公主拍了两下手,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送上熟肉和酒,摆在两人之间的竹材打制的几案上,然后退走。 巴圭从几上熟肉发出的气味儿,就知道是夜郎人最喜欢的犬肉。 客听主安排,巴圭推却不过,只得用几桌上唯一的利器——曲刃小青铜刀分割狗肉,与公主对饮起来。 巴圭不敢正视美人面部,尤其是美丽的眼睛,放低视线见这美人端酒的手,略丰韵,轻微的手上动作,就像在说话一样,表情微妙,暗怔道:“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手!” 突然,巴圭又见她的小臂,在窗户射进来的明亮光线之下,有一些很细的绒毛,暗忖道:“看这情形,哪里会是白虎星?或是她克死了三个男人,便以讹传讹。” 感觉自己此时的联想,想得歪了,巴圭定回神来。 巴圭仍然不好意思正眼瞧美人,边品酒,边观察各种器物,见盛水、肉、酒等器物,虽然仍为陶器,但均与馆舍里的器物有所不同,不仅上面的纹饰,不是这几日常见到的绳纹、方格纹,也不是火候要求较低的夹砂陶。 巴圭也算见多识广,发现其中尚有自己不知来自何处的器物,暗中猜想,或是来自滇地,如手中正在使的曲刃青铜小刀,或是南越等异域。 十公主的观察对象则只有一个活物,搞得巴圭更加不敢反观察美人,一边应话,一边观察手中的酒杯,见这酒器,青铜材质,高约三寸,杯脚宽约一寸有短,杯口宽约一寸有余。 酒器外部的前现和背面,铸有相同的圈形花纹图案。图案分为三圈,最里面一圈,似人似兽;第二圈为圆点,共二十四颗;第三圈有十二个图案,似兽非兽。巴圭不知道,这图案,称为“耳环花”。 又看杯內底部,铸有两个似人似兽的图案。 十公主见他居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只管观察酒器,笑道:“巴行人游走四方,对酒器定然颇有鉴赏。” 巴圭笑道:“见器物高级,故赏玩,见笑见笑。” “难道,我这房里,就这酒器高级?”十公主暧昧道。 “巴某有眼无珠,只觉得这酒器好。”巴圭装糊涂。 十公主不计较,只顾劝巴圭饮酒。 巴圭则小口小口的慢慢咽,几次想把话题转到正题上来,均被十公主挡了回来,又不想与她谈论风情,无话找话,道:“一进夜郎,多见竹子的器物,请教六公主,竹与夜郎,有何关系?” “以前,有一个女子在河里浣水洗涤物品,上游有三节大竹冲流下来,流到她的脚下。她听到竹子里面有哭叫声,吃了一惊,剖开竹子一看,原来里有有一男孩儿。她抱回家,将孩子养大。那孩儿长大后,能文能武,自立为候,就是夜郎侯竹多同”。 这故事,巴圭略有所闻,今日听夜郎人讲来,别有趣味儿。 巴圭为了避免尴尬,问答了两个问题。 见巴圭对夜郎的风土人情很有兴趣,十公主又道:“我们这里,临水生儿,生下孩儿,就放在水中,浮起的,就抱回去养,沉底的,就不管他了。” 接下来,十公主询问了不少巴国风俗人情的空话,巴圭目不邪视,认真作答,正好尽量不与这美人谈到她希望的“正题”上去。 边吃狗肉、边喝酒(巴圭认为她的浊酒显然不能与巴国名酒巴香清相比),边说风土地人情,巴圭居然慢慢发现,若与这女人不谈男女风情,谈民风民俗,有无数话说。 说到巴国的葬俗,十公主给巴圭介绍了夜郎境内的弃尸葬(原始葬法)、树葬(用藤蔓将尸体束于树间)、火葬、瓮棺葬(二次葬)等。 不知不觉间,酒至七、八分了。 十公主好象突然换了个人,准确说是回到巴圭最初见到的女人,满面桃红,骚首弄姿,起身过来,伏在巴圭左肩上,那两团嫩 肉,紧贴在巴圭背上,蹭来蹭去,柔声道:“说了这么多话,喝了这么多酒,可以做正事了吗?” 巴圭装聋作哑,十公主更加哆声地重复了一次。 这莺声燕语,就像巫师在招魂一样…… 第192章 知 音 巴圭还算得上是一个正人,又还怕是圈套,急忙稳住心旌,起身,施礼道:“公主恕罪,巴某告辞!” “哈哈哈!”公主放声大笑:“你不想办大事了?” “巴某有辱使命,回去自求处罚!” “你这一回去,说不定脑壳搬家。不如,就留在我这里,好吃好喝,还好玩!”十公主见暗示不成,直截了当道。 “谢公主美意!巴某宁死不敢!” “见过南来北往无数客人,还没见过你这种胆小如鼠、假装正经的男人,滚!”十公主突然变脸。 不知巴圭出于何种目的,道:“巴某今日,得瞻拜公主绝代芳容,毕生之大幸!没齿不能忘!”施礼辞别。 “快滚!滚回你的巴子国!永远不要再踏进夜郎一步!” 巴圭情绪复杂,出了十公主住处,其从人忙上前来,笑问结果如何,他那表情,意思明显为“是否在快乐中完成了使命?” 巴圭晦气道:“事情没办成不说,还受了那女人一番羞辱。回去准备,明日天不亮,就启程离开这鬼地方。” 回到馆舍,巴圭想找让自己去十公主住处白跑一趟的一老一少,驿馆的人全都说不知去向,巴圭更加纳闷。 当天半夜,巴圭夜不能寐,想到这次出使,目的没有达到,回去不好交差尚在其次,八公子和巴秀将军的长远大计就要泡汤了。 正在苦恼,从人来报“有客来访。” 巴圭起身,来人已不请自入。 巴圭见来人年约三旬,穿戴整齐,但不张扬,身材魁梧,但不显得鲁莽。 两下施礼,巴圭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半夜来访,有何事故?” “哈哈哈!夜半来敲门,巴行人受惊了?这时来访,自然是有要事。” “请问阁下到底何人?” “我是夜郎公子多南,也可叫我竹多南。” “失敬失敬!既是公子,为何深夜来访?”巴圭吃了一惊。 “你天不亮就走人了,我不这时来,我来见鬼?”多南笑道。 巴圭听这话,同时明白,自己一直在夜郎人的监视之下。 “请问有何贵干?” “受十妹之托,得父王意思,今夜,我与你面谈大事。” 巴圭此时才明白,那十公主并非俗物,白日里那些风 骚 劲,不过是演给自己看的一场戏,暗道惭愧。 巴圭急忙请入坐,侍者送上水、果等来。 谈了多时,多南基本认同巴圭“巴国与夜郎唇齿相依”的说辞,并愿说服其父出兵骚扰楚国西南境,使楚人不敢轻易在巴国盛事期间出兵晓关,报酬则是巴国送一批盐、青铜、丝绸品、土产及美女数名等。 谈话之间,巴圭这才搞明白,他昨天去过的十公主的住处,并不是她常住的地方,仅仅是那个武将前夫留给她的一处房舍;在驿馆里的那个老者,并不是仆人,而是十公主的人,因为她非常喜欢听来自异域的风土人情和故事,而不仅仅是异域的男人。 她那些怪头怪脑的器物,有的便是各地客人赠与的纪念品。 天亮,谈完,临别,多南笑道:“我那十妹,对你,倒是颇有好感。” “巴某感激涕零!请代为致谢!” “你不用谢,我话,还没有说完。” “但讲无妨。”巴圭大事办妥,心情陡转。 “我已知巴兄,不仅是巴平安的使节,更是郁水侯的行人。” 巴圭疑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郁侯是不是有一女儿,名依兰,又称阿依?听说美貌非凡,品质高雅。”多南笑道。 巴圭心中暗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做大媒吗?天远地远,这恐怕很难,道:“公子如何得知?” “这一带盐商货商,无不传她的美名。” “依兰已然有人了。”巴圭想先把他的口封住。 “哈哈哈!难怪有人说求人者,无信言。你今夜,说了多少谎言了?听说多家贵族之子求婚,均被她拒绝。你才出来几日,她就有男人了?” 巴圭向来嘴快,一时无言作答。 “父亲有话:我夜郎与楚国人,并未交恶,他这次同意出兵,全是看在阿依面子上。若下次,郁水侯再来相求,请把那美人一并带来。否则,一切免谈!” 巴圭这才明白,原来是夜郎侯有话。 巴圭明白,没有大大的好处,夜郎侯根本不会出兵,阿依不过是他一个信口而出的借口。 巴圭又心想,就算夜郎侯所言是真,等到下次,还不知猴年马月,那时,阿依已然嫁人了,于是笑道:“大君长真会说笑话啊!” 巴圭临行之前,让人将准备送给夜郎侯的所有宝物,送到十公主宅里,不留姓名,不辞而别。 巴圭日夜兼程,回到军事重地巴国石城。 巴国八公子巴远安、名将巴秀闻报大喜。 巴秀综合分析了巴、楚两国及夜郎当前态势,又笑道:“我还料,夜郎侯,井底之蛙,得了我们不少好处,虽是答应了我们的条件,但他,并不会动真格。不妨,将我们与夜郎的秘约,暗中使人透露一点给养明。” 巴远安想了想,笑道:“妙哉!” 夷城之中。 正如巴秀意料,楚将养明有自己的通盘考虑,他认为巴楚郁水盐泉之争的决战时机并未到来(他最希望的是巴蜀继续相互消耗,最好巴国与夜郎那一群乌合之众也争执起来),不想出兵,但迫于各方压力,正在伐巴还是不伐巴的犹豫之中,得到探子报说夜郎人可能要偷袭楚国,暗中喜道:“这多半是巴秀之计,真我知音也!” 对这个重要情报,养明秘而不宣。 不到几日,夷城突然接报:夜郎两万人偷袭楚国邛江(大约今印江县境)、省水、提水一带(大约今江口县境)。 这一地区,属楚国西南境,但不是核心地区,而是楚国向湘、黔方向扩张的产物,一方面防守薄弱,另一方面人心并未完全归附。 因此,夜郎公子多南仅率一千武士,从夜郎都城出发,沿途各属国象征性地增派了军队,号称两万,高调出征,长途奔袭,便搞得楚国人心惶惶,消息四散。 虽然那一带不属于楚将养明的防区,但养明仍佯装大惊,急忙召集众将。 养明称与夜郎战事已起,朝中大臣会首先做出应对考虑,对夷城楚军的兵力支持和后勤支持都会暂时搁置;夷水方向,在这个时候,只能少事,不能添乱。 因此,只须加强防守,随时准备巴人可能趁机发起的进攻。 总之,按他事前编好的鬼话,说了一通。 众将也不是傻子,如此一来,主动伐巴的事,只好立即停止讨论了。 料到楚将养明会有所“作为”,巴秀又提出一个计划。 第193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巴国中将军巴秀提出,趁机给养明来一个“先发治人”。 郁侯次子、著名武将巴蓬领命,率枳都将领郑戎等人,出奇兵两千,子时造饭,并多备干粮,潜出晓关,出五六十里地,偷袭楚军前线军营。 楚军前锋、名领斗鹰,驻军在芭蕉坨,扼守必经之道,为楚军最前方的一道防线。 此前,斗鹰天天摩拳擦掌,做好随时进攻的准备,却迟迟接不到主将养明发布的行动命令。 斗鹰大为不解。过了数日,接到只守不攻的命令,便松懈下来。 巴人的行迹被楚军探子探到,偷袭转换成了强攻。巴蓬率两千因天气太热,脱了藤甲,赤 裸上身武士,向芭蕉坨扑来。 巴人突然来袭,斗鹰大怒,就像一只好战的青蛙,瞬间又憋足了气,藐视巴人,不顾劝阻,引兵出栅寨来迎战。 巴蓬本以为强攻对己不利,想不到斗鹰轻易就出了易守难攻防守阵地来迎战,大喜过望,对随行的郑戎笑道:“天助我们!” 两军交战。 巴人以一当十,楚军大败。 斗鹰控制不住,向后败退,亲自断后,立斩数名巴国武士,方才脱离了巴人。 巴人追出十余里,突然,道路左面一座低矮的山头上,飞下羽箭,巴人急忙躲避,还好死伤不多。 一通箭后,巴人纷纷起身,继续前追。 巴蓬、郑戎并先紧追,转过一个弯道,前面是一个长谷地形,较为平缓,多为筱竹、野草、矮树,还有些野生的豆类及其他作物。 奇怪的是,斗鹰已经放过逃命的楚兵,一个人提起宝剑,立在烈日底下,大路中央,汗流成汤。 两员巴将见可情形可疑,放慢了脚步。 郑戎道:“斗鹰此举,应有埋伏。” 巴蓬抹了眼睛处的汗水,左右看了看,笑道:“你看这地形,只有两面山上可以埋伏,但均距离斗鹰两里以上,有又何妨!何况,我从晓关临出发时,让巴信、巴凯各率五百人,尾随在我们身后,以防不测。” 郑戎心安,道:“他要做什么?” 正这时,听斗鹰叫道:“巴蓬,还有个瞎巴,你二人,一起来送死!” 斗鹰与巴蓬交过手,虽然不认识郑戎,但从服装上知道是一个将领。 巴蓬挥手约住身后众人。 巴蓬、郑戎二人,出身世家,又数年领兵,比枳都的樊云彤、虎安山的荼天尺等武功超一流的武士,在战场上要成熟,知道取胜比面子更重要,又知斗鹰号称楚国第一剑,不敢大意,相互对视一眼,果然齐吼一声,同时冲了上去。 斗鹰奋起神威,力战二将,接了数十合。 楚剑长,巴蓬、郑戎剑短,均用尽全力,想趁斗鹰逞能,取了他的性命,杀楚人一大威风,急于求成,反而扬了短。因此,虽然两员有名的巴将合力,但并没有占到便宜。 奇怪的是,楚国武士在离斗鹰百步开外,眼看这边打得火热,并无一人前来助战——这是斗鹰自己交待的。 又过数合,两员巴将心中都道:“楚国第一剑,果然名不虚传!” 突然,斗鹰身后,杀出一队楚军! 巴蓬暗道:“中将军令我不可远追,果然料敌如神!”对斗鹰道:“今日,且饶你一命!” 斗鹰大笑。 两员巴将舍了斗鹰,立即折返,率巴人后撤。 原来,楚将昭允离斗鹰最近,奉主将养明传令,注意斗鹰的动向,随时准备接应,听报战事起,急忙赶来,见斗鹰二对一,暗叫不好,生怕有失,立即投入战斗,救了斗鹰。 楚军沿路追来,巴人败退。 追出只数里,楚将昭允令收兵。 巴人路过斗鹰的军营,抢了粮草等物,放火焚烧了军营,算是这场战斗中取得的最大战果。 话题回到丹涪水小田溪。 巴平安听了其八弟巴远安派人来报告的“大胜一战,楚军全数退回夷城” (明显经过修饰)的好消息,心中一宽——楚军发起战事,是他在虎安山期间最担心的事情。 但很快,巴平安又恢复了沮丧。 “六公子!末将来请令,奔赴晓关!” 突然,一声大叫,吓了巴平安一跳! 一人急步进了舱中。 鄂越一听声音,便知是其弟鄂越来了,想要制止,已来不及。 巴平安看了看站在眼前充满期待的鄂越一眼,低回头,没有说话。 鄂越正要开口,鄂卓先道:“还不快出去!” “听说八公子派人来了,一定是战事又起,末将急忙来请战!” “前方战事已停,你来请什么战!”鄂卓拉了鄂越一把,鄂越方才懂起,勉强施礼谢罪,退了出去。 巴远安来的人,看这情况不妙,也辞出,去找吃喝。 鄂卓小心翼翼道:“公子,捷报飞来,是否来一点酒?” 巴平安重新取了一块鸡腿肉,不阴不阳道:“值得庆贺吗?” 鄂卓知道,巴平安此时,最关心的根本不是战事,否则,虎安山盛典一结束,他就应当直奔石城军营,而不是回枳都——虽然前方在安静的情况下,他可以不去石城——更何况,前线暂时无忧。 想到这,鄂卓识趣道:“请公子继续用餐,末将告退!” 鄂卓出来,汗流满面,越想越不对,急令一心腹返回万风林海,严令伍佰长兰勋,务必寻到瞫梦语下落,或者找到美人失踪与虎安宫有关的证据,且越快越好。 巴平安在失去美人、面子,还有可能失去快要到手的世子位置三重压力之下,灰心丧气回到枳都,召集心腹商议应对变局,并命对共桃花主仆、虎安宫侍女如烟动用大刑。 同样灰头土脸的迎亲使者郑桓劝道:“便是打死四个女子,也无用处。不如监在枳都,瞫、共二氏均投鼠忌器。” 大夫扶克道:“不如将错就错,让共桃花顶替瞫梦语。” 上卿鄂仁喝道:“共桃花与瞫梦龙早有婚约,众人皆知,岂可出此馊主意!” 扶克与鄂仁的关系,以前较为良好,由于红面虎樊云彤拒绝鄂桂花的婚事,被扶克夫人的一张嘴,添油加醋,吵得枳都满城皆知,鄂仁甚至认为是加重桂花病情的原因之一,从此看不起扶克夫妇。但这二人不是政敌。 扶克正羞惭,却巴平安怒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次去虎安山,便是你与郑桓出的好主意!来人,将鄂仁、郑桓乱棍打出!” 众人力劝。 巴平安道:“如此奇耻大辱,必须杀了那几个女人,方解吾恨!” 鄂仁硬起头皮又道:“杀了共桃花,只有一个用处:招来仇恨。共君失了女儿,瞫氏失了儿媳,自然仇恨公子。如此,则对公子更为不利。 “当前,楚兵时来犯境,才是大敌,不可自乱后方。 “再者,此事闹大,于君上面前,更不好看,诚不如郑大夫之言,将共桃花等,软禁在枳都,则丹涪水瞫、共两大部族,皆有顾虑。到时,还可见机行事。” 众人附和道:“鄂上卿之言,最是有理。” 巴平安恨恨几声,同意鄂仁的意见。 于是,共桃花、如烟及另外两侍女,被送到巴人的祈雨圣地枳都山(洪都山)软禁,正好与在山上隐居的鄂桂花作伴。 事后,巴平安下令将瞫梦语当时帐前守卫十多人秘密处决。 巴平安素日里酒色过度,又受了这场冤枉气,生起病来,时时埋怨郑桓、鄂仁二人。每到气不能消之时,数次欲杀共桃花、如烟等四女子以雪耻,皆被人劝止————此也是共氏价值连城的宝贝在说话也。 走失了瞫梦语,一时又找不回,商议再三,巴平安不得已秘密向江州报告美人失踪的实情,但不敢说怀疑是虎安宫所为,称疑是被白虎巴人的仇人所劫,意图将事件上升为族仇,以减轻责任。 巴主闻了,怒道:“这件事尚且搞不定,何能领袖大国!简直饭桶不如!”遂有不立巴平安为世子之意,幸得其嫡子的身份,暂时保留资格。 巴国四公子东安一直觊觎世子之位。 当八公子巴远安在晓关的“捷报”传到了江洲,巴东安感觉不能再求稳,必须采取积极行动。 正好,他在宫中的眼线探知巴平安的报告内容,秘报东安。 巴东安对心腹得意笑道:“这明明就是虎安宫耍的诡计!此等小儿计策,堂堂巴国嫡公子,便被骗过,失了夫人又失宠,简直可称神话。如此无用,岂有不误国之理?” 于是,巴东安借此良机,加紧在江洲宫内宫外活动,争取早日上位。 第194章 雕虫小计 且说朴延沧当时,快报巴平安遇刺的消息到虎安宫。 瞫伯正用朝食,大惊失箸,急召相善、牟诚,说了事情,又道:“据延沧秘报,此事,尚有人疑是虎安宫所使。只有抓住刺客,方可脱得了干系。 “春沛、延沧已虑到这一点,故留延沧亲自在万风林海捉拿刺客。传命延沧,务必全力捉拿刺客。” 同时,瞫伯令虎安山山师主将牟诚并加派两百人去协助朴延沧。 瞫鸢、瞫梦龙、樊小虎等请捉拿刺客,最后确定由瞫鸢领山师去。 瞫伯并急命人送请罪书并良药补品到枳都。 又令中卿相善之子、舟师新提拨的伍佰长相真暂理三河口舟师营事————此时,虎安宫尚不知荼天尺送人到麻湾洞,便被心中有鬼的鄂卓打发回了三河口。 现在,进行一段影像的回放。 却说前些日子,巴国六公子巴平安一行从草原出发,扎营万风林海边缘的拐枣坪。 拐枣坪,顾名思义,这里有一种稀有树种“拐枣树”。 拐枣与常见的枣类,相距甚远,同纲异目。拐枣树为木本植物,树高五至十几米不等,其果实形态酷似 “万”字符,故又称为万寿果树。 拐枣形状怪异,其味儿甜得赛蜜,又略带点涩。 以前,每年秋末,拐枣果实成熟,虎安宫中的瞫梦语与小伙伴们,会到这里来攀树取果。今日,再到此地,瞫梦语的心境里,只剩下“涩”字了得。 虎安宫温梦园侍卫头目毛毛虫率虎贲度群芳、兰回、苴蛮子等,共十三人也随行到了拐枣坪。 安营既毕,各营造饭,毛毛虫、度群芳二人去见护送瞫梦语的虎安山大部族舟师伍佰长荼天尺,谎说虎安宫中传来命令:瞫梦语自有枳都武士保护,令虎安宫侍卫十三人连夜返回草原,另有紧急安排。 荼天尺丝毫不疑,道:“宫中虎贲,本不属舟师节制,你们按宫中令行事便是。” 度群芳趁机道:“还有一事,想请将军帮个忙。” “讲请。” “我们这一帮兄弟们,都是公子妃以前的侍卫。跟了她多年,今日之后,很难再有机会见面了。主仆一场,说分手就分手,回虎安宫之前,我们想去跟她辞别。不知将军能否帮忙?” “这是人之常情。这样,我顺便知会鄂卓将军,让他给你们行个方便。” 毛毛虫、度群芳谢过离开,随后利用虎安宫虎贲的特殊的身份,再去四下侦察,居然发现一个小惊喜。 毛毛虫发现,在守卫枳军左营门的武士中,有一个小头目(相当于十夫长),以前是枳都小将红面虎樊云彤的手下,应该是樊云彤出事后,成了山师伍百长鄂越的手下。 毛毛虫与这人曾在战场上相识,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巴国战争不断,这种在情况巴国武士中较为常见。后来,二人又在枳都见过一面,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毛毛虫见那人在营门口对几个随意站立的武士指指点点,显然此时并不当值,对度群芳道:“但愿,他晚上在值岗。” 入夜,天空暗了下来,今夜没有星星,仿佛是要下雨——这可是虎安人人最近盼望而又不敢奢望的天气,因为同样的情形出现过好几次了,第二天火辣辣的太阳照样了升起来。 戌时末,虎安宫虎贲毛毛虫、度群芳引十一名虎贲,持了几支火把,来到枳军临时营地的左营。 营门之外,鹿角耸立;营门口处,火把明亮。 “什么人!”一个营卫走到鹿角前,高声喝问。 度群芳走在最前面,上前出了牌,道:“我数人,都是六公子妃在虎安宫里的侍卫。有令连夜就要回虎安宫,此时收拾好了,特来向她道别。已经禀报过鄂卓将军 。” 那名守卫转身去向百夫长报告。 百夫长道:“已得到将军知会。还以为他们不来了。让他们进来!” 那名守卫转来,另一名守卫也跟了过来,说可以进去。 度群芳叫了一声“谢”,帮助两名枳都武士移开鹿角。 虎安宫一行人进到营门口。 枳都守营门的百夫长道:“你们进去前,请将兵器留下。” 度群芳道:“这是自然。不仅如此,我们的火把也可交了,省得担心我们进去放火。” 这不是度群芳临时发挥,是他们事先就想到:兵营里面自有火把照路,而自己这队人手中的火把越少,出来时越人的面孔越模糊。 度群芳回首示意身后的所有人解下兵器,交给枳都武士。 枳都武士嫌麻烦,命虎安宫虎贲自己将兵器就近放在营门口的一个空处。 毛毛虫同时令持火把的几名武士将火把插到枳都军的火把堆处。 毛毛虫一进来,就发现近晚侦察时发现的那个熟悉的武士小头目,果然正在值岗,暗道“天意。”边解兵器,边故意向那人看。 那小头目很快也“发现了”毛毛虫,小跑过来,兴奋道: “老弟,还认得我不?” “果然是你老兄呀,我还生怕认错人了!” 二人就地攀谈起来。 一会儿,只听不远处,一个枳都武士喝道:“你们列成一队,清点人数!” 那小头目正与毛毛虫叙得高兴,突然听到自己手下人说要清点人数,毛毛虫则故意重重“哼”了一声。 那小头目抬头喝道:“混蛋!虎安宫虎贲,百里挑一,难道还会有假的!你鼓起两颗羊 卵 子,没见到是我的老朋友!”口吻中有一点得意。 枳军百夫长并不随时站在营门口,这时正出来查看,却也是个识趣的人,见自己最得力的一个兄弟伙如此说,想到虎安宫侍卫进军营是鄂卓允许的,更想不到会有事故发生,做个顺水人情,挥手止了打算开始清点人数的那武士。 那名武士面红耳赤退了回去。 毛毛虫不想在此耽误时间,对老朋友道:“我先去辞过六公子妃,出来再叙。若不是催得紧,还当陪兄长喝了晚酒再走。” “我带你们进去。”老朋友热情道。 “多谢兄长!不劳大驾。”毛毛虫婉言谢道。 “那好,就在前方左拐第三帐便是。不过,你再紧,晚酒一定得喝!” 毛毛虫“嘿嘿嘿”对他笑了笑。 虎安宫十三人大摇大摆进了军营,直奔瞫梦语所在帐蓬。 到了跟前,火光之下,度群芳见帐外卫士面有喜色,过去道:“我们来向公子妃告别!” 一守卫武士,歪眼看了他一眼,不说话,群芳见其神态,暗暗喜道:“必是吃了寐心桃了”。 度群芳对领头的虎贲毛毛虫点了点头。 毛毛虫假意道:“我们分批进去,度毛狗,你们四人先进去。” 三个身材偏小的虎贲同度群芳一起进了帐砰中。 侍女如云早听见外面度群芳和毛毛虫说话,又喜又急在帐门口接着四人。 度群芳迅速扫了一眼,问了一句话,暗骂一声,楞在那里。 第195章 倒霉人又遇倒霉事 度群芳独不见了如烟,轻声惊道:“如烟呢?” “被人带走了。”侍女如云道。 度群芳大惊,一下懵住了,同时进去的一武士见情急,急转身出来对头目毛毛虫附耳低言。 按此前计议,毛毛虫利用虎安宫温梦园侍卫头目的特殊身份,负责在帐蓬外应付可能临时出现的情况,这时听到一个意外消息,心中一惊,楞了一下,才转身对身边的虎贲兰回轻轻说了一句话。 兰回虽然只隐略听清“如烟”两个字,已经猜到是出了岔子,道:“我进去看看!” 出帐蓬来报告的那虎贲武士,也一同跟了进去。 兰回急步进帐蓬内,火光之下,见度群芳呆若木鸡;另两名虎贲侍卫也像木桩一样站着;侍女如云心急如焚望着度群芳;瞫梦语低着头,坐在一张行军榻上,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兰回立即明白是如烟不在场,一问,听说是被人带走了,不知发生了何事,更感事不宜迟,顾不得细问,对度群芳道:“时间紧急,不容迟疑!只有先走,再想办法!” 兰回又对另外两个先进来武士道:“快换衣!” 度群芳这才还过神来,也急来帮忙。 瞫梦语看了看度群芳,问道:“你是何人?” 度群芳不答, 瞫梦语傻笑。 两虎贲脱下虎安宫侍卫衣——原来,他们特地选了三个身高偏矮的侍卫,内外均穿有两套相同的服装。 两个虎贲各脱了一套,分别与瞫梦语和侍女如云穿上。 瞫梦语就像傻子一样,任这几人摆布。 很快穿好衣裳,几人提了行囊,挟了“听话”的瞫梦语出了帐蓬。 考虑到度群芳的情绪,虎贲兰回主动领头,度群芳第二,毛毛虫第三,苴蛮子押后,在忘了世上一切烦恼的十多名枳都守卫眼皮底下,一列人大大方方向营门口去。 度群芳心中焦虑,左顾右朌,巴望如烟从哪个角落跑出来。 毛毛虫在他身后,轻声怒道:“度毛狗,你想害死众人吗?” 度群芳一时无应对之策,只得跟着走。 到了营门口,毛毛虫去与进去时刚见过面的老朋友说话,一面打掩护,一面暗中希望他在再出现进来时的情况下,会再次帮忙。 兰回则上前几步,对守卫的武士道:“兄弟们,过来,公子妃给的赏。” 众武士不敢轻动。 听到外面叫有赏,正在帐蓬内与人悄悄赌博的百夫长放下赌具,出来喝问。 兰回迎面向百夫长走去,送上一个包袱。 见果然有财物,如何不喜,百夫长伸过手来接兰回手中的包袱。 兰回故意轻轻一抖,没让他接住,一包袱的小物件,散落地上。 落到地上的,有玉石的、青铜的、绸缎的、竹木的等等,大多是有人送给瞫梦语的,或者是她们去都城江洲等地淘来的,说不上价值不菲,但一则是名女人瞫梦语用过的,二则材质高档、做功精致,对普通巴人尤其是女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珍品了——不消说,此皆是之前由侍女如烟、如云准备好的,随身带了来。 百夫长的眼光随包袱落地,只见一件圆形的青铜小器物先滚了出来,忍不住叫道:“哎哟,好东西呀!” 其余枳都武士一听他一叫,大都过来围着看。 兰回道:“深更半夜,兄弟们还在值岗,辛苦了!这是公子妃赏我们的,还有好几包袱,送一包给你们,你们自己去分。如何?” 枳都武士有的笑谢。 有的则帮弯下腰的百夫长,拾起地上的物件。 百夫长正在一件件慢慢拾物件,营门之外,鹿角处,突然响起怒喝:“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喝声,与老朋友说话的毛毛虫循声一望,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声断喝,营门处的火把似乎瞬间增添了燃烧的能量,“卟卟”作响。 枳都山师伍百长鄂越率一小队人,从军营四周巡视转来,刚到鹿角处,见营门口乱哄哄的,吃了一惊,怒喝一声。 听到喝声,百夫急令迅及将地上的器物、包袱胡乱收了,一人去隐藏起来,其余的各就各位。 虎贲毛毛虫在温梦园侍卫了好几年,数次护送瞫梦语去过枳都,也不止一次陪她去见过鄂越的姐姐鄂桂花,在鄂府中与鄂越见过不止一面,此时见鄂越来了,先吃了一惊,急中生智,快步上前招呼:“小将军来得正好,我还正想找你呢。” 鄂越已进营门,这才发现有虎安宫虎贲在这里,见是熟人瞫梦语的侍卫长,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毛毛虫简洁道了原委,鄂越点头道:“做得很好。” “本来,我还正想顺便与小将告个别呢。不想你不在军营中。幸好,在这里碰到。” “多谢兄长惦记。”鄂越客气道。 “小将军公务繁忙,不敢多讨扰,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毛毛虫故作镇静道。 “好!后会有期!” 两人施礼相别。 毛毛虫回头,见自己的同伙站着不动,喝道: “看什么!还不快去把剑带上!难道要鄂将军亲自送还!” 同伙们一听,急忙上前胡乱取了剑,几名虎贲又去取了火把,挟裹着两名女子,向营外走去。 鄂越别过毛毛虫,并不观察这一队虎安宫虎贲,转身训斥早到他身后、等待他发火的百夫长。 按枳都军营的规矩,进出外人,都要认真盘查,在场的枳都武士见鄂越与毛毛虫礼别,谁也不愿自讨无趣,反而个个心中七 上 八下,知道鄂越送走客人,要来大骂一通。 毛毛虫之前想过多套方案,但没想到今天无意中碰到两个人,尤其是鄂越来帮了一个忙,心中暗自得意,为了在同伙面前显示自己的临危不乱、镇定自若,挥挥手,向重逢的老朋友叫道:“兄长,下次再会了!” 那老朋友也看着火光下的毛毛虫,挥了挥手,但不敢在鄂越面前大声说送行的话,更不敢提及要喝晚酒的事。 虎安宫一串人,就此轻轻松松出了枳都军营。 不出数十步,一串人径直绕过虎安山朴延沧的军营,武士们见是虎安宫卫队,谁还敢过问? 顺利过了这处营帐, 后面便是一条路。 虎贲毛毛虫为减少火把在黑夜中移动的目标,同时为防止用火不慎,将点火即燃的万风林海烧了起来,令只留两支火把,一支在最前面,一支在中间,其余的熄了,脚跟脚拼命向万风林海奔去。 林海之中,约定之处,虎安宫虎贲木莽子等九人已在林中潜伏,接到这一行人。 事前,木莽子对选来的洞庭庄上的八名猎户,说是来为虎安宫公子瞫梦龙服务,此时这几人才发现其中有两个女人,根本没有什么瞫梦龙,不知发生何事,面面相觑。 第196章 逼良为 盗 毛毛虫让“召集人”虎贲木莽子将几个猎户叫到一旁,对他们道:“你们不用东猜西猜,且听我说。我是虎安宫侍卫,人称毛毛虫!” 有猎户小声道:“认得你是毛毛虫。”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妨实话实说。梦语不愿到江洲,因此公子令我等秘密送她到桐乡山朴氏部族!而且,此时,枳都大批武士正在捉拿我等!” 这太出乎猎户的意料了,这明摆摆就是逃婚了,有人想不通她为何不愿到江洲去做君夫人(在他们意下,必然是将来的国后),但面对毛毛虫严肃的表情,不敢相问。 “若你们愿意与我等同生共死,则一路同行,事成之后,有重赏!若不愿,各自归乡!但我有言在先,若将今晚看到的事情说了出去,整个洞庭庄,将不再有一个活人!”毛毛虫恩威并用。 猎户们听得出来,毛毛虫这话表面上客气,实际上不容讨论,心中吃惊,都看着似笑非笑的木莽子,意思很明显:你这个傻子,也会说谎了! 一猎户,名唤木樟,年三旬一二,中等身材,不悦道:“毛虎贲,亏你说得出口!我等平时为猎人,战时为战士!既是公子有令,何须废言!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其他几名猎户见他如此说,也道:“愿听毛虎贲吩咐!”要知道,在他们心中,虎安宫中的瞫梦龙才是大神,至于巴国六公子巴平安,只知其名,不识其人。 毛毛虫喜不形于色,道:“好!多谢几位兄弟!” 木樟道:“能与瞫虎贲称兄道弟,死也足也!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进桐乡山,何不直接走大路,不多时就过了万风口。” 毛毛虫道:“兄弟们有所不知。我也想图便宜啊!可是,为了六公子一行的安全,沿途各要紧处,皆安排得有武士盘查,半夜跑去,无异自投落网,此其一;其二,若如此,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行踪,跑不了多远,便被捉拿。” 当然,毛毛虫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没有说出来:沿途各子部族抽调来的武士,有认识毛毛虫等虎贲的,一旦被人认出,就算不敢拦截下来,消息传了出去,虎安宫不仅只得交出人来不说,还无法向江洲,甚至世人交待。 木樟道:“我大约听明白了。毛虎贲不必再说,一切,都听你的!” 思想统一了,毛毛虫等人回到原地,先补充了木莽子等人带来的水。 全体真假虎贲换了一身早准备好的平民服饰,侍女如云也为瞫梦语换了一件原色粗麻布衣。 为了防止一旦被捉,或是战死,虎安宫虎贲的特制鹰、虎双头图案剑给虎安宫惹来麻烦,虎贲们换佩了同样是早准备好的普通的柳叶剑,将双头图案柳叶剑和换下来的虎贲制服,一起丢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子里,死无对证。 唯有木莽子和苴蛮子坚持不愿换剑,虎贲毛毛虫怒道:“你二人不愿换剑,万一被捉,如何辩解?” 苴蛮子道:“虎安宫的剑,又不是从来没有外流过。离开虎安宫,可以带走,作为纪念!” 毛毛虫见说不服苴蛮子,对木莽子道:“那你的宝剑呢,那可是独一无二的万风寨宝物!一旦被捉,百口莫辩!” “你怎么知道我就会被捉?” 兰回知道,要劝木莽子丢了从度群芳手中“抢”来的宝剑,比要他性命还难,而且,度群芳也不想他把宝剑丢了,何况,正如木莽子说的,还不一定被捉呢,敷衍道:“无妨,谁都知道他是傻子。” 毛毛虫骂了一声,不再强迫这两人换剑。 一行人立即趁夜沿毛狗小路,向万风林海深处跑。 一路之上,度群芳失失落落,瞫梦语则迷迷糊糊,深一脚浅一脚向万风口方向移动。 渐渐天亮,一行人到了当地人称为上坪的地方,见后面暂无追兵,毛毛虫令暂歇,分派武哨。 虎贲木莽子来过这里,离了众人,爬上两百步远的一个高处。 这里视野开阔,如果眼睛够使,能够看到数里,甚至数十里之外的动静。 往年夏季,站在这里遥望,林海波涛汹涌,连绵起伏的山脊,就像翻腾的波峰,低落的山谷,就像荡漾的浪谷。简直是绿的世界,绿的海洋,鸟的天堂。松树、青杉、白杨、秋枫、青杠、酸梅、楠木等乔木和灌丛、竹林丛生,其间,泉水淙淙,绿水盈盈。 可是,今年的林海之夏,除了几处要断不断的水源,地面上没有一滴水流动,草丛枯萎,树木要死不活,涵水不足的地方,成片的树木渴死。茫茫林海,只要一颗火苗,就可以化为灰烬。 木莽子放眼望去,睛空百里,数里之外,就是隐藏在森林中的洞庭庄;洞庭庄外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洞,他知道那里就是被称为虎安山第一险地的天坑。 木莽子看着那巨大的空洞,发起呆来。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此时,在丛林中休整的瞫梦语稍清醒,才发现自己身上是从来没有穿过的粗麻布衣,仿佛衣上有虫一样,伸手去后背挠了挠。 瞫梦语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道:“这是在哪里?” “万风林海。”侍女如云道。 “怎么会进了万风林海?”瞫梦语十分诧异。 如云此时,只得简要说了实情。 瞫梦语嗟道: “我跑了,父兄如何向巴平安交待?” 如云不知如何答最好。 虎贲毛毛虫来自瞫氏老寨,按辈份是瞫梦语的族兄,与她更亲近,也更随意,听她问话,见如云答不上来,从十余步外过来,道:“你放心。此时,应是巴平安无法向虎安宫交待,而不是虎安宫无法向他交待。因为,你已被强盗劫走了!” 瞫梦语完全明白过来,道:“你这次也跟着糊涂了,快快送我回去!否则,大事坏了!” 瞫梦语这句话,让毛毛虫再次感到,自己这次的行动是不是真的太过鲁莽了,失于计较? 作为资深的虎安宫侍卫,毛毛虫与度群芳等人的不计后果相比,要成熟得多,他从与度群度密谋之时起,数次在心中计较过,也数次犹豫过。最的让他下定决心的,是相信完全可能真如度群芳所言,瞫梦语将在丹涪水吞毒跳江。 两害相权,取其轻,况且箭已发出,收不回来,毛毛虫经过短暂的犹豫,对梦语道:“我们奉梦龙之令,送你到桐乡山暂避!若送你回去,不仅我等二十余条性命不保,就是梦龙,也无法交待!” “哥哥做事,好糊涂啊!我这一跑,整个巴国,都要炸锅了啊!我不能走了!”瞫梦语索性倒在一地的干松针上。 这是毛毛虫意料之内的情况,道:“你先歇一歇!”说完去商量其他事情。 瞫梦语躺了一会儿,才想起少了一个人,问道:“如烟呢?” 侍女如云见她躺下了,坐在她身旁,一言不发,听她问话,道:“如烟姐姐,已从别路跑了。” “别处?”瞫梦语将信将疑,“她在虎安山,举目无亲,能跑到哪里去?” 如云搪塞道:“有其他人一路的,你放心好了。” “我必须回去!”瞫梦语说了这句话,闭上双目,欲睡不睡。 侍女如云找出自己所有能够说得明白的话又劝了一通,瞫梦语一言不发。 突然,瞫梦语睁圆眼睛怒道:“你休要再说!除了回去,我任何地方都不会去!”通过短暂的思考,她更加清醒自己的处境了。 听这边叫嚷起来,毛毛虫,还有放哨回来的兰回、木莽子也急忙过来。 瞫梦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松针,道:“我令你们:立即送我回巴平安的军营!” 该劝的都劝了,毛毛虫几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再劝。 正在此时,突然,毛毛虫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叫声。 瞫梦语两眼向上一翻,昏了过去。 第197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虎贲度群芳一路都在为挖空心思,却没有能劫出自己的心上人、虎安宫侍女如烟暗暗叫苦,刚才躲在一棵数人才能环抱的老松树后面自责。 听到这边左右劝不动,度群芳心情烦燥,心想如烟设的计,反而陷了她自己,瞫梦语你也太不知好歹了,大步跑将过来,怒道:“你爱走不走!要不是为了如烟,我活腻了?要提起脑壳来做这件事!” 面对从来不敢对自己吊脸色的侍卫发怒,瞫梦语不但没有生气,而是大吃一惊,手颤颤一指:“你怎么,怎么会没有同如烟在一起?” 度群芳怒目不答。 “那如烟呢?”瞫梦语以为,跟如意一起逃跑的,必然有这个男人。 度群芳一咬牙,一狠心:“死了!!!” 度群芳并不完全是说气话,他预料,如烟被捉,一定先是严刑拷问,随后身首异处。无论如何,她的生命都已经走到头了,此生再不可能见到她。 除了木莽子似乎在轻轻冷笑,几人尚在吃惊,瞫梦语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这口闷气、恶气、晦气终于吐了出来,度群芳的机灵劲似乎也缓过来了,怨气冲天道:“情势紧急,由不得她了!轮流背起走!” 毛毛虫命令另外两名来自瞫氏老寨的虎贲背人。 猎户木樟领路,虎贲兰回打头,苴蛮子继续断他的后。 沿途路过神垒子、羊角岩、野鸡坡、黄泥池、 鸡鸣桥等怪头怪脑的地方。 瞫梦语早已苏醒过来,见事已至此,犟也无用,要求放她下来,自己行走。 已是傍晚,到了一个后人称为“八阵迷宫”的地方。 这里,由于地貌特殊,不时有相似的山形、沟形、野狗子路等出现,不是非常熟悉这里的向导,很容易迷失方向。若雨后天晴,山间云雾缭绕,就是向导,也十之八九出不来。 这是猎户木樟选择的临时栖身之处,他认为在这一带与追兵“藏猫猫”,最好不过。 由于生火容易暴露目标,这队人以洞庭庄庄主木子三准备的干粮为主食。 如此,过了三日,他们以为追兵会不时来骚扰,想不到虽然有数队追兵进了“八阵迷宫”,有的与他们擦肩而过,有的就像来旅游一样,在丛林中坐上一阵,吹吹空牛,不等水喝完,拍拍屁股就离开了——数百人的队伍集中在万风林海,饮水采取分配制,下级武士的水量往往不够,士气低落。 第四日早上醒来,天空才露鱼肚白,虎贲毛毛虫照例要来先检查水还剩多少。 他先去一颗树后放了早尿,来到木莽子身边,见他和几个猎户还在做梦。 木莽子的头枕在一只水囊上——他的任务就是率领猎户保护、运输水和食物。领这项任务,唯一的好处是不值夜班,但事关生死存亡。 毛毛虫不理他们,直接查看水囊。 “滚起来!” 木莽子感觉自己在梦中飞了起来,睁眼一看,已被毛毛虫一腿踢出了两三步远,怒道:“你干什么!” 几个猎户听到喝叫,早已惊醒;放哨的、睡觉的其他人,听到喝叫,不知发生什么,迅速围过来。 虎贲兰回最先到,叫道:“什么事?” 毛毛虫气得上牙齿咬断下牙齿:“水!” “水怎么了?”兰回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木莽子,你看的水呢?”兰回查看了一个水囊,抬头问道。 “水怎么了,难道它会跑?”木莽子起了半身。 “你各人来看!会不会跑!”兰回摇头道。 木莽子傻眼了,众人也傻眼了,昨晚还有大半饱满的几个羊皮大水囊,全都在一夜之间,瘪了! “这怎么可能?”木莽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提起其中一个水囊,水珠从底部滴出来,才发现有几个不规则的小指尖大小的洞孔。 猎户木樟看了其他的水囊,包括双层皮的和猪尿包做的无缝小水囊也无一幸免,道:“不知是什么害虫儿,闻到水味,咬破水囊,让水跑了。” 水是如今战胜追兵最重要的武器,一下消失了,众人心情,难以表述。正是: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众人一时无言,面色凝重。 木莽子犯下如此大错,不敢狡辩,将一只水囊底部拴了一个死扣,锁了几个小孔,跪在地上,双手将湿泥捧起,装在水袋里。 虎贲苴蛮子早就想揍他,被兰回劝住,这时过来狠踢了木莽子臀部一腿,怒道:“你母的真是傻的,水跑光了,捞稀泥有什么用!” 猎户木樟止道:“这就是你不懂了。这泥里的水,或许能救命!” 虎贲毛毛虫立即醒悟过来,一掌推开苴蛮子,也来捧泥。 其他人也来帮忙。 突然,木莽子喜道:“有虫!”他从泥里轻轻扯出一条蚯蚓。 瞫梦语、侍女如云也早过来了,如云道:“难道是这曲蟮钻破了羊皮?” 木樟道:“应该不是。我多年在这林中摸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不知那虫是什么虫,定然牙齿尖硬得紧。这只曲蟮,应是水流出来后,才从不知多深的地里爬过来的。” 兰回道:“如今,这鬼天气,丛林中难见到一只活物,曲蟮既有肉又有水,也是好东西,大家动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 第一次穿如此粗糙的衣料,第一次露宿丛林,也是第一次几日里不洗漱,头几日还感觉浑身不自在的瞫梦语似乎也习惯了,蹲在地上,搜索蚯蚓。 约小半个时辰,他们仅收集到二十余条蚯蚓。 按照事前商议,在节约用水的情况下,木莽子们带来的水,本来应当可以维持至少二十多日的生命,在这期间,只要下雨,不需要冒险补充水,就可顺利躲过搜索。 可是,现在水一下子流失了,他们不得不考虑尽量提前取到水的问题。 猎户木樟的提议,由他领两个猎人去龙塘口取水,兰回领木莽子等三名虎贲作护水武士——苴蛮子反对倒霉的木莽子一同去,兰回则认为正好将功补过。 其他人则在原地休息,若遇搜山,就在“八阵迷宫”中周旋,等待取水归来。 毛毛虫、兰回等认为,龙塘处一定有武士把守。经过商量,决定去碰碰运气。 木樟领路,兰回率队出了“八阵迷宫”地形,经过十多里山路,来到一个小山坡之上。 兰回、木莽子等人躲在树丛中,向下约两里多的低处看去,龙塘口里的水比平时枯了许多,其水已根本不足以溢出来,流向外面的溪沟,以前流水潺潺的溪沟,只剩下白晃晃的光滑的石头,就像摆放得长长的动物的白骨一样。 但龙塘中央,阳光照射下绿荫荫的颜色,就像当地巴人特有的一种消署食物“斑鸠蛋”(注:不是飞禽斑鸠的卵,而是将当地一种低矮绿色植物的叶,磨成浆后,加入草木灰水,生成类似豆腐样的东西),让几人“望水更渴”,喉咙里如生有一团火一样。 龙塘口上方,似乎有一些鸟儿在飞,但能够看到的龙塘周边,理应有许多动物来喝水,却没有发现太多的动物,更没有直立行走的动物。 ——顺便说一下,这处塘口,后来消失,在其附近出现一口新的出水塘,称为“梦冲塘”。 梦冲塘至今仍然十分活跃,在塘的东西两面分别有一个出水口,每个出水口的出水流量达到20m3/s,形成一条小河沟。现在,梦冲塘及其水流经地是有名的观光农渔业旅游景点。 观察了一会儿,兰回道:“龙塘是林海中水源最富的地方,这种天气下,应该是有很多活物,可是相反,一定是周围林子中藏有不少伏兵。” “不然,你们看,林子上空,并没有异常。”虎贲苴蛮子自以为是道。 兰回“哼”了一声,表示不以为然,问木樟道:“如之奈何?” 第198章 陷阱 猎户木樟想了想,道:“这样,我先去探上一探。” 兰回道:“问题是,打探了,有伏兵,又怎么办?” “最好是借夜色行事。”木莽子道。 兰回道:“勉强算有一点道理。不过,兵法上讲虚虚实实,天气炎热,人多困倦。我料,不少武士在丛林间偷懒睡觉,或许是个更好的机会。” 木樟道:“死马还能当活马医呢。先由我一个人去取水,或者偷水,等我回来,再去一人;若我一个时辰还不能回来,说明被捉了,则此处不可久留,你们立即离开,且不要原路返回,以免被跟踪。” 兰回对木樟在丛林中生存的本事,已经领教,道:“只好如此。” 木樟对同来的猎户交待了返回的一条新路途,肩上挂了一只修补好的猪尿包水囊,别了几人,向山坡下去。 “樟兄,等一等!” 木樟走出五十余步,听到后面有人叫,回头一看,是木莽子提了一只水囊,追了上来。 “你来干什么?” “我一起去!” “不行,人多反而不美。” 木莽子道:“那好。” 接着,木莽子对木樟说了几句话,木樟笑着点了点头。 木樟去后,木莽子慢吞吞回头上坡走,边走边想:那钻破水囊的虫,到底是什么虫,如此可恶,偷走了水,却一点痕迹也不留下。 木莽子回到虎贲兰回身边,不眨眼盯着龙塘口。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几人脸上的汗水开始再一次出来。 约莫过了近一个时辰,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木樟到龙塘口了!” 几人打起精神,只见有一个人果然到了龙塘口,但看不清是否是木樟。 不多时,那人离开龙塘,消失在暗暗祈祷的几个人的视线中。 一武士喜道:“看来,我们多虑了,估计是木樟取到水了。” 兰回道:“你不说话要死!快撤!” 一猎户道:“不等木樟了?” “他,回不来了!”木莽子道。 “为什么?”那猎户道。 兰回道:“这一次,木莽子说得对!你们想想,木樟去了多时,若是顺利,早该到了龙塘口;若是不顺,他不会出现在龙塘口。直到这时,他才出现,必然有鬼!前来取水,本就是勉为其难,如今水没取到,反失一人,不能再有闪失!” 果如兰回所料,木樟神不知鬼不觉摸近龙塘,发现除了丛林中有动物,大约是大胆去龙塘中喝足了水、而又没有被射中的,果然还有一队伏兵,分散在四周的树丛中,看不到有多少人,估计不少于五六十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赌博,有的在小声吹牛皮,有的则盯着龙塘。 木樟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伏兵中,既有枳都武士,也有虎安山的武士,但没有发现认识的万风寨的人,或许是他们在看不到的树丛中。 木樟想,要想去四周伏兵的龙塘中取水,比登天还难,与入地无异,只有去偷伏兵的水囊——这是他来之前就想好了的。 木樟借密林掩护,潜到一小队武士的身后。 这队武士有五六个人,看制服,是枳都来的,躲在北面的树荫之下,全都躺在落叶上,多半是在睡觉、混时间。 令木樟意外且惊喜的是,居然没有放哨的。 木樟早就看到,在他们的身后,随意摆放有三个水囊,看样子装满了水,鼓鼓的。 现在,水比金贵,虽然那三囊水,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总被比没有要好,且先弄到手里再说,木樟心中暗喜。 又观察了一会儿,木樟确定这几人偷懒,躲在这里睡觉,轻手轻脚向他们身后爬过去。 “轰!” 突然一声响,木樟感觉自己踩了个空,整个身体落到一个陷阱里。 “哈哈哈!掉进去了!” 原来,经验丰富的虎安山舟师主将朴延沧意料,不管兰勋强调得有多么严格,随时间一长,武士们一定懈怠,最容易被偷袭,因此亲自到这里来,察看了地形,在关键地方布置了陷阱。 按朴延沧的想法,陷阱的作用有两个:一是防止强盗来偷袭取水;二是防止来喝水的食肉动物同时偷袭人肉。 朴延沧还到其他三处水源处,按照地形、条件不同,分别布置了不同类型的埋伏和陷阱。 木樟听到外面有人喜叫,知道自己上当了。 听到有人叫喊,半睡半醒的几人立即起身,围住陷阱。 木樟担心这几人放箭,叫道:“你们干的好事!” 听见是人话,外面问道:“你是什么人?” “你们是什么人?”木樟故意反问。 “枳都山师!”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快放我出来,我是洞庭庄的猎户!” “哈哈哈,猎户?猎户怎么会成了猎物?” 外面几人商量,先不提“猎物”出来,以防有假,急忙去向这里的头目报告。 守在龙塘的,约七八十人,枳都山师、虎安山大部族的武士,各约一半。 不多时,两部分武士的头目都到了。 枳都军队在这里领头的,是一名扶姓百夫长,看了情况,道:“里面的人,最好老实点!我问你话,你须一一作答。若我满意了,放你出来;不满意,这坑就是你的活人墓了!” “快渴死了,先给口水喝!”木樟求道。 那百夫长道:“你先说实话!否则,渴死也不得一滴水渴!” 百夫长开始发问,木樟假意委屈,仍一一作答,说自己是洞庭庄的猎户,前些日子进山,不幸迷路,今日好不容易寻到了龙塘处,想来先喝足水,不想掉进了陷阱。 来自万风寨上的两名武士,听说有人落入陷阱,自称是洞庭庄的,急忙赶来看,这时听陷阱里的人说是木樟,对了几句话,一人对那百夫长道:“我敢确定,他是洞庭庄的人,请将他捞起来。” 这里的虎安山武士,主要来自三河口朴延沧的舟师,其头目唤朴鲲,来自桐乡山朴氏部族,是朴延沧的族侄,听说陷阱里面是万风寨的人,道:“我看,先弄他上来再说。” 扶百夫长将信将疑,问陷阱下面:“你既是本地猎户,为何偷偷摸摸的?” “我哪里偷偷摸摸了!迷了路,水也早光了,刚才到了对面的山包上,远远看见了龙塘,一高兴,飞快跑下来喝水,水的味儿还没闻到,一下就栽进来了!” 扶百夫长问自己的一个手下:“你信不信?”意思还包括信不信虎安山武士的话。 “信不信,都先提出来,送到兰勋将军处去。” 扶百夫长狡黠一笑:“先莫忙。既然不请自来了,我自有妙计。” 这百夫长心想,伍百长兰勋交待得非常清楚,林海中存的四处水源,是捉拿“刺客”最好的地方,万一这人是刺客一伙的,那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岂可轻易放过。 想到这,他心生一计,令将木樟拉将出来。 第199章小角儿一样演好戏 立功心切的扶百夫长,想出的计策就是,让猎户木樟就像一切正常一样,去龙塘里取水,以稳住他的同伙,而武士们则分成数队,向外搜索,重点向木樟掉坑的方向;同时,让木樟领路,追踪他的同伙。 木樟掉进陷阱时,左脚有扭伤,手臂等处有擦伤,均不严重。 被提出了陷阱,木樟假意伤得重,一个劲喊要水喝,他知道,自己越要求喝水,他们越不会给自己,以尽量延误时间。 木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服了软,到龙塘口取水,首先大饱一顿无色纯天然饮料,暗暗祈求兰回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事,尽快撤离,同时祈求老天爷,快下雨吧————不消说,对着他后背的,是十多支搭在神箭手拉满的弓上的羽箭,若他有给同伙报信的动作或语言,立即将其射杀! 取了水,扶百夫长令木樟沿来时的路回走,若发现作假,立即要他的小命。 木樟知道这是讹诈,选了个方向,带着追捕猎物的猎手,走出四五里地,左脚肿起来,再不能行路。 扶百夫长无奈,令立即将木樟送到枳都山师伍百长兰勋设在天坑牢营里的临时指挥所。 兰勋如获至宝,将木樟关进天坑牢营中,借用牢中的打手、刑具,亲自审问。 见软的无效,兰勋令用刑。木樟打死咬定自己是迷了路的猎户。 天坑牢营管事果艮风,认得木樟,但开始不知道捉到的是木樟,当知道时,发现兰勋把他当作一条大蛇在打算,也不知木樟到底犯没犯事,不好出面相救,暗中令借给兰勋的打手尽量避免打到要命处。 审到半夜,兰勋审问不出有用的情报,请审案高手果艮风来帮助审问,兰勋自己监审。 果艮风一则不太相信木樟是刺客,因为他没有刺杀巴平安的任何动机;二则也担心如果真审出刺客与万风寨有关,不是自作自受吗? 因此,果艮风假惺惺做了一些看起来要命,实质上保命的过场,然后对兰勋道:“进了我的天坑牢营,还没有不说实话的。我料他与刺客真没有瓜葛。” 兰勋亲眼见了果艮风审问木樟的整个过程,没有看出任何破绽,同意果艮风的意见,令人去请洞庭庄主木子三来认人和对证。 木子三不知何事,匆匆赶到天坑牢营,先拜见了兰勋,然后同他一起来见牢中的木樟。 兰勋道:“木庄主,你可认识此人?” 木子三仔细看过,才发现是本庄上的木樟,此时面目全非,吃了一惊。 木樟见救星来了,不等木子三回答兰勋的问话,急忙哭诉:“庄主你再不来,木樟就再见不到你了!我在万风林海迷了路,被误作刺客捉了来!我命快要绝了!” 木子三一听木樟这话,立即明白他是被当作了刺杀巴平安的刺客一伙,迅速在心中计较。 洞庭庄是这次抓捕“刺客”的重点布控区之一,木子三已经听说了巴平安遇刺的事情。 前日,前来协助捉拿刺客的虎安山山师伍百长瞫鸢曾去过洞庭庄,木子三听他说起公子瞫梦龙仍在虎安宫中,当时就怀疑木莽子对自己说了谎,几名猎户根本就没有去为公子瞫梦龙服什么务。但无论如何,他也没将木莽子他们与刺客的事联系起来。 此时,听了木樟的话中之话,木子三仍然不相信几个猎户会是刺客,但开始不敢肯定来历不明的木莽子是否与刺客有关;严重的是,若是有关,洞庭庄难逃株连。 木子三背心冷汗出来,顺木樟话意,跺足怒骂:“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早跟你说了,天干地旱,林海中难获猎物,你要以自为是!迷了路,还被当作刺客抓来!丢人现眼!” 木樟泣不成声。 木子三接着道:“幸得碰到追拿刺客的武士,把你捉了来。不然,恐怕你这会儿,已变成一堆蛆了!” “我哪里想到,林海中长大的,这次会迷了路。天大的冤枉啊!”木樟边说边抽泣。 一个假意严厉训斥,一个假意后悔不迭。 同来观察的枳都山师伍百长兰勋,这一次接了个烫手的任务,通过这些日子对虎安山将佐的暗中跟踪、观察,他基本判断瞫梦语的失踪与虎安宫或许真没有关系,开始怀疑郑桓、鄂卓的猜疑是否太过敏感了。 兰勋现在,更倾向于朴延沧的看法:瞫梦语失踪多半是隐藏在不知何处的白虎巴人的仇人所为,也就是二十多年前虎安伯瞫玉的第一位夫人巴永春失踪万风林海悲剧的重演。 兰勋甚至私下里向朴延沧有保留地请教,如果抓不到刺客,如何减轻处罚的问题。 朴延沧当时答道:“若细论起来,你我的罪,难道有鄂卓鄂越兄弟戒备不严的罪大?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朴延沧的回答,让兰勋再次认为朴延沧不知道美人失踪的内情,同时受到启发,想到自己曾在樊云彤从枳都越狱后的调查中,帮助老大夫蔓芝隐匿过一个虽然并不要命的证据,但蔓芝曾向自己借其他的事情暗示过谢意。 于是,兰勋派一心腹潜回枳都,求老大夫蔓芝先想法“引导”一下鄂氏兄弟之父鄂仁:他兰勋与鄂氏兄弟,在瞫梦语失踪这件事情上,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蚁。 前几日,兰勋与朴延沧专程到洞庭庄去布置过埋伏,受到木子三殷勤接待,也算是相识了。 此情此景,兰勋见不会再有什么结果了,卖个人情,对还在责备和埋怨“嫌疑人”木樟的木子三道: “木庄主,你也不用再责备他。你看他,只剩半条命了,还是带回去好好养伤吧。” 回到洞庭庄,木子三追问木樟,到底发生了何事,木樟道:“我只能对庄主说:其一,木莽子和我们几个人,都不是刺客!其二,洞庭庄上的几个人,都好好的;其他的,我不晓得。” 木子三再三追问,木樟仍是这一句话。 虽然没有问出具体情况,木子三最担心的与刺客相关的问题解决了,其他的,到时人回来了再说,暗中笑道:“这小子,经起了刑法,还连对我都不吐半点消息,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木子三使人为木樟疗伤不提。 却说兰回率队回到“八阵迷宫”,毛毛虫、度群芳不用问,就知道情况不妙,还损失了一人。 虎贲毛毛虫此时,自觉得责任最大,压力最大,心情最糟,一言不发,离开这几人,去找清净之地,思考对策。 虎贲苴蛮子听了兰回、木莽子讲述去龙塘取水的过程,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与万风寨的人动起手来。 第200章 谁先动了手 苴蛮子道:“那木猎户,莫非看到,跟我们在一起,苦不堪言,还有性命之忧,趁一个人去取水的机会,荷叶包黄蟮,溜啦?” 木莽子道:“木樟兄不是那种人!” “哼,不是那种人?他不愿你跟他去取水,分明是卖了你,还为他说话!说你不傻,傻子都不信!我看万风寨,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苴蛮子这话,是借题发挥,针对与自己一直交不上心的度群芳、兰回,自然引起了来自万风寨部族的全体人的不满。 猎户们敢怒不敢言,兰回则冷冷发笑。 度群芳不悦道:“你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万风寨的人溜了?说不定,木樟是去领赏去了!”苴蛮子仍不识趣。 “苴傻子!我看你是缺水缺恍惚了!” “砰!” 为侍女如烟的事,郁结一直藏在胸中未消,苴蛮子撞到剑上来,度群芳边说,边飞奔上前,动作的速度比语速快,一拳向苴蛮子面门送去。 苴蛮子猝不及防,当即被打得倒退了三四步,眼冒金星,鼻子来血。 度群芳出完一拳,并没有穷追,不屑道:“你以为我度毛狗进了温梦园,习了德性,就真不敢对你动手了!” 在虎安宫中,苴蛮子曾经有好几次对度群芳出言不逊,度群芳都因自己的岗位,隐忍了,苴蛮子反而成了习惯。 说完,度群芳转个身,离开这几个人。 苴蛮子气急败坏,站稳脚跟,顾不上鲜血直流,“刷”地抽出短剑,猛然向度群芳一剑刺来! 几人吃了一惊!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冲到度、苴之间,左右手同时开弓,一推一扯一闪:度群芳身子一歪,倒向左边;苴蛮子刺空,从度群芳身边向前冲过,被度群芳的脚跟盘带了一下,窜了三四步,一个狗啃屎落地。 度群芳一拳出去,气顿时消了不少,以为苴蛮子会同样还以一拳,想不到他会来更狠的,幸而木莽子及时出手相救,否则后果难料。 度群芳大怒,抽出短剑。 与此同时,苴蛮子也一个滚身,站了起来,满嘴是泥和鼻血的混合物。 兰回大叫道:“都住手!太过了!” 另外几个虎贲,听兰回喝叫,迅速分别挡住苴蛮子和度群芳,拖到两边劝说。 虎贲毛毛虫听见兰回的喝叫,吃了一惊,急忙过来,见“战斗”已经结束,辱骂道:“野犬 日 的!不留条命去找水,却在这里犬咬犬!” 提到水,严峻的形势又立即成了当前的主要矛盾,大家都不说话。 毛毛虫骂了十来句,道:“留点口水活命!木莽子,去把除了保护梦语她们的人和留两个武哨,其他的,全都叫过来!” 当前,“水务”为第一要务,刚才还剑拔弩张、巴不得活吞了对方的苴蛮子、度群芳的气也很快泄得差不多了。 十多人到齐,毛毛虫道:“水没有取到,你们都晓得了。看这可恨的天气,数日之内,很难下雨。若再取不来水,只有散伙!“ 众人默然。 “万风寨的兄弟们,各自回万风寨,只要打碎牙齿也不说出与我们在一起的事,性命便无忧;虎安宫的兄弟们,从迈出枳都军营的那一刻起,回头的路,就已经断了!” 众人再度默然。 一会儿,虎贲兰回打破僵局:“兄长不必气馁。行到山前,必有道路。四脚蛇断了尾巴,还能长出来,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目今,虽然断了水,但偶尔还有野物可猎,运气好,可以喝血水;含水的树根、树皮、草根,也并没有完全绝了,收集的湿泥土,还有我们自己的尿,均可补水。再坚持十多日,应有可能。” 毛毛虫看着兰回。 以前,他们之间没有过多交往,这一次共同行动,毛毛虫越来越发现,这个兰回,远比自己听度群芳说过的要深沉。或许,他的经历,也要比他自己说的复杂。这也是毛毛虫让兰回领队去龙塘取水的原因之一。 木莽子接着道:“不如,今晚,我们再去龙塘取一次水。才去取水没有成功,他们或许会以为,我们不会再到那里去。” 此言一出,议论纷纷,部分人赞同木莽子的提议,但除了度群芳、兰回,多数人不是赞同木莽子的看法,而是因为必须再次冒险去取水;部分人不赞同;余者,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通过计议,大多数人主张再次去龙塘取水,但考虑到所有人体力都有所下降,特别是今天才去取水无果的人,需要休息,再加木樟被捉,龙塘水源处,今晚必然会加强防备。 最后,毛毛虫下决心道:“豁出去了!明晚,我亲自去!” 兰回道:“还是我去!” “那好。去的人,你自己选。”毛毛虫想了一会儿道。 兰回当场选了度群芳、木莽子两个贴心的,看见苴蛮子请求的眼神,也选了他;另外从白天辛苦了一趟的猎户之外的人中选了三名猎人,一则领路,二则下蛮力运水——如果能取到水的话。 毛毛虫见兰回点选的是武功最好的几人,看出他这一次志在必得,必要时甚至会采取冒险的强硬措施,道:“不是万不得已,不要死人。” 兰回道:“明白。” “我是说,最好,双方都不要死人。” “我也明白。不论是枳都的,还是虎安山的武士,都是我们自己的武士。” 毛毛虫点点头,提高声音道:“你们,全都给我记住!” 所有人诺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兰回等便从龙塘返回来的路线,带上干粮和几只蜥蜴类的卵,缓缓前行,以节省体力,减少水份流失,并沿途寻找含水的可食植物,还有倒霉透顶的动物,拟在夜幕降临前到达目标附近。 这几只蜥蜴类动物的卵,是一个猎户想出来的办法,他们通过观察,在干涸了的小水沟附近,发现了一些爬行动物的窝,挖地三尺,发现了不少的卵,准确说,绝大多数是卵壳。 窝房的主人已经跑了,估计是跑到有水的地方去了,留下的卵,要么是“小主人”已经破壳而出,要么是被同类或者其他爬行动物率先当作饮料了。 太阳落土之前,取水人到达预想位置。 今晚,天空依然是繁星点点。 越接近水源,开始有动物出现,但为避免暴露目标,不敢猎杀,眼看着“鲜血”从他们不远处经过。 龙塘口处,火把通明。 在一个视野良好的山尖上,观察多时,一猎户道:“龙塘口,被照得如同白日,如何下手?” 度群芳道:“我料,正是这样,才更好下手。” 兰回道:“有何妙计?” “他们把龙塘口照得通明,就是为了让偷水的不敢下手,实际上却在林中睡大觉。我们摸下去,弄昏两个人,拔了他们的衣,冒充他们的人,大大方方去取水。” 兰回笑道:“过了这几日,你娃的小聪明终于恢复过来。我看一时之间,没有比这更妥。” 丑时,一队人潜伏向目标接近,隐藏在林中。 一猎户主动要求去进一步侦察。 约小半个时辰,那猎户转来报告,说果然看见这里的守水武士,横七竖八,呼噜相接。 兰回压抑住喜悦,道:“可以开始行动,动作要轻微,先请两个枳都的兄弟来歇一歇脚。这次,你们都不要动,我亲自去!” 苴蛮子请缨同去。 兰回道:“你先到边上凉快去!还有,都记住,我没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准搞出动静!” 苴蛮子赌气,果然转身离开,木莽子急跟上去。 兰回点名带了度群芳,像蛇一下向下爬行,约出一里,见有几个武士在睡觉,兰回轻声吩咐度群芳如何如何。 二人进一步靠近行动目标——最外缘的两个武士。 二人正要下手,突然,只听龙塘口“卟咚”几声,似有人落水,随即有人大叫道: “有人偷水!”这口天然的自来水塘,好象俨然已成了这些武士的家货。 兰回十分惊异,努力压低声音,对度群芳道:“这,怎么回事?谁先于我们下去了?” 第201章 舍命救命 度群芳尚未及答话,从龙塘口处传来的那一声惊叫,犹如平地起惊雷,打破了死气沉沉的林海。 这二人正准备要下手的那两个“猎物”,如着火了一样,翻身跃起,抽剑出鞘,向下面冲去;附近的其他几个武士,同时也追出去了。 度群芳“嘘”了一口长气,心中暗道:“原来,他们并没有睡得像死猪一样。甚至,可能是装睡。还好,没有来得及动手!” “会不会是苴蛮子心中不服,抢先去下手,反而被捉了?”兰回再次问道。 “那可惨了!”度群芳回过味儿来,明白兰回的担心是两层,一个虎安宫虎贲被捉与一个猎户被捉,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度群芳不假思索补充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兰回又痛又恨。 “哎哟!”度群芳突然想到一事,差一点叫出声来,吞吞吐吐道:“莫非,还有,还有,木莽子?”一下明白兰回的担心还有第三层,冷汗如泉水涌来。 “事发突然,只有再靠近一点,弄清楚了,再想办法。” 二人继续向下爬行,经过守水武士们分散的宿营地,或者说埋伏地点,发现所有守在这里的武士均已经奔向同一个目标,留下一地的狼籍。 树枝上,挂有野物的皮和肉,数量不多,但够新鲜。 守住水源,野物会送上门来,但在这样的天气下,肉类很容易腐烂,因此,枳都山师伍百长兰勋和虎安山舟师主将朴延沧商量后,联合下达了一项特别的命令:射杀的野物,够吃就行,不必要多杀,实在吃不完的,必须送出去,或者在一里之外去掩埋,以免引发疾病和恶臭。 同时,两个主将还下了一道更特别的命令,对来寻水喝的野物,原则上赶离,防止将水源弄脏,致数百人的饮水问题难上加难。 自从有的猴子变成人后,所有野物最害怕的就是人及唯有他们才会用的火,但这个时候的万风林海,“人为水死,兽为水亡”,仍有实在渴得不行的野物冲破封锁,跑到龙塘喝水,多数成了“守水待兔”的武士们的猎物。 此时,度、兰二人汗水流出,更加口渴,就算天下第一美人在此,他们最渴望的依然是水。 很快,二人发现了几只小水囊,却是空空如也。 度群芳扔下一个水囊,埋怨道:“饱者不知饿者饥。” 他想不到,这里的武士们靠水吃水,口渴了,下龙塘口去尽情畅饮,成为万风林海里最幸福的活物;或者取水回来,喝不完的,洒在周围降温,谁还愿意喝装在水囊里难免有一点异味的存水。 “这里有半罐水!”度群芳正在失望,却听兰回道。 转过身来,度群芳见兰回捧起一个小青铜罐儿,已经喝了几口水。 兰回喝了几口,递给度群芳。 度群芳发现,这水里,有不多的小飞虫。也难怪,差不多周围所有的飞虫儿都来这里集中了。 要是以往年度,这样的季节,丛林中到处是飞虫、爬虫,今年却很少,对丛林中藏身的人来说,这或许是干旱带来的唯一好处。 顾不得这许多,度群芳喝了几口,又还给兰回。这时的兰回,不会客气地推辞。 二人补足了水,好象智力和体力突然间都恢复了。 二人再向前摸进不远,透过松树、青杠树丛间的缝穴,见龙塘口处,武士齐集,约有百余,一个人站在塘口边上的一块石头上,他在训话。 训话的人,面对众武士,侧对偷窥者。 在训话那人的旁边,伏有两只山羊,一只一动不动;另一只浑身如水淋的山羊,显然是已经受伤,它努力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均未成功。 度群芳道:“难道刚才落水的,是那只野羊?” 兰回似是而非道:“或许,还不只一只。你以为那几只山羊,比苴蛮子还鲁莽、比木莽子还笨?” “呵呵!” 兰回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道:“你眼睛睁大点,看那训话的人。看样子,难道会是兰勋?” “兰勋?我只见过一面,不敢确定。”度群芳努力看了看,道。 二人猜得不错,此人正是枳都山师伍百长、捉拿“刺客”的总指挥兰勋。 昨天发生了木樟被捉的事件,兰勋虽然放了木樟,但对木樟和木子三的话,并未全信,也不完全相信朴延沧,于是立即亲自赶到龙塘口来现场查看、督促。 他并认为,若木樟是“刺客”一伙,那么,说明“刺客”隐藏在龙塘附近,则最近,他们还会再来冒险取水——因此,在他要求下,对防范措施进行了强化,比如在一些地方加了藤网、木栅。 再加上,当晚,兰勋留宿在龙塘,众人更不敢大意。 枳都山师的扶百夫长、虎安山舟师的朴鲲如履薄冰,令最外围的武士同自己一样,通霄不能睡觉——幸而度群芳、兰回没有来得及动手,否则已成阶下之囚。 兰、度二人尖起耳朵想听清训话者说什么,以便获得有用的情报,更想弄清,刚才被捉的到底是人,还是其他动物;若是人,又是不是木莽子、苴蛮子? 突然,度群芳肩部被拍了一下,顿时唬得魂飞魄散! 度群芳不用思索,侧身一转,短剑已从腰间拔出。 兰回不知发生什么,本能移步抽剑。 二人转身一看,却是木莽子! 度群芳想要发火,被梗在面部和喉部,道:“你怎么在这里?像鬼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要知道,度群芳练过耳,听觉比兰回等武功高手还要高出一截。 “我躲在树后,好一会儿了,这才移过来。” “这就好!我们以为你和苴蛮子被捉了。”兰回抑制住兴奋道。 “那被捉的,是几只漏了网,跑进来的野山羊,跳进龙塘里喝水,有人以为是来偷水的。”木莽子轻轻笑道。 兰回已经早看出来了,故意装傻:“你怎么晓得?” “你二人对话,我已听到。” 度、兰意想不到,那两只,或许还不止两只野山羊,为了喝水,舍了命救了自己的命。 当然,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不全是天意,是有一个一直跟踪而来的特殊的人在暗中相助。 兰回叹道:“难道,这是天意?” 不知他说的是被野物无意中救了命,还是两次取水功败。 这时,只听下面一声长长的吆喝,武士们迅速散开。 “今晚取水,又成画饼。他们散了,会立即回来,我们也必须得撤了。” 回程路上,度群芳、兰回顺手一人摘了一块挂在树上的鲜肉。 还有几块肉,木莽子不动手,度群芳道:“木莽子,你又打算吃白食?” “吃了肉,更口渴。”木莽子道。 度群芳居然“嗯”了一声,表示同意这傻子的看法,因此他才只取了一块肉。 走出数十步,木莽子道:“我去取水!” 兰回轻轻喝道:“你不要命了?” “我当然要命。” “那你如何取水?” “嘿嘿……”木莽子傻笑道。 第202章 烈马不吃回头草 虎贲木莽子说要去取水,度、兰急忙阻止。 “嘿嘿,我自有妙计。”木莽子笑道。 二人不知他有何妙计,又希望他真有妙计,更多的是怀疑他娃傻起一坨,怎么会有妙计? 木莽子说完,一头钻进旁边的树丛中。 不一会儿,木莽子扯出一个人来。 度、兰一看,却是虎贲苴蛮子,他果然一手提有一个小水囊。 兰回喜道:“你们从哪里取来的?”话出口,一下醒悟过来,道:“你们运气比我们好,我们也仔细寻了,可全是空空的水囊。” 苴蛮子得意道:“水囊自然是空的,我们发现他们的一个茅坑(注:厕所),那边上有一个石水槽,里面有水,估计是有人无聊,才打好,刚装的水,试试漏与不漏。我们便去寻了两个水囊,把大多数水装来了。余下的,装不进水囊,就喝干了。” “茅坑旁边?会不会是尿?”度群芳疑道。 “你不喝好了。”木莽子道。 兰回笑道:“毛狗,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们见到水,命就不要了,一定会先喝足了,再才盛的水。” 度群芳道:“兰兄,你还笑。我可笑不出来。武士们在野外,从来是露天为厕,他们挖了临时茅坑,说明打算长驻下去。这,绝不是好事。” 兰回点头,道:“有道理。或许,那坑是原来就有的,临时方便方便而已。” 虽然水很少,也算取到了,兰回心里稍快,令快回,避免被发现。 一路上,度、兰两人这才搞清楚,当时,苴蛮子被兰回一句话气走,怕他胡来,兰回使了个眼色,让木莽子追去劝说。 想不到,木莽子越劝,苴蛮子越是鬼火冒。 木莽子无奈其何,于是提出一个提议:神不知鬼不觉跟在度、兰的后面,也去捉两个俘虏来。 这提议,说到苴蛮子心坎上了,苴蛮子当即答应。 等到快接近龙塘了,苴蛮子却说看不惯前面那两人,要转到另一个方向去行事。 木莽子弄巧成拙,坚决不同意,认为稍不小心,就会误了兰回、度群芳的大事,吃罪不起,还会害了多人的性命。 最后,苴蛮子勉强答应“顾大局”,只跟在他们后面。 见前面两个取水的“主力”在寻水囊,木莽子、苴蛮子不敢打扰,悄悄转到边上去,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石水槽。 取到水,苴蛮子负责先拿走,并在附近等待接应,木莽子则继续跟踪这两人而来。 用不多时,四个取水“先锋”与其他人会合后,兰回令一人限喝两口水,随后又次下达撤退的命令,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无话可说。 第二次取水,仍然相当于空手而归,已是天亮,红红的火球从东方又升了起来,好象要点燃虎安山一样。 毛毛虫见取到的水,数量之少,差不多就值几泡尿,根本不足以帮助二十余人走出当前最大的困境,命令每人限量喝了很少一点水,然后专人保管,仅用于维持生命,其中重点又是两个已经变得“苍老”的女子。 心情沉重的毛毛虫吩咐取水人原地休息,离了众人的宿营处,走到不远的一处斑竹林旁边。 看着已然干死了大部分的小竹林,毛毛虫愁眉难展。 作为虎安宫最受信任的侍卫之一,虎贲毛毛虫此时,压力山大。 他在想,劫走瞫梦语,是为了救她的命,可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还是会送命。 如果是这是的结局——这种结局的可能性已经变得很大——他毛毛虫就成了罪大恶极的人了。 他开始后悔听信了度群芳的话。或许,自己当时将瞫梦语准备自尽的消息禀报给夫人,或者瞫梦龙,他们一定会采取防范措施,也就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快要成了“死局”。 嚼了几口尚未变黄的一张竹叶,毛毛虫又想到:一个人定了心要自寻死路,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如此一想,他心情又宽一下。 过一会儿,他又想回原路去了,又开始后悔。 如此反复想了多时,毛毛虫心中暗道:“或许,现在送她回去,才是唯一正确的决断。” “兄长,你在想什么?” 突然,身后有人说话。 毛毛虫不用转身,就知道是嘴唇已开始出现裂口、满面疲倦的“村姑”瞫梦语;在她身后十余步,是侍女如云。 还知道,在如云后面,树木遮住的地方,是随时随地保护瞫梦语的两名虎贲、本族的兄弟。 “没想什么。”毛毛虫转身,勉强笑道。 “你不可能不想。” “我在想,如何才能取到水。”毛毛虫说了自己最焦心的事,但不敢说出自己最纠结的事。 “水,你自然会要想。可是,你想得最多的,并不是水!” “目今,做梦都是水,水,水!除了水,我真不想其他的。” “不然,你在想:是否将我送回去!” 毛毛虫的心中所想被一下揭穿,顿时语塞。 “开始时,我一定要回去,是因为作为虎安伯的女儿,我应当回去,也必须回去!可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 毛毛虫看着她,不说话。 “我想,我失踪,整个巴国已经哄动了。这时候,我却突然现身,不论是怎样回去的,许多的疑问会随之而来:被何人所劫?劫到何处去了?劫去后被做了什么…… “这一连串的疑问,会让巴公室、虎安宫均无法解说,非常尴尬。” “现在送你回去,我们可以说是奉虎安宫秘令,在追拿强盗的过程中,将你营救了出来。巴公室、虎安宫都会默认。”毛毛虫边听她说,边思考,这时道。 “兄长,我打小,你就认识我。你进虎安宫近十年,在温梦园也是四五年,我们朝夕相处,你不会不知,我是宁死,也不会屈从于巴平安的!” 这一点,毛毛虫当然完全相信,否则也不会与度群芳一拍即合。 “若天意是让我现在就必有一死,我就是渴死、饿死、累死,或者被杀死,也绝不会回头! “目今,我就是一个活死人。就是强行送我回去,我也不会活着到江洲!” 瞫梦语纯粹合盘托出自己这几天反复思考得出来的决定和决心。 侍女如云听她这样说,虽然因为了解而并不意外,仍然心尖疼痛,且知道自己与眼前这个巴国第一美人,已经走上了差不多是一条“同死”的路。 听到这话,毛毛虫知道,她果然坚了心了,也解开了自己心中难散的疙瘩,道:“这就好办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兄长,如烟姐姐已为我而死,我常心痛,不要再死无辜,你将多数人谴返,包括如云,只留下几个完全自愿同我和你在一起的人。” 几年相处下来,瞫梦语不用问,也知道,自己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不论是生是死,这个族兄都会跟着自己,保护自己,永不相弃。 “我晓得如何做!” 此前,毛毛虫一直有所顾忌,有过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担心把事情做得太绝,则完全没有了退路;此时,听了瞫梦语的话,他决心铤而走险。 毛毛虫正准备去找其他人商量下步的行动,突然,斑竹林里面传来轻轻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毛毛虫喝道:“谁!” 说未落地,毛毛虫的短剑已经拨出,一个剑步,挡在瞫梦语身前。 第203章 左右为难 听到喝叫,暗中专施保护瞫梦语的两名虎贲如离弦的箭,先于离得更近的侍女如云奔到,对瞫梦语形成三角形保卫。 突然,数株碗口大细的斑竹摇晃起来,毛毛虫叫道:“你们先走!如云快去叫人!我倒是去看看,是什么玩意!” 如云急转身,飞跑而去;两虎贲护着瞫梦语,快速离开。 毛毛虫提剑,一步一步进斑竹林里去,细心查看,无有活物,道:“刚才那动静,不像是风吹竹动,一定是有活物,且来头还不小,却一点痕迹没有?怪了!难道有探子?” 度群芳、兰回、木莽子、苴蛮子等虎贲,闻听有事,翻身而起,提剑冲来。 毛毛虫见这伙人来了,心下也安了,在斑竹林里叫道:“除了竹叶,什么也没有,或是虚惊一场。你们不必要进来!” 度群芳对兰回笑道:“他小心过度,多疑了。” “这一惊,身上又少了几滴水。”兰回笑答道。 毛毛虫从斑竹林里出来,头上戴了几张竹叶,命令赶来的虎贲回去继续休息,少走动,保存体力和水分。 他们不知,斑竹林里的动静,是“惊”,但不“虚”。 盘瓠洞中的蟒天王、前虎安宫虎贲盐龙,自从在祭花神节上再见美人瞫梦语,除了美人,一切事情,包括五龙珠和五龙剑,也不放在心上了,从瞫梦语出了草原,一直暗中跟踪,恢复了蛇身,潜伏在美人身边,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 跟进了万风林海,天王盐龙很想变化成人身相助,但一想到当初在虎安宫现了身,苴蛮子等人厌恶和仇视的表情,便罢了,只是偷偷看那美人。 眼看着那美人脸上一天天失去光泽,盐龙心中如猫抓,但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现身,那美人是多么地厌恶自己,甚至害怕自己,还可能会有一点点喜欢的表示吗? 对那美人现在的艰难处境,盐龙又心痛,却又心喜。 痛的是,她受苦了,比自己受苦还要难受。 喜的是,或许,再过十余日,就到了“最最关键”的时刻,就是自己最好的“英雄救美”之时——他坚信,并且固执地认为:只有在那个时刻,自己才有可能赢得美人的芳心。 说来也怪,他这个想法,或者说在纯人类看来不太能理解的思想的来源,竟然是他唯一的好朋友虎贲木莽子的瞎话。 以前,在虎安宫中,一次旁边无人,盐龙神经兮兮问木莽子:“度毛狗想追如烟,能成否?” “嘿嘿,盐龙兄,你也喜欢如烟?”木莽子调侃道。 “你说哪里话!朋友妻,不可欺。” “你与度毛狗是朋友吗?”木莽子反问道。 “你是我的朋友,度群芳与你是结义的兄弟,我自然要视他为朋友。” “如烟是度毛狗的妻吗?”木莽子继续调侃。 “现在,可能还不是。” 若外人听到这二人,或者说这一人、一得道之蛇的对话,很好笑,很幼稚,殊不知这二人,之所以成为好朋友,有分教: 一个是傻子,不必多解释;另一个除肉 体上与纯粹的人还有一点差别,就是心智,或者说思维方式,也还有差别,准确说是差距。 说白了,相对于聪明人来说,这二人,就是两个十足的傻子,傻子见了傻子爱。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更深的渊源,后面分说。 可是,这是两个特别的傻子,他们有与众不同的天性和呆性,甚至还有在正常人看来不值一提、而又未必能够达到的某种悟性。 “度毛狗一定能成功。”木莽子无头无脑道。 “此话怎讲?” “度群芳在如烟大难之时,救过如烟。英雄救了美人,美人对英雄自然要另眼相待。” “度群芳何时救过如烟?” 虎贲度群芳在丹涪水岸边的白马坝天尺茶庄救过如烟、并与其兄巫城一起杀死了丹涪水第一勇士相胤的绝密,是一次度群芳喝多了酒,木莽子扶他回去的途中,度群芳抱怨说自己救过如烟,却不敢对她说出真相,不然,如烟肯定对自己有特殊的表示。 事后,度群芳完全记不得说漏过嘴,木莽子知道这是与度群芳性命悠关的事,因此守口如瓶。 木莽子这一次与盐龙神吹,说漏了,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暗暗提醒自己,从此以后,就是喝醉了,也永远不能对人说那个事,于是笑对盐龙道: “我是说,如烟虽为女奴,但她是楚国大地方来的,不仅有美色,还有见识,根本没把度群芳放在眼里。除非有一日,在如烟遇到一个天大的难关时,度毛狗救了她,她心存感激,她才可能对度毛狗有好感。” 这本来是木莽子为了掩饰说漏了嘴,现场瞎编的,盐龙信以为真,以为木莽子人言可信。 盐龙因为没有能变成完全的人身,面对那美人时,总有一种不由自主的自卑感,跟到林海后,见她遇到了难题,在现身还是不现身之间,左右为难。 他渴望林云观中的师父能够尽快破解那与五龙珠有关的怪书,自己吞了宝珠,一切都好办得多了。 就在前几日,盐龙躲在丛林中,看到那美人与侍女如云说话。 当听到她们说红面虎樊云彤还没有死,就躲在林云观,盐龙吃了一惊,因为自己去过林云观,并没有发现她的心上之人。 又听到那美人说,很想去林云观与樊云彤见上最后一面,但如果那样,不仅可能使樊云彤也同时暴露了,还会被扣上“私奔”的恶名。 听到那美人思念樊云彤,盐龙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儿。 后来,听到那美人对樊云彤有些失望,心中有一些窃喜。 于是,为了尽快取得宝珠,变成全人,盐龙再次到林云观,与守在那里的盘瓠洞五哥会了面,知道师父杜清涟这段时间领着众人在抗旱,再加林云观及其周围驻守了百余个捉拿“刺客”的武士,杜清涟根本没有心思破解那怪书。 自从在虎安宫现了真身,盐龙这一次,依然不敢去看望杜清涟,免得自讨尴尬。 昨日,盐龙已从林云观返回来,偷听到兰回领人去龙塘取水,于是跟了过来,先查清了清况,知道这二人来取水又不会成功,想要出面阻止,又觉得不方便。 可是,不搭手救这两人,盐龙心头又过不去,尤其是自己唯一的纯人类朋友木莽子也难逃厄运。 但他知道,自己虽然有些功力,但并无超越人类的神力,凭一己之力,并不能完成救援任务,反而有可能被众多武士一拥而上,砍为肉泥——要知道,蛇身也同样是肉 身。 正在犹豫之际,来了几只口渴的野山羊,盐龙从小蛇的变身恢复成蟒蛇的本身,追逐山羊。 惊慌失措之际,野山羊顾头不顾尾,向武士密集的龙塘口中心跑,不幸落入水中,尽情饮到了生命中最后一次水。 有人听到动静,以为是有“刺客”来偷水,顿时引起埋伏在四周的武士全面行动。 救援任务完成,盐龙跟随兰回等人的足迹,又回到美人身边潜伏,随后就见那美人来找虎贲头目毛毛虫,偷听他们之间的谈话,不小心弄出声响,露了陷。 毛毛虫一声喝问,盐龙立即闪身逃跑,有些后悔昨晚在龙塘时没有果断现身与虎安宫虎贲并肩战斗,如果那样,此时自己就不会这样狼狈,更重要的是,或许那美人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盐龙溜出数十步,暗道:“看来,这一次,她的难关来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木莽子说过的最最关键的时刻,须耐心再等一等。 “我料,他们想的各种法儿,可以再熬过十数日。不如,趁此机会,回盘瓠洞里去,暗令龟相做一点准备工作,否则,真要是美人到了我的洞中,吃的、穿的、用的,不可能像我的兄弟们一样,草草将就便是。” 对盐龙来说,“她愿不愿到我的洞中,又是一个重大问题”。 为情所迷、为傻人言所误的盘瓠洞蟒天王盐龙,继续他的胡思乱想,依依不舍向自己的老窝去。 虎安宫虎贲毛毛虫心病已去,斗志倍增,在几人离开后,继续呆在斑竹林附近,思索良久,首先去单独与度群芳、兰回商量,然后他分别找了其他的虎贲们,不废多言,很快就统一了所有虎贲的思想——原因很简单:无路可退之时,思想最好统一。 为了更加稳妥,毛毛虫单独找了在万风寨有特殊身份的度群芳。 随后,毛毛虫召集除了随身保护两个逃亡女子的虎贲武士外的所有人开会。 众人度地而坐,毛毛虫宣布一个决定:为了节省水和食物,尤其是水,所有跟来的猎人,回家。 虎安宫虎贲有令即行,再加之前毛毛虫进行了个别谈话,没有一个虎贲反对这个决定。 关键的问题是猎户们的去留。 猎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经过事前毛毛虫与度群芳、兰回&三人 团&的“精心谋划”,这时度群芳以关心猎户的名义和其在万风寨的特殊身份,站在猎户们的立场,“分析”了猎户们的处境,认为由于木樟已经被捉,这时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猎户们看清了当前的严峻形势,全都表示“愿意同生共死!” 会议取得“三人 团”之前预期的效果——猎户们也随时准备心甘情愿为瞫梦语的逃跑献出生命。 毛毛虫大喜,翘身而起,道:“那好!都先回去休息。我们也该换个地方了!” 这意味着,毛毛虫已经放弃之前“尽量不死人,也尽量不杀人”的逃亡方针。 一场生存之战即将上演…… 第204章 自告奋勇 此前,虎贲毛毛虫、度群芳、兰回三人商量大事,兰回提出必须转移到一个有人居住而又不为人知的地方去,最现实的就是虎安山大部族“五大险地”之一的梦幻谷。 毛毛虫一听这个提议,很吃惊,兰回进行了有理有据的分析: 其一,梦幻谷里多年有人居住,一定除了溪沟水,还有地下泉水; 其二,梦幻谷里的部族,不为外人所知,想躲多久,就躲多久; 其三,度群芳、兰回、木莽子三人,去过梦幻谷里的母氏部族,熟人好办事。 毛毛虫没有想到,传说中的“险地”里,有一个古老的部族,更没有想到度、兰、木三人到过那里,听兰回这一套说辞,无异于绝地逢生,不得不动心了。 见度群芳不说话,毛毛虫道:“你也去过,说说看。” 度群芳撇了撇嘴唇。 兰回对度群芳笑道:“你还有什么犹豫的?不就是去当谷公吗?” “如烟还不知生死!你却说出这种话!”度群芳怒道。 “我失言了。”兰回歉意道。 隐身梦幻谷,是木莽子曾经的建议,但当时度群芳坚决反对,面对现在的特殊情况,度群芳没有理由再反对,但有他担心的问题,道:“母族寨道路迷离,谁带路?” “就从我们当时寻宝的路线进去。那路虽然怪,不过方园数十里地之间,我们有三个人去过,你不记得我记得,总能记得一些地方。”兰回有把握道。 “我去把木莽子找来,看他如何说。”度群芳道。 不多时,木莽子跟在度群芳屁股后面来了,毛毛虫开门见山:“我们想进梦幻谷,你去过,以为如何?” “要得!”木莽子干脆道。 毛毛虫道:“你还记得路吗?” “兰回兄、毛狗兄记得,我就记得。” 兰回调笑道:“我们要是记不得呢?” “就凭毛狗兄颈子上那个玩意,鸟儿都要给他带路,还怕进不了梦幻谷?” 毛毛虫不知他所云,兰回却“哈哈哈”大笑:“说你傻,这是傻吗?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经过解释,毛毛虫才明白度群芳的颈饰,是梦幻谷小谷母芍药送的礼物,在梦幻谷中,比通行证还要通行证。 四人商量,为了避免其他人对险地的担忧,不说要到什么地方去;同时隐瞒身份,尤其是瞫梦语的真实身份和虎安宫虎贲的身份,皆说是寻宝人。 “战略转移”的方针定下了,可是一个新的难题摆在他们面前。 转进梦幻谷,有许多不确定因素,若一切顺利,三日五日便到,若不顺利,十天半月,甚至一月两月,也未必能到达。 也就是说,转移途中的时间,是生与死的时间。但这个时间的长短,谁也无法保证。 争议再三,毛毛虫坚持认为,如果瞫梦语的性命不能保,所有的努力都等于零,同时,不能以所有人的性命去做一场豪赌,也就是说,首先必须解决至少十来天的水的问题,且不论代价多大。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核心任务”的完成。 原则定下了,四人继续商量,最终决定到洞庭庄中取水,主要原因是木莽子和几个猎户,对洞庭庄周围的地形最为熟悉,便于迅速撤离。 其二,两个捉拿“刺客”的主将,一个是虎安山山师主将朴延沧,驻在万风寨中,扼守去桐乡山、丹涪水的要道;二是枳都伍百长兰勋,驻在天坑牢营坐镇指挥,而庭洞庄离天坑牢营不远,这些天,天坑牢营所需的水必然也是从洞庭庄来取。 因之,洞庭庄的追兵兵力部署应是最多,又出了猎户木樟被捉的事件,追兵会认为,“刺客”不会首选洞庭庄作为取水之处。 这正好,对去取水来说,是有利的,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 其三,万风林海里道路迷乱,而洞庭庄到现在的隐藏地点,是猎户们最熟悉的区域,更便于取到水后会合。 同时也认为,到洞庭庄取水,也有不利的方面:龙塘两次取水失败,万风寨自来森严,追兵会料到“刺客”的下一个取水处之一就在洞庭庄。 接下来,四人对去取水的方式进行了多时的争论,最后同意并完善“恢复了智力”(兰回语)的度群芳提出的方案。 真正开始转移,才发现并非易事。 多日里,能够想到的补充水分的办法都想了,所有人出现口舌生疮、皮肤干裂等缺水症状,有的还现头昏、抽筋、甚至昏迷等,尿液都好像要断了,体力均已下降到了接近极限。特别是两个女子,奄奄一息。 已近一月之中,月色明亮。 为保存体力,他们白天躲在荫凉处睡觉,晚上借月色缓缓向洞庭庄方向前进,直到第三日,才到达洞庭庄附近。 通过侦察,这天中午,召集所有战斗人员,毛毛虫主持召开临时军事会议。 毛毛虫首先介绍了侦察回来的情况,发令道:“下午稍晚,兵分两路,一路由兰回领头,去将洞庭庄上的武士引开,另一路由我亲自率领,趁虚去取水。两路人,事情完成后,立即再次进入丛林,到这些日隐身的地方会合。 “一旦受到攻击、阻挡、纠缠,无论是什么人,包括虎安宫的人,都可以杀!但,绝不可恋战!” 苴蛮子咕隆道:“早该如此!” 毛毛虫就当没听到他的牢骚话,继续道: “最难摆脱追兵的是引蛇出洞的一路,若两日后不能按时到达会合地点,我会留下一部分水在会合地点。 “随后,向一个秘密的地方转移。同时,现在仅余的一点点水,全部由引开追兵的一路带走。” 有人问道:“转向何处?” “这不必问,兰回自然会领你们去。” 接着,毛毛虫分配了人员,将虎贲和猎户分成两队,目的是将虎贲的战斗能力与猎户的野外生存能力结合起来;同时两个女子分开,因为追兵如果发现去引诱的人中没有女人,很可能不上当。 布置毕,毛毛虫问:“还有疑问否?” “我有!” 被分配到加强保护瞫梦语(为防止与“主力”走散,瞫梦语同时与取水一队行动)的虎贲苴蛮子叫道,随即站了起来。 “讲!”毛毛虫有点不悦道。 “由我去诱敌!” “凭什么?”兰回不屑道。 “去诱敌,是为了取到水;取到水,是为了让小主子顺利脱险。这些,你们以为我不懂!去诱敌的人,危险最大,我也懂!” 毛毛虫、度群芳、兰回三个核心成员,在之前商量的时候,就讨论到这个问题,现在被苴蛮子一下子点穿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同时,三人都感觉苴蛮子今日,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会思考了。 “你能够在事完后,带到要去的地方吗?”兰回道。 “你敢看不起我!我以脑壳担保,将活着的人,带到会合地点!” 显然,苴蛮子没有完全听懂兰回的意思,但兰回又不想现在就说出 “梦幻谷”这个神秘的名字。 度群芳也担心,没有兰回,诱敌者万一不能到达会合地点,后果不可意料,对苴蛮子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不能达到会合地点,你打算怎么做?” “就你能!你晓得我到不了?这次打前锋,非我莫属!我不得再让你们!”苴蛮子固执而坚决道。 度群芳知道苴蛮子一心想在主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独特价值——如果他们知道“价值”这词的话——但似乎运气并不好,目今这次,事关多人的性命,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思考如何回应,同时看着毛毛虫。 “我可不是木莽子!”苴蛮子不明不白地补充道。 木莽子轻轻冷笑道:“苴蛮子,我惹你了?瞎眼的犬,乱叫乱咬!” 正这时,有一人道:“苴蛮子说得对!度毛狗,兰回兄,是虎安宫虎贲中武功最高的,必须同梦语在一起,才是最妥! “我们老寨的武士,更应当去冒险,要死,也是我们先死!我愿同苴蛮子一起去诱敌!” 说话这人,是来自虎安山瞫氏老寨的武士,逃亡路上,一直负责瞫梦语的贴身保护。 另外的老寨武士也附和。 “你是说,我的武功不高?!”苴蛮子回过味儿来,指着刚说话的人怒道。 “你当然更高,不然,我们怎愿同你在一起!”那虎贲笑道。 毛毛虫略略思忖,道:“行!” 听了苴蛮子的话,虎贲毛毛虫想到另一个问题:猎户们都是洞庭庄的人,若是被捉,或是留尸,均可能引来麻烦。 经过短暂思索,毛毛虫对行动方案进行了调整:其一,所有猎户,均在丛林中等待接应;其二,除自己之外的瞫氏老寨武士,随苴蛮子去诱敌。 这不是毛毛虫自私,而是他必须留在瞫梦语身边。 这一切安排,均瞒了瞫梦语。 调整毕,毛毛虫令所有人抓紧去休息,吃饱,傍晚展开行动,借夜色撤退隐藏。 这次行动,是最后的机会了,虎贲毛毛虫心中仍然不稳,想了想,又将来自瞫氏老寨的武士单独召来,下达了一道残酷的命令…… 第205章 诡异的安静 虎贲毛毛虫对本族武士下达的命令是: 在实在无法逃脱追捕的情况下,必须自尽;并在认为必要时,可将其他人灭口,绝不能留下瞫梦语失踪与虎安宫有关的任何活口。 也就是说,就算没有办法不留下证据(如尸体),也只能留下一个“死无对证”,为虎安宫辩解作好铺垫。 毛毛虫完全相信,这道命令的前半部分不需要对苴蛮子和其他的虎贲下达,因为若出现上述情况,苴蛮子等一定不会求生。 行动时间快到了,他们做了简单的祈祷仪式。 行动很快要正式开始,又因侍女如云腹痛,暂停了下来。 最先的方案,是让如云一起去诱敌,现在方案有变,多数人主张两个女子与猎户们一起,在丛林中等待,但虎贲毛毛虫坚决不同意,他担心万一事态不能按预想发展,瞫梦语极有可能与自己这一队最强的虎贲走散,那就太严重了。 于是他决定:瞫梦语与取水的人一起走,如云与猎户们一起留在丛林中,由猎户照顾。 苴蛮子终于如愿担上重任,哪怕这个重任可能是去送死,也心甘情愿,斗志昂扬,带领四个虎贲,除了随身兵器,还各捎了一个小水囊,靠近洞庭山庄。 出了丛林,苴蛮子等上了从洞庭庄至天坑牢的大路,没有发现有武士,也没有碰到其他人,反而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前行。 转过一个弯道,正对洞庭庄正面方向,打头的苴蛮子一眼看到洞庭庄大门顶上粗犷而特别的装饰。 更让他兴奋的,是看到大门前左边几棵白果树上,拴有几匹送信的快马,树下,有几只木桶,凭感觉,他想象里面装有喂马的水,因为每一个木桶旁边还堆放有较多的马料,道:“水!” 边说边冲了出去,比见到失散多年的亲爹还亲。 此时,“水”就是命令,后面的四人命不计较了,拼了老命跟他冲将过去。 果不其然,木桶里面有水,马饮过的水。 苴蛮子最先跑到,捧起木桶,将头埋了进去,差点被水梗死。 其他三人也不甘落后,各抢到一个木桶。没有抢到木桶的那名虎贲,直喊“快点快点!” 苴蛮子喝够了水,那感觉,就像从阎王殿被放出来一样。他没有忘记除了装满肚皮,还要装满小水囊。 水喝足了,水囊也装满了,他们将余下的水倒在身上,从头到脚淋了个爽快,披了一身马口的余渣。 见了比什么都重要的水,苴蛮子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见毫无动静,疑道:“怎么回事,难道这里的追兵早已撤了?” 一武士道:“太反常了,一定有鬼!” 另一个武士 道:“管他有不有鬼,水取到了,不管多少,就该快撤。不如,把这几匹马牵走!” 四个瞫氏武士上前解拴马的绳子。 突然,一声号响! 洞庭庄内,杀声震天,不知多少人,向外涌来。 与此同时,丛林中也有人喊叫,伏兵杀出。 苴蛮子大叫:“快跑!” 丛林中逃命,马匹没有意义,四个武士丢了已经解开的马绳子,转身就跑。 苴蛮子率先,两虎贲随后,另两虎贲断后。 经过这些天,这五人体力消耗很大,好在喝到了水,良好的感觉又回来了,怒气冲天,追者来送命,挡者见阎王…… 另一路。 在瞫梦语意中,这次分别是短暂的,她与如云简单告别。 如云道:“你千万不要做傻事!” 如云此言,是指瞫梦语暗示过,因为连累了太多的人,她想尽快了结,也就是自尽。 瞫梦语没有说话,转身随取水一队人到了离洞庭山庄更近的一个山头上。 这山头上,除了松树,多为杂木,位于洞庭庄的右前方,正好可观察到整个洞庭庄所处的地形,偷看洞庭庄中动静。他们先看见苴蛮子等遭了埋伏,直看到伏兵都杀出去了。 追击苴蛮子等人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毛毛虫暗暗祈祷:“但愿成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但在这种天气和季节下,离夜幕降临还有些时间。 又观察了不多时,毛毛虫果断道:“走!速去速回!” 翻下山头,顺着一条干涸的小水沟,一队人从洞庭庄的右侧迂回来到洞庭庄大门前,发现除了几匹专心在吃料的马,没有一个人。 本来做好有一场小战斗充分准备的毛毛虫心中暗暗道:“这不对呀!不可能一个人没有!” 正要下令快撤,但最最关键的水又没弄到,正是两难。 兰回道:“我先进去看看!”提剑进了洞庭庄。 只一会儿,兰回提来一人,花白头发。 兰回道:“找到一个老者!就在门房里打瞌睡。外面恁大动静,还睡得着。” 这老者正是洞庭庄主木子三,木莽子急忙迎上去。 木子三先前听到动静,看到大批武士追出去了,出来门房里偷看;过不多时,听到外面有人来了,才发现这队人是从自己看不见的方向来的,已到跟前,估计回避不及,就在门房里装睡,这时见居然是木莽子回来了,吃惊非小,道:“你从哪里来?” “水!”木莽子道。 木子三扫了一眼其他的人,又发现人群中还有两个熟人:虎安宫虎贲毛毛虫和度群芳,不祥之兆一下涌上心尖,惊得呆住了。 度群芳抢上几步,来不及施礼相见,道:“三爷,快!我们要水!” “水!”木莽子再次沙哑道。 “……”木子三没有表达出来。 这个时刻,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要先奔向有水的地方。 毛毛虫令两个虎奔守住庄门,其余人速进里面喝水、盛水。 扔下木子三,木莽子急急领路。 木子三则跟在后面,边慢步跑边迅速思考。 从这伙人的慌张神情,木子三顿时明白就是正在被捉拿的刺客,不说一下子想不通,再有多的时间也想不通为什么,冷汗一下通身涌出,暗道:“难道,这就是公子让木莽子回来选猎人去办的事?” 此时,他唯一能够得出的结论是:不管是刺客,还是其他目的,自己都无可选择地“被站在”了度群芳、木莽子两个与万风寨相关的人一边。暗道:“这下,麻烦大了!” 取水人进到庄子里面,仍没有发现其他的人,不论是武士,还是洞庭庄上的人,连家禽也没有一只,只有些蜜蜂在忙碌。整个洞庭庄里,就像一口大棺材。 这安静得太诡异了! 毛毛虫、度群芳、兰回同一样的心思。 此时此刻,包括性命在内,一切都比不过“水”更重要——生命之源啊! 包括瞫梦语在内的所有“刺客”,比强盗抢劫还要迅速、还要心虚,跟在木莽子身后,准确无误地迅速到达目标——水井。 这口井,在洞庭庄靠近后大门的左侧,顶上用一个草棚遮盖。这井,从来没有断过流,溢出的水,流向庄院外面的排水沟,现流向悬崖外面的龙水峡。 吞水,盛水,这两项艰巨的任务,让人感觉他们在瞬间就完成了! “撤!” 毛毛虫一声令下! 满载而归的“强盗们”回走,才闻到不知哪一个房间里溢出的饭香,木莽子要去取来,毛毛虫知道不能耽误哪怕是一滴水从计时铜壶里滴出来的时间,边跑边阻止了。 刚撤离水池不远,气喘吁吁的庄主木子三挡住去路:“且慢!” 虎贲兰回走在最前面,不悦道:“你老有何见教?” “既来之,则安之,何须急着要走?”木子三笑道,感觉他的笑容很怪异。 在这队逃犯面前,一个老者,就如螳臂挡车,但听他话说得怪异,兰回道:“多谢你的水!我等不多讨扰!改日重谢!” 木莽子窜上来,道:“三爷,你要做什么!” 毛毛虫早不耐烦,道:“还跟老糊涂说什么废话,快走!” “你好大的口气!已然是瓮中的鳖,不说废话,还能做什么!”木子三伸手挡住。 毛毛虫发现这里越来越不对劲,已经作好强突的准备,哪有心思管木子三,令道:“拼死,杀出去!” 一行的虎贲全都明白,这是命令按出发时定下的部署,拼了身家性命保障瞫梦语、毛毛虫、度群芳三人突围。 “既是送死,急什么急!”木子三居然退后两步又拦住,且语气变硬。 这话更加怪异,度群芳似乎明白了木子三的意思,禁不住喜道:“庄主有妙计?” 说完,度群芳才感觉自己问得莫名其妙,还在为除了梦幻谷有不有更好的去处纠结,道:“你有要紧话说?” 第206章 魔高一丈 “外面包围得如天坑牢营一般,还有无数只箭对着每一个从这里出去的人。想跑,就等于送死!正好饭菜煮熟,你等不妨吃了再说。要死,也做个饱死鬼!”木子三道。 刚刚喝下的水,好像一下子又从毛毛虫全身的毛孔中钻了出来,对木子三的话,不敢多信,虽然他曾到这里来过不止一次,对木子三的人品也有所了解,道: “你说的伏兵,为何不见杀来?” 与其说他是质问,不如说是自问。 “猎物已然掉进了深坑里,猎人还会着急吗?依我看,他们是在等人!” “猎物”既然被围住了,不立即下手,还要等人,不可理喻。 “等谁?”毛毛虫有点绝望问道。 他已想到:难道是在等虎安宫的人?伏兵越是不慌不忙,越是不露面,越说明已经被包围得插翅难飞。这下,真完了! 洞庭庄主木子三,虽然长年窝居在万风林海,以前常与已故的万风寨老寨主果五源等当地名人交往甚密,后来又与林云观的外来名士杜清涟交往,再加其长兄、二兄分别在江州巴主宫、虎安宫中为大厨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时惊呆之后,反倒相当清醒。 他迅速做出判断: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如果度群芳、木莽子被活捉,则万风寨、洞庭庄的厄运就到了,最好是他们能跑掉,即使不能跑掉,相对而言,死的总比活的好。 但是,现在木子三唯一能够相助的,就是让一看就好些天没吃饱的“刺客”吃饱。 他心中还有两大疑问:木莽子带去的猎户,都到哪里去了?木莽子究竟是什么人?如果他是潜伏的刺客,虎安宫虎贲又怎么会跟他在一起?如果不是,他又来自何处? “谁?”毛毛虫再问道。 “兰勋、朴延沧,还有瞫鸢。”木子三醒过来,答道。 “朴延沧、瞫鸢,现在何处?” “听说朴延沧在万风寨,瞫鸢在林云观。且这里,多数是枳都来的武士,虎安山的,主要负责外围。” 驻在洞庭庄中的军官们,都很喜欢木子三,不时来蹭他的酒喝、野味吃,难免有失言;而木子三因为出了木樟的事,搞得有点紧张,也特别“若无其事”地留意关于追拿刺客的情况,知道这里还有埋伏。 原来,追拿“刺客”的武士们,多日未见刺客踪迹,开始那点立功之心慢慢变成但求无过。丛林中道路太过难行,时间渐长,开始生怨,不少追兵只在林海边缘磨那时间,真正卖力的越来越少。 过了好些日子,仍无动静,伍百长兰勋急燥起来。 兰勋最近又接到鄂卓传来的命令,更加焦急,想不出方来,请虎安山舟师主将朴延沧、前来协助的虎安山山师伍百长瞫鸢到天坑牢营来商议。 朴延沧认真分析了形势,认为刺客的处境,并不乐观,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仍然是水。上次去龙塘没有取到水,必然再次取水, 并认为最有可能取水的下一个地方,不是林云观,就是洞庭庄。他还认为,刺客会采取声击西、引蛇出洞等计策。 朴延沧主张继续以一变应万变,死守水源,并献了一个“将计就计、瓮中捉鳖”的计策,即:增强林云观、洞庭庄的兵力,并将两处水源的兵力,又分成两路埋伏,一路伏兵围剿前来取水的刺客,而另一路则按兵不动,继续埋伏,防止刺客诱敌。 兰勋大喜,但他心中还有一个算盘:“刺客”发现被包围,一定会拼死突围,若那美人正好在“刺客”手中,一则极有可能被撕票;二则乱战之中,难免误伤,瞫梦语有被误伤,甚至被误杀的风险(其中一个原因是绝大多数的武士并不知道是在追踪瞫梦语);其三,如果瞫梦语是主动跑的,以她的性子和做出了逃跑的行为,则很有可能在走投无路时选择自尽,以免受辱。如此一来,就算捉住“刺客”、杀光刺客,也是功亏一篑,不仅无功,反而会被巴平安降罪。 因此,兰勋心中一计较,哈哈笑道:“我看好!但愿一战而定!这收官之作,不能独享,我三人,都要有份!” 兰勋提出:若围住了刺客,不先动手,只需密不透风地困住,等他、朴延沧、瞫鸢三人到齐了,再动手,大家看一场好戏。 其用意有两层:一是就算那美人死了,虎安山的人自己看着吧,共担责任;二是若真与虎安宫有关,瞫鸢、朴延沧可以出面劝说投降,若不成,则是他们的全部责任。 朴延沧、瞫鸢不知兰勋自有算盘,也皆喜悦。 好久没有立功的瞫鸢主动到林云观去设伏,盼望甚至祈祷“刺客”选择林云观取水。 兰勋则再次到龙塘口高调布置,目的是让刺客不敢再来取水。 去之前,兰勋对埋伏在洞庭庄的武士头目也下了一道特别的命令:若刺客进了埋伏圈,首先必须抓活的,尽量多留活口;但若刺客强行突围,不论死的活的,都要! 朴延沧则亲自到洞庭庄,布置好埋伏后,再回万风寨“虚张声势”。 这就像狩猎一样,将猎物向洞庭庄、林云观方向赶。 实际上,朴延沧对能否捉拿到刺客已经没有抱太多的希望,只是尽力而为,尽人事而已,也并没有意料到,“刺客”如此“配合”,差不多完全按自己的思路,走进了自己亲手设下的算不上极为高妙的圈套。 更让朴延沧想不到的是,埋伏在洞庭庄的枳都武士头目,知道抓“刺客”的真相,因此见“刺客”中了二次埋伏,立即派快马去向兰勋报告,同时传令收紧包围圈,围得铁桶一般,苍蝇都飞不出去一只,但围而不捕,“坚决执行”兰勋等他到来再抓捕的命令——这头目也不傻,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非常清醒那美人绝对不能死在自己的擅自行动上。 实施埋伏的众武士,有的心头嘀咕,少数的交头接耳:今日这战,胜算在握,为何隐而不发? 还有人在心中骂:“那几爷子,难道不晓得战机,转瞬即逝的道道?”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怪哉的一切,都是因为一个绝色美人,一个重要的、烫手的美人。 话头转回来。 瞫梦语听毛毛虫的意思,很明白了;可是,朴延沧、瞫鸢并不在这里;何况,就算是在这里,等他们到来时,兰勋也到了,自己死是不会了,但只能跟他们走,于是对毛毛虫道: “兄长,事已至此,不必多言!走吧,是生,是死,悉听天命!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路上!” 木子三早就发现这一行人中,有一个“女刺客”,但他并没有见过瞫梦语。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走到死地来了,也知道瞫梦语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了,反而决心更大,都道:“杀出去!” “好!立即行事!”毛毛虫不得不迅速下定决心了! 突然,有人道:“慢!我有话说!” 全都看着开口说话的木莽子,就像看着一根救命的草一样。 “还有一条路!” “快说!”度群芳心想,木莽子是洞庭庄的人,他或许知道一条什么暗道,看木子三的样子,不急不缓,也可能正是因为如此,急道。 “置死地而后生!” 瞫梦语、度群芳、兰回都盯着木莽子看,意思是“你娃,还能说出这种有水准的话?” 木子三轻轻拍手称道:“妙!不愧是我洞庭庄的人,有可能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你们不要打哑迷,请快明言!”毛毛虫焦急道。 第207章 置之死地 洞庭庄主木子三“咳咳”两声,木莽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度群芳懂了木子三的意思,道:“多日未吃热食,既然有熟饭,先去将就他们的饭菜,且吃个饱!” 他这一说,刚刚缓解了渴的人,才感觉饿得早就不行了。 头目毛毛虫也懂起了:“我还以为饭菜半生不熟,不准木莽子去取。好!”命令四名虎贲放哨,轮流来吃饭。 木子三领众人到了火房,果然见柴火灶上,有煮熟的饭、菜——显然,正在准备开饭的人,听到抓刺客,跑去躲起来了。 木子三道:“请你们各自动手!” 七传八伙,将出饭菜,喜得还有昨日才受伤的一匹马的肉,不须客套,有的坐,有的站,吃将起来。 木子三道:“你们慢点吃,谨防肚皮痛。再者,估计他们等的人到了,已是晚上。心慌什么?” 木莽子手抓一块马肋骨,抬头道:“庄上其他人呢?” “均被武士们带到林子里去了,担心被刺客捉为人质。也让我走,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何惧的!你不说话,我还忘了,你快过来,我有话问。” 木子三这是在自圆其说,他真正的目的,是木樟出事,而同去的其他猎户一个没有回来,他已然感觉到洞庭庄的危险到了,时时借“洞庭庄是我家,来的都是客”的有利条件,暗中打探消息,尽量提前做好预案。 木莽子顺手又抓了一块马肉,边吃边起身过来。 木子三一把拖了木莽子,拖离到十余步外的一间木房里。 以前,这房里有各种各样的炊具、餐具,是为客人多时预备的,现在空空如也,估计是正在修缮损坏了的木板墙壁。 木莽子不看也知道,洞庭庄建筑的左右两面,是一条通道和一条排水沟,以及较宽的余地。通道、排水沟和余地的起端(正门方向),是用数人才能合抬的一些长石条砌成的一面墙,将洞庭庄的正面建筑与两边陡峭而坚固的山体相连,使整个洞庭庄,只有正大门一个进山口。 木子三道:“你们为何要刺杀巴平安,我也懒得相问。我问你,你带出去的人呢?” 木子三这会儿已经完全醒悟过来,在他意中,猜想或许是公子瞫梦龙要刺杀巴平安,否则还有谁能让虎安宫的虎贲做刺客?因此他不想过问为什么,同时为瞫梦龙担心。 “我们不是刺客!”木莽子边嚼马肉边回道。 “持根灯草,说得轻巧!不是刺客,会如此狼狈!还在瞒我!这些,我本就不想问。我最想问你,你带去的人,现在何处?死了几个?” “木樟兄回来没有?”木莽子不答反问。 “人是你带走的,反来问我!”木子三生气道。 这时,木莽子才知道木樟被捉,已经回了洞庭庄,由于伤重,送到林云观杜清涟夫子那里治疗去了,放下了几日里来悬起的一颗心。 木子三简要说完,道:“木樟一言不发,你休想也装哑巴!你还没说,其他人现在何处?” “就在附近林中。” “我早猜到!你看你,做的好事!”木子三咬牙切齿,又痛又恨,伸手要给木莽子一个大嘴巴。 “他们快渴死了。” “你一个屁放完会死吗!只要还没死,我自有办法。”木子三转怒为喜,放下举起的右手。 木莽子抓紧吃他的食物。 木子三又道:“你们同路的那女子是谁?我看,不是一般的人。” 正这时,囫囵吞了几口饭菜的虎贲毛毛虫、度群芳、兰回,来找木子三、木莽子商量对策。 木莽子正好借此机会,不回答木子三才提的问题。 度群芳道:“木莽子,你快说,有什么路可走?是不是有暗道通向外面?” “到比梦幻谷更险要的地方!”木莽子道。 此言一出,毛毛虫、度群芳、兰回都怔住,脸色比面对死亡还要绝望。 在他们心中,整个虎安山大部族境内,比梦幻谷更险的地方,只有两处,而其中一处,就在脚边,傻子也听明白了。 度群芳相信木子三绝对比木莽子聪明十倍百倍,也更清楚洞庭庄的内部结构和各个角落,他想到的逃命路线与一根筋的木莽子肯定不一样,以祈求的语气道:“庄主,还是你说。” 兰回、毛毛虫也看着突然觉得长得就像救命恩人的木子三。 木子三缓缓道:“不用看我。我说的,也正是龙水峡!” 三人一时无言,就像傻了一样。 洞庭庄外面,悬崖绝壁下,就是让丹涪水人谈虎色变的龙峡,也称龙水峡。 当年,虎安山大部族历代以来最骚冲的大首领瞫武子将其列为“五大险地”的第二位,仅列天坑之后,位居梦幻谷之前。 在当地人世世代代的传说中,龙水峡是龙出入的通道,还传说与天坑一样,满是妖魔鬼怪。 当地有句口前话:“龙水峡,长夹夹,十人进去九成渣。” 木子三见三人呆住了,道:“且先听我说完,你们再作决断。 “在我庄子后里的洞子里,有一条路,可以下龙水峡。 “当年,虎安山氏雄祖瞫武子不信邪,派人下龙水峡,走的就是那条路。结果,下去二十人,只有一人回来,还疯了。 “瞫武子终于相信龙水峡是万万去不得的险地,他把大大小小的祭师召来,对那条路施了最强大最恶毒的蛊术,布了大量鬼兵,防止下面的妖魔窜上来。 “因此,那条路便被称为蛊路,也称鬼路,就是吹空牛,说起都有人要打抖抖。休说外人,就是我洞庭庄,晓得那条路其实就是传说中的蛊路的,只有比我年纪还大的极少数人。嘿嘿,比我年纪大的,都过逝了。” 木莽子心想,你老这故事,不是把这三人更吓住了吗,想要打断,又觉不妥,只得听木子三继续鬼绕(注:指打胡乱说): “虽然我听祖父说过一次,那是下龙水峡的路,但从来不敢去看一看。 “几年前,从那洞子里陡然冒出两个人来。当时,我正在洞口划柴,见了大惊,以为是武子时下去的人变的鬼,当场吓得人事不醒。 “我不一会醒来,他们对我说:不用怕,他们是人,误入龙水峡中,多日才找到这个出路。我问他们:下面到底有什么? “他们脸一变,威胁说:‘你只须记住:若将看到我们的事情,告诉了任何人,洞庭庄,从此在虎安山上消失!’不知他们是什么人。 “那话说得,如此狠毒,要不是今日事急,我哪里敢对人言。 “多年前,我的祖宗就将下龙水峡的那个道口,用桃木五行门封了,外面加了一个假木墙,然后用柴草遮了。嘿嘿,那门是防妖魔的,也是提醒洞庭庄的人不准从那门出去。 “我在想,既然他们能从那里回来,你们也未必不能回来。因此上,我想到,事到如今,不如先下龙水峡,躲过这一劫,再出来。” 听了这段故事,度群芳看着毛毛虫,毛毛虫看着兰回,都不发表评论;木莽子则若有所思。 兰回轻喝道:“木莽子!你在想什么?我问你,你为何也会同时想到下龙水峡?” “问得好!我也想问这事!” 听兰回这话,木子三突然想到当时发现病中的木莽子的地方,正是下龙水峡的那个洞子。当时并未多想,莫非…… 木莽子的回答打断了木子三的思考: “人人都说梦幻谷是险地,结果如何?我想,或许,龙水峡也并不是人们所传的那样恐怖,一时心急,便想到下龙水峡。” 兰回、度群芳都点了点头,认为木莽子这句傻子言,有些道理;毛毛虫没有去过梦幻谷,将信将疑。 唯有木子三,从木莽子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并没有完全听懂木莽子的话。 此时,有虎贲来报告说,饭吃饱了,就等命令。 毛毛虫还在犹豫,木子三急道:“要不是小主子度群芳、木莽子牵扯了进来,老朽何须多事! “你们如若还不放心,我还有一个折中之法:龙水峡是人人闻之而胆寒的险地,你们进去了,追兵就不敢再追。我给你们准备好食物、水等,你们下到龙水峡的半途,找个地方藏身。 “若看到有青松毛从悬崖上面飘下去,就可上来;若是干松毛,说明追兵还在。这就叫置死地而后生——木莽子!你不知也从哪里听到这句话。” 木莽子又“嘿嘿”笑。 毛毛虫心想,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木子三这方,的确算是解燃眉之急的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毛毛虫终于道:“别无生路,只好弄险!是生是死,只能听命!” “不过,还有一大难题。” 眼看不得已定下来了,洞庭庄主木子三却提了一个新的问题出来。 第208章 蜂攻与火攻 “何事?” 毛毛虫又特别紧张起来。 “你们要下龙水峡,必须通过庄后的洞子。可是,那里埋伏有二三十个武士,全是枳都来的。要进那洞,必须先将里面的蛇引出来。” 毛毛虫似乎并不看难,道:“这个,我们自想办法。” 度群芳略思索,笑道:“我有办法。” 毛毛虫道:“快讲。” “请问庄主,那个洞子里,有不有易燃之物?”度群芳问道。 “有一些木柴,还有一些松毛等,不过不多。那里面凉快,他们非要在里面住宿和埋伏,又来向我要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 “多了反而不好,够用就行。” 兰回轻笑道:“火攻?” 度群芳点点头:“不过就是打打猎。只要里面有易燃之物,射几支火箭进去,不怕他不尿流出来,屁滚出来。” 听到“火攻”二字,毛毛虫心中一怔,突然想到自己经常都要考虑的一件事,但没说出口。 “不用那么麻烦,伸手便是。”木莽子边笑,边上从脸上轻轻捉了一只刚飞来亲吻的蜜蜂。 度群芳不服,讥讽道:“你傻囊中也有妙计?” 木莽子将手一松,蜜蜂从他手中飞了出来,“嘿嘿嘿”笑。 兰回笑道:“明白了。这更高妙!不是赶蛇出洞,而是蛰蛇出洞了。” 度群芳突然感觉,木莽子一回到熟悉的洞庭庄,人好像变得聪明了起来,可当初在这里第一次见到的,不仍然是这个傻子吗?也难怪他想得出来,他曾说过洞庭庄的蜂儿是他玩伴,这时也来帮他出主意来了。 原来,洞庭庄里,有蜜蜂筑的巢,因为人们爱护,还越来越多。木莽子在这里住时,蜜蜂是他的“玩具”之一,因此对蜂的习性较为了解,也被蛰过不止一次两次。 “不过,这蜂儿太小,若有牛角蜂、长脚佬,那才够他们喝一壶。”兰回又道。 木子三道:“常有牛角蜂、长脚佬等来侵犯小蜂儿,有时,还需人去帮忙才赶得跑。最近,这里人多,不忙这样,忙那样,无人去管,估计那些大蜂子,更猖狂了。” “怎样放蜂儿进洞去?”兰回又道。 “它们不是有翅膀吗?”木莽子笑道。 这话太玄了,毛毛虫表示怀疑,道:“为了万无一失,火攻、蜂攻,双计齐行!” 兰回道:“有理。先蜂攻,使其乱;后火攻,便其窜!” 度群芳的面子又回来了,思维又活跃起来,他毕竟是万风寨的人,突然想起一件要事,道:“庄主,你老今日,同我们跑上跑下,又出主意,又请客,一定有伏兵注意到了。我等走后,你如何解说?会不会有麻烦?” “呵呵!莫忘了,我可是被你们拿着柳叶剑逼的!明知刺客进了我的洞庭庄,他们却做起缩头乌龟,不及时来抓人,还好意思来责问我?” 四个虎贲都笑。 毛毛虫道:“我还有一个更大的担心:若有人战死,留下遗体,一定会给虎安宫,给万风寨,也给你老带来麻烦。” 毛毛虫此言,不仅是指一行中有木莽子、度群芳两个万风部族的人,还有丛林中的多个洞庭庄的猎户,大量追兵追了出去,难保不出事。他还意料,苴蛮子五人凶多吉少。 木子三听他这话,猜他作了“最坏的打算”,道:“你见过死人开口吗?老朽斗胆意料:刺杀巴国六公子,是灭族大罪,只要牵扯到了刺客,没有哪一个部族会伸起脑壳去承认是自己的人!除非,真吃错药了。车到山前,自有路走,瞻前又顾后,不是此时应该做的。” “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毛毛虫心想,但愿如此吧,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很快议毕,木子三、木莽子、度群芳、兰回去准备食物和水等需用之物;毛毛虫去宣布重大决定和做思想工作。 意想不到,毛毛虫说出木子三指的“生路”,其他人惊鄂之余,没有想象的那么强烈反对,谁都知道是无可选择,便不须选择。 但瞫梦语明确表示不同意,与毛毛虫争执了几个回合,最后道:“非要大家都走绝路吗?他们要的,不就是我一个人吗!” 毛毛虫早就从侍女如云处得到瞫梦语有随时自尽准备的重要信息,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同时对她的固执很恼火,严肃道:“你大错了!目今,事情已然不是我们所能左右!就算你出去让他们带走,就算为了面子,也不会让我们活着!他们要捉的,是我们所有人! “若你出了事,我们全都唯有死路一条!没有一个人会例外!” 后一句话,毛毛虫语气更重,这是暗示她: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如果你瞫梦语自尽,无论是虎安宫,还是江州,都不会让参与这次行动的任何人活着;同时,我们这些人,也没有脸活着! 换句话说,就是你瞫梦语现在,连自尽的权利都没有,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参与这次行动的所有人,哪怕有些人很快就可能战死,总比全都送命要强。 毛毛虫从来没有用如此重要语气对瞫梦语说过话,瞫梦语低头不语,毛毛虫知道她完全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毛毛虫说完,对看护他的两名虎贲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从现在起,不准她自由行动,转身离开。 接下来,是商量如何具体行事。 毛毛虫将虎贲们召集到刚才与木子三说事的那间房中。 这一次,虎贲毛毛虫没有提出要商议,而是直接下达命令: 其一,度群芳、兰回两个虎贲中武功最高的武士,再加不知武功水深水浅的木莽子(虎安宫虎贲大头目瞫庆说过的话),随身保护梦语,最先下龙峡;且,无论身后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能停留、不能回头,只管向前(准确说向下)走; 其二,其余的虎贲武士,拼死断后! 此令一出,度、兰、木三人反对,坚持要毛毛虫和另外两名虎贲保护瞫梦语最先下去,理由是他三人武功最高,理所当然应当断后。 “我令已出,若有违命,立杀!”毛毛虫不容商量的语气道。 上阵父母兵,打虎亲兄弟,毛毛虫考虑后认为,度、兰、木三人,形同兄弟,他们在一起保护瞫梦语和相互保护,毫不怀疑是此时此地最佳的组合,也是他最放心的组合。同时,他还悲情地认为,瞫氏老寨的兄弟们,已经先走一步了,如果必须再有人死,轮到自己了。 “再有,度群芳,你本就是温梦园的侍卫,梦语,我交给你了! “若梦语有个闪失,我是说,先于你们三个人,你们三人全都死之前,有闪失,自己提头去虎安宫!就算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毛毛虫感觉预后并不乐观,说这句话时,既有停顿,也有补充。 在场的人,都看出,他无异于是在交待后事。 一切当真就像是天意,决定成败的关键有时只因为“偶然”。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猎人”或许没有低估猎物,但可能高估了自己,我们会不会在优柔寡断和瞻前顾后中,正在失去取得最后胜利的最后一次机会? 虎安山舟师主将朴延沧,在万风寨里,突然有点坐立不安。 在枳都山师伍百长兰勋刚刚接到快马送到的好消息,朴延沧、瞫鸢还没有接到好消息的这一个时刻,洞庭庄这边的行动开始了! 第209章 胜利大逃亡 虎贲毛毛虫多次来过洞庭庄,对即将大战的战场熟悉,将每一个“队员”的位置、运动路线,就像当代的足球教练一样,用短剑在泥地板上划图作了演示。不同的是,他们是将自己送进那道不规则的“球门”。 按毛毛虫的“战术”, 瞫梦语则像足球场上的“主裁判”一样,只管跟着主力动员跑。 更加熟悉地形的木莽子,就像助理教练一样,作了补充。 “教练”演示毕,“主力队员”之一的虎贲兰回总结为几句话: 逼蛇出洞,引蛇追击; 中间开花,奇(边)路突破; 虎占蛇穴,阻蛇归洞。 众虎贲听了,忍不住笑。 “切记: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抢在更多的伏兵到来之前的唯一一次机会!”毛毛虫凝重道。 众诺,分头作最后之准备。 烈日不忍看到这一场“决赛”,隐藏了起来,微风吹起来,送来一点凉爽。 这队特殊的“刺客”,在特殊的“观众”(有伏兵能见到庄子里面的情形)注目之下,开始“表演”,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掌声。 首先,这队刺客以特殊的方式向洞庭庄主木子三告别:将他严严实实捆在房屋的一根松木立柱上,并将一块破麻布塞在他嘴里,虽然他根本不准备喊叫。 度群芳、兰回、木莽子,还有瞫梦语,各背一个行囊,里面除了瞫梦语随身带来的衣物,就是木子三家人“捐献”的熟食和水,另有一竹筒预备作药用的蜂蜜。 他们再次来到蓄水池,将全身淋成落汤鸡,冷静的“观众”不知他们的这一举动,有何特殊含义,或许是降温吧。 度群芳早准备好了几支随时可以点燃的“火箭”;兰回准备了一支火炬,此时已经点燃,火苗烤得他满面通红。 木莽子则准备好了四个用麻布和麻丝封了口的小陶罐,里面装的是蜂子。 兰回问他是如何将蜂子引来的,又如何装进罐子里去的,以及到底有不有罐子里装的真是杀伤力强大的牛角蜂或稍次的长角佬等蜂。 木莽子笑道:“你想看?我打开,让你看!” 兰回谢绝了这次免费参观。 毛毛虫率领“刺客们”做了短暂而虔诚的祈祷。 随即,他一声令下,“吱嘎”两声,打开洞庭庄的后大门。 “队员”人场,大摇大摆走进庄子大门,进入约等于一个足球场面积的大坝子,当然远没有球场规则,更没有绿茵。本来,泥土坝上,尤其是周边,有一些草,已然全干死了。 首次到这里来的人,会发现,洞庭庄建在一个外窄里宽的地形上,主体建筑正好在窄口处。 不过,今天的游客没有兴趣研究这个问题。众人不及细看这坝子三方周边上的白果树、兵器的支架、畜禽的圈舍、竹笼子里的鸟类等,他们的目光集中到左面的洞子口。 洞庭庄三周,有大量伏兵,而其后方的万丈悬崖,是无人能够逾越的天然障碍,不压于数万雄师。 有的伏兵清楚地看到了已成囊中之物的“刺客”从庄子后门出来,没有命令开始抓捕,大气不敢出,两眼盯着“刺客”们的一举一动。 左面山上,一个枳都武士对头目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兰勋将军还没有到吗?” “整个洞庭庄,就是一个坑。而下面那个洞,就是最深的坑底。这伙刺客,向这边来,完全是神志发昏了,不是明明送死吗?呵呵,他们以为,白日里打起火把,就好走人!什么刺客,我看是猪!呵呵呵!” “刺客们”没有听到他的俏皮话,直接向目标——左边那个洞子靠过去。 突然,从洞子里传来一声雷鸣:“外面的刺客,你们已被包围了!快快停下脚步,否则放箭!” 见无人答理,他继续叫喊:“放下兵器投降,不然,今日就是你等祭日!” 他喊话的声音,高亢而又有些颤抖,感觉底气不足——他不想现在就被迫动手,尤其是他发现“刺客”中果然有个女子,根本不敢放乱箭,以免误伤。因为直接上级给他的命令是“不计任何代价,也要全力捉拿活口。”而兰勋临走时给他的口头秘密命令则是“若有女人,必须要活的,且只能要活的!” 喊叫的这人,是枳都山师的佰夫长、兰勋的手下,身材高大,尤其脚长,绰号“高脚鸡”。 离洞口还有三十余步。 毛毛虫手提一支剑,护住梦语,准备随时扫落飞来的羽箭;其他人也随时准备拔剑。 毛毛虫轻声而果断下令:“动手!” 话出口,木莽子使尽全力扬手一扔,右手上的小陶罐,就像当代的手雷一样,飞向目标;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左手上的陶罐旋转着跟飞去了;与此同时,另一个投掷术好的武士中两罐“蜂”箭也投进去。 兰回笑道:“木莽子,你这是啥功夫?” “投掷术!” “这就是你的短剑投掷术?” 木莽子“嘿嘿”一声笑,柳叶剑已然在了手上,退身几步,护住瞫梦语,防止有冷箭射来。 间隔很短,第二波攻击开始,度群芳和几个虎贲,迅速抽出火箭,借兰回手上的火炬上点燃。 喊话的“高脚鸡”和洞口的武士,见突然飞来四个褐色的物体,不知是何样兵器,吃了一惊,本能低头一躲。 “高脚鸡”反应很快,急又抬头,见对面的刺客“火箭”已经点火,不需想也知道,那箭会像流星一样划过来。 “高脚鸡”还未及下达命令,只听“哐哐哐”几声碎响,有人叫“母啊”——不知那两个陶罐,是砸在人脑壳上碎了,还是直接掉地上砸碎了。 “牛角蜂!”有人惊叫道。 这是比长官的命令更加管用的命令! 差不多同时,数支“火箭”飞了进来! 后面的武士先乱了,拨腿向洞口挤。 这一跑不打紧,本来有点懵了的蜂子,跟风追击! 枳都山师佰夫长“高脚鸡”大叫:“快灭火!” 有人叫道:“蜂子乱窜,如何灭火?” 一个武士,被两只长蜂分别亲了颈部和手部,恼羞成怒,叫道:“火烧屁股了!” “高脚鸡”见混乱了,害怕失控,叫道:“顾不得了,杀出去!活捉……活捉那个女刺客!” 情急之下,“高脚鸡”差一点就把巴平安的面子扫地了。 “高脚鸡”边下令,边提剑跳将出洞。武士们争先恐后冲出来——不全是为了冲锋。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面丛林中的武士,听见下面“鸣哨”开场了,一半继续包围,一半向山下杀来,也不管他们的“领队”兰勋、“主教练”朴延沧到与没到。 埋伏在洞庭庄正门外更多的武士,听到这边喊杀起来,就像蜂子出巢一样,一部分按朴延沧之前的部署包围洞庭庄,一部分杀进洞庭庄。 毛毛虫等五个虎贲在前,度、兰、木三人前护后拥,护住瞫梦语在后,正面迎向洞子里跑出来的枳都武士,与其“前锋”稍一接招,向洞庭庄后大门口退。 恼怒的枳都武士追杀过来! 一进一退,“边锋突破”的空间拉了出来。 突然,木莽子、度群芳在前,后面瞫梦语,兰回殿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边路”转向已经开始有火燃烧起来的洞子狂奔。 “高脚鸡”大叫道:“那边是死地,不用管他们!抢占后大门!” “传说不知在哪里,有一条蛊路哦!”身边有人好意大声提醒。 “你个傻鸡娃!就算是真有,也是死路一条,你会走不?”“高脚鸡”自负道。 在“高脚鸡”的意料中,那洞子及其后山,都是一条死路,一会再去收拾不迟。 他很清楚,对付这伙刺客,不可能在近在咫尺的援兵到来之前就已经彻底解决战斗,他的任务是堵住刺客的逃生之路。 “高脚鸡”是一个有经验的老手,他当即判断出:这伙擅长放火的刺客若回到庭洞庄,走投无路,丧心病狂,会一把火点燃了木子三的家当,不惜与“巷战”的武士们同归于尽。如果那样,自己就不仅无功,反而有罪了。 毛毛虫五人,吸引和拖住枳都武士,越战越勇,见度群芳四人接近了“火洞”,拼尽全力,杀死了五六个对手。 其他人见这几个刺客不要命了,边挡边散开一条路。 毛毛虫五人趁势突破“中路”,切断枳都武士与“生命之洞”之间的最短“回防”路线,边战边撤向洞口——此时此刻,他知道已经按自己预定的方案完成了“上半场”的任务。 度群芳四人已到了洞口,但洞子里开始冒出浓烟。 木莽子是当然的领路者,率先窜进了洞口两三步,感觉呼吸有困难,急退出来,呛咳了一声,埋怨道:“度毛狗,你要火攻!蜂子也给我烧死了!” “也像你一样傻,不晓得跑?要不是那几把火,蜂子能赶出蛇来?”度群芳骂道。 “梦语,快走!”虎贲毛毛虫边招架边瞟了后边一眼,发现度群芳几人还没有进洞,大叫道。 瞫梦语听他叫喊,知道这个族兄和几名虎贲,是在用他们的生命为自己争取时间,每耽误一瞬,他们就少一分幸存的希望,心中一紧,泪水夺眼而出,推了木莽子一掌,叫道:“走!” 四人一头钻进了烟雾之中…… 第210章 这把火放得太好了 毛毛虫五人,已经成功退到洞口,拼了命抵挡蜂涌而上的枳都武士。 虎安山的武士,大部分继续守在洞庭庄外,一部分进入庄内,一间一间房、一个一个角落搜索。 毛毛虫们明白,下龙水峡的路,一定崎岖,必须为度群芳四人争取更多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此时,其他埋伏的武士已经杀到,毛毛虫五人寡不敌众,均受重伤,浑身是血。 突然,洞子里的火大了起来,向洞口外面吐火舌。 原来,洞子里面与龙水峡之间的通道,之前被隔离, 此时,由于度群芳四人将桃木五行门板橇开了,通道自然出来了,但洞子一通,下面的空气涌上来,就如烟囱一样,吊起风吹,“火箭”最先引燃了松毛、干草,一时没有将更多的木材等物迅速燃烧起来,风一吊,重量级可燃物才“正式”开始在发威。 毛毛虫道:“该进洞了!” 毛毛虫五人冒烟突火进了洞子,见度群芳四人已无踪影,知道是成功逃离了。 火苗向毛毛虫身上扑来,他似乎感觉不到了疼痛,只感觉整个洞子在旋转,站立不稳,道:“好兄弟们!我们的死期到了!地下相会!” “卟咚”一声,毛毛虫摔倒在地。 这段时间,他自己最清楚,压力太大了,几乎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 刚才,当他听到度群芳说“火攻”,心中一怔,立即联想到,如果重伤或者其他情况,实在无法逃脱,火是最好的毁容方法。他早就断定,要从这个包围圈中脱逃,绝非木子三说的那般容易,一定会死人。 毛毛虫倒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肺快要胀裂了,暗想道:“梦语啊,为兄只能做到这步了,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随后,他自言自语,说了人生中最后一句话: “度毛狗,你这把火,放得太好了!” “追进去!”外面有人大叫道。 “里面是死路!”有人答道。 “不对,他们拼了命要进这洞子,肯定是有暗道!”“高脚鸡”这时已经完全不敢自负了。 火势越来越大。 十几名武士冲进洞子,发现几名刺客已然倒在地上,身上起火,再不会跑了,里面太热,空气又差,退了出来。 一人急禀道:“定了跑不掉!” “高脚鸡”大怒,叫道:“死的也给我抢出来!”说完亲自冲进洞去,毛发着火,火速转身出来,比进去还快…… 兰勋以为大功告成,急来摘取果实,到了才知,刺客进了洞子,经查看,应是下了龙水峡;有五具“刺客”尸体,已抢了出来,可是被烧得面目全非。 兰勋对几个头目大怒:“将兵者,须知地形,埋伏数日,又有人在洞子里住,却未发现有出口!太蠢了!” 众人不敢说话,“高脚鸡”更是呆若木鸡。 正在怒骂,报朴延沧骑快马到了。 朴延沧见过兰勋,也来打起火把查看那洞子,里面尚有高温。 朴延沧出来,道:“兰兄息怒。我每次到草原,都要到这庄上来吃斑鸠等野味,且不止一次到这洞子里来歇凉,多次与木子三在里面喝酒,也从来不知里面有出口。须把庄主喊来问话。” 气急败坏的兰勋这才冷静下来,令快去请来。 木子三早被松了绑,小步慢跑过来,路上听有人在说刺客死了五个,跑了几个,悲喜并有,不知木莽子、度群芳,还有那个女刺客,是死了,还是跑了,不敢过问——其实,他早已看出是瞫梦语,故意不点穿而已,但不明白为什么。 见到兰勋,木子三“听说”洞子中有出口,佯大惊道:“老朽小时,听大人说,木板后面,是下龙水峡的鬼路,从来不敢打开那些木板,上面是法师施了法的,专门阻止下面的鬼魅窜上来。难道他们会下了龙水峡?找死去了!看不懂,看不懂!”连连摇头。 兰勋道:“我的人在里面伏了多日,也全然不知有出口,刺客如何会晓得?” 这话差不多是说白了,就是怀疑你木子三通敌。 这时,有人阴阳怪气道:“木庄主,你好象对刺客很客气,是不是熟啊?” “什么意思?”兰勋急问。 那人禀报了在山上埋伏可以见到的庄内活动的几个片段。 兰勋逼视木子三。 “呵呵!来的可是贵客,我要是不‘熟悉’,恐怕洞庭庄早起冲天大火了!老朽倒是想问:刺客进了洞庭庄多时,怎不见你们出来帮忙招呼招呼?” 兰勋正在后悔自己因为机关算尽,反而失算了,道:“强盗进屋,难为木庄主了,不需再说。还要请教木庄主:刺客如何晓得出口?” 木子三道:“我疑那些刺客,本身就是从龙水峡窜出来的。” 不知他是急中生智,还是被捆在房柱上早就来了的灵感。 虎安山舟师主将朴延沧进出草原,经常转道洞庭庄歇脚,与木子三素有交情,更不想木子三与敏感的刺客问题有牵连——他有牵连,就意味着虎安宫有重大责任,便道: “木子庄主言之有理。当年虎安伯前夫人巴永春在万风林海被劫,后来公子梦龙也是在万风林海遇刺,虎安宫花用了不少人力追查,几乎把虎安山翻了个遍,也无一丝踪迹。或许,还真有可能,刺客是从龙水峡跑出来的鬼魅!” 兰勋虽然怀疑,但没有充足证据反驳。 朴延沧继续道:“兰兄不必多虑。龙峡,每次大雨之后,下面有隆隆水声,雾气腾腾,因此也叫龙水峡。 “相传,龙从此峡出入。人若下去,泥牛入河,有去无回,是与天坑、万风林海、梦幻谷、天尺峰一样有名的险地。 “天已黑,追之无益,只须守住洞口,明日再来查看。 “再者。若刺客不是龙水峡里面的,不出意外,定会在三五日内自己送上门来。” 事已到止,兰勋也无奈何,道:“还有可恨的,有几个刺客,死在洞中,却被火烧焦了,辩不清面目。” 这时,一枳都佰夫长禀道:“在丛林中也杀了几个刺客,已经抬回来了,两位将军是否先去看一看?” 木子三虽然对毛毛虫说过安慰话,其实心中并无多大底,听这话,暗吃一惊。 正这时,虎安山山师伍百长瞫鸢从林云观风风火火骑无鞍马赶到,简要听了情况,怒骂道:“区区小贼,一个活口没有捉住,太窝囊了!” 朴延沧劝了几句,瞫鸢方止。 兰勋、朴延沧、瞫鸢在几个中级中官陪同下,来到洞庭庄正大门外的草地上,查看三具尸体。 火光之下,朴延沧见三具尸体,多处受伤,脸部也有伤,血迹斑斑,虽然因为尸体太脏,不能完全确定,但应是一个也不认识。 兰勋对副手道:“让人去打点水来,洗干净,再把所有武士集中起来,看有不有人认识!” 瞫鸢看了一眼其中一具尸体,感觉眼熟,定睛一看,果然是瞫氏老寨的本族人;再看另两具,还怕不是?心中大惊:“难道,是梦龙要对巴平安下手,阻止梦语到江州?” 瞫鸢冷汗一下子出来,抹了脸上的汗水,道:“这天,好热啊!” 瞫鸢上前几步,轻轻踢了一具尸体一脚,道:“两位,我看这人,好像在枳都见过。” 兰勋听说是枳都的,上来看,还是不认识,但听瞫鸢说可能认识,仍喜道:“瞫兄,你仔细看看!” 此时,对兰勋来说,在瞫梦语无法寻找回来的情况下,比抓到活口更重要的,是有一个“恰当”的、各方都能认可的说法。 瞫鸢虽然素来鲁莽,受其祖父瞫松、舅父相善、表弟相美影响以及特殊的身份,按现在的说法,还是有较强的政治敏感性,见情形可疑,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尸体,还假装努力回忆,然后道: “好几年前,我到枳都,郑朱请我吃饭,好像就有此人在场。但说实话,一则隔了好几年,二则他脸上多伤,我也不敢确定。” 郑朱,枳都前武将,是二公子巴西安的心腹,此时已被巴平安所杀。 兰勋一听,心中暗想:“巴西安的余党抢了巴平安的女人报复?这还真说不准。” 朴延沧早注意到瞫鸢今日的表现,与平常有异,听他如此说,不知他是何意,是真认识,还是假认识? 正在这时,一人火急火燎跑来禀道:“起火了!” 兰勋、朴延沧几乎同时惊道:“哪里起火了?” “那个洞子周围!” 朴延沧道:“怎么起的火?” 第211章 所谓共识 “那洞子先前就被刺客点了火,估计是火星子跑出来,将周围的草木点燃了!火势猛得很!” 在场人都吃惊。 瞫鸢又惊又喜,惊也真,喜也真,率先大叫道:“还在等什么!如此天干,丛林起火,那还了得!快,快,快,去救火!”边说边向火灾现场跑。 朴延沧对兰勋说了一句话,也拔腿便跑。 虎安山的其他人,立即跟跑过去。 兰勋对一个百夫长道:“你令人好生看好这三具尸体!其他所有人!快去救火!” 这场火,不知到底是如何起来的,幸得过火面积还不大,又有众多武士在此,经过砍隔离带、树枝打火法、水灭火法等各种措施,全力灭火,到次日丑时,已经扑灭————这一次,山里长大、参与过丛林灭火的虎安山舟师主将朴延沧担任灭火“总指挥”、瞫鸢甘当“副总指挥”;木子三长子成了后勤队长;兰勋、“高脚鸡”等则成了名富其实的灭火队员,冲在最前面。 洞庭庄主木子三为感谢救火,再加刺客虽然没有捉到活口,也杀死了几个,其他的被赶进了龙水峡,算是大功一件,值得庆贺,将出美酒、美食,请兰勋、朴延沧、瞫鸢及几名军官享用。 小宴上,木子三、瞫鸢着意劝酒。 朴延沧了解瞫鸢,见一个向来傲气之人,今晚对兰勋格外殷勤,明显反常,暗道:“莫非,那刺客,瞫鸢真认识,但不是他刚才说的身份?” 对朴延沧而言,虎安宫才是真正的主子,于是也加入劝酒行业。 众皆大醉。 直到次日中午,兰勋才醒来,想起辩认尸体的事情,那个守尸体的百夫长也喝多了,比兰勋先起来,听传人,急来禀报道:“天气大热,几具尸体全都翻泡了,奇臭难闻,如何认得?” 兰勋酒刚醒,听了这话,差点吐了出来:“好恶心!罢了!全都拖去埋了!或者烧了,包括那几具烧得不成样子的尸体。还有,这天气,不便运送遗体,战死的兄弟们,清洗干净,记下姓名,暂借木庄主的布料、木材等所需之物,也就近找个好个方,掩埋了。” 百夫子应声离去,知道他心情不佳,不想多在这人面前呆。 酒醒了,兰勋思前想后,总有些迷团不解,尤其是木子三行为可疑,起榻来,洗了脸,吃了饭,想再去看看那洞子,考虑下去追击,却觉头重脚轻,请朴延沧、瞫鸢二人。 三人首先商议是否下龙水峡追击的问题,朴延沧、瞫鸢都表示反对,认为完全没有必要。 二人的理由很简单:龙水峡是无人敢去的险地,如果刺客就是龙水峡里面出来的,追进去,不仅很难追到,活着回来的可能性还很小;如果刺客是走投无路下的龙水峡,要么根本出不来,死在里面,要么会原路返还,自投落网。 兰勋见这两个坐地猫意见如此,本身又对下龙水峡去追击的事情很狐疑,同意这个意见。 第二个问题,在兰勋看来更重要,就是对刺客身份的“定性”。 朴延沧还是坚持认为,刺客之最大可能是白虎巴人的仇人,即隐身在虎安山龙水峡或者其他不知什么角落的神秘部族。 兰勋虽然有所怀疑,尤其是对佰夫长“高脚鸡”禀报说“逃入龙水峡中的,确有一个女子,且看不出是被胁迫的迹象”的情况,更是疑问重重,可是,没有捉到活口,死人又无法辨认,人证、物证都不充分,强龙不压地头蛇,一时之间,只能哑巴吃黄连。 他又想:或许,不论是真是假,鉴于目前之情况,一切都推在白虎巴人的仇人身上,是现在能够找到的最好的说法,也应是对巴公室来说,还留有一点儿面子的说法。 瞫鸢则顺手推舟。 很快“一致”同意朴延沧的判断,达成了所谓共识, 分别回去向自己的主子报告。 直到此时,朴延沧、瞫鸢仍然不知道这一场规模空前的捉拿刺客行动,是因为瞫梦语失踪了。 就是过后不久,朴延沧听有武士说,刺客中有一个女人、女刺客,他也根本没有想过会是瞫梦语。 同时,三人并达成另一个一致意见:由虎安山武士和枳都武士,各留三十人,共同防守刺客下龙水峡的洞口,期望“刺客”下了龙峡,不能生存,返转回来,自投落网。 一场枳都大夫郑桓精心策划的追捕行动,以追捕者空手而归、逃亡者逼入险地的“双输”结束。 各自撤兵,不在话下。 天王盐龙从三苗湖中的盘瓠湖洞赶回万风林海,探知大战结束,那美人应该是下了龙水峡,大悔:“一时鬼冲起,我要回盘瓠洞!又错过了一次好机会!但愿那美人无恙,木莽子也最好还在人世。” 龙水峡,盐龙变成人后,听说过是五大险地之一,但自己从来也没有去过。他想,可惜没有在变成人前,去探一探,现在可以变成人了,胆儿就细了啊! 龙水峡既然是有名的险地,他们遇到的困难,或许会更大。盐龙想到这一点,又来了信心,也多了担心。 半夜,天王盐龙变成小蛇,趁那洞内、洞外中的武士或者睡了,或者无精打采,悄然爬进洞里,从已经新装上的通向龙水峡唯一通道口的、施有法术的桃木五行隔离板与地面之间的缝穴,跟踪进了龙水峡。 另一个自以为英雄的人物,在枳都武士追捕刺客的过程中,却被关在房里不敢露面,形同坐牢,好不容易才盼到了撤兵。此人正是红面虎樊云彤。 樊云彤到林云观后,心灰意冷。此前,当听说瞫梦语去了江州的“好消息”,心头很不爽,虽然他最常想起的人并不是瞫梦语,但有一种好久没有的说不出来的心痛。他的这种心痛,应该说,更接近于瞫梦龙一样的心痛。 后来,又听传巴平安遇刺,说不上喜悦,更不为他担心,但他认为有可能是二公子巴西安的旧人所为,若如此,则有可能是自己曾经的战友,因此留了心,思考万一跑到林云观来了,自己出不出手相助。 杜清涟则比樊云彤考虑得要周全,要求樊云彤只能做一件事:躲起来,绝对不能露面。一露面,事情就大了,甚至可能与刺客联系起来。 樊云彤吃一堑,也算长了一智,再加瞫梦语成了巴平安妃的消息,让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儿,果然乖乖把自己关在房里,享受专人侍侯吃喝拉撒的待遇,虽然他本来并不喜欢这种方式。 且说追捕行动告一段落,“副总指挥”、虎安山舟师主将朴延沧,赶去草原汇报情况,才到半路,听说虎安伯瞫玉不在虎安宫,而是昨日就出发,同巴国大巫公巴天意一起,去做一件比追拿刺客要重要无数倍的事——祈雨去了。 打听到祈雨去处,朴延沧转道去向瞫玉报告。 此时,接近中午,烈日高照,巴国最大的巫师巴天意率虎安山大部族的重要成员,正向他和虎安山大巫师瞫瑞这些天来爬过多少山头,才选到的他们认为最佳的祈雨地点:虎安山草原边缘的一处悬崖顶部,当地人称为“怪岩”的地方。 这次旱灾,连神通广大的巴天意都感觉自己无能为力了。临行前,他私下对同行瞫瑞讲:“要是到怪岩,还求不来雨,你我二人,从此改行罢了。” 此时,祈雨者到了怪岩下面,巴天意再次看了这里的地形。 这里,是郑氏部族的两河之水汇合后经过之处,并成一条溪流,再向下流并入清水溪。 巴天意站在断流的溪边,向下方看去,草丛萎黄,树木枯干,土地开裂,一片荒凉景象;转身,抬头仰望上去,是数里长的一片悬崖,悬崖上的石柱形状特异,就如人人马马一样,活灵活现,因此,当地人称为“怪岩”。 马上要顶着列日爬到悬崖顶上去,随行的虎安山中卿相善建议先歇一歇。 巴天意年纪虽然最大,脚却不是最软;虎安山巫师瞫瑞有小儿麻痹后遗症,似乎也没有别人想象的那样吃力。两个今天的主角,坚持不靠别人之力,自己爬上顶去,不歇脚,先一步开始攀登。 瞫梦龙作为这次祈雨的得力助手,自然同两个大师一起,形影不离。 为了像两个大师一样,表现出十足的虔诚,瞫伯令所有人,全部自行爬到顶上。 这道命令,欢喜的是虎安山山师伍百长樊小虎、虎安宫虎贲头目瞫英,他们率山师武士和虎贲各一队,负责全程护卫,必要时,他们的武士还可能要当“滑竿”(当地对抬人行走的劳动者的称呼,与“大背篼”、“棒棒军”同一序列)。 瞫伯发出了命令,明白第一个被考验的正是自己。 他坐在一张竹垫子上喝水、歇气,中卿相善、粮草总管苴怀、郑氏部族首领郑吉、文史官员虢昌等人来侍侯、说话。 瞫伯叹道:“昨晚,听果氏的一个百岁老人说,他自出生,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旱情。此前,桐乡山朴氏来报,其内部两个小部族因争水起斗,死伤十多人。多时大旱,颗粒无收,已有人饿死。若再不下雨,怕是要死好多人。” 相善道:“听说郁候的一个山上,已出现了人吃人。” 虢昌道:“到底我们境内有不有此惨像,也未可知,或只是隐瞒未报。前几日,听说数个部族都有奴隶外逃,捉回来的,均被处死,不知真假。若是再不下雨,不仅外逃难以阻止,更怕激起大变。” 苴怀看了虢昌一眼,虢昌住口。 这时,相善说了一句奉承话,却惹起瞫伯怒骂。 第212章 祈雨 却说相善道:“还好的是,我部族多年来,节衣缩食,以备战用,积蓄较为充足,再加邑君仁义,筹措抗灾得力,尚能支持一时。” 瞫伯怒道:“有郁侯充足!尚能支持!亏你说出得出口!身为中卿,总协政务,灾情如此严峻,仍能巧言如簧,粉饰太平,其罪当诛!我真服了你们!你们,同我一样,都有罪!” 众人吓了一跳,都知道瞫伯这火从何处发来——自从其女梦语被巴平安带走了,这主子的脾气,就如四月八的大水,涨得快。 相善、苴怀、郑吉、虢昌等惭愧无语。 瞫伯见状,叹道:“罢了,求雨事大,不说这些无用的。也是我失德,敬神敬祖不力所致。” 巴天意、瞫瑞、瞫梦龙两个半大师(梦龙尚未出师)及其随从,一到选定的祈雨台,稍事休息,便加紧准备。 两位大师商议,当地平常的气候是白天多睛,夜晚多雨,因此将祈雨的时间定在当天夜里。 当天下半夜,准备就序的祈雨台及其前方,火把通明,按规则摆放好了牺牲等物。 虎安山大小人物,跪于台前。 巴天意、瞫瑞头戴羽毛,身穿鲜衣,打扮成女人,而不是以往让人觉得的不男不女。他们认为女人可以“性 引 诱”天神下雨,如果此时有级别很高的女巫,巴天意会主动让贤,准确说启用真正的女人。 三个“女人”上了台子,搞了一系列程序,估计除了在边上随时侍候帮忙的“女”瞫梦龙,其他人看不完全明白。 随后,巴国大巫公巴天意假声真意地高声诵读祈雨文。 这一篇祈雨文,出自虎安宫文史官员虢昌之手。 此前,虎安宫中商议祈雨之事,巴天意说他平常诵的祈雨文,试了几次,不奏效,提出好生弄一篇祈雨文。 虢昌道:“周宣王有一篇祈雨文,连续六年的大旱都能解除,不如效之?” 巴天意却认为最好是结合巴国、丹涪水国情,新写一篇,任务落到了虢昌身上。 由于是巴天意亲自主持,虢昌以巴国君的名义,很快草就。 虢昌将意思说给巴天意听了,巴天意或是认为不能把巴国主的“罪恶”写得罄竹难书,一无是处,道:“这次旱灾,最重是丹涪水,而重中之重又是虎安山部族。而这次参加祈雨的人,又全是虎安山部族的,不妨就以虎安伯的名义。呵呵,虎安山下雨了,还怕其他地方不下?” 虢昌心领神会,立即向虎安伯瞫玉汇报,瞫玉当前最大的困难是干旱,乐意承担罪过。 虢昌写好后,交给儿子虢翰翻译成巴人图语,刻在竹简上,再呈给巴天意,巴天意试一读,不改一字,当即定稿。 闲话少说,只听巴国当代最有魔力的“女声”缓缓响了起来,全场一片寂静,除了伴奉的轻微风声。 巴天意宣读的祈雨文,大意是: “巴国瞫氏,向蒙天恩,风调雨顺,人畜泰康,兽禽安居,鱼虾喜乐,草木常青,百花继开,何其美哉!然到瞫玉,专喜郊猎,长于享乐,短于政事,妄自称大,不恤士民,滔失德行,致魔横行,地干如裂,民不聊生,草萎花落,神鬼共怒,降祸瞫氏。 今瞫玉猛醒,自知大过,痛祈诸神,不计前错,重开保佑,救犊万物,以安全境!” 这祈雨文,诵得瞫玉汗流浃背。 诵毕,巴天意、瞫瑞、瞫梦龙率众人跳起一种特别的舞蹈,他们称为“舞山”,大约沿袭殷时的“舞岳”。 他们边唱边跳,唱得稀里糊涂,舞得汗流通身。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时,有人唱道: 天干了, 火着了, 娃儿哭喊要水喝, 不得水喝哪得活? 寡妇都要改嫁了, 鳏夫却不敢想 女人…… 中间又唱了不知几曲,又听有人唱道: 信香满炉烟, 弯弯曲曲冲上天, 冲上天,冲上天 熏得西王母眼窝酸。 眼窝酸, 呼雷雷, 火闪闪, 甘雨接连下三天…… 唱歌跳舞了很长时间,所有人精疲力竭,把全部的诚心诚意都交给了神灵。 可是,老天爷似乎不睁眼,黎明来临,天空却没有一点变化。 瞫瑞对同为女巫师打扮的瞫梦龙道:“看来祈雨未能成功,架起柴火!” 瞫梦龙十分不安道:“瑞爷爷,你非要自 焚吗?我还没出师呢。” 瞫瑞平静道:“该教的多数已教了,你自去领悟。只有我自 焚,这雨才能祈求成功!” 瞫瑞挥手,示意安静。 众人停下来,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看着瞫瑞指挥几个人忙碌,在祈雨台前,架起从附近找来的一堆木柴,然后点上火。 干柴烈火,很快熊熊燃烧起来! 瞫瑞看了看众人,随后对瞫玉点了点头,瞫玉一脸的无奈,他知道这是瞫瑞早就已经打算好了的最后一招,不需要多说,也劝不动。 瞫瑞继续扫描,眼神在其子瞫英脸上停了一会儿,转身向火堆走去。 瞫英比瞫玉更了解其父,为缓解这场自然灾害,他已经作好了做人牲的准备,看着父亲,他没有说话。 “慢!”有人叫道。 瞫瑞知道这是巴天意在叫他,也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回头。 “今日,我才是首师!还轮不到务戒!轮不到祯祥!”务戒,瞫瑞之法号;祯祥,瞫瑞的字。 这话出口,瞫瑞不得不转身,对巴天意施了一个大礼,道:“巫公,你是我全巴国的巫公,不是虎安山的巫公!” 同为巫师,巴天意比其他所有人更清楚瞫瑞此时的想法,知他去意已定,不需多言,道:“祯祥可有一句话说?” “本无牵挂。既是巫公相问,有一事相求:敢请巫公,收梦龙为徒。” “哈哈哈!这有何难!” 巴天意伸手将心情难述,同时不知所措的瞫梦龙叫过来,在他头顶上了划了几下,仰天道:“诸神灵乌鬼在上,瞫梦龙从此随巴天意习法术,通鬼道!” 这是一次名誉远远胜过实惠的拜师,就是名义上的师徒,但是对巴人,尤其是对众多大大小小的巫师来说,巴国首席大巫师的弟子,是高不可攀的荣誉,没有人怀疑瞫梦龙将来会成为丹涪水最大的巫师。 瞫瑞最后的心愿了了,对弟子瞫梦龙点了点头,向火堆一步一步走去! 所有人屏住呼吸! 突然,有人喜叫道:“天上已有乌云!再等等!” 叫喊的是虢昌之子虢翰,他是随同来照顾年纪渐大的虢昌的。 这一叫,众人才想起抬头,果然见天空中有乌云开始聚集。 巴天意走上前去,拉回离火堆仅有一步距离的瞫瑞,笑道:“我名天意,可今日才真正明白,何为天意!” 乌云越积越厚。 两个时辰之后,电闪雷鸣,雨,终于下来了! 当夜,祈雨人宿于祈雨台附近。 这场甘雨,直下到次日中午才歇。 数日之后,下了一场特大暴雨。 此后,雨顺风调,河水复流,数月之后,草木复青,大地重回生机,又是美景如画。 很多年之后,那条流经祈雨台下的小河流先改道,后断流。不知到什么时候,也未查证什么原因,当地人称祈雨台外面的“怪岩”为“和尚岩。” 相传,多年后,当地又现大旱,时任县令得土地菩萨指点,效仿巴天意、瞫伯到当年祈雨处祈雨,果然灵验,立两碑纪念。后人称这处祈雨的山为“雨台山”(注:不是巴国旧都涪陵的雨台山),两石碑至今犹存。 ——这一段又是后话。 在巴人心目中,巴天意本来就相当于神仙下凡,祈雨成功,更是成为丹涪水巴人心中的大神,最沾光的,是他的弟子瞫梦龙。 祈雨成功,瞫伯终于了了一桩大事,这才有心情想起一个人来,令请来相见。 第213章 睛天霹雳 瞫伯就在露营处,听取“顺便”来参加祈雨仪式的舟师主将朴延沧的汇报。 听毕,瞫伯及同时来听取禀报的相善、苴怀、郑吉等人,均认为朴延沧对“刺客”身份的分析很有道理,解除了郑桓等人对虎安宫的怀疑。不细述。 再说追拿刺客的“总指挥”兰勋赶在大批武士之前,只身、便服回到枳都,先去见过大夫郑桓。 郑桓从头到尾听了禀报,道:“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 并表示,他本人“完全同意”朴延沧认为的刺客是白虎巴人的仇人的论断,就是虎安伯前夫人巴永春悲剧的重演。 但兰勋感觉这个“智多星”,有些话没有对自己说透。 辞别郑桓,兰勋急去山师军营见了主将鄂卓,汇报了与郑桓相见的情况,商量好了,再才一起连夜去见六公子巴平安,说是刚刚赶回来。 巴平安还没睡下,听报杀了几个“刺客”, 瞫梦语“应该是”进了险地龙水峡,万分悲伤,骂走鄂卓、兰勋。 这二人,尤其是鄂卓,深知巴平安的性情,知道只要巴平安不当场下令将他们捉拿起来,“脱责”的事情就有回旋的余地。 二人扼着一把冷汗,一起回鄂府,向枳都上卿鄂仁细说,目的当然不言自明。 骂走二人,巴平安痛道:“早知她如此倔强,何必将她逼到那个地步!” 巴平安心中大悔,又不便对其他人说出口。暗中令不可过分对待软禁在枳都山上的共桃花,避免再逼死一个。 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是“白虎巴人的仇人劫走了美人,那美人或许已经遇害”,并以此“正确结论”报告江州。 此时在枳都,不仅心焦,且还无聊的还有一个人。 虎安宫下卿、行人若春沛“送亲”来枳都数日,下塌枳中驿馆,除了日日酒饭无忧,无人来陪他这个虎安山的重要客人,也无人来传话让他回虎安山,数次求见巴平安等,皆被婉拒,不知何故,任凭他脑壳空态,想不出原因。 就在兰勋回枳的第二日,若春沛又一次去求见大夫郑桓。 郑桓觉得该适当探牌了,道:“老弟啊,我听说一个小道,不知真假:你家邑君女儿并不在枳都,也没有去江洲。” 若春沛吃了一惊,再问时,郑桓道:“其他并无消息。” 若春沛吃了惊,立即再去求见巴平安,在六公子府前,正遇上卿鄂仁。 见过礼,鄂仁道:“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说。六公子不须相见了,有一封重要密书,请你带回草原。” 若春沛对郑桓的话,不知其意,坚持说见不到六公子,也一定要求见到六公子妃瞫梦语,以行告别之礼,也被拒绝。 若春沛无奈,只得去领了书信,满腹疑问,急急回草原。 若春沛回到草原,水来不及喝一口,进虎安宫交上枳都密书。 虎安伯瞫玉令文史官虢昌来读了密信,方知刺客之事,乃是梦语失踪、桃花被拘,无异于睛天霹雳,惊得五脏流血,痛得六腑顿断,“哇”的一口,吐出血来,昏倒于地。有人急救。 此后,瞫伯心情极差,性情大变,常无端发怒,常因小事责骂相善、若春沛等人,众人皆惧之。 瞫夫人巴永秋知梦语下了龙水峡,共桃花又被软禁于枳都山(洪都山),心中如刀切剑刺,五脏俱伤,也得起病来。 瞫梦龙、瞫鸢、瞫庆、瞫英等人恨死巴平安。 直到若奉沛回到虎安宫,没有带回虎贲侍卫十三人,才恍然大悟:这段时间,虎安宫中以为毛毛虫、度群芳等随大夫若春沛去了枳都,而若春沛则以为他们奉命回了宫中,因此被钻了空子。 同时,瞫庆也早就发现,虎贲木莽子超假多日未归,原以为是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现在看来,也是参与“刺客”行动了。 这些情况一综合,虎安宫的主人和高级从属们,怀疑是瞫梦语自己出的“逃婚计”,否则不可能毛毛虫等十多名虎贲参与其中,但是失败了。 这无疑,是一大丑闻,因此他们也与枳都、江州保持“度度一致”,对外默认“出没万风林海的白虎巴人的仇人,劫走了瞫梦语,瞫梦语或已遇害。” 对失踪多名虎贲一事,对外称是虎安宫早就怀疑到刺杀六公子巴平安的刺客,是曾经意图刺杀过公子瞫梦龙的那伙刺客所为,因此秘密派出一队虎贲进万风林海、梦幻谷等处寻找刺客下落,多日不归,估计已遭不测。 为掩人耳目,虎安宫还下令对失踪的虎贲和这次追杀刺客死伤的虎贲及其亲属给予赏补。 过了三日,虎安伯瞫玉身体稍可,才想起必须召相善、若春沛等议事。 几人到齐,瞫玉道:“巴平安书中之意,是虎安宫指使劫走了梦语,明确要用梦语去交换共桃花,如何处置?” ——不消说,巴平安的书信,出自大夫郑桓之意。 瞫梦龙从得到妹妹出逃,下了龙水峡、未婚妻共桃花被软禁在枳都山的消息起,怒气冲天,又痛又恨,听说议事,自然也来了,此时怒道:“若不是他强要娶我妹,哪会有这场事,可不管他!只需让他放了桃花!” 行人若春沛道:“公子不必发怒,只需一封回书,便可将他打贴了。” 瞫伯等人称可。 于是,由春沛口述,虢昌提笔,写了一封回书。 若春沛又道:“共桃花被拘在枳都,共君得知,必然迁怒虎安宫,也应去书一封,同时派人到枳都方面活动,争取救回桃花。” 瞫伯道:“桃花与梦龙有婚约,正应竭尽全力。” 当即决定,派若春沛送信及去枳都上下活动。 芭蕉叶终究包不住火,小道消息渐渐传开,虎安山人,无不伤感,各子部觋师、巫师(女者)作法祈梦语平安,并咒盗儿受最大的恶报。 虎安山大部族舟师主将朴延沧先前向虎安伯禀报了情况,回三苗湖休整部队,听传说了实情,顿足大悔道:“怎会是这样!是我亲自定下洞庭庄埋伏之计。我害了她啊!” 后来,虎安宫、朴延沧均曾暗中派人下龙峡寻找失踪者,均未敢下到峡底,无功而返。 而这件事,从此成了朴延沧的一块心病。 ——此处后话先说了。 正当虎安宫主人沉浸在痛苦、绝望之中,传来一个好消息。 第214章 凤鸟栖山 虎安山大部族的子部族若氏部族信使到了虎安宫,报告说前些日朝拜的那凤鸟飞至该部一座山中栖住。 瞫伯这时才有了点喜色,道:“好在,仍在我部族之中。”他感觉这个好消息,或许暗示梦语还会回来,心中稍宽慰。 闻知凤鸟在若氏落脚,瞫伯令在那座山上建寨养鸟,后称“凤凰寨”,当然后世所见,定非当时原物。 那座山附近的若氏部族居地,后世也改称为“凤来”。 凤鸟迷失到丹涪水落脚,有古人诗为证: 万里峰峦归路迷,未判容彩借山鸡。 新春定有将雏乐,阿阁华池两处栖。 当地传说,那只凤鸟,来自女床山。 女床山,具体位置不详,是《山海经》之《西次二经》记录的西山经的第二大山脉,第一座大山名叫铃山。西次二经所述地区,大约指陕西渭水以北地区一直向向西延伸至宁夏南部、甘肃东部。 从铃山往西南一千一百二十里有座山名叫女床山。山的南面盛产赤铜矿,北面盛产石墨。山中有许多的老虎、豹子、犀牛和兕。山中有一种鸟,长得像山鸡却有五彩花纹,叫做鸾鸟,是凤凰的一种,也有说是近亲。 再后来,这凤鸟落座凤凰寨后,与东西南北山石结为姊妹,还相约要去填平东海,有人告知八仙之一的张果老,张果老驾着祥云来到水巴山头举目一望,那凤鸟真有欲动之势,他就地拾起一方巨石朝凤鸟打去,打掉凤鸟一只翅膀。那张果老在水巴山上,由于气冲斗牛,拾石打凤鸟的时候用力过猛,向后一坐,在水巴山口坐了两个凼凼。 此后,水巴山便称为“弹子山”。 如今,弹子山上,寺院坪香火旺盛,风轮电机昼夜旋转。 此是后话,后世传说,别处自有记载,放下不提。 酉水共氏。 此前,枳都巴平安在发信给虎安山瞫氏的同时,也向酉水共氏去了一封秘信,内容是让共氏部族逼瞫氏交出瞫梦语以换回共桃花。 共君大惊大怒,方知拘走共桃花真相,原来如此! 隔不几日,虎安山瞫伯的书信又到,大意为: “桃花囚禁枳都之前因后果,虎安宫绝不知情。虎安宫当为救出桃花,竭尽全力,倾家荡产亦在所不惜。” 共君大怒:“他设计救女,却将我女去垫背!实在可恶!” 命召共彪,大骂道:“你让人当剑使,尚浑然不知!” 共彪羞惭恨怨。 共君又长叹道:“桃花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数!”怒叹交加,众人急劝止,无奈之余,只得再次派人去枳都内外使劲打点。 枳都,六公子府。 虎安山回书到枳都巴平安手上,大意为: “惊闻梦语于万风林海被劫,如巨雷轰顶,天踏地陷,悲愤之情,亘古无有其过。 “忆起三十余年前,前夫人巴永春同于同处遭劫,今日故事重演,悲剧再现,何其哀哉!何其哀哉!此事必为盗所为,臣当竭力追捕,以雪六公子与微臣之奇耻大辱、血海深仇。共君女桃花实为无辜,叩请释其还酉……” 巴平安信未读完,扯碎书信,大怒道:“胆敢还要言辞相辱!” 巴平安本就生起病来,这一下,越来越严重。 枳都山师将领鄂卓,听说巴平安病了,想去探视,又怕遭骂,对瞫梦语失踪一事,耿耿于怀,虽然也同意了兰勋的“定性”,总想弄清楚真正的所以然来。 这一日,鄂卓在外喝酒醉了,不回军营,直接回家。其妻相劝,他反而辱骂妻子。 其妻这些日多次受丈夫辱骂,知道他心情不佳,一直隐忍,今日忍无可忍,对骂起来。 直到天快亮了,鄂卓一梦醒来,却见其妻未睡,坐在塌沿伤心流泪,估计是坐了通宵,过意不去,歉意道:“为瞫梦语的事,公子虽然一时饶了我,他哪一时想起,说不定又有大麻烦。 “更为重要的是,父亲才得到江州来的秘密消息,瞫梦语失踪,君上大失所望,若不能在近期寻回,六公子的世子之位恐怕要从手心上溜走,那对六公子的打击,就太大了。再者,一旦将来新君即位,倒霉的可不是六公子一个人!” “这般严重啊?”妇人声口道。 “若瞫梦语失踪真与虎安宫有关,我就比猪还要蠢了!” “就算与虎安宫有关,瞫梦语已然进了龙水峡,还能原封不动还回来?” “妇人家!你懂什么!一则,六公子若再失储位,一怒之下,极有可能清算美人失踪的事,则我兄弟俩首先挨刀,若有证据证明是虎安宫所为,债就有主了;二则,我兄弟俩,在枳都,也是腰杆上挂铃儿,响当当的人物,却被人抬起耍了,还气都不能吞一声,岂不窝囊!被人耻笑!死都不瞑目啊! “其三,共桃花现在被软禁,既然查明是强盗劫走了瞫梦语,那共桃花,放,还是不放?不放,说不过理去,说她与强盗有牵连,拿得到几面上来不?放,六公子始终忍不一下这口恶气啊!” “也就是说,你们仍怀疑是虎安宫搞的鬼?” “当时情形,我是最清楚的;兰勋回来,又说了细节。我思前想后,洞庭庄主木子三行为最为可疑。木子三背后,是万风寨,万寨背后,不就是虎安宫吗?” “原来这样啊!” 鄂卓见形势变好,坐起来,竭尽讨好之能事,其妻笑了,道:“说你是头猪,你还硬以为自己是只猴子!我教你一招,或许管用!” “快说来!若真有高招,我包你舒服得要死!”鄂卓将信将疑,暧昧道。 “你才要死!你妹桂花不是在枳都山吗?”鄂卓女人笑骂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鄂卓谢道:“你不说,我还没想过来。”一把将妻搂过来,你情我愿做了一节双人早操。 天亮,鄂卓将府中一经常给鄂桂花送生活用品到枳都山的精明的小子叫来,吩咐如此如此,那小子领命,要了一辆马车,送东西上枳都山,除了日常所需的盐、粮、茶、肉等,特别准备了好酒。 进了枳都山,这小子让其他人去放置,单独去见鄂桂花。 按鄂卓授意,这小子对鄂桂花只说了半截话,仅说瞫梦语跑了,跑到不知什么地方藏起来了。并进一步在鄂桂花惊讶之际,引导鄂桂花,让鄂桂花也认为:瞫梦语现在已是巴国差不多无人不知道的六公子妃,跑到天涯海角,她还是,与其如此,不如趁早回来,化解了这场看似“美人危机”的“政治危机。” 鄂桂花听这小子转达了鄂卓借父亲名义的话,疑道:“到底是父亲要我做的,还是兄长要我做的?你要对我说实话!”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你要不信,回去问鄂大夫!” 鄂桂花的家庭环境和所见所闻,使她与绝大多数巴国女人不同,她有更高的“政治”悟性,因此也认为,至少此时这样认为:瞫梦语这一跑,正在使她自己和虎安宫,以及未来世子巴平安走向深渊,摇了摇头,道:“父命不敢违,我试试吧!” 第215章 刺探 枳都山(洪都山)上。 共氏首领的女儿共桃花及其侍女、虎安宫侍女如烟,被软禁到此后,成了隐居于此的枳都上卿鄂仁之女鄂桂花的伴儿。 那前巴国君的老妃子已经于前些时间仙逝,鄂桂花接管了她的“事业”,种果、养鸡、侍花、护竹,倒也日子清静,身体也已恢复。 鄂母见桂花光彩重现,欢喜得不得了,想要接她回府,桂花拒绝。 正好,共桃花和她的两侍女、如烟来了,鄂桂花更是连想一想枳都的心都少了。 起初,“嫌犯”被软禁在巴公室以前的夏宫里。 最近,六公子巴平安知道瞫梦语被逼下了龙水峡,后悔自己做了件蠢事,令对共桃花优礼相待(放了,一则不甘心,二则捉人容易放人难),于是将她移到鄂桂花的居处,其他三名“嫌犯”沾光也一起移了过来。从这时起,她们除了不能离开枳都山,也算相对自由了。 鄂桂花与共桃花曾在鄂府中有过一面之交,早已知道共桃花到了枳都山,不便去相见,此时相会,分外亲热。 初见虎安宫侍女如烟,鄂桂花见她落难之际,气质仍非一般,吃了一惊,一问方知瞫梦语的这个侍女,居然是楚国来的,受苦之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想识”,虽然沦落的方式不同,一见如故。 女孩儿们相见相识,个中话多,不一一细表。 前几日,鄂桂花以主人身份,带领客人们游览了允许她们自由活动的空间,游览了群潴夜吼、荔圃春风、黔水澄清、白鹤时鸣、松屏列翠、桂楼秋月、鉴湖笛等多个后来的著名景点。 今日近晚,鄂桂花受了兄长鄂卓假其父鄂仁的指令,在居处外的坝子上,亲手准备好了一几好菜,宴请客人。 山野之中,不分宾主,几个女儿在竹垫上坐定,鄂桂花的侍女在旁边服侍。 太阳已西沉,人约黄昏时,余热虽未尽,江风徐徐来。 “你去把酒取来,然后一起入坐。”鄂桂花笑对自己的侍女道。 这侍女唤做同花,笑道:“桂花姐姐,你自从上了枳都山,滴酒不沾,今日真的要上酒?” “贵客光临,无酒不成。少说空话,快点去!”桂花笑令道。 不一会儿,侍女同花先请来酒具,又送来一瓮巴国名酒巴乡清。 请菜品酒,不在话下。 酒过数盏,大家都有了一半醉意,鄂桂花道:“这一盏酒,我代梦语敬你们几位。” 如烟道:“桂花姐姐,此是何意?” “哈哈哈!这里,就如与世隔绝,并无一个外人,我不妨直言:我与梦语,自小相交,情同姐妹,真为她高兴啊!她能从苦海里跳了出来,全靠你们仗义!如何敢不相敬?” 鄂桂花笑说完,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虽然这笑有些别有用心。 共桃花道:“姐姐说的什么,我并未明白。” 她这话,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因为她虽然猜到一些瞫梦语失踪的情节,但确实不知道真正的内情,如烟并未给她透过一句话,她也没有相问。 也就是说,共桃花、如烟二人本来就不是一伙的,没有、也没有必要订立“攻守同盟”。 “我虽然足不出山,可是,外面发生的大事,并非一无所闻。巴平安强娶梦语妹妹的事,还有后来发生的事,我都听到了一些传说。 “你们没有做过‘好人好事’,怎会被请到这里来了?哈哈哈!” 鄂桂花侃侃道。 如烟道:“桂花姐姐真会说笑呢!我至今尚未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关到这里来了。桂花姐姐,你实言相告,梦语到底现在何处?我一直在担心呢。” “哈哈哈!明白了,你们疑我是受人之托,来打探的。我早与那些俗人俗事,概不相干!我一时为梦语妹妹高兴,言语不妥,还请两位妹妹见谅。罢了,不说梦语,说也无用。我们今晚,只管尽欢!” 鄂桂花见不奏效,想采取“不打自招”的招术,解除这几个人的警惕。 酒又下肚,共桃花道:“听姐姐话中之意,你是晓得梦语妹妹现在何处了?” “我哪里晓得!我只晓得,她并没有来枳都,这就足够了! “巴平安虽然贵为一国公子,要武不武,要文不文,胸无大计,不过是一只穿着锦衣的癞虼宝(癞蛤蟆),居然想吃天鹅肉!目今,鸡飞蛋打,头去腰不来。我料,他会人位两空。” “姐姐,什么是人位两空?”共桃花的侍女之一香桃问道。 “就是天鹅吃不到,世子之位也可能因之而失去。”鄂桂花笑答道。 共桃花清楚鄂桂花的背景,但自己并未参与瞫梦语逃跑的行动,因此不太担心是刺探,但她不敢确定如烟参与的程度,仍然小心应答。 而如烟,虽然不完全清楚鄂桂花的背景,但听瞫梦语以前偶尔说到过鄂桂花,知道他的父亲、兄弟都是枳都有眉有眼的人物,因此格外小心应答,酒也小口小口地喝。 鄂桂花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编出一个又一个喝酒的理由,殷勤相劝。 如烟、共桃花及其两侍女,自从被拘,数次被提审,随时都有防人之心,明知鄂桂花醉翁之意不在酒,抵不过她自己先一盏一盏喝干后再请酒的爽快方式。 鄂桂花借这四个女子越来越醉,把话来套。 共桃花及其侍女,肚皮头本身就没有鄂桂花想要的货,无论醉与不醉,试探者都会一无所获。 如烟虽然也越来越撑不住,但心中始终有一根绷紧的弦。 鄂桂花也明白这一点,重点针对如烟,时不时下一个套。 天黑尽时,客人们全都大醉。 如烟、共桃花不知,鄂桂花喝酒之前,饮用了解酒的天然药物,“千杯不醉”,见把客人们灌麻了,对侍女同花道:“好久没喝醉过了,这不醉,反而不是滋味儿。去,多取些酒来,你来陪我喝,今晚不醉不休!” 次日,太阳升起,如烟最先醒来,见杯盘狼藉,包括鄂桂花主仆,全都就地露天而卧,淑女形象毁于一晚。 如烟心想:“记得昨晚,我努力撑住,并未全醉,为何会一觉睡到大天明?不知自己醉后,可说漏过嘴?” 想到这,如烟冷汗一下惊出来。 她看了看共桃花、鄂桂花,还有三名侍女,全都还在梦中,又暗道:“但愿昨晚,鄂桂花主仆,也同我一样,早就醉了。如此,就算说了什么,也不会记得。” 如此一想,如烟心中稍宽,想道:“梦语,还有度毛狗他们,到底如何了?” 一时呆了起来。 不多时,鄂桂花醒来,见这场景,笑道:“哎呀!全都醉了!”说完起身来。 如烟如梦初醒,道:“桂花姐姐,你也醉了?” 鄂越花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笑道:“如烟妹妹,听你这话,是怕我没有醉吧?” 如烟暗暗心惊。 鄂桂花接下来的话,如烟…… 第216章 巫俑 鄂桂花哈哈笑道:“说实话,幸得你们什么都没有说!你们什么都没说,我便什么都不知!要是你们说了,我却左右为难了:若不如实禀报父亲,是不孝;若如实禀报,是负友。” “好了,你放心,我并不想管他们的烂事,只因父亲生我养我,父命难为!从此以后,我再不问你们任何不想说的事。” 如烟心中想,她这话,到底何意,是指我酒后已经说了,她不告秘?还是指我根本就没有说呢?同时,她这话,既可以理解为是肝胆相照,也有可能是她看似随意的最后一招。 如烟感觉自己猜不透,为慎重,仍保留了一手,笑道:“看姐姐你说的,我有什么不想说的事啊?” “哈哈哈!难怪不得,人称郑桓智多,也奈何不得你。好了,叫她们起来,这睡姿,要是被人瞧见,枳都的妇人,舌头又要长了。” 此后,共桃花、如烟与鄂桂花及几个侍女,一起生活,还一起劳动。 鄂桂花心情也渐次开朗起来。 如烟从鄂桂花的话中,同时解读到一个重要的信息:梦语他们,应该是没有被捉住。 对她来说,现在在枳都山,比虎安宫里更舒服,除了希望度群芳、瞫梦语等人千万不要出事,还有时常想起父母亲兄长,别无太多牵挂。 而共桃花的情况有所不同。由于消息不通,她一方面更加担心瞫梦语,以及由此引发的虎安宫的变故;另一方面,自己被拘,家里人不仅会着急,更有可能受到自己也不完全明白原因的牵连。 好在,有鄂府的财力物力支持,再加巴平安放话让优待,共桃花、如烟等除了不能离开枳都山半步,自由受到限制,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一来二去,鄂桂花、共桃花、如烟及三人侍女,成了“除了一件事不说”的无话不说的闺蜜。 回放当时,龙水峡入口。 虎贲木莽子道:“吸口气,猫下腰,跟着我,莫走丢了!” 木莽子又一头钻进烟雾里,瞫梦语、度群芳、兰回脚跟脚。 里面烟雾浓烈,看不清洞有多大。只有脚下的感觉最实在,深一脚浅一脚,再就是感觉木莽子轻车熟路。也难怪,他在里面住过多少个夏夜。 路并不长,一口气,就到了那被称为桃木五行板的地方。 看不清那专门阻止妖魔的桃木长什么样,只听“砰”的一声,木莽子用短剑橇开了。 这道原本以为十分坚固的、龙水峡与外界隔绝的门,居然轻而易举被一个傻子打开了。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一是木子三给木莽子指点的迷津,二是火的功劳。 不过,木子三之前对木莽子说悄悄话时,没有想到的是,其实,这道门,木莽子早就研究透了,闭着眼晴也能打开,但并不是为了今天根本不可能预知的绝处逃生。 顿时,一股风从洞口涌来,憋得快不行了的几个人,交换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比喝凉水还要爽快! 跟着木莽子,穿过这道门,向下拐了几个小弯道,便出了岩体,外面是悬崖。 悬崖底下,就是险地龙水峡。一眼望去,峡谷深不见底,如一条长长的蛇蜿蜒向远处延伸。 此处悬崖生得怪异,上凸下收,天然一条小路弯向悬崖内。这路并非人力所为,而是大自然造就的,疑是石层断裂而成。 奇怪的是,在这条悬崖路上的必经之处,就在洞庭庄后面的坝子底下,有一段似洞非洞、似路非路的地形,就是当地人们常称的“岩阡”(岩石凹进的地方),因此,从上面看出去,难以发现这处地方。 “岩阡”里面立有许多俑,约有百余,挡住了去路——准确说,是挡住了来路。 这些陶,多为陶俑,也有石俑,还有木俑,更发现了极少的青铜俑,估计是这些勇士的“长官” ,或者是富足的部族提供的。 这些俑中,有不同的形状,有的人形,人形俑手中有各种不同的兵器;有的是动物形;有的是什么乌鬼的形状;还有的,不知是什么。 俑的颜色,赤、黄、黑、白、褐等,有的身上有几种不同的颜色,或者说线条。 俑的大小,也不统一,有的高大,有的矮小。 最一致的,这些俑全都面向通向龙水峡的唯一路口。 再有一点是一致的,这些“勇士”们,不论是人形,还不是兽、鸟等形,同一样狰狞的表情,让人望而生畏。 这些俑,不是天生的,更不是神造的,正是当年虎安山大首领瞫武子召集各子部族的巫师们,花了大量时间、大力精力制作出来的。 由于除了共同的信仰,各子部族还有自己独特的崇拜和独特的工艺,因此,造出来的俑,形状各异。 当年,瞫武子将俑安置在这里,目的是阻止龙水峡里的妖魔鬼怪窜上来。 因此,在后世被发现时,有人称为“巫俑”,而在老玩童木子三的口中,称为“鬼兵”。 立这些俑的意义和作用,与秦始皇陵发现的兵马俑相近。 只不过,秦陵俑是保护死人的,而这些俑,是为保护虎安山的活人的。 同时,这些俑的规模、标准化程度,以及艺术水准、工艺水准,排列整齐的程度,均无法与始皇陵兵马俑相提并论。 在瞫武子看来,“他们”的作用,远远大于被木莽子橇开的桃木五行门。 每当风吹来,俑阵会发出类似武士们的喊杀声,而阳光照射之下,俑阵会反射出不同的光线,让龙水峡的妖魔鬼怪避而远之。 其实,留那道桃木门,有一个重要作用:按洞庭庄历代庄主的口口相传,每年,庄主要打开那道桃木门,去给守卫洞庭庄,更是守卫虎安山的英雄俑们,送一次血食(混了动物血的食物,一般是犬血,他们认为有避邪的功用),如果要说是祭祀也行,说慰问也行。 这件事,按洞庭庄历代庄主遗训,只能由庄主一个人秘密前去。因此,现在的洞庭庄中,只有木子三一个人出过那道桃木门。 ——这正好解释了兰勋等人事后的疑问:既然那道桃木门是通向龙水峡的门户,为何不用大石等封严了呢? 当然,如果真要问,木子三会给他一个反问:再严密的石头,能挡住鬼魅吗? 后有追兵,瞫梦语、度群芳、兰回、木莽子没有心情参观“兵马俑”,也来不及表达敬意。只有度群芳腹议道:“这估计就是木子三吹嘘的鬼兵!” 木莽子“很容易”又找到了俑与俑之间最好的空隙,带着逃跑的人,顺顺利利通过了俑阵。 通过了俑阵,下面的路极为陡峭。 木莽子取出先前准备好的绳索,让四人一字儿捆在一条绳上,木莽子领头、随后瞫梦语,在后度群芳,最后兰回,两“上”一“下”,也就是两“后”一“前”,护住瞫梦梦语下行,同时防止有人摔下悬崖。 他们或贴壁而行,或拉住壁间时有的小树、小草、藤蔓下行。 由于太过紧张、太过集中,又与上面没有直线的声音媒介,再加渐行渐远,他们越来越听不到上面的喊杀声,已经下到几个天然小岩洞处。 这里,有二十多步的平缓路,洞子就在路的里边,外面是悬崖。 衣裳可以拧出水来。 度群芳先进了一个洞子。这是一个“死岩洞”,里面只有死亡了的石笋、石钟乳,说明很老了。 度群芳查看了出来,道:“差不多了,就在这洞子里等他们。” 作为虎安宫温梦园的侍卫,又才受毛毛虫的“遗命”(当然,这时他们还不知道是遗命),度群芳当仁不让做起临时“指挥员”,吩咐瞫梦语进了已经查看过的洞子,木莽子负责贴身警卫;自己与兰回在外守卫,同时接应毛毛虫他们。 临时安顿下来,三个虎贲先喝了点水。 木莽子让瞫梦语喝水,她一言不发,也不喝水。 在四人心急如焚的等待中,夜幕完全笼罩了大地。 木莽子、瞫梦语呆在洞子里,度群芳、兰回在洞外,谁也不说一句话,就像突然间哑巴了一样。 谁都明白:毛毛虫五人,与追兵一样,已经不可能追下来了! 沉默多时。 突然,坐在硬石头上的瞫梦语,号啕大哭起来…… 第217章 傻子发现的秘密 木莽子在瞫梦语身边,听到突然发出的哭声,像被雷击了一样,随后跑出洞子。 这哭声,在夜色掩护的峡谷悬崖上,先是像鬼哭狼嚎,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了;后来又像舟中之嫠妇,其声呜呜然;再后,像嘶哑了的猫儿,一抽一抽的哭;最后,静声哭。 这是瞫梦语自逃亡之时起,第一次当众痛哭。 度群芳、兰回现在完全明白,这一次巴国史上最引人注目的“逃婚”,到最后,无论是舆论方面,还是虎安宫的穷于应对,以及参与行动者的命运,所有的压力实际上都集中到了瞫梦语的身上;而毛毛虫五人的死,让她最后一点承受力也顿时离开了。 不知道无心无肺的木莽子懂了没有。 三个男人,都没有去劝她。 夜深了,风起来。 度群芳认认真真道:“龙水峡第一晚,不知深浅,万万不可大意。为了不惹眼,不点柴火。今晚,我们三人都不睡觉。一人守在路口,防有追兵;一人守在洞口;一人在洞内一眼不眨看住她!” 度群芳的意思木、兰自然明白。 度群芳让木莽子到洞子里面去。 木莽子道:“不准点柴火,睁起眼睛也看不到,我不去!我守洞口!” 兰回笑道:“你到里面凉快去!” 木莽子道:“里面哪有外面风大?你们吃不吃东西?” 兰回故意道:“你这一说,还真饿了。你进去,让梦语先吃。她不吃,你不准吃!” “哪有这个理!” “要不然,她若肯吃了,我们不吃,你一个人吃。但若她不肯吃,你不准出来!” “毛狗兄,你各人说的!”木莽子喜道。 木莽子转身进去,摸黑取出行囊里的烤马肉。 借着星星的一点光线,木莽子手里拿起一块烤马肉,边吃边出了洞。 度群芳闻到肉香,很意外,喜道:“她肯吃了?” “她不肯吃。” “她不肯吃,你吃什么?滚回洞里去!”度群芳轻声骂道。 “我问她吃不吃,她说不吃;我又问她,我帮她吃,可不可?她说好。” 兰回笑出声来,道:“度毛狗,你我两个虎安宫排名前茅的虎贲,居然被一个傻子耍了!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如此,我不吃!” “犬日的!只要是为了吃的,就像变得聪明了一样!肯定是饿死鬼变的!”度群芳骂道。 太阳再次升起。 度群芳、兰回首先观察了新的环境,才发现,昨日心心慌慌,走了多时,其实离开洞庭庄并不远,抬头可看到岩顶,而向下望,还是深不见底的一条峡谷。 目前,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需要度群芳、兰回处理:瞫梦语不吃不喝。 好劝歹劝,瞫梦语仍不为所动,度群芳失去耐心,叫道:“那好!你绝食,我们陪你绝食!说到做到!” 有时候,越简单的招数越有效,僵持到中午,瞫梦语认输了。 按照与庄主木子三的约定,既然没有追兵下来,他们就在下面等木子三的信号。 下午,在斜阳光下,从天空中落下了一些干松毛,仿佛是风吹下来的一样。 第二日,依然如此。 第三日上午,连续出勤了多日的太阳早退了,天空开始聚集乌云;到中午,乌云滚滚,不多时,风雨齐来。 烦热的峡谷,突然凉爽了下来。 瞫梦语走出栖身的小岩洞,木莽子离她仅一步,在右边,如果她有异常举动,伸手可触她的身体;度、兰离她数步,在左边。 瞫梦语站在洞口边的窄路上,雨水淋在身上,洗去多日的尘土。 瞫梦语吞了一口从发尖上流下来的雨水,暗叹想:“难道,这真是天意!这雨,若是早两三日来,也就不会被逼进龙水峡啊!兄长他们,也就不会死了!” 度群芳、兰回此时,与瞫梦语的想法相同。 兰回轻声对度群芳叹息道:“这雨啊,救了丹涪水很多人、很多物的命,唯独没有救到我们。” “是啊,天意,不可测。苴蛮子他们,若跑脱了,这下有救了!” 二人想像,还在万风林海中的苴蛮子等虎贲,还是那几个猎户,此时正用嘴接雨水解渴,准确说是救命的情形。 如果这两人知道巴天意、瞫瑞祈雨的过程,也会像所有虎安山人一样,愿意相信这雨,差不多是虎安山大巫师用性命换来的。 吃过缺水的大亏,负责后勤的木莽子,此时,没有忘记将已经喝空了的水囊接上满满的雨水,再次来到他重要的工作岗位上。 突然,他发现一个秘密。 他看着原地不动的瞫梦语的脸色,心里暗道:“她这些日里干燥的脸皮、裂口的嘴唇,焦黄的头发,被这雨水一冲涮,好像迅速恢复了原样,是那样动人。她难道是水做的?或是什么鱼儿变的,离了水,就死了,有了水,就活了?” 想到“水”,木莽子呆了起来。 接下来,木莽子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雨水淋透了瞫梦语的全身,她身上的薄衣紧贴在身上,整个身体的曲线完全暴露在这个傻子的跟前。这是比纯 裸 更加诱人、更加神秘的景致。 木莽子呆住了,看了一下,不敢看,转开眼珠;一会儿,眼珠子不听使唤,又转了回去…… “度毛狗说,她一时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木莽子看了看另一边的两个兄弟,发现他们在交头接耳,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不轨行为”,终于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眼珠子瞪得傻傻的,而又邪邪的。 木莽子感觉,眼前的这“雕像”,比虎安宫外石墙上裸 身 的女娲还要美丽和诱人,难怪盐龙兄(蟒天王、虎安宫前虎贲)每次看到她,目不转睛,莫非他有看透衣衫的眼力? 突然间,他感觉缺水的症状又出来了:口渴、心跳、要昏厥……甚至,是比缺水更加严重的症状。 不知是瞫梦语发现了,还是真的想进洞子里去,她转头,对木莽子笑了笑,道:“你让他们这会儿莫进洞里去,我去里面换一件干衣。” 木莽子醒过神来,胸口“砰砰”乱跳,“嗯”了一声,看着转过身的“雨美人”进了洞子,然后离开洞口两三步,面向度、兰两人,暗愧想:“刚才的事,但愿他们没注意。” 雨过,又是天晴,负责的洞庭庄主木子三差不多准时在每天下午让风儿捎下来干枯的松毛。 半岩之上,没有可好猎的猎物,眼前食物要断了,度群芳、兰回开始焦燥起起来,他们已经明白,追兵是在像猎杀刺猪一样,在它出入的必经之道上安上了圈套(如果他们知道宋国那个农民的故事,一定会想到叫“守株待兔”)。 又一个烈日高照的中午时分,雾气腾腾的峡谷里,能见度很高,这种机会并不是很多。 度群芳、兰回正在洞子外面商量如何面对又一个难关,木莽子过来报告了一个新发现。 第218章 银河飞瀑 “你们还在商量什么?还不快看,谷底远处,有烟!依我看,在这里等死,不如下去看看!” 度、兰两人急忙起身,向木莽子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刚才二人观察多时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情况的峡谷远处,冒出断断续续的烟雾。 度群芳道:“这峡沟沟里,多是雾气蒙蒙,不足为怪。” 兰回则惊喜交加道:“会不会是炊烟?”他喜的是,有炊烟,就说明有人居住;惊的是,而人,又可能是最大的威胁。 度群芳仔细眺望,然后道:“此时尚早,怎么会是炊烟?” “你以为人人都是毛狗,像在梦幻谷里的虎肉,打生吃,不需要提前煮熟?”木莽子讥笑道。 度群芳道: “傻子有傻子的道理。传说龙峡十人下去九人死,也说是说,尚有一人能活。一时不敢回洞庭庄,食物又要断了,与其等死,真不如下去探上一探,若果真是又一个梦幻谷,就大妙了!” 兰回笑道:“木莽子,暴牙齿咬虼蚤,若你真说对了,龙水峡小谷公,就让你当了!” 木莽子“嘿嘿嘿”笑。 商量好了,度群芳去对瞫梦语通报。 经过这场风波,准确说是灾难,瞫梦语比起最先时,想通多了,道:“不须问我。就如在万风林海中一样,你们去哪里,我就去那里。不过,有一点千万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我四人,要死,死在一起,要活,活在一起,绝不能再分开!” 度群芳知道她是又想起了如烟、如云、苴蛮子和毛毛虫等,自己何尝又不是,经常想起如烟,点头答应。 鉴于梦幻谷中的经验,出发前,三个虎贲作最后的预案,兰回提议:必须先将假身份编造好,最好还要改名换姓。 兰回的这个提议,度群芳说自己“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木莽子则不表态。 兰回道:“罢了,现在又多出一个傻子!可是,虎安山多次出现隐藏的部族世代寻仇的事,这一带,树敌最多的自然是虎安山瞫氏。因此,那美人必须改名换姓,否则有可能碰到大仇家,危险就太大了!” 最近几日,瞫梦语不在现场时,三个虎贲之间,喜欢用“那美人”代替那美人。 这个意见没有争议,度群芳去向在洞子里发呆的瞫梦语转达。 瞫梦语想了想道:“温梦园有如雨、如云、如烟、如意几个姐妹,这一路,正如恶梦一般,就叫我如梦吧。再有,我如今同你们一样,是一个逃亡者,从此以后,不再有主仆之分。” 度群芳听到‘如烟’,肚皮里又是一回心痛。 “那氏族呢?” 瞫梦语又想了想:“就随梨花姐姐吧。” “郑如梦,正如梦……”度群芳轻轻念了一声,道:“这不妥,郑氏是白虎人的大氏,须另想一个!” “不妨,两河坝郑氏进虎安山时,虎安山的当地部族已经被打败;且其后数代,多以德服人,并未结下深仇。” 度群芳也知道一点这方面的历史,心想,她这是承认瞫氏做了不少恶事,而郑氏多年来屈从于瞫氏的淫威,点点头,转身出洞,听到瞫梦语自言自语道:“从此以后,虎安宫里的瞫梦语,已经死了!” 随身物品随身在,不需收拾,躲过中午直射的阳光,下午出发。 越向下行,坡度开始稍缓,路边、路上的矮树、杂草也多了起来。 不知下行了多远,太阳落在了龙水峡外,又在半山上找了一个洞,就洞歇洞——这里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型,多有岩洞。 最近才下了雨,洞子附近有一小股山水流过,带泥土味儿,比起缺水,不知好了多少倍。 度群芳在附近忙了近一个时辰,才猎到两只已经归窝的山鸡,烤来吃了。 当夜无事,不须多说。 次日起来,向下看时,一谷的雾气茫茫,不敢钻进雾里,原地休息。 巳时许,除了峡谷的“头部”始终有雾气不散,其余地方,多数雾散,只见峡谷底处,果然是一条小河,就像一条有头无尾的长蛇一般。 再看峡谷两面,悬崖陡壁,高耸入云,看不到山顶,天空就像一条蔚蓝的带子;陡壁之上,却有树木、草皮、花果。 原来,三人已到了悬崖下段。 继续观察,他们发现,现在所处的位置,离这峡谷的起点不远,起点后面就是洞庭庄附近的高大山体。 渐渐接近峡谷的起点,“隆隆”的水声越来越响,水声附近,水雾弥漫开来。 转过一个弯儿,到了一个凸出的位置,四人眼前一亮:一条长长的瀑布,似挂在悬崖之上的一条白练。 这个“凸点”,视野较好,可以看到龙水峡部分风景。在离小河近的峡底部分,古树、翠竹、藤萝、泉水、流瀑,水雾、怪石、明涧……令人目不瑕接,胜似仙境。 此处风景,有巴登徒子打油诗一首为赞: 烟霞幽涧生, 银河垂万屻。 九天乃瘦带, 潜龙意自沉。 闲话少说,继续下行,比上段好走,道路斜向正后方,向那瀑布去。 四人边看边走边议。 他们议论的重点当然不会是美如仙境的风光,而是至今为止,既没有出现传说的妖魔鬼怪,也没有杀人的异兽,更没有发现一个人影。 在四人看来,越是平静,越不一定是好事,更越不敢大意。 这路转了几个弯了,正好到达峡谷的起点:那条瀑布的发源处。 原来,龙水峡的这条小溪流的水,是从其后山底部的一个暗洞中流出来的。显然,这里是一条小暗河的出口。 这处地下水源,差不多位于虎安山的最低处,因此就算虎安山百年不遇的旱灾,也没有断流,水流量也没有大幅度减少;再加上,龙水峡中,日照时间短,水份蒸发慢。因此,龙水峡是虎安山这次旱灾中,受到影响最小的地方,特别是半岩以下,基本没受影响。 出水口处,有一口不太深的大水塘,但流水湍急;水塘里,有排列稀疏的石头,一些石头的尖儿露出了水面;水塘外面,则是断崖。 奇的是,在这水塘中央,有一块条形大石,数丈长,平均半丈余宽,水面以上部分,六七尺余高,其形状,如龙脊。 木莽子真以为自己变聪明了,直接称这块长石为“龙脊石”,其他人没有兴趣反对。 条形石的的上端,直插入出水的暗洞,尚不知在里面还藏了多远;水从这长石的两面,分水流出。 这两股流水,然后又在条形石尾部汇成一股水,直冲到五丈余外的断崖下去,形成他们刚才看到的瀑布。 他们发现,这边岸上、瀑布以下,尽是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而对面的山体稍平缓。要继续前行,只有越过面前的水塘和它中间的条形石。 瞫梦语站在水塘边,见水流湍急,胸口发闷,度群芳知道她是怕水,令道:“木莽子,把行囊给我,你背她过去!” 度群芳说完,接过木莽子的行囊,率先脚点露出水面的石尖,像猴儿一样,几窜几不窜,上了条形石背上。 看来木莽子没有打算拒绝,二话不说,上前来,弓下身,让瞫梦语上了“马”,沿着度群芳的足迹,如蜻蜓点水,到了长石边,度群芳伸手将“货物”拉上了长石。 度群芳见瞫梦语吓得面如白布,骂道:“木莽子,你是猴儿,不可以慢点!” “反正我不是犬!” 木莽子边答,一个纵步,跳上了长石。 兰回押阵,以比身负“货物”的木莽子更快的速度,上了长石。 四人发现,这块长条石,顶部较为平坦、光滑,比较干净,说明曾被水流冲刷过。 他们不知,这条溪流,除了这一股从未间断过的暗河水,每到雨天,其后方大面积山中积水,集中向这里涌来,形成一股洪流。 四人在长石之上,走了几个来回,仰头看去,三个方向的山尖,如埋在云里。 稍息一会儿,兰回道:“这里不是耍处,趁早赶路。” 仍然是度群芳、兰回“押镖”,木莽子运“货物”,看准水面上的石头尖,两步三跳,到了对面草岸上。 各背了行囊,进入对岸林中,果然没有来岸陡峭,且喜林中有一条茅草路,虽然那草有半人之高。 披荆斩棘而下,约一个时辰,才到了下河边,水声隆隆,正是“龙脊石”处流下来的瀑布。 此处稍为宽阔。 近看那瀑布,宽略二十步,高数十丈,似从天而降。正如: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飞流而下的水龙,一头扎进下面的一个水塘之中,水花四溅,散发的水雾笼罩水塘四周,并向流水方向弥漫,形成状如仙气飘飘的薄雾————此时,几人在现场观摩,完全看清楚在半岩上望到这边的雾气,始终不消,正是这条瀑布生成的。 瀑布之水,顺沟而去,形成一条溪河,正是龙水峡的母亲河。 此时,残余的阳光正斜射在水雾之上,七彩纷呈,道不完的美! 此处,后人称为“银河飞瀑”。 度群芳、兰回几个大步跑到水塘边,感受水能的爆发力量。 木莽子终于找准了自己的重要岗位,站在瞫梦语身后,离水塘边十余步,随时提防来自任何方面的威胁,让她专专心心欣赏这道美境。 空气格外清新,水花溅起,水雾泛起,落在瞫梦语头上、脸上、身上,就如洗礼一般,她感觉心情顿有所好转。 突然,兰回尖叫一声。 第219章 一线之天 “这块石头上,似有在虢翰书房里见过的刻字!”兰回叫道。 度群芳过去一瞧,笑出一声,大声道:“哪里是字,是石头上的花纹。你跟我一样是睁眼瞎,就不要出宝器。你应看有不有鱼!”——瀑布落水的声音大,需在提高嗓音。 “这么高的瀑布直落下来,有鱼,也吓跑了!”兰回高音道。 度群芳根本没有必要地扯起衣衫一角,嗅了嗅,道:“躲了多日,身上发酸,何不在此洗一洗。但我有点头昏。” 兰回道:“我也有点。” 度群芳现在,学会了谨慎有余,回过头叫问瞫梦语和木莽子头昏不昏,瞫梦语说头有点昏。 木莽子叫道:“头不昏,就是耳朵有点不舒服。” 度群芳听他说头不昏,且这里不是封闭的环境,应不是什么毒,或是这几日休息不好所致,反而放心。 他们不知道,后人称这样的环境为“天然氧吧”,他们是有点醉氧反应。 瞫梦语不敢去瀑布下面的水塘里洗澡,三个虎贲一个在岸上守卫,轮流下水。 然后,在严密而又绝不监视的保护下,瞫梦语到下水数十步岸边上的一个小水坑里洗得干干净净。 各换衣服。 瞫梦语换了一身干净的自己的黑色衣,才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活过来了。 度群芳道:“这里日头落得快,不如就在这里洗一洗、晾一晾衣衫,今晚在此休整。” 瞫梦语道:“隆隆水声,如何能睡得着?” 天色不早,收了脏衣,继续在右岸沿溪水走不到两里,前边无路,准备过河,却见此处水流比上面更加湍急,找个草坪,砍树、竹,割草,支了简易的帐蓬。 现成的食物告罄,这里有山有水,度群芳分了工:兰回负责在河里抓鱼、蟹等水产;度群芳负责打山珍;木莽子负责保护瞫梦语,并同时负责将火灶安置好。 安排毕,度、兰二人,带上猎具,准确说是兵器,各去行事。为防万一,均在附近一箭之内行事,以便随时可以接应,这让度群芳的任务变得最为艰难。 木莽子从行囊里取出一口双耳小铜釜,料是木子三的宝物,“狡猾”的木子三大约没考虑到会不会再送回去。这应该是木莽子准备得最到位的一样东西了。 接下来,木莽子在瞫梦语来协助下,搬来几块石头,架起石灶,找来干柴,用原始的方法点起火,首先烧了一釜干净水。 龙水峡日照时间短,半个多时辰过去,太阳已经落山了,度群芳空手而归,兰回捉到几条小鱼、几只不大的螃蟹和两只蚌。 兰回自嘲道:“这几条小鱼儿,塞牙缝还嫌不够。” “不急,天黑了,正好下河。”木莽子向石灶里添了一根柴,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抬头道。他们已经烧开了一釜开水,移在边上,这时添柴,是为了不至于熄火。 度群芳笑道:“看来,下一次,应让木莽子去捉鱼。 但今晚不用了。刚才,我听到有茧棒在叫。”茧棒,岩蛙的一种,当地的一种美味。 “最好!”木莽子、兰回同时道。 夜幕降临,龙水峡反而热闹起来,水声、风声、多种动物的声音,从空中、林子中、水中传出来;蚊子等飞虫也开始活跃。 点了一支小火把,度群芳领路,不足一里,发现一条小水沟,他们估计水源来自悬崖上一个流量不大的小龙洞, 水质清澈无比。 水沟里,最多的是石头和水草,清清的水在石头之间、青草之间缓缓流淌。 瞫梦语第一次亲自参与捕捉这种动物,她发现这动物胆子很小,但不够灵活,在三个武功高强的虎贲面前,就像刀俎上的肉。其中,似乎木莽子更熟悉路数。 用不多时,捉到了足够的食物,回到宿营处,木莽子、度群芳两人,三下五二,便只留下了新鲜的蛙肉。 瞫梦语则与临时贴身侍卫兰回坐在帐篷外的小草地上说闲话。 这是兰回第一次与瞫梦语单独冲嘴壳子。 瞫梦语发现这个虎贲的见识在度群芳等人之上,他似乎不仅仅武功高强,对枳都,甚至江洲的一些事,也略有所闻,联想到曾听虎安宫侍卫总头目瞫庆说过,兰回有在江洲做过黑道的经历;兰回则向这个美人承认,论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中求生的技能,自己和度群芳都不如木莽子。 兰回甚至开始怀疑木莽子是否同自己一样,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肉香随晚风扩散开来。 两个“大厨”已将蛙肉做熟,一种为烤肉,一种为水煮。 尝了一口亲手水煮的美味,木莽子才想起要感谢毛毛虫,道:“要不是毛毛虫,我差点把盐巴忘带走。” “要不是毛毛虫,你不需要盐巴了!”刚才,为水煮还是烤来吃,两个结义兄弟又发生了一点小争执,主张烧烤的度群芳不悦道。 通过食客评价,厨艺比拼,木莽子以“2比0”暂时领先。原因就是木莽子在水煮蛙中加了几样就近采到的佐料,其中主角被称为“木姜子” (注:木姜子,或木浆子,又称“山鸡椒”,野山胡椒之一种,当地人喜欢用来煮鱼等,其味有点怪怪的,且还有一点麻木口腔,但味儿很特别)。 度群芳不服。 兰回笑道:“你没有什么不服的。木莽子定然是得了虎安山两大吃嘴的真传。” ——洞庭庄主木子三的二兄在虎安宫中当大厨师,被人们称为虎安山“第一吃嘴”,木子三则被称为“第二吃嘴”,因为木莽子和度群芳的关系,兰回也跟着在虎安宫伙房里悄悄吃了不少福喜。 吃过下龙水峡来第一次美味儿,让瞫梦语在简易帐篷中睡下。 三个虎贲武士在帐外小草坪,天当被条草作床。 今晚,兰回值上半夜,木莽子值中夜、度群芳值下半夜。 还好,人到落难时,天公来作美,次日,仍是阳光渗透进龙水峡来。 这岸无路可走,只能过河。 没等度群芳发令,木莽子主动把瞫梦语背过溪去。看来,他已经认为这就是自己的事,也不想让兄弟们代劳。 四人顺河边草路、沙路、石路而行,时不时还需借河里的石头垫脚。 这四人,就像后世取经的唐朝和尚,仍旧是这几日里同样的顺序:度群芳打头,不过他手上提的不是棍,而是柳叶剑;瞫梦语行第二,后面是一步不落的木莽子;赶鸭子的是兰回,不过,他不用挑担。 行了半日,天空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看那天上,如一条线,两边怪树、异草,无法尽述。 此处风景,有当代当地著名的乌江韵语先生《采桑子?地缝览胜》二首为赞: 其一 游观地缝天天好:鸟鸣林松,泉水叮咚,迎面临溪徜徉风。 戋光吻暗清幽静,一线天空。穿过岩泷,崖瀑飞烟细雨中。 其二 峡深逸趣临幽涧:千丈悬崖,山挂银钗,亭午阳光灿灿来。 游梯截道凌空下,畅笑盈腮。放荡情怀,一峡风光争眼开。 瞫梦语抬头看了好一会儿天空,道:“果真只有一线之天了。” 后人称这里为“一线天。” 过了此处,又无路可走,转回右岸。不消说,木莽子又当了一回“白龙马”。 前方稍宽,瞫梦语道:“累了,歇一歇!” 木莽子道:“你们饿了没有?” 兰回笑道:“除了吃,你还晓得其他不?” 度群芳叹道:“也不怪他。我们已成野人,只有打鱼捉鸟过活,饥一餐,饱一餐,吃得再饱,总觉得肚皮里空唠唠的。” 兰回道:“万风林海中最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怕什么?这里最不缺的便是水,野物也不少,正好把洞庭庄猎户教的绝招,全都用上。” 瞫梦语道:“再这样下去,怕是身上要像野人一样,长出长长的毛了。” 见溪水边有一块大石,正好在高耸的悬崖制造的荫凉之下,约两三丈高,度群芳道:“不如上去停个尸再走!” 瞫梦语道:“那石头高,我哪里上得去,下边还有几块大石,我就在低的大石上了。” 度群芳道:“这哪敢放心!” 瞫梦语道:“你们居高临下,还怕看我不严?这里人毛没见到一根,还怕什么!”坚持不上去。 度群芳对木莽子噜了噜嘴,木莽子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度群芳笑道:“一会儿,就来换你。” 度、兰二人飞身窜了上大石,喜的是大石表面平整,解开行囊,随意放平身体,享受醉人的空气,轻松疲倦的身心。 瞫梦语也上了一块比较平整的石上,放下行囊,先坐了一会儿,感觉不太舒服,随后平躺石面,仰望空中的白云从一条逢中飘过,思绪上了云端,不觉困意上来,恍惚惚入了睡。 “倒霉”的木莽子,接受了光荣的任务,先是站在离瞫梦语数步之外的另一块石头上,观察动向,自然也要时不时看一眼睡美人。 过了一刻,木莽子打了个呵欠,也躺了下来,但并不敢入睡。 高石上二人也并不敢真睡,偶睁眼看,见一只雄鹰在空中盘旋,复又假寐。 约小半个时辰,度群芳听得此岸林中有很细微的、连续的“沙沙”之声,提高警惕,小心分辨,轻声提醒兰回:“小心!” 第220章 比偷袭更恐怖 “小谷公,你果真把梦幻谷的绝招学到手了。我尚未听见声响。只是怕那小谷母芍药,等你到老死,也见不到负心人了。”兰回轻笑道。 二人除了嘴巴轻轻动,全身一动不动,假装睡沉。 “你要是愿意,我把豹牙颈饰送你,你去做小谷公。”度群芳回敬道。 兰回轻笑道:“你倒大方。我可没有上错塌。且我老兰,对别人用过的,向来无兴趣!” “不与你说这个!两岸都有异响。你注意如梦那边。”度群芳对兰回老拿自己在梦幻谷香闺木房里吊起腊肉吃干饭的“艳 遇”来说笑,有点生气,但忍住气,小声道。 兰回尖起两只耳朵,轻声道:“真来了!” 二人不再说话,静听两岸。 过了一会儿,突然,只听“嘣”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这声音对两个以兵器为伴的武士来说,太熟悉了。 二人凝神静气,随时准备伸手捉取飞来之物,只听对岸树干上一声轻响,随后传出“哗啦啦”的声音,林中有鸟儿乱窜。 度群芳轻轻道:“且慢动作,看是何样怪物,敢来讨好。” 兰回不以为然,轻声道:“大粪还要狗屎来淋。”(注:当地俗语,意思指我比你懂,不需要你来提醒)。 不一会儿,“哗啦啦”的声音便远去了,又安静下来。 兰回轻声笑道:“估计是小毛狗来参拜大王。” 度群芳道:“我就在想,龙水峡,五大险地之一,不可能就这样平静。” 兰回仍轻轻笑道:“平安无事了 ,你还嫌不快活?” 话未绝,听到“呼呼”两声,二人晓得来者不善,一个鲤鱼打挺,早已起身,执剑在手。 刚才起身,两个人影从林中飞身一跃,已到大石之上———瞫梦语这些日子,实在身心疲劳,尚在梦中。 估计木莽子也正见到周公。 来人中一人叫道:“原来是装睡!强盗!哪里来!” 话未落,一支剑已到了度群芳胸前,度群芳撤身一闪,躲过这剑,左脚已到石头边上,提剑相迎,战了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人与兰回也已接上手。 四人在大石上捉对撕杀。 三四十合之后,度群芳暗惊道:“此人武功与我尚是对手。” 而兰回,渐渐占了上风。 瞫梦语被打斗声惊醒,睁眼一看,高石之上四人在斗,大惊,急起身来,叫道:“木莽子!木莽子!” 木莽子居然没有一点反应,如死狗子一样,连“哼”都不哼一声。 瞫梦语见两个偷袭者都极强壮,小的年约十六七岁,正是与度群芳过招的,年纪虽小,却更加强壮;另一个与兰回过招的,年龄稍长,约二十四五。二人兵器差不多,均是一把短剑。皆穿的是兽皮,獭皮短裙,上身只挂一圈什么树叶,耳上挂有亮亮的青石磨的坠子。 见偷袭者身着兽服,瞫梦语心想:“看这装束,不像枳都追兵”,倒还惊心稍减,叫道:“住手!先不要打!” 听见叫声,度、兰二人均撤后两步,那二人见状,也各撤一步。 瞫梦语道:“你二人那里来的,在此撒野!”好象她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年龄小的偷袭者道:“盐部族的强盗,又来作恶!到了我们的地盘,反说我们撒野!” 瞫梦语听了,吃惊道:“什么强盗,我们不是强盗!” 那小子道:“外面进来的,只有强盗!” 瞫梦语看看他,道:“我们是巴国人,不是强盗!” 度群芳和兰回,见对方听到瞫梦语一声叫停,居然就住了手,并未死缠,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宽心。 兰回正在迅速评估来客的威胁度,度群芳则偷眼一看,发现木莽子居然还在呼呼大睡,吃了一惊:要是这两人对手无一寸兵器的瞫梦语下手,如控为人质,大事不妙!心中暗骂木莽子。 必须作出迅速应对,度群芳对兰回道:“闪!”——“闪”,当地俗语,“跑”的意思。 话未落到脚尖上,度群芳与兰回同时飞身跳下大石,早到瞫梦语身前。 偷袭者以为这两人要跑,也飞身跟下了大石,见二人护在一个女子跟前,才明白是怕伤了她。 双方各持短剑,相隔十余步,僵持住。 度群芳道:“两位,我们的确不是强盗,误闯宝地……” 还没说完,突然,身后传来“哈哈哈”的笑声! 原来,木莽子先是假睡,随时注意静听动静,一不留神,居然真睡着了——昨夜,木莽子吃得胀了,上半夜睡不着,下半夜又值岗,也就是差不多通霄未眠,今天又赶了不少路,疲倦得紧,倒地可睡。 这时突然醒来,暗道:“大意!怎么睡着了!”睁眼一看,那美人已起身,度群芳、兰回与两个来客持剑相对,急忙一个侧滚,站了起来,看到两个“生人”,随即哈哈哈笑。 “哈哈哈!” 木莽子再次发笑。 突然,年龄小而更强壮的偷袭者惊喜叫道:“四哥,傻哥,你回来了?怎么没看到你!” 木莽子边打呵欠,边笑道:“我睡着了!” 木莽子认识龙水峡里的人!这太意外了! 度群芳、兰回、瞫梦语立即明白过来,此时最大的敌人,或许是一路同行的人,这是比偷袭更为恐怖的突发情况,大吃一惊!新的汗水又一下惊将出来。 “木莽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度群芳话才出来第一个字,脚力已经突然发动,眨眼之间,到了瞫梦语所在位置后方数步的木莽子身边,短剑抵在他的颈子上。 木莽子猝不及防,已在死亡线内。 与此同时,兰回已迅速移动到瞫梦语与两个偷袭者之间的最佳防护位置,调整好因度群芳移开后的防守漏位——这对虎安宫虎贲来说,几乎不需要思考,仅仅是平时训练中的基本功课。 只一个瞬间,空气突然变得凝固了一般! 显然,偷袭者惊讶这两人动作之快之余,见度群芳已然控制了他们的朋友木莽子,不敢轻易发起进攻,咬着耳朵说了几句话,不用说是在商量。 年龄偏大的偷袭者问道:“龙四,他们是什么人?” “兄弟!”木莽子干干脆脆答道。 如此明白的对话,让度群芳、兰回、瞫梦语明白,虎贲木莽子原来是龙水峡部族的人,并且并不叫什么木莽子。 “龙四,他们是什么人?”显然,他不相信另外三个人的回答。 “濮人!” “都叫什么?” “毛狗、兰回、如梦。” “既然是龙四的兄弟,有请!”那男子又看了看三个客人,说道,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木莽子伸手推了一下顶在自己颈子上的短剑,发现度群芳并非作戏,而是随时准备取了自己性命,道:“度毛狗,你还在做什么,快取开!” “恐怕晚了!木莽子,你藏了多深?太恐怖了!” 结义兄弟,原来如此!度群芳此时,只有一个感觉:自己被兄弟出卖了! “你快放了我呀!”木莽子有点急道。 “既是朋友,有话好好说。他傻子一个,做事向来不妥,不必计较!”年龄长的偷袭者已经领教了不速之客的武功,非常清楚木莽子在对方已经取得先机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随时可能轻松送命。 “你最好闭口,等他问完!”兰回扬了扬手中的短剑,对已知武功不如自己的那人威胁道。 “怪了!人在房檐下,还敢不低头!”年龄小的刺客喝道,同时准备逼进一步。 “不急!”年龄大的刺客伸剑止住他。 瞫梦语也轻轻拍了一下兰回的后背,示意他不要冲动。 “为什么?你快说实话!”度群芳叫嚷道。 木莽子明显感觉得到度群芳手上的力量在加重,稍一冲动,他会毫不犹豫一下刺破自己的咽喉,再一次道:“度毛狗!快点放了我!” “为何进了龙水峡,还不说实话!”度群芳有点控制不住了,短剑尖又向前送了一点。 “你比我还傻!我要是实说龙水峡里面藏的是郁水丹部族,你们还会下来吗?” 郁水丹部族,以前是郁水流域臷民国(巫臷)的两大部族之一,郁水最凶悍的氏族,在白虎巴人抢占郁水盐泉和丹砂的时候,遭到的最血腥的抵抗正是来自丹部族。 臷民国被破后,丹部族被迫进了虎安山,后来又与虎安山瞫氏、万风寨果氏发生过血战。 多年以来,虎安山白虎巴人遭遇的多次袭击,尤其是在万风林海中遭遇的袭击,当地人认为主要来自盐部族和丹部族余部。 而梦幻谷之行,度群芳已经见过了盐部族的人,并没有传说的那样残忍,那么,发生的多起惨案,就很有可能是丹部族制造的。 因此,度群芳十分心惊。 木莽子才说的这句话,度群芳气在在头,并没有完全领会,怒道:“你真该死!去…” 兰回一时也懵了,无法迅速对原本熟悉的木莽子作出新的准确判断,精力高度集中,知道自己现在的唯一任务是紧密配合度群芳的先发制人,在他结果木莽子之同时,首先要挡住两个偷袭者的疯狂进攻——这种思路,与他们在浪卒营中接受的训练有关,即认为: 其一,在无法作出准确判断的时候,宁可错动(包括错杀),也绝不可坐失良机; 其二,哪怕度群芳的动作相当麻利,回援也需要一点时间,且还不敢说一定不失手,尤其是如果对方同样是高手的情况下。 很明显,木莽的这门功课没有度、兰优秀,预判稍迟。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已经陷入了被动。 第221章 敬酒总被罚酒好 度群芳“死”字还未说出口,被那年龄小的偷袭者一个尖厉的口哨摁了回去! “度毛狗!不想死,就快点放了我!” 木莽子再次重复这句话,兰回、瞫梦语、度群芳都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附近还有他们的人! 度群芳突然联想到更加恐怖的问题,对木莽子恶狠狠道:“难道你是在万风林海中行刺公子刺客同伙?若是如此,洞庭庄主木子三又是什么人?” 这问题,不联想则已,一联想,惊人! “毛狗兄,你想多了。木子三要是龙水峡的人,会让我们进龙水峡来吗?那样,有可能跟进来数百追兵!放了他!”一路上很少说话的瞫梦语突然道。 “这是说你,比我还傻!”木莽子对度群芳不无得意道。 放了木莽子,天平就完全倾斜了,度群芳不甘心。 “放了他!”瞫梦语令道。 “傻儿,你不要乱来!”度群芳狠狠说完,收了剑。 年龄大的偷袭者见度群芳收了剑,先自己收了剑,又令年龄小的也收了剑。 兰回见状,也收了剑。 年龄长的偷袭者道: “三位,有请!” 兰回施个了礼,不卑不亢道:“多谢美意!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恐怕由不得你们了!” “我随你们回去!若他们要走,放他们走!我以性命担保,他们是无意中进了龙水峡, 绝不是大洞的仇人!更不是盐部族的人!”惊魂初定的木莽子已经走过来。 这句话,度群芳、兰回、瞫梦语均听明白了,木莽子这是在表明:他并没有打算出卖虎安宫的瞫梦语和自己的把兄弟。 三个客人心里稍宽。 “既然是龙四的兄弟伙来了,还有一个姐妹,若不尽地主之谊,我们大洞主面子上恐怕过不太去!不至于,要他老人家亲自来请吧!”年龄大的偷袭者皮笑肉不笑道。 三个客人都听明白了:敬酒不吃,就只能吃罚酒了! 木莽子知道多说无用,见度群芳三人迟疑,道:“你们忘了,我说过,龙水峡,可能是第二个梦幻谷。” 他这话,一方面是给度群芳、兰回、瞫梦语表明,要想在龙水峡中生存,离开这里的原著部族,根本不可能;另一方面意思是就像当时在梦幻谷一样,没有第二个选择。 今日这客,不想做也得去做,客人们同意进偷袭者的部族。 气氛暂时缓和下来,木莽子当起“介绍人”,客人们这才知道,两个偷袭者,一个称“龙二”,一个称“龙十”;而龙十,又称“龙佑”。木莽子在龙水峡被称做“龙四”。 听到“龙佑”这个人名,度群芳又吃一惊,对龙佑道:“你认识苴蛮子吗?丹涪水苴氏寨的苴蛮子?” “你会是他的朋友?”龙佑反问道。 “是偶然听他说过,他有一个朋友与你同名,也叫龙佑,短剑投掷术,十分厉害。”度群芳尽量不正面回答龙佑的问题。 “还算他有记性,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龙佑的回答让度群芳又一次吃惊。 事实已经清楚:这个龙佑,正是苴蛮子曾不止一次夸奖过短剑投掷术的那个少年,而现在,那个人就在自己眼前,就在龙水峡,这说明:苴氏寨与龙水峡里的神秘部族也有联系! 进一步迅速分析,度群芳更加吃惊:显然,自己的结义兄弟木莽子,正是苴蛮子口中说过的、没有见过面的短剑投掷“神”一样级别的人物“龙四”——而木莽子,从来没有表演过自己神奇的短剑投掷术。 度群芳肠子都悔青了,看着木莽子,讥讽道:“你娃,了不得!” “什么了得,了不得?”木莽子道。 “龙佑、龙四、苴蛮子!短剑投掷术!木莽子,你母的还在装!” 度群芳这一说,兰回也猛然醒悟过来,木莽子等于龙四,等于苴蛮子充满崇拜的表情讲述过的短剑投掷神级人物! 瞫梦语没听明白度度群芳的全部意思,但不希望刚刚缓和的气气氛再次紧张起来,道:“你们都少说些!” 三个客人不得已出发,离开河流,向右岸陡峭的树林上方爬行。 龙二领头,兰回第二,瞫梦语第三,度群芳第四,龙佑押后。 开始时,木莽子“习惯性”地到了瞫梦语的身后,被度群芳一把拽到最末一位去了。 走出不远,度群芳发现,龙佑这小子,话特别多,想到正好是个打听消息的“理想”人物,回过头道:“有多远?” “说远则远,说近则近。” 度群芳疑道:“说远则远,说近则近,何意?” “若是识不得路,就是十天半月,一月两月,也未毕找到,若是识路,只需一晌午。” 度群芳似信非信,心中道:“多半,又是梦幻谷中母青山兄弟一样的鬼话!或者,真有什么鬼打墙?” 走了几个 “之”字拐,龙二叫停下来,“请”客人歇一会儿。 三个客人转身看下面,发现离开小河流的直线距离还不足三十步。 龙二、龙佑在树丛林中找出两张弓和两个箭袋,挂在身上。 瞫梦语发现龙佑身上的弓较小,但形状特别,而且上面的物件还比一般的弓复杂,道:“你这弓,是玩的吗?” 木莽子想要来讨好作答,度群芳骂道:“滚一边去!” 木莽子睨了度群芳一眼。 兰回道:“他这是戈射,弓称为弱弓,发射出去的矢上有绳索,称为缴,可避免被射中的飞禽将箭带走。” 瞫梦语道:“明白了,似未见过。” 度群芳道:“你不打猎,如何见过?估计他们是技艺不精,不能一箭致死猎物。我就不用这个老式猎法!” 龙佑叫道:“胡说!敢不敢赌!” “赌什么?”度群芳不甘示弱,他已经明白,在这附近,并没有他们的同伴,刚才龙佑的口哨,只是虚张声势并且取得了应有的效果。 兰回急打圆场:“这里两面悬崖,中箭的飞禽容易飞入悬崖上去,取之不到,因此用戈射。” 龙佑道:“你也只说对了一半,金鈚宝贵。” 度群芳道:“明白了,估计你们还用土弹丸。” 兰回恨了度群芳一眼,却听龙佑道:“果真是用的。” 再次出发。 他们一会儿转“之”字拐,一会儿平行,一会儿直向上,渐渐看不到小河流,进入一个坡度较缓的丛林中,弯弯曲曲向山上行,果然其间似路非路的岔路较多,如乱绳一样难以辨路。 兰回回了一下头,示意瞫梦语以自己“过目不忘”的特长,尽量记住走过的路。 度群芳还想从龙佑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想继续问,不料龙佑不耐烦道:“你这人话好多!少废话!” 度群芳被一个话多的人骂“话多”,暗骂一声,一边走,一边专心听龙佑与木莽子说话。听得出来,后面两人关系良好。 而且,度群芳渐渐感觉,平时语言并不多的木莽子似乎是在无话找话,难道,他是有意让我得到一些情况?可他是一个傻子呀! “难道……?这太不可思议了。”度群芳暗道,冷汗出来。 对可能证明自己愚蠢的事实,任何人都不会轻易相信的,度群芳很快又暗道:“绝不可能!” 第222章 山底洞人 一路之上,瞫梦语、兰回几乎没有说过话,他们在尽量观察,尽量记住方位、标志性树木、石头和道路,但感觉越来越困难。 从身后龙佑与木莽子亲切的交谈中,度群芳大约听明白: 就在他们假睡的大石下方不远,有一条长长的池子,名叫龙水池,池水极深,有各种怪蛇、怪物出入,困此不敢下水。龙水池中有一种鱼,名叫滑儿,也叫滑宝,味极鲜美,很难捉住,他们常到那里来射鱼。 今日,龙二、龙佑又来射鱼,刚到河边,正好见到有两个生人在大石头上睡觉,没有看到在低处休息的瞫梦语和木莽子。 多年以来,龙水峡中每次出现生人,无一例外,都是仇人,均引起过不小的麻烦,甚至于死人,于是,龙二、龙佑打算将这两个生人先捉回去再说。 正在想如何下手,看到对面林中有异动,以为这两人还有同伙,不敢轻动。 等了一会儿,才见是一条大蟒到了河边,从林中伸出了头,担心自己的猎物先成了它的猎物,于是龙佑轻轻射了一箭。 度群芳听到这里,回头问道:“射中了吗?” 龙佑讥笑道:“毛狗,是叫毛狗?你在偷听啊?” “风吹来的。”度群芳不以为然道。 “蛇是我们的祖宗,并不真想射它,射在树干上,惊他一下,让它离开。” 转来转去,走了小半日,客人们已经不清楚到了何处,只见地势更加平缓,树木也更加密集起来,以松树、青杠树为主,间有柏树等。 走到太阳偏西时,到了一个地方。 这里,前面是长达不下十余里、高约十余丈的断崖。 断崖的边上,多是小草、小树,唯有两块大石,各重达数万斤。 准确说,这两场大石,是一块大石中间破开了。这两块大石,四分之一伸出了断崖,就像是天上飞来的一样。 穿过大石之间的缝穴,向左转数步,在断崖上有一条小道。 这段路很怪,先沿断崖斜向下,约二十余步,进入断崖里面,但顶上没有封闭,也就是不成为隧道,路外侧的石壁仅约数尺厚。 然后,一个转角,直下十余步,就到了断崖的外层边上,转角,又斜向下;然后又是一个转角,又直下,就走下了断崖。 三个客人发现,这段路上,居然有石梯步,估计最先有一条毛路,经过了当地人刻意开挖、修砌,形成一条路。 这断崖中间的路,总长不过百余步,但极其狭小,仅容一人通过。 走出断崖,领路的龙二道:“这里叫虎卡石,白虎巴人进来,就要被卡死,不远就到大洞!” 兰回冷笑。 突然,度群芳心头再次吃紧,心中后悔:“白虎巴人!郑如梦,郑氏,不正是属于白虎巴人吗?不过,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木莽子想做什么!可以说,一切都决定于木莽子怎么说!母的,我三人性命,居然被一个傻子抓在手心里了!” 度群芳心中,又狠狠骂了一声木莽子,恨不得现在就弄死他! 一眼望出去,又是一条峡谷。但这条峡谷远没有龙水峡深、长,尤其是他们来的这一方,地势稍平缓。峡谷的顶端(后山)和对面的山体,则是高得出奇,险得出奇。 原来,这条短的峡谷,是龙水峡的子谷。 这样的小峡谷,在龙水峡里,尚不止这一处,它们共同构成整个龙水峡独特的南方喀斯特地形、地貌。 更令客人惊奇的是,站在这里看去,两三里之外的峡谷右方(后山)悬崖的中央,有一条窄缝,从窄缝里徒然喷出来一帘瀑布,高四五十丈,直冲而下,流水落在底下几块巨石之上,水花四散。 终极瀑布的巨石上方百余步的左侧,有一个宽口的大岩洞,岩洞外边是一个小断崖。 从这边看去,那大岩洞就在整座高耸入云的后山的脚底。 大洞前方、断崖下面,是那条瀑布形成的小溪流。 这条小溪的目的地,仍是龙水峡主峡谷。 再看那个大洞子内,有低矮的房屋,简直就是个洞天福地。 此处风景,又有后世巴登徒子打油诗一首为赞: 白龙飞降布烟帘,神铁一捣岩底空。 竹篱茅舍闻鸡鸣,陡地菽麦任尔风。 山穷水尽疑无路,危谷深处有福洞。 客人们这才明白,那个大岩洞,就是木莽子的部族的住地。 只两三里路,到了大洞口。傍晚时分。 听到有人来,洞口处转出来两名笑呤呤、赤脚、露脐腹、头上戴花、身穿比基尼式青树叶装的少女,两对丰满的乳 房就像柚树叶丛中成熟的柚子,若隐若现,个子都高高的,额头上都涂有这个部族曾经引以为自豪的丹砂红痣(注:并非后世所谓验证处 女的朱砂痣)。 两个少女,说不上绝色,却有几分姿色,尤其古铜色的皮肤,苗条的身材,毕现出健康之美、自然之美、野性之美。 两少女正要开口说笑,见有生人,愣了一下。 一个少女先对龙佑道:“硬是要天黑才晓得回家!”说完警惕地打量四个客人,重点观察同来的美人。 突然,另一名少女指着木莽子叫道:“该杀的!你不是龙四吗?” 木莽子笑道:“我是莽子。” 那少女喝道:“谁不晓得你是莽子!这么长时间,你跑到哪里去了?还胆敢带回来几个生人!” 龙佑笑道:“七花,四哥的事,你要问,晚上榻上再问。他们是我们请来的客人。” 另一女子道:“鬼才信!” 龙佑笑道:“八花,你连我都不信?” 八花正要答话,又转出来一个年纪偏大的妇人,龙佑叫了一声“大母”。 大母突然间发现了木莽子,又惊又喜又骇道:“还以为你死了呢?” 木莽子笑答道:“月亮落土了,也还能回来。” 大母过来摸了摸木莽子有温度的脸,然后虔诚道:“神灵保佑,神灵保佑!让你回来了!” 三个客人见这妇人面容和善,语气温和,担心稍有减少。 听她对两少女问道:“七花,八花,鸡羊回来完没有?” 七花道:“差两个。” “还不快去唤!” 七花笑道:“现在多出四个了,还有个母的。” 大母喝道:“还不快去做正事!” 两少女各哼了一声。 七花朝木莽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转身边扭动身体边唱什么歌儿向大洞内去。 大母对龙二等道:“我还有事,你们领客人去见洞主。”说完向洞外去。 度群芳看着七花的背影,突然想起梦幻谷小谷母芍药,对木莽子道:“那是你女人?” 第223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听说是。”木莽子轻描淡写道。 度群芳想发怒,忍了,道:“什么叫听说是?” 兰回笑道:“哈哈哈,小谷母芍药!” 瞫梦语不知道这三个虎贲在梦幻谷里的奇遇,没听明白,但听兰回的口气,小谷母芍药一定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此时,已是傍晚。 三个主人领三个客人进到一间最边上的草棚,这草棚刚好建在必经之路上。 草棚里面陈设简单,地面上有干草等,棚的外面方向,开有窗户,此时光线暗淡。 度、兰二人估计是用于值岗、放哨的,但里面没有人。 “你们在这里等,我先去禀过洞主。”龙二说完,穿过草棚,向里面去。 不多时,龙二回来,同来的多了两个中等身材、年约二十二三的赤了上身、双脚、双膀的武士,肌肉发达,断发、有纹身,形象粗鲁,腰悬短剑。 龙二对客人道:“三位,有请!” 度群芳与兰回对视了一眼,先迈步,瞫梦语跟上,兰回在后,其后木莽子,最后面是两个才来的武士。 客人们跟着龙二穿过草棚,行了二三十步,转过一个差不多九十度的直角,突然间火把通明,眼前就是他们称的“大洞”。 这大洞十分高、宽,却是个大敞口,估计不到二十丈深,要是晴天,里面定然明亮,且还平整。 靠近洞底处,有一排低矮棚子,有草棚、木棚、石棚;洞子边上,还有鸡、犬、羊等活物在跑动。 大洞中央,数十名赤 裸上身的武士手执兵器,有男有女,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 见这阵仗,三个客人又心中开始打鼓:“这就是他们的迎客之道吗?” 龙二带着客人,两个中等身材的武士在最后面,走近那些武士。 度群芳、兰回正在边走、边打望、边评估,龙二突然喝道:“拿下!” 数名武士一拥而上,将度群芳、兰回、瞫梦语,还有木莽子包围。龙二、龙佑同时也抽出了剑。 度、兰二人急忙出剑,护住瞫梦语。 木莽子急忙大叫道:“瞎眼了吗?我是龙四!” 有人叫道:“拿的就是你!” 度群芳问木莽子:“怎么回事?” “发疯了!” 度群芳问:“现在怎么办?” 木莽子道:“母族寨的事,你忘了吗?” 度群芳叫道:“休慢动手,我们放下兵器,有话好说!” 有武士上前来收了兵器,将四人五花大绑,推到以洞底为背景的一个宽约十三四余步、高约两步的石台阶前,台阶后面是一个子洞。 木莽子、瞫梦语、度群芳、兰回从左到右,并排而立,身后各有两名武士。 石台上,一字并排席坐有三位长者。 中间一人,年约七旬,头发胡须花白,穿一件薄皮镂空无袖衣衫,正是称为“大洞主”的首领。 左右两边各一位长者,看上去年纪稍轻,穿着差不多远。三个长者额上、脸上都分别涂了几道红色的条纹。 木莽子叫道:“大洞主,你没看见,我是龙四啊,快放了我!” 大洞主冷笑道:“我虽老眼,还没有昏花!几年前,你不明不白来到龙水峡;然后,又不明不白离开龙水峡;这一次,再不明不白回到龙水峡,其情十分可疑!更不用说,你还带进来几个生人!” 听这洞主之意,木莽子并不是龙水峡这个部族的人,那他到底是什么人?这个傻儿,太过分了! 三个客人再次被搞懵了。 度群芳知道,再一次上了木莽子的当,只能自救了,叫道:“洞主,我有话说!” 洞主喝道:“现在没有问你!再说一句,先割了舌头!” 瞫梦语轻声道:“且听他们问什么。” 洞主道:“龙四,你先说,你这么长时间,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出了龙水峡,到了虎安山上。” “怎么出去的?” “当时,我到龙脊石上去玩,在上面睡着了。感觉身上疼痛,醒来一看,已被捆住,几个蒙面人把我捉了。” 洞主左边的长者疑道:“我丹部族人,从不跨过龙脊石。难道捉你的,是瞫武子布下的巫兵?” 木莽子道:“是盐部族的蒙脸人。” 洞主吃惊道:“你怎么晓得是盐部族的人?” “大洞的第一大仇人,谁会不知?” 洞主怪怪一笑,道:“好,我给你松绑。不过,你得把盐部族的人把你绑去做了些什么,细细说来,若仍只有什么都是不晓得,我也什么都不晓得了!” 龙佑听洞主如此说,收了手中的剑,上来给他松绑。 木莽子叫道:“洞主,请先将这个女的松绑!” 洞主笑道:“你虽然傻,也晓得她是个绝色。” 洞主没有说放,也没有说不放,龙佑眼看着洞主,洞主点了点头。 龙佑让瞫梦语身后的两个武士稍退,过来松开她身上的绳索。 瞫梦语叫道:“要放一起放!” 洞主道:“谁说要放你们?看你是一个弱女子,故而松绑。” 龙佑又来解绳,瞫梦语转身面对他,不要他解开。 龙佑怒道:“为你好,还不怜好!”话未说完,抽出短剑,一剑刺向瞫梦语。 众人皆吃了一惊。 度群芳、兰回同时叫道:“做什么!”想飞身向龙佑踢去,被洞中武士死劲按住。 龙佑剑刃早已一转,瞫梦语身上的绳索就像木桶的竹匝子突然断了,散了开来。 洞主道:“龙四,她已松绑了,你快讲!” “我被蒙脸人拖拉着从一条陡路出了龙水峡,进了虎安山中的一个峡谷。到了那里,才知道是盐部族的住处。” 度群芳再也不敢相信木莽子,听木莽子这样说,暗想:“他才说的,与第一次见到木莽子时,洞庭庄主木子三说过的木莽子的来历,差距太大,显然他与木子三两个人之中,必然有一个人是在说谎,而木莽子说谎的可能性更大。他为什么要说谎?” 第224章 匪夷所思的奖赏 度群芳实在不明白木莽子到底想做什么,关键的是一个傻子,能做什么?度群芳不敢冲动。 度群芳正在思索,那洞主起身来,惊喜道:“你说什么?你发现了盐部族?我们的大仇家的住处?” 有人在私语。 洞主示意安静,道:“在什么地方?” “在一个峡谷里。” 又有人私语。 洞主道:“原来,盐部族果然还藏在虎安山,怪不得每隔几年,又要来杀一次人,放一次火。我们的仇人,离龙水峡多远?” “就在虎安山草原边上。” “他们有多少人?” “这个不清楚。我见到的大约两百余人。” 大洞主边上的两个长者也起了身,都看着木莽子。 洞主高兴道:“我们世世代代都在寻找仇家盐部族,以寻找时机消除对我族的一个最大隐患,不想被他无意中寻到,神鬼开眼啊!” “神鬼开眼!神鬼开眼!” 洞中人齐声呼道。 洞主示意安静,然后道:“龙四,你晓得他们为什么要捉你吗?” 龙四道:“这我不知。” 洞主笑道:“当然是为臷宝的下落和我部族的秘密了。” 洞主右边的长者道,“龙四,你还没有说,你是怎么从盐部族跑出来的?” 洞主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问,得意笑道:“这就更简单了。他们万万想不到,费心费力捉去的,是一个傻子,一问三不知,不放了,还要养活一个傻子?天意啊!就用这几个生人做人牲,供奉先人!” 三个客人一听这话,傻眼了。 瞫梦语暗叹道:“我死不足惜,可惜连累他二人。” “慢!”木莽子道:“洞主,盐部族不必要养活一个傻子,但可以杀了一个傻子。” 洞主微笑点头道:“有点道理。那你是怎么跑脱的?” “若不是这三个生人,我回不了龙峡,也报不了寻找到盐部族下落的信!” 度、兰、梦语三人正在迅速思考对策,听他这样说,猛然醒悟过来,度群芳故意叫道:“傻儿!你不必多说!要杀要剐,让他们来个痛快的!” 兰回也骂道:“傻儿!要不是救你被追杀,我们也不会进了龙水峡!” 瞫梦语则道:“不用骂了,要死就死吧!” 洞主哈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一场戏,演得好!演得好!” 木莽子认真道:“洞主,不是演戏。我说的是真的。当时,我被盐部族捉了,拷问不到什么,就把我拉去喂狼,幸得三位打猎时碰到,及时出手,才把我救了。然后,我们被追杀,无意之中,回到了龙水峡!洞主,神鬼开眼啊!” 洞主右边的长者对洞主说了一会儿悄悄话。 洞主笑道:“好!龙四,我信你所说,即便你是个傻子。就为这个,我要好好奖赏你!” 木莽子道:“洞主,我不要奖赏,但请放了三位恩人!” 洞主不理木莽子的话,对三个客人道:“你们三位贵客,一个来自度氏,一个来自果氏。尚不知,如梦,你来自哪个氏族?” 显然,龙二已经将情况禀报给这洞主了,但漏了一个重要信息:瞫梦语所属的部族。 洞主的问话并不高明,度群芳、兰回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迅速思考如何答,却听瞫梦语脱口答道:“禀洞主,小女子来自虎安山郑氏!” 度群芳、兰回暗叫不好。 洞主笑道:“好!好!好! 度氏、果氏,都与我郁水丹部族发生过血战,而虎安山郑氏,属白虎人!” “杀了白虎人!杀了白虎人!”洞中男女叫道。 三个客人再次不知将会发生什么! 洞主伸手止静,道:“龙四,他们所说,是否是真?” 木莽子大约是一时也搞不明白洞主到底什么意思,道:“你问我,我郎个晓得!” “哈哈哈!你要是晓得,倒还怪了!” 洞主笑完,对客人道:“三位客人,且不论真假,姑且信你们!若是虎安山瞫氏的人,休怪我不客气了!” 再次躲过一劫,客人们又松一口气。 洞主又道:“不过,先请郑如梦到屋里查验再说!” 客人们再次猜不透这个老奸巨滑的洞主又要生出何样枝来,再次紧张起来。 瞫梦语道:“洞主,我身上并无兵器,查验什么?” 洞主喝道:“想要活命,就须听话!龙佑,去请大母、三母!” 不一会,龙佑请来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正是在洞口见过面的大母。 大母对瞫梦语道:“你不要怕,请跟我们来。” 瞫梦语不知道她们要做什么,但不敢违抗,跟她们进了边上一间小木棚,才发现这木棚里面,有子洞。 功夫不大,三个女人出来,度群芳、兰回见瞫梦语面红耳赤,但并未受伤,额头上还多出了一颗与七花、八花相似的丹砂痣,不知发生了何事。 瞫梦语回到原来的位置,瞫群芳道:“查验什么?” “没什么。” 这时,大母走上小石台,对洞主附耳说了一句话,转身离开。 洞主道:“好!龙四,你这次,找到了我们的仇人,立下大功,必要重赏!” “洞主,我不要赏,求放了他们!” “既是你的救命恩人,当然要放。不过,我言已出,不得不赏!” “赏什么?”木莽子憨笑道。 “今夜,就奖赏郑如梦的处 红给你!” 有人起哄欢笑。 瞫梦语三人大吃一惊! 瞫梦语大叫道:“我宁死不从!” 度群芳也急忙叫道:“洞主,不可!” 洞主冷笑道:“在龙水峡,我说可以的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就是没有什么不可以!” 度、兰怒骂,身后的武士猛踹两脚,放平二人在地上。二人嘴里仍然叫骂。 瞫梦语一时惊呆了,一句话也再说不出来! 只听洞主又道:“龙四,你给我听好!若明日一早查验,这个叫如梦的女子仍然是处 女,将她同来的两个男子处死!” 又有人起哄叫“好”。 木莽子嘿嘿嘿笑,大洞中的男子见一个傻子居然要夺花魁,一个个嫉妒得要死。 度群芳全身被死死压住,抬起头,大叫道:“木莽子!我们宁死,你也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度群芳声音中既有愤怒,也有哀求,因为他太明白:如果瞫梦语受辱,她一定不会活了! 突然,一个女武士叫道:“龙四,你听着!明日一早,他们两人不死,就是你死!我绝不放过你!”正是七花。 “七花,不如阉了他!”有人笑道。 木莽子又嘿嘿嘿笑,道:“七花,为什么总不放过我?” 七花怒道:“你少说废话!如是敢胆羞辱我,你只有死路一条!” 又有人起哄。 洞主喝道:“都退下!送郑如梦去洗干净!给她吃饱!” 洞主说完,起身,与另外两个长者,拂袖离去。 第225章 两处洞房一样的夜 突然之间,不知道该惊该怒该哭,还是该上吊的瞫梦语,麻木不仁,被两名武士粗暴地提走。 口里仍在吐脏话的度群芳、兰回被几名武士更加粗暴地提起来,穿过大洞,从那一帘瀑布后面的沾水小路拖将过去,沿悬崖壁走了一里左右,有一个小洞,里面点有一盏要死不活的植物油灯。 武士们将两人推进去,摔在地上,手脚麻利地解了绳索。 未等度群芳、兰回爬起身来,几名武士已经迅速退出,只听“轰”的一声,一扇石门空中落下,将二人关在小洞之中。 小洞石门轰然落下,度、兰在里面破口大骂。 这道石门,上面有好几个孔口,但成年人根本无法自由出入。 度、兰二人骂累了,暂停,只听从石门上的小孔口传来一个声音:“活死人,骂够没有?两位放心,明日一早,就知你二人该死还是该活!该死,就不须再出洞了!” 听声音,二人知道外面说话的是龙佑。 度群芳又开始大骂。 兰回道:“骂也骂不破这石门。”向外问话,无人作答。 度群芳还在气头上,跑过来,用脚力揣石门,纹丝不动。 兰回则冷静地仔细观察石门,发现这道石门,重达千钧,做得还十分讲究,上面除了几个小孔口,还有花纹等装饰。 这道石门,呈长方形,两端卡在岩石的槽中。 兰回估计,当打开石门时,须多人用力,才能抬上去,然后用粗壮的木棒或其他什么硬物卡住,或者顶住。 木棒或硬物一抽,石门自动关下,除非有力拔山兮之力,人少了根本不可能打开。 兰回想不明白的是,昨晚被送进来时,并没见到到他们有好多人,怎么一下子就将卡住石门的木棒或什么东西取开了? 同时,以他的经验判断,既然这石门是用来关闭的,就算在里面有力量抬起石门本身的重量,也不可抬起来,在石门的顶端还应有木棒或者其他东西锁住。 兰回不喜欢做无用的功,他没有更多地考虑如何打开根本不可能打开的石门问题。 兰回又发现,这洞称为“小洞”,其实并不很小,可容数十人。洞中还有数个更小的支洞。 这洞里面,用具尚全,其中两个支洞中全是排列整齐的陶器,显然比虎安宫的落后许多年,看样子,或许是仓库。有的支洞口是用石头、泥土封得严严实实的。 这洞子里,还有几张榻,兰回上前去摸了摸,榻上没有积灰,估计是才搬进来的。 兰回边观察这个洞,突然想起龙佑刚才说的“活死人”,那洞主又说过让客人们做“人牲”,心中不禁猛抖了一下。 兰回心想,这洞子,与自己曾经见过的“岩洞葬”有些相似,莫非,这是他们埋葬死人的地方? 兰回想到这,冷汗直流,见度群芳怒气未消,没有把自己的怀疑说出口。 约一个时辰后,有妇人从石门小孔送来食物,催了再三,兰回接了进来,见是粗糙的食物,问她话,她不答应。 二人如坐地牢,哪有心思吃饭,再加食物粗糙,难以下咽,坐在地上,思考对应之策,同时为瞫梦语万分担心,并把这种担心转化为对木莽子的辱骂。 二人坐了一个通宵,那要死不活的植物油灯半夜不到就死了,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不是咒骂木莽子,就是咒骂那洞主。 欢娱嫌夜短,不知与这两人心情完全不同的木莽子,在另一个石洞的房间之中,洞房之夜过得怎样? 第二日一早,光线从“小洞”石门小孔**进来,度、兰才感觉自己仍然活着,看着从孔口进来的光线发呆。 不多时,听到有多人来到了石门外,他们先唱了一首什么歌儿,感觉是祭祀什么鬼魂的,然后,先用棍楱将石门撬起一个口子,许多双手伸进来,一声吼,开了石门。 只见一队武士,手执兵器,将瞫梦语提了来,推进石门。 度、兰虽勇,手上无兵器,担心伤了瞫梦语,不敢乱动。 稍一迟疑,那石门轰然一声,又落下了! 只听外面有人道:“把锁棒插紧,再留几个人!” 兰回扶住瞫梦语,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度群芳借助小孔口进来的光线,看了看瞫梦语若无其事的表情,忍不住道:“是不是,我们的死期到了?” 瞫梦语叹道:“罢了!” 度、兰不明白她的意思,沉默。 三人都沉默,就像在棺材里一样。 过一会儿,度群芳道:“是我害了你们!” 瞫梦语道:“或许,不会死。” 度群芳、兰回明白她这话背后的含义,或许是指大洞主的要求达到了,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度群芳咬牙出血,怒叫道: “木莽子!疯毛狗 日 的!只要我度毛狗有一口气,一定先弄死你!” “为什么要弄死他?”瞫梦语问道。 度、兰二人反而疑惑了,不知她这话何意。 “昨夜,我被带到一个支洞里去,里面是他们的住处,关了门。约半个时辰,木莽子似醉非醉进来了,他一上了榻,就像死狗子一样,睡下了。整个晚上,他除了呼气,很少动,什么也没有做。我一眼未眨,坐到天明,直到被两个女人喊出来,他还未醒。” 听她这样一说,度、兰二人才明白,两处洞房(石洞的房间)里,分别住着的三个人,一样通霄未眠。 正这时,一个妇人在外面叫道:“吃不吃饭菜?” 度群芳骂道:“滚远点!” 妇人轻笑道:“不知关到何时,你们不怕饿死?”这是送食物的妇人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听她这话,意思是至少现在不被处决了。 兰回道:“请送进来。” 外面的妇人将饭菜从小孔口递给兰回,兰回一样要放置地上。 莫名其妙被折腾了一个晚上,三人饥肠辘辘,要死,也先吃饱。 边就地坐下进食,三人边议论,猜测那大洞主昨晚的这一出戏,目的何在?木莽子又是如何想的? 兰回猜测:大洞主或许认为,若他们这几个“客人”真的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极为重要的使命,会不顾一切首先保住性命,以便竭力完成任务,并不惜以牺牲瞫梦语的处 女身为代价,而且若真是那样,这代价是值得的、且必须的。 度群芳不完全同意,他认为是那洞主,对木莽子同样不信任,想知道木莽子到底有多傻!木莽子不敢动如梦,是他自己怕死,怕他女人,就是那个七花真的会杀了他! 瞫梦语道:“或许,你们想多了。听那大母说,他们这个部族,曾是郁水有名的丹部族。丹部族崇尚红色,他们认为,少女的红,能够让懦弱的人变得勇敢,让勇敢者更加勇敢,是献给勇士的特殊礼物。而龙水峡的少女们,以献处 红给自己的勇士为荣。” “木莽子,也可称勇士?更有可能,还可让愚蠢的人变得聪明?”度群芳调侃道。 “你可能真还说对了。总之,是那洞主,一时混蛋透顶,做出的荒唐决定。”瞫梦语道。 议论没有最终结果,也就不必费精力再议论,但有一点是一致的:那洞主,就是个不可饶恕的大混蛋,才会下如此无聊透顶的命令! 三人知道一时不会死,也一时出不去,不如睡觉。 当天晚餐时间,又有妇人来送食物,并同时送来灯火油料和火种等,问她什么话,她不答话。 三个客人南除了睡觉,别无事做,洞中幽闭,滋味难受,不必细说。 如此过了三日。 这晚半夜,只听外面喊声大作,杀声震谷,不知外面发生何事,心急如焚。 第226章 智者与愚者的对话 一个多时辰前,已是半夜,睡眼惺忪的木莽子又一次被三十年后睡不着的大洞主“请”到他的小洞穴。 这里是大洞内最宽、最深、最干爽,也算是相对最规则的一个子洞。 这洞子内壁,没有美丽的石钟乳、石笋,陈设简陋,除了实用的物件,只有几樽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石头,石头上面涂有丹砂。 最有生气的,是洞子里面有一些粗陶盆里栽植的阴生植物,有矮竹、常春藤、蕨类等。 最如意的,是这个小洞子里,不仅冬暖夏凉,而且有一个天窗——顶部有一个小洞口,并与大洞顶部的一个孔口相通,这是他们通过点火焚烟发现的。这种“结构”,可以说,算是天造地设了。 这一老一少,已经不是第一次“认真”对话。早在木莽子第一次来到龙水峡,大洞主就对他进行过多次盘问,严格审查。 在龙水峡丹部族的武士们看来,大洞主简直是吃饱了撑的,浪费光阴,同一个傻子有什么好说的呢?可奇怪的是,不止一次,他们的洞主要与木莽子像朋友一样进行“屈膝长谈”,其他人还不得打扰,并感觉他似乎越来越喜欢这个傻子。 龙水峡第一号武士龙佑听说大洞主又是与木莽子说话,心中有火,也只等同几名兄弟们一起在外面守护。大洞主的安全,以前不是什么事情,后来发生了几次被偷袭的事件,就由武士们轮流值班,常是两人一组,有时三至四人。 他们叫三母的妇人送来了龙水峡里一种首乌为料的特别的饮料。这首乌,龙水峡底部并没有,而是费了心思从龙水峡半岩以上的地方获来的。 木莽子喝了几口,感觉味道不怎么样。 洞主笑道:“怎么样?这样好的东西并不多,我也并不常喝,看你样儿,还嫌不好?” “将就。”木莽子笑道。 洞主起身来,活动了几下老骨头,再次坐下,对喝足了,准确说是不想再喝饮料的木莽子道:“你再说说盐部族的事。” “洞主,我已经都说了,还说什么呢?” “那好,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洞主轻轻笑道。 木莽子点了点头。 “那梦幻谷中的谷母,可曾问过你的颈饰从何而来?” “问了。” “如何答的?” “我被他们的狼吓昏过去了。” “哈哈哈!妙!每次问你这个,你都说不晓得。对那谷母,更妙!要我告诉你吗?”洞主故弄玄虚般道。 “洞主既然晓得,何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只是猜测。我料,你的颈饰,属于虎安山曾经最古老的一个部族:鹰部族!” “鹰部族?也就是龙水峡丹部族的仇人?我可不是!他们在哪里?” “我要是晓得,就不会问你了。但你不会是鹰部族的人,因为如果你是鹰部族的人,不会戴着属于鹰部族的颈饰到龙水峡里来自投落网。当然,除非,是你这样的傻子。” “你这样,特别的傻子!”大洞主意味深长地补充笑道。 木莽子嘿嘿嘿笑,这是他回答大洞主盘问最多的一种方式。 “梦幻谷盐部族的女人怎么样?”过了一会儿,大洞主突然问了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 “谷母很美,她的两个女儿,更美。” “哈哈哈!有郑如梦美吗?” “一种是天上飞的,一种是地上跑的,就如鸟与兽,谁美?” “哈哈哈!那你说,七花与郑如梦,哪一个更妙?” “茅莓酸不酸,要吃过了才晓得。” “一个男人,连最美丽女人的诱惑,都能够挡住,还有什么不能抵挡?除非,是你这样的愚者,或者,是我这样的智者。”大洞主说完,忍不住自己先笑出声来。 木莽子又嘿嘿嘿笑。 “你能像我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你吗?”大洞主突然又问了一个严肃而更加无头无脑的问题。 “你可以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你自己。”木莽子回答道。 “不论你来自那里,昨晚,你已对我们的神发过誓,你能像这大洞前面的几块巨石,无论水流多么汹涌,也带不走它们对大洞的承诺吗?” “我不能!” “为什么?”大洞主并不生气,他似乎习惯了这个傻子特别方式的解释。 “我会像流水一样,带上大石对大洞的承诺,无论流到哪里,都不会改变!” “我与你说了很多话,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你可以留下来,也可以随时离开!”大洞主边点头边道。 “包括我的朋友吗?” “你以为,他们还活着吗?” “洞主,你大人大量,不会真正要他们的三条践命吧?”木莽子憨憨问道。 “为什么?杀几个人,是很简单的事!”洞主似笑非笑道。 “那你为何把郑如梦赏给了我,而不是赏给了龙水峡的武士们?” “哈哈哈!他们的生死,不由我定,听天由命!” “此话怎讲?” “我放他们出龙尾峡,是生是死,全听天意!” 木莽子知道龙水峡的尾部,称龙尾峡,哪一段水流极为湍急,而且极为怪异,除了龙水峡里面熟悉哪段水路的人,很少能够顺利通过,十之七八,葬身峡底。 更要命是,龙尾峡过后,还有一条暗河,是龙水峡与外界的秘密通道。 那条暗河里面,空间较高,上面部分有空气流通,可以行独木舟,水势却更加怪异,漩涡、暗潮、小暗河都有,还有各种毒虫。 能够顺利通过龙尾峡和暗河,到达丹涪水面出口的,十人之中,一个也难了。这也是外人进入龙水峡,很少有人能够活着出来的原因之一。 木莽子知道,绝对不能再说什么了,这是大洞主放人的底线,突破他的底线,会适得其反。 正这时,只听外面嘈杂起来。 武士头目龙二火急火燎来报告:“虎卡石、小草房中值夜的几个人,都不见了,一定是有偷袭!” 大洞主大惊道:“该来的,总会再来!你们去吧,斩尽杀绝!不能再像上一次,跑了两个活人!” 木莽子立即起身,拔出宝剑,冲出小洞,早见火把齐明,大洞之中,一百余名男武士,已被集中了起来,手持短剑,如临大敌! 龙二高声叫道:“强盗!既然敢来大洞,就现身吧!” ——这里说明一下,龙水峡中丹部族的姓,是进入龙水峡之后,为了隐藏真实身份,才从此改称“龙水峡”的“龙”。 他们中同一辈青少年男子,按年龄大小排行,等到人到中年,再在排行前加一“老”的称号,比如排行第三,就称“老龙三”,或“龙老三”。而小一轮的,则加“小”的称号,以示区别,比如“小龙三”,或“龙小三”。 这一代的龙一,是大洞主的儿子,在几年前一次与偷袭者的战斗中战死;而真正的“龙四”,则是在未成年时就溺水而亡,等到木莽子当年来到龙水峡,看到他水性特别突出,又“不知道”自己的姓名,有人就想起真正的“龙四”,希望那个“龙四”像他一样有高操的水中功夫,于是把“龙四”的称号送给了木莽子。也就是说,木莽子的这个“龙四”称号,并不是按年龄而来。 龙二连叫了三声,无人答应。 武士龙十,即龙佑,是龙水峡武功最高的一人,叫道:“大洞只有这么大个地方,还怕找不出来!搜!” “不用了!”一个声音在半空中道。 众人吃了一惊! 话未落地,从大洞后壁半岩中一个小洞子里,空降下来二十几个朦面人,正好落到龙水峡武士的正前方,迅速列成防护的阵形。双方相距二十多步。 这个小洞子,离地约十余人高,除中间有一个约半步宽、三步余长的凸出石棱,没有路,只能搭木梯上去,是大洞丹部族供奉从外面进龙水峡时带进来的老祖宗灵位的,属于他们的神圣之地。这个洞子,除了祭祀先人的日子,平时,没有任何人会进去。 龙二早吃了一惊,迅速扫了一眼,道:“你们能够半夜摸进大洞,也非一般的人!隐藏在我们的老祖宗身边,也算是聪明!就不怕触怒神鬼?” “呵呵!”朦面人的一个头目不能为然。 “请教,夜半来访,有何贵干?”龙二表面上不慌不忙施了个礼道。 第227章 鱼死网破 “很简单,归还我们的宝物!”朦面人头目道。 “果不然,又是盐部族的强盗!”龙二冷笑道。 “哈哈哈!抢了别人的宝物,反而说别人是强盗,贼喊捉贼,大盗非盗,太可笑了!” “说得好!你们盐部族,我们丹部族,同为巫臷国的子部族,难道,巫臷国的宝藏,只能由盐部族拥有?” “不与你废话!实话对你说,这一次,本来是想请你们洞主陪我们走一趟,不想他老人家半夜想起喝来唱,直到深夜,还在见什么人,灯火一直不灭,还有人进进出出,故未来得及拜访他,算他走运!事到如今,只好武请了!” “呵呵,乌鬼有灵!看来,你们的运气就不太好了!”龙二讥笑道。 “不与你打嘴巴战!快快归还臷宝,我等不杀一个人,不放一把火,立即退出大洞!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否则,血洗大洞!” 木莽子突然觉得,这个朦面人头目的声音有些熟悉,想要继续分辩,只听龙二冷笑道: “就凭你们二十余人,就想血洗大洞!吃江水,说海话,口气也太大了!实言相告,大洞两处出口,已经关上门了,就等打狗!既然不请自来,只好委屈各位,像上次的客人一样,永远留在龙水峡,与死猫死狗作伴了!” “看在同是巫臷国的部族份上,我再说一次:交出臷宝,否则,血洗大洞,鸡犬不留!” “准备!不留活口!”龙二命令道。 那朦面人头目也叫道:“事已至止,不惜鱼死网破!变阵!” 转眼之间,朦面人列出了一种不常见的阵形。 其他人不明白这阵形的厉害,木莽子一眼就看出,他们的阵形,最早出自虎安山舟师。 由于这阵形,时有旋转移动,不学无术的虎安宫虎贲苴蛮子取了个混名“地螺坨”。虽然这个名字,根本不足以涵盖这个可以随时在“攻、防、截、撤”多项功能之间转换的阵形的真正内涵,甚至是“以偏概全”,但从开始时的笑话,后来居然流行叫开来。 “地螺坨”,又称“地螺”,是当地儿童无不会玩的一种玩具。 地螺是用硬质木削成的圆柱与圆椎的合形体(顶部圆柱、落地部分为圆椎),长约半指至一指,大者拳头大小,小者拇指大小。 地螺用鞭子一抽(当地人常以一种铜钩树皮为鞭子),不停旋转,当旋转的能量快要消失,狠加一鞭,立即又快速旋转起来。 这地螺阵形,就像地螺一样,呈圆形,一声令下,就像玩具地螺被鞭子狠狠一抽,整体进攻。它的强大力量就在于整体配合、旋转移动。 同时,若训练成熟,还很灵活,碰到“硬物”,会“弹”向其他方向。 这阵形,是虎安山舟师营武士专门针对敌众我寡,被包围,不得不在平坦地形对敌的一种阵形。 据说,这阵形是由虎安山舟师伍佰长荼天尺草创,后来在虎安山武士中传开,甚至虎安宫虎贲和浪卒都曾演练过。 木莽子一见这阵形,大吃一惊,并更加确定朦面人的头目,应该是梦幻谷母族寨(盐部族)的头号武士母青山。 木莽子所料不差,此人正是母青山。 原来,母青山自与度群芳、木莽子、兰回三人在万风林海中林云观分手,到了虎安山大部族设在三苗湖三河口的舟师营,这次正好随舟师主将朴延沧来捉拿刺杀六公子巴平安的“刺客”。 当一部分“刺客”下了龙水峡,朴延沧决定留几十个武士与枳都留守武士共同扼守下龙水峡的通道时,心怀鬼胎的母青山主动请缨,留在了洞庭庄。 随后,他利用在洞庭庄的机会,与梦幻谷谷母联系,谷母派出二十多个武功最高强的武士,在母青山操作下,轻松通过枳都武士和虎安山武士交换防务的空子,穿过洞庭庄后面的洞子,越过“鬼兵”,下了龙水峡,摸来了大洞——实际上,这条路,梦幻谷盐部族差不多在虎安山氏雄主瞫武子布下“鬼兵”的同时,就已经探到。正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们的目的,不是来追踪刺客,而是来抢回失落多年的臷宝。 木莽子认出是母青山,立即将本想趁机让头目龙二放了度群芳、兰回两个高手,请他们来帮忙的想法放弃了——度、兰与母青山一见面,尤其是有梦幻谷小谷公身份的度群芳暴露身份,问题必将更加复杂,连自己的小命也可能断送。 木莽子此时,不敢与母青山相认;而母青山,根本没想到木莽子会在这里。 不需要再次下令,混战开始。 这本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肉搏,由于组织方式、训练好坏的巨大反差,“客队”居然占据了上风。 很明显,母青山将虎安山舟师的先进训练方式传回了梦幻谷,他带来的,是一支“特战队”。 不到半个时辰,龙水峡武士已倒下二十余人,而“客人”仅被撂倒三四个,伤亡比例差不多五比一。而且,盐部族武士气势越来越盛。 木莽子不仅害怕母青山认出自己,也害怕其他的梦幻谷武士认出自己,因此在搏斗中,尽量避免与对手面对面交锋,顺防御之势躲在边上。 此时,木莽子见形势大为不妙,再这样下去,龙水峡或有灭顶之灾,就连此时在两处路口“关门”的女武士和大洞中老老少少,恐怕也难免,那就真是鱼也死、网也破了。 木莽子暗道:“这地螺阵中,母青山就像抽地螺的那条鞭子,只有将母青山吸引出来,才可以解除它的威力!” 事急了,木莽子顾不得后果,移步到龙佑身边,道:“龙佑!跟我上!”木莽子参加训练过这种阵形,知道弱点在什么地方。 龙佑武功高强,刺死了一个对手,刺伤了不知有几个对手,此时也感觉对手这阵形怪异,来势凶猛,正看准一个对手,随他移动,想要下手,突然听到木莽子让自己跟他一起上,想也不想,跟在木莽子身后,拼死杀进“地螺阵”。 强大的“地螺阵”被这两人突然顺着其运动的方向,杀进了“圈内”,母青山大怒,叫道:“脆蛇!” 脆蛇,是一种稀有蛇类,也有认为是褪了腿的蜥蜴类动物。这种蛇在断成数断后,能自己很快重新接上。 由此可见,当时的乌江流域,应是有这种蛇。据说,现在的神龙架、重庆江津的四面山等地,还有这种蛇。 木莽子听母青山叫“脆蛇”,知道他为这次的偷袭作了精心准备,更明白他是命令同伴分成两队,一队迅速围杀自己和龙佑,一队挡住龙水峡武士支援,于是叫道:“龙佑!你返身杀出去!” 母青山大怒,直冲过来迎战木莽子! 木莽子躲过背后刺来的一剑,侧身一闪,出了还没有变全的“半只脆蛇”包抄之中,向虎卡石方向跑。 母青山大怒,叫道:“太可恶了!给我挡住!我先去收拾了他!” 母青山对自己的武功很自信,在他意中,自己是与虎安山舟师伍百长荼天尺一样的水平,龙水峡中根本没有能与自己单决的对手。 母青山脚长,几大步追上木莽子。 第228章 熟人互坏事 木莽子返身挺剑接招。 刚一交锋,母青山吃了一惊,疑道:“木莽子?见鬼了!” “母青山,你是见鬼了!” 母青山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木莽子,听他叫自己的名,确定是木莽子无疑,一时来不及多想,但手上的动作无意识缓了下来,道:“听说你们追刺客遇害了,你怎会在这里?” “追刺客?”木莽子心中道,他不知道枳都大夫郑桓的“妙计”,顺口答道:“追到这里来了。” “小谷公也在这里吗?他人呢?” 木莽子听他问度群芳,这是送上门来的机会,暗喜,道:“你想他死,还是想他活?” 母青山更加吃惊,道:“怎讲?”手上的动作又不自觉进一步缓了下来。 木莽子一边接招,一边道:“他和兰回,就关在这大洞里!你想他活,就快带你的人离开!” “不行!不取到谷母的宝物,鱼死网破!” “你回头看看!恐怕只有鱼死,没有网破!” 母青山猛然醒悟木莽子的意图,道:“你与丹部族的人在一起,你是丹部族的人?” “与你无关!” 正如木莽子意料,母青山是“地螺阵”的核心和“鞭子”,他一离开,再加他的同伙在变换阵形过程中出现了空当,龙水峡武士趁势猛攻,“客人”招架不住。 支援自己的龙水峡武士被红了眼的“客人”挡住,木莽子一方面没有取胜母青山的把握,更不想两败俱伤,再加另一方面一时根本想不好要不要对他痛下杀手,道:“你快走!” “傻子!我一定会再来!”母青山听木莽子这样说,同时对他有所了解,知道他不会对自己背后下手,回头看了一眼,知道上他的当了,休说取胜,就是鱼死网破的机会也失去了,恨道。 三十计,走为上,母青山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他的同伙就像吃了鹿睾子 ,奋力发起猛攻,正在得势的龙水峡人抵挡不住,望后撤退。 母青山的同伙迅速转攻为撤,一部分断后,一部分脱离战斗。 就像脱套的野兔,母青山一伙在龙水峡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撤开。 龙水峡人看“客人”要走,呐喊追杀! 母青山亲自断后,射杀追在最前面的龙水峡人——原来,他先有准备,在回撤的一路方便之处,事先藏好了弓箭。 母青山连放两箭,射中两人。 而龙水峡的人没有如此精心的准备,追了数十步后,离开火把越远,光线暗下来,不敢追击得太近。 龙水峡第一勇士龙佑眼看客人要溜走了,大怒,用尽全力,手中短剑像飞转的轮子,向母青山刺去! 母青山见短剑来了,心中先一惊,闪身一躲,他身后的一名武士痛叫一声。 母青山迅速再放一箭,侧身见同伴被短剑穿透了胸膛,知道不能活命了,回头叫道:“木莽子,下次一定杀了你!” 听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喊自己的名头,木莽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 眼看母青山就要消失在夜幕之中,木莽子扬了扬手中的宝剑,但犹豫了一下,没有来得及投掷出去,母青山已经消失了。 “四哥,为何不杀了他!你的投掷术可是百发百中!”木莽子的犹豫,没有逃过一名武士的眼晴。 木莽子道:“比兔子跑得还快!” “追!”龙佑叫道。 “不急,只有一条路,等火把来了再追!还有七花他们在虎卡石!”有人叫道。 木莽子道:“狗急跳墙,穷寇勿追!凭他们的武功,七花她们必吃大亏!” 一个年纪稍长、老成的武士道:“龙四说得有理!不要再死人了!快,去左面点火。” 他们的规矩是:若是夜晚,左面点火,表示放行;右面点火,表示拼了命也要挡住。 武士们直等到“关门” 的女武士回来,没有一个损伤,才从洞口回到大洞里,听到哭声四起。 收拾残局,清点损失,包括武士头目龙二和先前被盐部族摸了“夜螺蛳”的五个值岗人员在内的二十八名龙水峡武士、六名盐部族勇士,永远闭上了眼睛。伤者不计。 木莽子见盐部族没有留一下个伤者,就像自己曾听说过的瞫梦龙、樊云彤在林云观遇刺的那一次一样。木莽子估计,母青山他们行动,如果受伤,自己不留活口。同时,木莽子估计,那一次,也可能是盐部族所为——当然他这点猜错了。 这一次,是丹部族进入龙水峡后损失最大的一次。从此,龙水峡第一武士龙佑视盐部族第一勇士母青山为自己最大的敌人。 天亮,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鸟儿天始唱歌,向阳的花儿准备开放。 三个真正的客人在小洞之中,整个一晚,哪有心思睡觉。 辰时,那妇人又来送食,度群芳叫道:“昨晚到底发生何事?快快放我们出去!” “昨晚,一伙强盗二十多人进了大洞,个个武功高强。我们与强盗大战,死了将近三十人。” 度、兰、瞫三人大愕。 度群芳猛击石门大骂:“一个晚上死了三十人,到底发生何事?要是不把我二人关在牢里,哪里会死那么多人!比猪还蠢!” 外面又无人回答。 瞫梦语无奈道:“外面又没人了。” 度群芳骂完,还不解气,去将一件陶器提来摔在石门上,砸个稀烂。 兰回、瞫梦语也不愿只看热闹,一起砸碎差不多半个子洞的陶器。有几块碎片差点溅到瞫梦语脸上。 这是瞫梦语第一次如此疯狂,数日间的郁结在陶器的破碎声中得到暂时的淋漓尽致的发泄。 在小洞三人竭力破坏之时,大洞中人正在收拾尸体,哀声一阵又一阵。 大洞主的宝洞。 洞主正在对龙佑和木莽子说话,三人面色凝重。 洞主沉重道: “昨夜一晚,我们死了近三十人,从未如此惨过!这伙仇人,武功比前几次都要高强。他们未能得逞,必然再来,大洞离灭顶之灾,已经不远了。想来想去,想去想来,才请你二人来。” 木莽子道:“洞主,要我领路去报复盐部族吗?” “这还用问?”龙佑自信道。 “若如此,需先训练。”木莽子认为,要提高龙水峡武士的整体战斗能力,必须向母青山学习,即借鉴浪卒营和虎安宫中的系统训练。 洞主沉默。 木莽子趁机道:“同我来的两个人,一个度毛狗,一个兰回,武功不在龙佑之下,若是行事,我去劝他们帮忙。” 龙佑听他如此说,突然才醒过味儿来,怒道:“那强盗头儿刚才叫你木莽子,莫非你们认识?他叫什么?” 木莽子虽有心理准备,仍吃了一惊,心想,万幸母青山没有叫喊出“小谷公度群芳”,否则,就是长有一百张虎安宫行人若春沛那样的利嘴,也解释不清了,答道: “听说他叫母青山!” “我看你们像是一伙的,你是故意放他走?”龙佑逼问。 “上次,就是他领人绑我去的梦幻谷!休说朦了脸,就是烧成灰,也认得是我的仇人!”木莽子轻松答道。 “可惜,没看到他的长相。洞主,一定要杀了才放心!”龙佑说完,又补充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是说,小洞中那两个人!一定要杀了!” 木莽子明白,龙佑没有直接说要将自己也杀了,但意思中包括杀了自己,与龙佑争执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再争!听我说!”洞主冷眼旁观了一会儿,这时不耐烦道。 龙佑想不明白,自己的大洞主怎么会袒护一个外人,想继续争辩,被洞主止住了。 “我告诉你们一件恩怨情仇,也是我丹部族与盐部族的一个天大的秘密。” 空气凝结了。 龙佑、木莽子不敢说话,听洞主讲了一个遥远的旧事—— 第229章 生存的赌注 许多年前,在丹涪水的支流郁水一带,有一个天下少有的富国,名叫巫臷国,国人不种谷而有食,不织布而有衣,因为有盐和丹两样宝贝。 巫臷国由多个部族组成,其中最大的是盐部族,属濮人,手中有盐泉,特别是飞水井天下闻名,其首领为巫臷国国主,相传为舜的儿子无淫被天帝贬于此处的后人,盼姓。 巫臷国中还有一个仅次于盐部族的大部族,属獽人,称为丹部族,掌有丹砂,首领为女人。 许多年里,巫臷国中各部族和睦相处,是一个为天下人羡慕的国度。 直到有一年,丹部落女首领被她一个英勇的年青男人所杀,掌握了丹部族,并讨伐盐部族,想篡夺国主之位。 国主在平定内乱中战死,他无子,便由其长女接任,从此盐部族反而形成女人当家的习惯。 因此内战,直到两个部族都已传了数代首领,仍未能重新统一或者说联盟起来,搞得国不成国了。 在盐水(清江)的白虎巴人趁此良机,逆清江,进入郁水,进攻巫臷地,丹、盐两部族又才联合起来对抗白虎巴人。 内斗多年,富国变穷,几战之后,巫臷民大败。 最后关头,这一代丹部族首领,血战一场,虽未能力挽狂澜,但避免了全族覆灭,一部分人逃了出来。因之,他被丹部族后人视为“战神”。在丹部族人的心中,他相当于白虎巴人心中的战神巴务相。 盐、丹两部族首领率侥幸得脱的余部逃进蜒水,就是丹涪水,沿途各部族不仅不愿收留,反而趁势袭击抢掠。 无奈之际,他们进了土巴山,也就是虎安山。 土巴山草原上,早有一个濮人部族,称为鹰部族,首领也是一个女人。 盐、丹两部族进土巴山草原,必然要抢夺鹰部族的地盘,于是与鹰部族大战一场,双方死伤不少人,疲惫不堪的盐、丹两部族再次战败。 丧家之犬,别无退路,“雄才大略”的丹部族战神深知若再一次战败,一切都完了,生死存亡之际, 他想出了一条计策:暗中与地头蛇鹰部族首领联络,联合起来将本身就有过节、白虎人来后才重新修好的盐部族消灭,然后共同分享草原。 鹰部族首领是一个年三十余的成熟妇人,也非等闲之辈,她考虑到,虽然是暂时胜了一仗,但要同时与盐、丹两个没有退路的部族作战,最终胜负实在难料,诚不如先消灭一个敌人,解了燃眉之急,然后再考虑后面的事情,于是同意了。 两个为了本部族利益,各怀歹猫心肠的首领,就这样结成了战时同盟。 不料,丹部族胳膊肘外拐的秘密被盐部族首领探到,大吃一惊,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美人,迫于生存的需要,想出一条更狠的计策:像当年盐水娘娘委身白虎战神巴务相一样,愿意委身于丹部族首领的一个同母异父弟,并劝他除了其兄,夺了首领位,再两部族联合起来,共同消灭鹰部族,重新组成新的“巫臷国”。 丹部族首领之弟,虽然野心勃勃,垂涎美人,但觉得风险太大了,有些犹豫。 他可以犹豫,而盐部族首领却不能再犹豫。 为了部族的生存,于是,她舍人又舍财,下了更大的赌注:愿意将盐部族隐藏在一个洞子中的宝藏,与丹部族共享。其中的宝物,除了多少代盐部族首领的大量积蓄,还有白虎人进郁水时,集中藏在里面的宝物。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盐部族女首领并愿先将可寻到宝藏唯一的藏宝图献给丹部族的“阴谋家”,以便让那个几千年的盐巴积累起来的宝库,“掌握”在丹部族的手中。 那藏宝图就是一把打开宝库的“钥匙”,传为“臷宝”,但除了盐部族的数代首领,没有人见过是什么样,更不知上面刻的是什么——有一种传说,知道那藏宝洞秘密的人,都“无缘无故”地死亡或者消失了。 丹部族首领之弟经不住首领之位、美人之身、洞中之宝三大诱惑,便答应了,联合同样贪图富贵的几个重要人物,在一个夜晚,袭杀了其兄及侄子数人,夺了其兄的一把红色玉斧,那玉斧是丹部族的极权证物。 又是两个各怀心思的“首领”联合了起来。 于是,丹部族与盐部族联合向鹰部族开战。 鹰部族首领没有想到同样是女人,“强中更有强中手”,大败之后,率领活着的人逃离家园,躲进了龙水峡。 盐、丹两部族占了草原。 可是,权力稳定下来的丹部族新首领发现,要取得梦寐以求的宝藏,不仅要“情人”送给他的藏宝图,还要能读懂上面的图案。 丹部族新首领当然要自己的“情 妇”兑现承诺,想不到她却说:那臷宝上面的图案,是多年前的盐部族首领刻上的,就是她本人,也不一定能完全认出来。 丹部族新首领对“情 妇”的上述解释,半信半疑,但醒悟过来,这“情 妇”也不是吃素的,留了一手,且是关键的一手。 因此,自从臷宝到了丹部族新首领手中,看得比他的“命根子”还要宝贝,从不拿出来让“情 妇”过目,担心她一过目,就把宝藏“偷”回去了。 智者千虑,也有一失,盐部族女首领虽然留了一手,但没有留下“副本”,时间一长,记不得上面的图案了。 掌握主动权的“情 夫”哄、诱、骗、逼,不论采取什么办法,“情 妇”总是守口如瓶。 这一对因各自部族的生存和利益而捆绑起来的所谓“情 人”,进一步貌和神离。 几年后,盐部族女首领承受不住“情 夫”越来越无耻的威逼,知道他想独占宝藏,并完全控制盐部族。 一不做,二不休,她决定先下手为强,于是向自己的“情夫”下毒。 “情 夫”时时提防“情 妇”,发现了“情 妇”的下毒计,逼迫“情 妇”自食其果。 盐部族女首领为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将无数代盐人的心血拱手相让而悔恨交加,临终前,交待其继承人迅速脱离丹部族,并要求其后任及以后的继承人,无论采取什么办法、无论多少代人、无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要收回属于盐部族的宝物,以慰盐部族的先人。 盐、丹两部族又成仇敌,时有战事。 又多年后,更加剽悍的丹部族逐步占了上风。 还没等到盐部族被彻底征服,又是可恶的白虎巴人进了土巴山(虎安山),这次来的是瞫氏,首领叫做瞫光。 盐、丹两部族面对强敌,无奈之际,再次联手,哪是白虎巴人的对手,一战即败,被逐出草原。 盐、丹两部族打算去抢占果氏的地盘,又在万风林海遭到果氏伏击,于是分开突围,丹部族残余被迫进了龙水峡,盐部族残余则进了梦幻谷(大洞主此时已经从木莽子的口中知道多年来不知道的盐部族的下落)。 丹部族进入龙水峡,却遭到先前被盐、丹两部族赶进龙水峡的虎安山最古老的鹰部族的伏击,损失惨重,但此时的鹰部族残余已经不足以与丹部族的残余抗衡。 丹部族准备彻底消灭鹰部族,占据龙水峡这最后的一块生存之地,并以图重振。 意想不到的是,两三日后,他们发现整个鹰部族突然间消失了,就像蒸发了一样。 ——大洞主讲到这里,木莽子第一次插了话:“晓得鹰部族到哪里去了吗?” 第230章 临危受命 洞主摇了摇白头:“这是个迷。鹰部族是虎安山最早的的一支部族,他们对这一带,就像自己的花园那样熟悉,应是明知不是我们的对手,于是走为上。” 大洞主继续讲往事—— 丹部族进了龙水峡,常出去寻白虎巴人复仇,同时也严防鹰部族和盐部族的复仇,见到这三种人,不问青红皂白,先杀了再说。 后来,白虎巴人在龙水峡出去的路上布施了强大的法术和强大的“鬼兵”。 虎安山历史上最有名的大首领瞫武子布置的“鬼兵”,实际上起了双重作用:丹部族人不敢从“鬼路”出来,外面的人也不敢从“鬼路”进去,除了以寻找“臷宝”为最大使命的梦幻谷盐部族武士。 龙水峡大洞人,被严令禁止越过“龙脊石”,更不允许从“鬼兵路”出龙水峡,真正的原因,当然不止是对白虎巴人巫术的害怕,还是因为若被虎安山人发现有人从那条路活着出去,龙水峡就不会再被虎安山人视为第二大险地,龙水峡神秘的面纱就可能被揭穿,这对隐藏者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听到这里,木莽子又傻乎乎道:“既然那东西并不能取得宝藏,还他们便是,何必要死这么多人?” 大洞主道:“你说得,也有些道道。为那宝物,死了我们多少人,就是我们的战神,也死于臷宝的阴谋。 “我们已经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更没有理由不找到那批宝藏,振兴部族。否则,对不起做鬼的先人。 “同时,我的先祖、大洞第三代洞主,还有一道非常重要的遗令:若是实在无法取到那批宝物,也不能落到其他任何部族手中,更不能落入白虎巴人的虎口,必须等到白虎巴国被灭,将那批宝物献给新的国主,以此大功,让恩准我丹族人结束流浪,回归郁水故土,先人们堂堂正正享受牺牲。” 木莽子、龙佑都不说话,但他们的思维有时代和民族的明显局限性,不会对那洞主的这道遗令,以及盐部族女首领的那道遗令的正确与否作出评判, 他们都会为祖宗,特别是有英名的祖宗作出的决定而赴汤蹈火,否则就不是巴人。 木莽子想的是另一个问题,道:“盐部族与丹部族的仇,到底没有与白虎人的仇大,既然那上面的图案并不能认,握在手中,也无用处,不如与丹部族讲知,共同取宝藏。” 洞主看了木莽子一会儿,才笑道:“这看似聪明话,其实是傻话。目今,整个丹涪水都在白虎人的眼皮子底下,一根草,一颗树,一块石头,一把灰,都逃不过他们的贼眼,何况是富可敌国的宝物? “一旦藏宝洞被发现,最终会落入其他人的手中吗?不会!最终,会用到白虎人的竹叶剑尖上去!依我看,臷宝现在的状况,是我们丹部族手上有钥匙,但解不开上面的秘密;解得开秘密的盐部族,又没有钥匙。如此一样,反而那批宝藏是最安全的。盐部族那些蠢货,哪里会想到这些! “白虎人两次抢我丹族土地,杀我大批族人,此仇不共戴天,世代不恕,宁可臷宝被毁,也绝不能给白虎人留下一丝的机会!天下大乱,白虎巴国撑不了多久,巴国灭了,才是我们的出头之日!” 大洞主说的竹叶剑,就是柳叶剑———据有人考证,巴人居住地普遍多慈竹,而竹叶与柳叶形状相近,或许巴人剑是仿竹叶而来也不一定,更有人认为“柳叶剑”当称为“竹叶剑”,无实质差异,不争论。 木莽子不得不承认,这个老狐狸,想得还真多,考虑的事情,的确与众不同。 洞主说完,长长的叹一口气,又咳嗽数声。 龙佑、木莽子想要上前帮他,洞主挥手止住。 大洞主这一席话,龙佑如听天书,过滤不完的信息,估计傻儿木莽子根本没听明白。 龙佑又问了好些问题才终于消化了,搞明白来龙去脉,认为重任很快将要落到自己身上,起身施礼:“洞主,你讲这些旧事,是要我做什么?” 洞主示意龙佑坐下,道:“现在看来,我们被挤在这峡谷里,盐部族却已经比我们强大。 “多年以来,每隔几年,盐部族人便要进来寻宝一次,劫杀一次,有几次差点就得逞了。 “昨晚一战,让我这个老不死的,心惊肉跳。我老了,无力上战场,但并没有闲着。 “我慎重考虑,只有一个办法能保全那批宝藏:将臷宝交给你二人,先带出龙水峡。 “你们找到我们在龙溪口的人,先隐藏起来。以后的事,我自有安排。这叫瞒天过海。至于到龙溪口联络我族人的办法,我会告诉你们的。” 大洞盐部族在龙溪口苴氏部族隐藏有人,这是木莽子不知道的绝秘,他至今也不太明白这洞主为何会将这一件丹部族的大事交给自己这样一个外人,但有一点他比较清楚:如果拒绝,度群芳、兰回,甚至包括那美人和自己,性命堪忧。 龙佑再也忍不住了,直言道:“这是我丹部族的事,我们还有不少勇士,不需要木莽子!” “不需要木莽子,但需要龙四。我自有道理!”大洞主道。 “难道,洞主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不愿相信龙佑等大洞武士的忠心?” “你有忠无心!”洞主道。 “我不服!”龙佑并没完全听懂大洞主的话。 “以后,你会服的!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洞主口气严厉道。 龙佑感觉洞主今天特别地固执,且他如在交待后事一样。 龙佑正想,听洞主道:“我观察你二人多时,均是非常之人,因此我才放心把这件最大的事,交给你们。” 龙佑听这话,就当大热天喝口凉水,而木莽子似乎没什么反应。 洞主又郑重对木莽子道:“我送你一件特制宝衣。那宝衣,是一只神兽的皮所制,水不湿、火不燃、撕不裂,斩不断,冬暖而夏凉,四季可上身!” 龙佑心想:“大洞主昏了头吗?既然是宝物,为什么会送给外人,而不送给我?” 龙佑对洞主的这个做法既怀疑又有点不满,但洞主之令,不好说出口来。 洞主说完,起身进了洞里深处,取出他说的宝衣,为上身本就裸露的木莽子穿上。 这宝衣,贯头、无袖、抵腰,说穿了,就是一个背心。 木莽子穿在身上,感觉果如洞主所言,柔软而不觉得热,反而感觉到有一点滑滑的凉爽。 洞主看了看穿上宝衣的木莽子,呵呵笑了几声,道:“妙就妙在,你是个傻子,且不是我丹部族的人,盐部族人想破天,也不会想到藏宝图居然会在你的身上!妙就妙在,你是个傻子啊!你是个好傻子啊!” 木莽子嘿嘿嘿傻笑,他这时,似乎明白了大洞主为什么会交给自己一件几乎与己无关的大事,以及之前他多次对自己进行各种形式的考察的原因——或许,他是要自己做嫁衣裳;又或许,他是想让自己做一只安全送运臷宝的“独木舟”;更或许,“他真认为,我值得他的信任?” 木莽子真搞不懂了。可是,又有几个人能够搞懂这些巴人呢,虽然他自己其实也是巴人之一。 但愿,母青山那一伙亡命之徒,真的离开了龙水峡,而不是隐藏在哪一个角落里,准备再次偷袭。木莽子胡思乱想。 龙佑却恨不得给木莽子几个耳光。 洞主又对龙佑道:“龙佑,你只记住一条:你的首要使命,是用自己的性命,保护四哥!” “还有,你不得离开四哥!”洞主又加重语气补充道。 大洞武士,以服从为天职,而且,龙佑从洞主的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的话中,听出了一道新的、不能对木莽子明言的命令;同时,按大洞主的习惯,他一定还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于是叩头触地道:“洞主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绝对不让任何人伤害四哥一根头发!” “再有,你二人记住:没有大洞中人来联络你们,你们不要回龙水峡。更不要对任何人泄露你们的使命,包括我们自己的人在内!” 二人又一次同时应诺。 木莽子暗想:他这是想让母青山,连捉一只“舌头”的机会也没有,但这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龙佑道:“洞主,何时让我们见识见识那个臷宝?” 第231章 剪径 洞主看了看两人,呵呵笑,随后道:“出发的吉日我已选好,就是明日。今晚,我置酒为你们送行,然后,去向祖宗辞行!” 木莽子心想,辞行是假,发毒誓是真,也不计较,点头应了。 洞主此时,方才轻松呼吸了一口气,为自己的“巧妙”安排暗自得意。 看着龙佑失望的表情,洞主笑道:“你二人的投掷术,无人可及,我送你们一人一件宝物。 “那宝物,本来是我丹部族首领代代相传的一组暗器,后来有一代首领,将暗器分开,分别传给几个儿子。到我这里,我想重新收集在一起,不想传来传去,就剩下两把了。看到它,你们会想起龙水峡,想起我这个快要死的老头儿!” 说完,洞主又起身,到后面的秘洞,不知他这洞子里还有多少宝物。 洞主取来两个小皮鞘,里面各有一把青铜制作的小尖刀样的东西,分别交给二人。 木莽子先接过暗器,取出一看,那暗器十分精致,上面有一条红色的小蛇图案。 巴人部族中以蛇为图腾的较多,但是,虽然同为蛇类,却有明显的不同,或者蛇的种类不同,或者抽象出来的图案不同,或者颜色不同。木莽子知道,红颜色的蛇,是丹部族的图腾,与丹砂的颜色有关。 木莽子最神奇的功夫是短剑投掷术,自然就旁通于暗器,虽然他到目前为止,并未显山露水,但大洞中有的武士是亲眼目睹过的。 龙佑的投掷术,还是得过木莽子精心指点的。本来,这二人之前感情深厚,形同兄弟,木莽子带回来的三个生人,让龙佑生了疑。 因此,木莽子对暗器有一种特别的偏好,得到这件宝贝,拿在手上,试了试手感,感觉很顺手,欢喜得紧,谢道:“谢洞主!可惜,只有一支。” “呵呵呵,人心不足啊!丹部族的宝物,仅余两支,就送了一支与你,你还嫌少?” “不是嫌少,如此,便不可连发了。” 话如此说,木莽子当然知道是一件宝贝,佩在腰上。 事情交待完毕,木莽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朋友,同我一起走吗?” “当然。”洞主不露痕迹笑道。 小洞中度日如年的一女两男,虽然心急如火烧,却又别无办法,只得忍耐,这一整天外间没有了动静,反而更加如热锅上的蚂蚁。 天快黑,一个女人从洞口送来一陶罐,兰回踩过陶器碎片接进来,打开,香味扑鼻,见里面有鱼、有肉、有干竹笋等物,赶快顺手牵羊吃了一口,道:“好香。” 听外面女人道:“还有两钵素的,要不要?” 兰回急交给度群芳,道:“郎个不要哟!”伸手去接了进洞。 兰回道:“罐里的什么汤?”“是龙涎香。” “为何叫这名字。”妇人不答。 过了一会儿,只听外面有男人道:“里面的三人听着。你们是要在洞中住到天长地久,还是让我们送出龙水峡?” 度群芳吐出口中半嚼烂的肉,急忙道:“那还用问!当然送我们出龙峡!真是如此,千恩万谢!” “那好,明日一早,龙佑等人送你们出龙水峡!你们做好准备!” 再次绝处逢生,三人欢喜起来。 度群芳听说要放他们走,心气又恢复了,问:“说是说,这几日里,关在这里,尚不知这洞里是什么人住的?” “你们砸坏了我们先人的器物,还不知是什么地方?” 度群芳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洞是墓穴,就是“岩洞葬”,骂了几声。 兰回道:“我就知你多此一问!” 外面又无人声,三人且吃个饱,准备明日起程。 听说住了几日几晚的岩洞,是墓穴,瞫梦语当晚,感觉这洞子格外阴森,通霄不能入睡。 天已大亮,龙水峡里的稀禽珍兽开始活跃起来,仿佛昨夜的厮杀,发生在远古。 石门慢慢打开了,三人迫不急待冲出小洞口,生怕再被关上,脚下发出陶器碎片二次破碎的呻呤。 出了小洞,瞫梦语感觉自己已经有些麻木了,没有感觉到新鲜空气的味儿。 兰回适应了一下外面明亮的光线,度群芳则怒容满面。 龙佑见其状,不阴不阳道:“你是觉得在洞里住起舒坦?” 度群芳怒道:“你脑壳要是比土夜壶有响声,我拧下来砸在石门上!” 龙佑回敬道:“若肯燃,把你三人劈成数块烧窑!”度群芳回骂道:“怕你祖宗没那么经事的窑子!” 兰回、瞫梦语急劝。 木莽子劝道:“毛狗兄,你少说话,休要节外生枝,快走!” 度群芳怒道:“此时,你还想得起有个义兄!要不是你,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 木莽子笑应道:“要不是你的妙计,怎会有林海缺水,洞庭庄被围的那些事?” 度群芳语塞。 龙佑、木莽子带了度群芳、兰回、瞫梦语离了小洞,通过大洞。 奇怪的是,大洞之中,一个人也没有,不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原来,此时,大洞中人已经收拾好尸体,抬到离小洞还有五里余地的一个缓坡之上。 这处缓坡地,在悬崖陡壁的龙水峡中并不多见,更重要的是,这里生长有一种红叶植物红杉,与丹部族曾经生活过的郁水丹矿附近的环境相似。虽然在这个季节,树叶尚未变红,并不影响他们认为将死者抬到这里来,表示送他们回到家乡的意思。 此时,大洞中人,正在做一场仪式,然后会将战死的人送到度群芳等三个客人留宿的小洞之中,安葬在某个支洞里。 而同为巫臷遗民的盐部族人留下来的尸体,不会被抛弃荒野,更不会被羞辱,大洞人会将他们安葬到更远的一个洞穴之中——一定程度上说,他们懂得尊重死者,却不一定懂得尊重活人。 “三个客人”觉得这样更好,他们并不打算向大洞人辞行。不知道木莽子是何心情。 沿着进大洞的路回走,刚到虎卡石的转角,正要上一个台阶处,听到上方有一人叫道:“哪里走!” 瞫梦语吃了一惊,抬头看时,才辩出是两个女子挡在虎卡石的窄路上,一前一后。 两女子均年约十六七,眉心处涂有丹砂美人痣,披的是三 点式衣衫。 站在前面的女子,身上披的是石竹花串的,粉红色,后面一个披的是栀子花串的,白色;她们脚上都穿的什么草做的鞋;头上都插有锦鸡鲜艳的羽毛,腰挂弓箭。 龙水峡中,石竹并不多见,再加盛花期过,可见这两个女子,费了心思。 两女子打扮特别而又舒服,正是进入大洞最先见到的七花、八花。 龙佑对身穿粉红“内 衣”的八花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送我!” 八花怒道:“不是来送你,是来抢你回去!” 度群芳、兰回心想,龙水峡里,难道是女人抢男人,停住脚看他们的把戏。 龙佑笑道:“是我差了。” 八花“哼”了一声:“昨晚为何失约?” 龙佑迫不急待上前两步,道:“昨晚洞主有要事交待。” 八花撇了一下嘴:“我不信什么要事,要说整个晚上!” 木莽子也上来了,道:“事情说完了,又去拜了先人,然后酒喝得多了,就在洞主处住下了。” 穿白色“内 衣”的女子怒道:“还没轮到你傻儿说话!” 木莽子道:“那你还来挡道做什么?” 七花“哼”了一声。 度群芳不费心思就看出明堂,上前来道:“有话快说,我们还要赶路。” 八花道:“你三人滚远点!” 度群芳笑道:“好犬不挡道,这里一条独路,你们不让路,我们怎么滚?” 八花道:“你难道还能向上滚!” 度群芳笑道:“你们让开,我们才能滚上去。” 七花道:“算你晓事!” 两女子转身向上,五人跟上去,出了虎卡石,顶上是两块大石。通过大石中间的缝,就到了断崖的顶上。 断崖上面,两块大石后面和左右两边,是一块小平地,花草在风中轻轻舞蹈。 龙佑对虎安山三个客人以命令的口气道:“您们离远点,去前边多蓑草的湾路上等!要想顺利出龙水峡,就不要乱跑!否则,只有死路一条!龙水峡里,随处都可能出现我们的人!” 最后一句话,度群芳、兰回相信是真的。 度群芳是吃软不吃硬的主,道:“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瞫梦语、兰回吃了一惊,龙佑却并不在意,或是没听清。 兰回拉了一把度群芳,度群芳故意高声道:“走不走开有何关系?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要野合不成!木莽子,完事了,快点来!” 话说出口,度群芳才想到瞫梦语在此,不该胡言,气冲冲与兰回先迈了步。 木莽子瞪了一眼他的后背。 瞫梦语正要跟上去,只听唤做七花的女子突然“哈哈哈”笑,笑声有点夸张,不知又有何怪异,有点好奇。 听七花对木莽子道:“傻哥哥,冷哥哥,你好生对我笑一笑,我就放你走!” 木莽子面无表情,好像是要挤出一点笑容,终于没有笑出来,那女子目不转睛看着木莽子的眼睛。 木莽子道:“还是赌吧。” 七花笑道:“这最好。原来,你不想走!” 瞫梦语看在眼里,暗想:“木莽子,就算你不喜欢她,对她笑一笑都不肯,看来是与樊云彤一样无情之人!” 瞫梦语心中有点厌恶他,移步去追同伴,听到身后龙佑道:“上大石上去”,估计是四人要上去说什么话。 瞫梦语上过那两块大石,知道从那里,正好可看到大洞。 瞫梦语心想,多少年过去了,虎安山大部族中的各子部族之间,以前因争夺地盘等产生的恩恩怨怨,不是大多随时间而淡化了吗?特别是楚国人来了之后。而龙水峡的这个部族,依然生活在仇恨之中,看他们的住处、衣着、食物、兵器等,比虎安山部族落后很多。难道,木莽子他们,真是要像度群芳说的,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事”? 想到这,瞫梦语摇头笑了笑,觉得自己很可笑,心心慌慌跟了度、兰而去。 第232章 蹊跷的落水 在多有蓑草的小水沟边等了约近一个时辰,龙佑、木莽子才追了过来。 度群芳心想,不知二人用何偏方打发了两个剪径女子,心头意淫了一瞬间。 度群芳正胡思乱想,突然,木莽子、龙佑的身后,传来歌声,只闻其声,不见人。 听她们唱道: 山高啊,高高高, 高过云。 水长啊,长长长, 长过天 …… 两块脚板,丈量千里, 一坨心子,留在故地。 竹子节节,一节支一节, 蕨苴(菜)根根,爱在石头缝缝长, 龙子龙孙,莫忘了峡谷谷里生, 峡谷谷里长……… 瞫梦语听得出来,这是七花、八花用歌声为“两个男人”送行。 动听的女声二重唱,越来越遥远。 过了蓑草湾,是一条转弯抹角向龙水峡河边的路,龙佑带路,不知走了多少里,也不是前几日进大洞的路,好不容易到了河边,三个客人已经昏头转向。 见龙佑去水边看一张竹筏,度群芳道:“走上水还用什么竹筏?” 龙佑道:“谁说走上水?” 度群芳道:“我们就是从上水下来的,自然是从原路返还了。” 度群芳话未落地,龙佑 “唰”一声抽出剑,叫道:“若如此,就送你们上路!” 三个客人大惊,度、兰拔剑在手。 木莽子叫道:“龙佑,你干什么!”对度群芳道:“你最好听他的!”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度群芳关闭在小洞中憋足的怒气一下暴发出来:“日你大母细母!都说巴人不讲理!还没见比巴人更不讲理的! “被你两个傻子骗进石洞关了几日,屙屎屙尿都不准出来,正要找你们算账!出了石门,可不再抖你!” 瞫梦语急忙劝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此时,河右边林中发出口哨声,度群芳三人心惊,傻子也明白是大洞暗中保护龙佑二人的武士。 但客人的理解,并不到位,木莽子知道,暗中跟来的人,除了保护自己和龙佑,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将“三个客人”安全“送”到龙尾峡处的一个大洞的子部族。 那个子部族人数不多,处在龙水峡与暗河口之间,是出龙水峡的必经之地。 木莽子不用猜,也知道,当到达那个子部族,自己将会被强迫与度群芳三人分开,与龙佑同乘一个竹筏或木筏进入暗河,而度群芳三人也会得到一只筏子。 问题是,那暗河是一条死亡之路,除非有龙佑这样出过龙水峡,并得到洞主指点通过暗河绝招的人掌舵。 也就是说,度群芳三人要出暗河,到达丹涪水,九死一生,也就是大洞主说的“听天由命”。 更严峻的问题是,木莽子自己从未通过过那条暗河,也没有得到大洞主或其他人的“指点”,龙佑也不可能对自己“暴露”玄机。就算一路之上,有机会向度群芳三人通风报信,也无法给他们提供有效的通过暗河的办法。 木莽子正在左思右想,兰回拉度群芳离了这几人十余步,道:“显然,林中还有他们的人,强龙不压地头蛇,好人不与疯狗斗。 “况且,如果此时原路回去,若枳都兵仍在洞庭庄,我们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吗?既然他们承认送我们出龙水峡,就按他们说的办。”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回到原处。 度群芳是个狗脸,说变就变,笑道:“龙佑兄弟,不必打惊打怪的,同你们走!” 龙佑道:“既已商量好,就听从我们的,否则,难料!” 上竹筏行了一段溪水,时而平缓,时而湍急,河中多有石头尖露出水面,到了一个有七八丈高的小瀑布处,只得放弃了竹筏,转为步行。 五人沿河边小路下行,只见数里之内,峡谷幽深曲折,壁立千仞,仰望一线蓝天,峰矗云涌,时有悬瀑流泉,潭碧涧清,翠竹婆娑,茂林摇曳,绝壁、涡穴、裂点、浅滩、崩塌、瀑布、泉水、洞穴,目不暇接,不一一细表。 待到转过了九滩十八潭,瞫梦语叹道:“好个峡谷风光!”有当地张忠群老师诗一首为证: 地缝幽深最俏皮, 游人到此尽湿衣。 崖前粒粒撒珠玉, 脚下波波缀小溪。 头上天空一线碧, 身边峭壁两山奇。 雷霆气势来何处, 瀑布飞流过涧西。 走了半日之路,五人在河滩处休息了一刻,继续开行。 下面的路,更加难行,直到天快晚,尚在谷中走未多远,到了一个稍宽之处,却有一只大竹筏在此,龙佑、木莽子知道,是暗中保护的人先预做好。 龙佑道:“河水比前两日清澈,找些水鲜。找一块好石板,到那里生火。” 几人放下行囊,龙佑取出物资备用,道:“我去看搞得到个野东西不。四哥,你去捉鱼。” 度群芳是情绪来得快去得快的人,此时平静多了,道:“兰回,你去帮捉野胡子。” 龙佑、兰回二人挂箭离去。 度群芳又对瞫梦语道:“刚才见岸边有果子,这里也应有。我去弄点素的。如梦,你在原地不动!我离得不远,眼角之内。” 瞫梦语点了点头。 度群芳越来越不明白木莽子到底是什么人,但对他不会祸害瞫梦语还是有九分把握,对他道:“我把如梦交给你,有半分差池,明年今日,就是你祭日!”说完转身去了。 瞫梦语见木莽子准备下河,对他道:“不是可以射鱼吗?” “你没见射鱼的箭头小多了!” 瞫梦语笑道:“只听说有个弓鱼国的专会射鱼,想不到这里也有。我去看你捉鱼。但我怕水,只在岸上。” “你会捉到甲鱼。” “此话怎讲?” “它有脚,才会爬上岸,等你捉。”木莽子笑道。 瞫梦语也笑道:“有理。” 只几十步下坡,说话之间,瞫梦语跟在木莽子身后下到了河边,见河水仍旧湍急。 木莽子挽了挽本就不长的衣衫下摆,做准备工作,瞫梦语突然想到一个心中有疑问的问题:“在虎卡石,你对七花说,那就赌吧,你喜欢赌吗?为什么当时要赌?” “赌一种石子棋,名叫关门打白虎,三战两胜为赢。” “赌注是什么?” “当然是赌输了,我便跟她回大洞。” 瞫梦语已经知道木莽子不是龙水峡中的人,惊道:“你赌术很高吗?敢下这赌注?” 木莽子笑道:“是必胜。” 原来,龙水峡的人原是郁水丹部族的,曾经很富有,因此好娱乐,到了龙水峡之后,没有更多的娱乐节目,便经常赌。他们什么都可赌,包括女人。他们既野蛮,又讲义气,赌输了,便是赌注是砍手砍脚,都不眨半只眼睛。 以前相赌,木莽子输得多,很少胜。他见七花既然来挡路,就不会让他轻松离开,必有一番麻烦,于是,他提出以最简单的方式来处理:赌博。 七花以以前的经验以为,木莽子必输,想都不想就欣然应了。不消说,她三盘皆输了,只得认赌服输,放木莽子走。 估计,她一生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屡战屡败的木莽子会突然“逆转”——按现在的说法,简直比“黑马”还黑。 瞫梦语不完全理解,仍然点了点头,她已然开始觉得这个傻子有不少的秘密。 闲话少说,木莽子去河里石缝里摸鱼。 不多时,木莽子摸到两条一尺多长的鱼,摔到岸上,瞫梦语不知鱼名,捡来放在先前捆在大竹筏上的小竹蒌中,道:“这鱼叫什么?” “莽子鱼。” 瞫梦语疑道:“没听说过。” “被捉到的鱼都是莽子鱼。” “也是,被莽子捉到的更莽了。” 木莽子未抬头,继续摸鱼,道:“吃了会变傻。” “不吃才傻。” 突然,木莽子一个鱼跃,插入深水中。 过了一个长长的闭气时间,瞫梦语感觉自己快憋死好几回了,木莽子才从水中冒出来,短剑上有一条大头鱼。 瞫梦语惊道:“你这长时间不出水来,我以为死了,正在着急!” “你不懂,这叫身卧水底,持剑刺鱼。” “当真是用短剑刺的?听说獠人擅长此技!” “濮人也不差。” 木莽子回到浅水处,又摸了一会儿鱼,伸直身道:“你不快下来捉,吃石头?” 瞫梦语实话道:“我最最怕水,下水就发昏要命。” 木莽子暗道:“是听说过,她在三苗湖,与郑梨花、盘二姐、盘三姐落过一次水,因此非常怕水,果然是真。” 木莽子看了一眼身后,道:“你过河对面去,对面宽点,我好摔鱼。” “我不敢去。” “不怕,你看,下边有处浅水,有石跳凳,是常过河的地方,你踩上石头就过去了。我去帮你。” 木莽子上岸。瞫梦语提了装有两条半死不活鱼儿和一条死鱼的竹蒌,跟在他身后。 在沙石滩上向下走了三十来步,果然是一处石跳凳。 木莽子先上了跳凳,瞫梦语见水心慌,本能地把右手向他伸了去,拉住他伸过来的右手。 木莽子在前,瞫梦语在后,两人手拉手,一步一步过河。 到了河中间石上。 突然,木莽子脚底打滑,身子晃了两下,放开美人的手。 瞫梦语突然手无抓处,大惊大慌,站立不稳,跌入水中,大叫“救命!” 木莽子已经站稳,看着瞫梦语被激流带走,大叫“救命”,吃了好几口水,样子十分恐怖…… 第233章 齐头水 瞫梦语突然落水,被急流冲走,木莽子不慌不忙,下水跟去。 听到喊叫声,度群芳丢了果子,拼命回跑。跑拢一看,见瞫梦语倒在草地上,浑身湿透,昏了过去,脸色比鱼肚皮还白。 “水已吐了”。木莽子道。 度群芳弓身,用手一探落水者,尚有呼吸,心中稍安。 度群芳起身,问木莽子:“发生何事?” “她落水了。” “怎么会?”度群芳疑道。 “她过河。” 度群芳骂道:“傻子,让你看个人也看不住!” 木莽子道:“人不是在这里吗?” 度群芳不知该愤怒,还是应该用其他的表情。 兰回、龙佑听到呼救,不知发生何事,也急忙赶了回来。 正在此时,整个落水过程中并没有完全昏迷、而是吓坏了的瞫梦语缓过神来。 度群芳责备道:“你明明最怕水,过河干吗!”扶她坐起。 瞫梦语道:“没事了。我坐一会儿。兰回,麻烦把行囊中那件中衣衫给取来,红的件,我换件干衣。” 龙佑不悦道:“大惊小怪的!没有捉到野物,只好将就了。” 龙佑开始找干柴、取火,兰回过来帮忙,度群芳气鼓鼓坐在一块石头上生闷气,同时不忘观察有无险情。 木莽子取来竹笼中三条鱼,抽出身上的大洞主送的小青铜刀子,去了腮、内脏和两条有甲鱼的甲,用河边干净的稀泥糊满鱼的全身,放到火里。 不多时,鱼烤熟。 几人不够吃,又吃了一些大洞中那个大母准备的干粮。 然后,他们在天黑之前,找到离水岸十来丈高的一个岩洞,他们将在这个洞子里歇息一晚。 在这个洞子的对面,是一片水竹林。水竹林中,离河水面约两三人高,也有一个洞子,洞口被竹叶遮得严严实实。 以前,木莽子一个人多次进过那洞口。看着那个洞口,他发起呆来。 “四哥,你在看什么?快来帮我扎竹筏!” 听到龙佑的叫喊,木莽子醒过神来,去帮龙佑砍竹子,建造明日下行的交通工具。 今晚,特别闷热,龙水峡就像一个蒸笼一样,五人汗水不停地流。 夜色笼罩了龙水峡,瞫梦语先被安置在洞里一个草创的帐篷里,其他人就在洞口和衣而息。 兰回与木莽子一组、龙佑与度群芳一组,分别值守上下半夜。这样的分组,四人心知肚明,只不点穿。 上半夜,乌云开始堆积,格外闷热,连瞫梦语也挪到了洞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风吹来。 子夜过后,下起瓢泼大雨,气温也降了下来,全都移进洞子里面。 轮到休息的兰回,听着外面激烈的雨声和洞口落下的雨水的哗哗声,无法入睡,木莽子则倒地便睡了。 大雨下了一个通霄,天快亮时停了。 早上起来,河水变浑,河面升了两三丈,天空昏暗,乌云仍然堆集,尤其是后方虎安山顶上的一片天空,如锅底一样黑。 不多时,又下起雨来,但没有昨晚那样大。 龙佑道:“看来还要下大雨,快快收拾,离开这里,先过了龙尾峡再说。” 胡乱用过早餐,他们紧了又紧自己身上的行囊、箭袋、短剑。 度、兰、瞫三人到了河边,龙佑、木莽子早将斑竹材造的竹筏子抬了下来,拴在水边的一颗柳树上。 竹筏在大水中,上下晃晃,就像预示他们行程并不那样顺利。 度群芳扶瞫梦语上筏子,道:“怕不怕?” “感觉,昨天落水之后,反而不如之前怕水了。” 兰回在岸上,准备登筏,道:“让她趴下,抓紧上面的小竹竿” 龙佑也上了筏,道:“水势怪异,你二人也趴下,无论筏子如何乱动,也不要放手!若是放手,落入水中,休怪我没有交待!” 兰回道:“你们不怕,我们便不怕!” 龙佑“哼”了一声。 木莽子解开拦缆绳,轻轻一跃,上了竹筏,那筏子上下颠簸了几下。他将绳子收过来,捆在一根竹竿上。 龙佑、木莽子一前一后,撑开竹竿,那筏儿进到河中心,漂漂荡荡顺流而下。 度群芳、兰回都站在龙佑身后,稳定住自己的重心,不想让龙水峡中人小看自己的“舟”上功夫。 瞫梦语当真爬在竹筏子中央,头朝前,双手紧紧抓住连接“筏底”大斑竹的一根小斑竹,抬起头,见龙尾峡两岸,植物没有上中段多样,但石头比上、中段更奇怪。 行约两里,度群芳对兰回道:“龙尾峡的水,并没有他们说的那样十分急乱。” 兰回道:“应是涨了水”。 过不多久,黑云压顶,狂风乱舞,雨也渐大。 五人被淋成了落汤的鸡。 瞫梦语、度群芳、兰回都感觉,水面在以明显加快的速度上升。不是筏子前方的水,而是后面的水,向追赶他们一样,时而涌上竹筏来。 又行数里,只听后边传来“隆隆”之声,就像龙水峡两面的高山倒塌了一样。 “隆隆”之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龙佑大惊道:“不好了!齐头水来了!” 他们哪里得知,从昨晚至今天上午,虎安山上降了倾盆大雨,这个方向的所有山水向龙峡集中。 木莽子大叫:“两岸悬崖,无法靠岸!全都俯下身子,抓紧竹子……” “听天由命”这一句,木莽子没有喊出来,但水性极好的他,也完全相信,包括自己在内,已经应验了大洞主的“听天由命”之说,虽然大洞主显然没有预计到这场滔滔洪水。 性命悠关,无人不照办,爬在竹筏子上,任流水冲走。 水越来越浑,“隆隆”声越来越大。 突然,一股洪流奔腾而来,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五人都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船迟又遇打头风! 恰好此处正是整个龙水峡中最峡窄之处,称为“细线天”,河面猛然上涨三十多丈。 惊涛骇浪如龙卷风一样卷过,瞬间,巨浪将龙尾峡吞没。 瞫梦语感觉那洪水就像岩蹦的乱石一样压了过来,很快,失去了知觉…… 第234章 无名死亡谷 “齐头水”,就像龙卷风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除了更加浑浊的河水和仍在颤抖的树木花草、河岸山石,似乎一切都在以很快的速度恢复本来面目,脱险的山麻雀、松鸡等鸟类又开始欢快地歌唱。 不知过了多久,洪水退去,精疲力竭的木莽子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斜坡之上。 想到其他人随洪水冲走,多无生还之理,木莽子心中痛了一回,起身查看行囊,东西尚在身上,更重要的是,大洞主的宝衣完好无损,又有气无力倒在小草上。 木莽子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落的水,又怎么活了下来。 仰卧草上,看着两边高高的断崖,他在绝望中胡思乱想一通,体力渐有恢复,起身,仰天怒吼一声,鸟兽乱窜! 随后,他观察环境,发现这里地形较平缓,满是鲜花绿草,尚带有泥水;水势也平稳,但河水混浊,自己离河水面约六七丈远。 木莽子根本没有心思看风景。 再看两边,他们所在的这一面,仍然是与云相接的悬崖,对面的断崖要低,但也约有二三十丈高。 突然,木莽子见前方不远之处的草坪之上,躺有一人,飞奔过去一看,却是瞫梦语,衣衫不整,头发乱湿,身上行囊尚在。 木莽子探手一试,瞫梦语尚有呼吸,且惊且喜。 木莽子见有了一个活人,估计水性比她好很多倍的龙佑、度群芳、兰回也应该就在附近,顿时心情转好。 木莽子正要叫醒瞫梦语,见她衣衫被水冲乱冲散,胸部露了大半出来,一个小锦囊挂于颈上,有极淡的香味夹着泥水味溢出,浸入心肺,暗道:“听说她的花香,称为四四花香,不妨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 木莽子弯腰想要伸手取出花囊来看,却见双峰高耸,香囊底正在双峰沟处,那两座圆圆的山峰,虽被泥水所沾,却也嫩滑无比,美妙无穷。 这道绝妙风景,谁能抵御?傻男人也是男人,木莽子呆在那里,面红心跳,不知所措。 突然,听到天空中传来一声鹰叫,木莽子醒过神来,抬头见一只雄鹰在谷顶盘飞。 收回首,木莽子将美人衣衫归正,推了几下瞫梦语。 瞫梦语睁眼,如梦方醒,见是木莽子,道:“他们呢?” “或许就在附近。” 瞫梦语起个半身,见身边绿叶鲜草,尚带浑黄的泥水,鸟语花香,太阳也出来了,疑道:“这是阴间吗!” “没去过,如何得知。没想到你没有被洪水卷走。” 瞫梦语天性中的傲慢没有因处绝境而消失,愠道:“你这话何意?是想我被洪水卷走?” “明白了,你不会水,就像一块石头,怎会被冲走?” 生死事大,瞫梦语虽然不再如之前那样信任木莽子,也并不害怕他有什么鬼,想到自己不会水尚且能活,度群芳二人生存的机会更大。 看两面的山势,必然还在龙水峡中,瞫梦语不想再与木莽子抬杠,道:“我被大浪打入水中,便不知所以了。只记得,做了一个梦:一条大莽蛇把我从水中托起。醒来,就在这里了。” 木莽子笑道:“你这梦做得倒是时候,要是梦见的是鹰便更好了。” “你是何意?” “梦见鹰,你或许能飞出龙水峡了。” 瞫梦语若有所思,随后居然点了点头。 木莽子道:“大水来时,我恍惚见你落水了,伸手一抓,好像抓到一只脚,随后什么都不知了,也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见盐龙兄同我在一起。” “难怪,我左脚青了一块,此时还在疼。你说梦见的,是曾在虎安宫中的蟒妖盐龙?” “他不是妖,是人!”木莽子肯定道。 “是不是妖说不准,但可惜不是人!” “盐龙兄!你在这里吗?”木莽子随意叫了一声。 突然,河水中“哗”的一声,起了一个浪花。 二人听见声音,循声一看,看见一只巨鹰如离弦的箭,正从浪花处掠过。 木莽子笑道:“那只鹰,抓鱼失手了!” 瞫梦语道:“这鹰很特别,一直在上面飞。” 见瞫梦语暂时没有起来的意思,木莽子在她两步之外坐下来,道:“沿这河边下去,应当就到暗河口,过了暗河,就是丹涪水。我们去找他们。” 当前第一要务是找人,瞫梦语听了这话,翻身起来。 二人一边寻人,一边观察。 突然,龙四惊道:“河水好似在倒流!” “怎么会?” “你看日头。” 瞫梦语抬头观察太阳方位,再观察水面,果然如木莽子所言,那水流的方向与这几日见到的河流流向相反,惊骇道:“果真是在倒流!难道,真有这样的法术?是谁在施法术?” “什么法术?白虎人的法术?” “满载旨酒,舟行倒流,传说巴人有一个巫师,曾让江水倒流,逆舟行进。” “如此说来,这场大水,也是那法师所施了?”木莽子觉得不太可信,调侃道。 瞫梦语解不开这个迷,道:“先找到他们再说。” 二人边找边大声呼喊失踪者的名号,男女高音在谷中回荡,不见那三人的踪迹。 喊得累了,木莽子道:“没有答应,或是他们,他们已经出了暗河……” 瞫梦语明白他的意思,与自己所想完全一致,希望一下子破灭了,感觉彻底完蛋了,站立不稳,卷缩在泥草上,哭将起来。 这一次,瞫梦语不是像上次那样先号啕,而是从一开始,只是静静地流泪。 这是瞫梦语第二次在木莽子面前流泪,没有愤懑之情、委屈之情,而是为一路逃难的朋友度群芳、兰回、如烟、毛毛虫,以及下落不明的如云、苴蛮子等人,伤心得特别纯粹,泪水流得特别干净。 瞫梦语居然越哭越伤心,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度群芳、兰回、龙佑下落不明,多半已葬身鱼腹,木莽子本就十分心烦,听瞫梦语这一哭,更加心烦,上前屈身,左手虎口用力卡住瞫梦语的下鄂,道:“你紧到起哭什么!” 瞫梦语哪受过这种屈辱,且是来自一个傻子,双手用力掰开他的手,张口向他手掌咬来,木莽子迅及收了手。 瞫梦语怒道:“傻儿!你再敢动我一下,我咬死你!” “你饿了,还是白虎人,真是虎?” 瞫梦语恼极,向木莽子一记耳光打过去,他居然头一偏,轻轻躲过了。 瞫梦语更怒,伸手又是一掌,这次他未躲,“啪”的一声,正中左脸,留下红红的指印。 木莽子不怒,反而道:“不必再哭了。我送你出暗河就是。” “他们都死了,我还出去做什么!” “那你就先把他们哭活了再说!”木莽子道。 瞫梦语无语作答,主动停了哭泣。 木莽子伸手拉她起身,道:“再去找!” 二人继续向前寻找,发现河道渐宽。 再向前走,是一湾水塘,仍在峡谷之中,水十分混浊,有不少连根拨起的树木或断枝、树叶、断藤等浮在水面之上,还有多只淹死的野生动物,有野兔、野鸡、野羊等,显然是突发洪水的受害者。 水塘四周,草木繁多,最多的是茅草、灌木,给人的印象是蛮荒。 瞫梦语道:“水面平静,且在静静下退,是不是,我们已经不在龙水峡河边了?” 木莽子向前望,水塘尽处,是一处悬崖,道:“确实不像是河流。这是哪里?” 瞫梦语再次仔细观察四周,惊骇道:“我们应是被洪水冲到龙水峡旁边的一条深沟里来了。你看,四周数十丈的悬崖,只有鸟儿才能飞得出去。如果没有出口,或者无法攀上顶去,便是死路一条。” 瞫梦语说得对,这里,是龙水峡的一个无名子峡谷,长约三四里,最宽处约一里,峡谷被悬崖包围,最低的一个缺口,也有二十多丈高,他们就是从那缺口随洪水进来的。 木莽子惊惧道: “我再去查看。” 瞫梦语不想再动,道:“我明白河水为何倒流了,不是巫师的法术,而是在上面方向有一个消坑,这塘静水向消坑流走”。 她又猜对了,喀斯特地形,洞很多,在这无名峡谷里,不止一个消坑(季节性暗河口),开始消水很快,后被洪水冲来的乱木、乱草、死亡的野生动物等堵塞了,消水就慢了。 向四周查看,都是直陡陡的断崖, 断崖上,有的地方一毛不生,光秃秃的岩石,有的地方有浅草、矮灌装饰。 最痛苦的是,这是一个封闭的峡谷,没有发现人类可以攀登到顶的地方,除非长有一双翅膀。 木莽子心生惧意,回到原处,却见瞫梦语又躺在泥草上,看着天空发呆。 瞫梦语看到探路者回来了,看了一眼木莽子痛苦的表情,道:“肯定是无路!” “看来,我只有同你死在一起死了!”木莽子不明不白道。 瞫梦语喝道:“你以为我想同你死在一起!” 斗嘴不是当前的要务,分头又仔细查看一遍,二人碰面,木莽子道:“只有一条路。” 瞫梦语喜道:“一条足了。” “有死路一条。” 第235章 绝境生机 无可奈何,木莽子、瞫梦语只得在花草丛中,静坐等死。 水位继续下降,瞫梦语道:“先去浑水中摸些鱼起来,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此时日光仍强,二人放下行囊,到塘边摸鱼,搞了近半个时辰,弄了三四条浑水鱼上来,木莽子捉到一条鱼,要高兴一会儿。 瞫梦语以前,虽然认得木莽子,但很少接触,见这人死到临头还干得挺欢,暗道:“人傻真是好啊。” 木莽子突然道: “这口棺材真大呀!” “临死了,你不想点什么?” 木莽子笑道:“当然想了。” “想什么?” “想给大洞人报个信。” “要死了,还报什么信?你且说,如何报信?” “报信不难,难的是无人能来救。” “我看报信也难。” “不难。” 瞫梦语看了看天空,有数只飞鸟,道:“你难道能让空中的鸟儿为你报信?” “不只有长翅膀的才会飞。” “你休说傻话。” “烽火。” 瞫梦语夸道:“有理。” 二人上岸。 木莽子去弄些柴来,又爬上矮处找些被强烈的日光晒干了的干草,采用原始的方法取了火种,点上火,再加些湿柴,一柱浓浓烟雾冲向空中。 随后,木莽子又拾了一捆水打柴来备用。 天气又热起来,二人离开火堆十余步。 瞫梦语道:“恐怕除了鸟儿和白云,无人能见到这烽烟。” “我须留下记号,大洞人若见,便知我在这里了。” “真是傻子想法,就算他们看到,估计成鬼了。” “你不懂!” 瞫梦语笑了,道:“明白了,把你的尸骨带回去。”“对。是把我身上的衣衫带回去。” 瞫梦语真不懂了,道:“算了,说这些无用。还是去捉鱼。” “好。先做下记号。” 木莽子抽出剑,爬上一块石头上,在约三人高的硬悬崖石上很快刻出一幅怪异的图,深约一寸。 瞫梦语站在下边,看他刻图,此时惊道:“你有如此神力,能在硬石上轻易刻字?” “这很难吗?”瞫梦语心想,这种事,对顶尖的巴国武士来说,的确不算十分艰难,问道:“你刻的什么?” “当然不是到此一游,刻的是龙四葬于此。” 瞫梦语道:“还需再加几图才可。” “为何?” “你有两个名,才更明白。” “有理。”木莽子又爬上去刻了点什么,道:“要不要,给你也刻一个?” “不必。我不想让人知道。” 天大的事,先吃饱了再说,二人下河捉鱼。 突然,瞫梦语惊叫道:“你看,你看!那里有个洞口!” 这一叫声,简直高兴得失态,连一直在顶上盘飞的鹰也尖叫了一声。 木莽子抬头一看,果然就在他们的这边在岸,此时在他们的“下水”方向,有一个洞口。那洞口先前被洪水淹没,洪水缓缓退后,露了洞口小半个上部出来,不禁喜道: “原来早有洞口!” “再等一会儿,就晓得通不通了。” 一线生机,将别无选择的二人的距离突然间拉近了许多。 活命比吃饱重要,二人无心再摸鱼了,站在原处,看水位下降,一眼不眨看着那洞口,感觉时间过得比死人走路还要慢。 瞫梦语转头看水塘的“上水”方向,想找到了一个参照物,道:“等那条死猪,漂到洞口前就差不多了。” 木莽子也看到了,道:“不是一头死猪,是两头。” 瞫梦语睁直了眼晴看,然后道:“真还是两头。” 木莽子惊道:“不对,真还是一头,首尾各长有一个头。一头猪,怎么有两个猪头?怪了!要出怪事。” 瞫梦语瞪圆了眼睛再看,果然那野猪有两个头,想了想,道:“听说过,大荒山中,有种怪物叫做屏蓬,形状像猪一样,但首、尾各有一个头,想法各不相同时,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扯来扯去,尺寸不移。莫非水中正是那种怪物?” “哈哈,难怪!大水一来,一个头想朝西跑,一个头想朝东跑,只好等淹死了。” 生机出现,木莽子仿佛变得聪明起来。 瞫梦语多么希望那只来不及逃避洪水的怪物活过来以最快的速度游到那洞口前,道:“要是它是活的,便快了。” 木莽子笑道:“它比你还这样想。” 等到花儿也谢了,死怪物终于飘过了洞口。二人去看那洞,比一人还高出半个人。 洞口塞满了水柴、树叶、藤蔓、砂石。二人费了好大劲才清理空洞口,满身污泥。 木莽子道:“我进去看一看。” 瞫梦语拉了他一把,差不多是把他拽了回来:“洞中还有余水,满是泥浆,待稍干后再去。若是通的,也不急这一时,若是不通,看了还不如不看。已是下午,不如先在这里晒干衣物,明日再说。” 烽火的余烬还有,火是现成的,加了些柴,二人烤了鱼吃,没有干净的水,取些从峭壁上流下来的水来用。 这是瞫梦语第一次亲手从捉鱼开始,到剖鱼、烤鱼,直到吃鱼——当然,吃鱼的“劳动”是熟悉的。 没有酒,肉毕,瞫梦语在岩壁流水处和衣冲洗了身上的泥土,将行囊里的衣衫等物取出来,在岩壁流水上洗了洗,再晾在树枝上。 木莽子见这招有用,也依样作为。 晚上,木莽子在附近找来水打柴,此时天尚热,烽火变成了一堆篝火,二人在已被晒干的泥草坪上相隔四五步睡下,这是个安全而又不暧昧的距离。 可喜当夜半月高照,可惜在峡谷之中,月照时间不长。 瞫梦语仰望天空,思念虎安山,又不知度群芳、兰回生死,眼泪再一次不停地流,随后静静地想,这一场事的前前后后。 瞫梦语从木莽子呼吸的频率,知道他直到半夜也没有入睡,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木莽子不敢入睡,他不知道这无名峡谷里面有不有吃人的野物,好几次轻轻起来,左右走动。 下半夜,月亮已离开了,木莽子估计身边的美人睡着了,躺在草地上数星星,不知何时,进了梦乡。 大梦醒来,已是太阳斜照,木莽子睁眼一看,不见瞫梦语,大惊,急起身提剑,四下寻找,不见人影,正要叫喊,只听 “哎呀”了一声,瞫梦语从那个洞口走出,脚上全是泥水,道:“估计这洞是通向外间的。” 木莽子道:“你吓我一跳!以为投塘自尽了!” “我是想过的。” 木莽子并未急于去查看那洞,或是他感觉这个美人的智力肯定比自己高,先去烤了一块同样是落难而死的山羊的肉。 二人吃了,又去准备了火把,背上几乎是唯一没有抛弃主人的行囊,准备进入那洞中。 木莽子突然道:“还忘了件天大的事!” “还有比快点出去的事更大的事?” “当然有。” 木莽子转身到刻图处,又加上几画,才转来在篝火的余火上点起火把。 瞫梦语道:“你又去做什么?” “须把那幅图变为:木莽子龙四未葬身此处。” 瞫梦语摇了摇头。 告别了这里淹死的野物和那只只要他们睁眼,就能发现的那只在半空中盘旋的、仿佛不知疲倦的鹰,木莽子在前带路,进入那个生死难料的唯一洞口…… (《乌江战纪》第五卷完,请看第六卷《喀斯特之恋》,感谢一路相伴的读者朋友、作者朋友、辛苦的编辑老师!) 写在第六卷之前 拙著 《乌江战纪》冷僻的古代巴人题材、非流行的写法,在朋友们的大力支持下,写到这个份上,虽然默默无闻,但对初学者大背兜来说,已经算是奇迹了,大喜已然过望。因此,除了更加认真、更加努力写好后面的章节,没有更多的奢望。 第五卷《逃亡之旅》,险象环生,让有的朋友惊着了,为了悔过,更是情节自然而然的发展,接下来的第六卷《喀斯特之恋》,将会整体上是舒缓的、轻松的、愉快的。当然,处在乱世之中的巴国、巴人,以及巴人独特的思维行为方式,不可能没有风波再起。 《乌江战纪》就像古代巴人一样,缺点多多,但也不是一无是处,优点也还有哈,比如与众不同的故事,与众不同的人物,与众不同的风景,与众不同的民俗,与众不同的与众不同……第六卷《喀斯特之恋》第1章(总第236章)《东边日出西边雨》(暂名),明日这个时间与朋友们见面,希望您喜欢。 真诚感谢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和指教、关心《乌江战纪》的编辑老师和作者朋友们! 第236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木莽子这才发现,此洞天然形成,洞内潮湿,洞壁七拱八翘,洞顶偶有水滴下来,感觉水珠就像来提醒自己还活着一样,还有一些石钟乳、石笋。 洞子里面,有活物,他们吓走两条银环蛇,惊飞几只蝙蝠,没有发现走兽和鸟类。 这样的洞子,在外地人看来,无疑是奇景了,但对生活在喀斯特地形的乌江巴人来说,屡见不鲜,二人无心观看洞境,顺着里面的弯道前走,第三支火把快完之时,出了洞口。 瞫梦语道:“火把亮光太明,否则,应是早就可以看到光线了。” 二人满身的泥水。 放眼一看,四周山体,仍是高耸入云,但前面的环境慢慢开阔起来,已不像龙水峡之中那样一条线样峡长,此时正午,阳光直射在花草树木之间。 奇怪的是,一山之隔,竟然如两重天地。这里,除了洞子出口附近的花草、树木,有泥水淹过的痕迹,稍远处,清新干净,似一尘不染。 瞫梦语猜测,龙水峡中洪峰通过时,正是那些堵在洞口的湿柴和沙石,避免了从半界洞灌进来大量的浑水和泥沙。 更奇怪的是,在无名死亡谷中盘旋的那只巨鹰,又到了他们的头顶,仿佛它是跟踪而来一样。 逃离了死亡之地,木莽子才有心情认真观察那鹰,发现其形状有些怪异,除了体形非一般的雄鹰可比,而且,它的头有点像人形(他这样认为)。 木莽子突然发现:这鹰的形状与自己颈饰上的鹰图案比较相似。 木茫子正在仰望,听瞫梦语道:“不知是又到了哪里?看这里的花草奇异,树木成丛,枝繁叶茂,形状各异,风光倒是不错;更奇异的是石头,不论是路边的,还是林中的,低处的,还是高处的,都极怪异,像是鬼窟,又宛若仙境!” “好象有点熟悉。” “那你说,这是哪里?”瞫梦语至今没有揭开木莽子来自何处的秘密,问道。 “不知。” 瞫梦语再一次不深究了,这是她与那些长舌的小妇人不太一样的性格。 此处地形地貌,又有巴登徒子打油诗一首为赞: 石刃戳井鬼, 白云生绿林。 上行走龙殿, 平步地藏迎。 太白欲邀月, 月恐回路狞。 噫吁戏,危乎深哉! 新到一个环境,瞫梦语四下张望,回头却见木莽子在看那洞口,那上面的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有三个图案。 见木莽子面有喜色,瞫梦语笑问道:“你认识上面的图案?” 木莽子没有回答,若有所思,有过目不忘“天才”功夫的瞫梦语道:“我看过邓夫子写过的一些字,这个洞,大约叫半界洞。” “半界洞?”木莽子重复道。 听他这样一说,瞫梦语反而更疑惑了,心中想:“邓夫子读的书,是仓颉的文字,这里怎会出现类似文字,应该只是图案相似吧。” 虽然不知到了何处,看眼前的环境,瞫梦语相信,又一次脱离了险境,道: “不知他们三人,还活在哪里?” 木莽子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只得跟着长叹了一声,提议向前走,看有不有人烟。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显然,这里没有完整意义上的路,他们沿着似路非路的路线移动。 走出两里来地,路边有一条水沟,但并无流水,只有些小水氹,显然是积水,里面有落叶等物,瞫梦语洗了洗手,觉得不是太满意,道:“须先找条干净河沟,洗尽泥沙,不知有不有?” 木莽子只是点了点头。 继续漫无目向“前方”行走,沿途除了怪异的石山、小溶洞等地质奇观,还见到长尾雉、银雉、白腹锦鸡、斑鸠等多种珍禽,黄麂、黑麂(均属野山羊)、灰兔等多种动物。 瞫梦语发现,这里的野物,不惧人,走到它们跟前,或者张望,或者慢慢回避,并不像虎安山上的一样,闻人声而跑。 瞫梦语估计,这里的野物们,很少受到吃肉的野物的攻击。 面对如此和谐的环境,瞫梦语心中更加遗憾:要是度群芳、兰回一起在这里,就太好了。 不觉又是一个小峡谷口,谷内传来流水声,瞫梦语喜道:“里面有水声,应是一条暗沟。” 二人进去,见这峡谷比那“无名死亡谷”细长,但两面远没有那样高,在断崖上,有小树小草。 再进去一两里地,却见断崖腰处,一股小水流冲出来,正冲在崖上一个石舌之上,再散下来,如天女散花,在阳光之下,水花五颜六色。 这股小水流落地之处,有一口水塘,流水顺着这峡谷,向二人进去的方向,流出仅二十余步,钻进了地面之下。 等到到了跟前,二人才发现,这口水塘的主要水源,还不是断崖下来的水流,而是顺着峡谷前方有一条溪沟。 站在水塘边,感受了凉爽的水雾,观察了一会儿,瞫梦语叹道:“一洞之隔,一山之隔,龙水峡那边的水如泥浆一样,这里的水却清澈得可照人影。估计,前日那场大雨,并没有下到这里来。” 木莽子道:“我曾见过,一座房屋,房后下雨,房前晒日头,真是怪哉!” 瞫梦语笑道:“少见多怪。这叫东边日出西边雨,巴国天气,本就如是。” “说不定,那场大雨是专为我们几人下的,老天发了怒。” 瞫梦语点点头道:“是说不定。闲话少扯,这水好干净,先洗洗再说。” “为防意外,还是一个一个的洗。”木莽子道。 “滚你的!我没打算与你同时洗!”平时不太说粗话的瞫梦语骂道。 “卟咚”一声,木莽子听她这话,率先和衣、和行囊跳入水塘,浸在水中,就像水牛滚进荡里,不停翻滚。 瞫梦语这才明白木莽子“一个一个洗”的本意,没有那么龌龊,取出行囊里的物品,在水边清洗起来。 木莽子折腾够了,爬将上岸,道:“我洗完了!” 瞫梦语抬眸看他,全身都在流水,就像落汤的鸡,果然没有一点泥砂了,笑出声来。 “该你了。”木莽子道。 “你不把东西从行囊里取出来,打个和身滚,洗得干净?” “等你洗了再说。” “你去放哨!不准偷看!” “不准偷看,是准睁大眼睛看?”木莽子笑道。 瞫梦语感觉这个傻儿,今天有些放肆,喝道:“你想死吗!” “看了你会死?” “告诉你,虎安宫以前有个虎贲就是偷看了女人洗澡,被判死刑!” “可我听说后来改成了流放。” “你想变成野人吗?”金巴山(白马山)野人头目的故事,荼天尺等人取神龙茶后,早已传开了。 木莽子轻轻笑笑,转身离了十数步,背朝瞫梦语。 瞫梦语看四下里,除了那只鹰又在峡谷上方盘旋,没有其他见到眼的动物,更没有生人,虽然她很想见到有人,放下行囊,宽衣解带,赤 身进入水塘中。 水深仅及腰肢,她试了试,慢慢将上身浸入水里。 等到胸部、颈部依次没入水中,她感觉最近两次落水,对水已经没有以前那样惧怕。虽然这个小水塘并不深,要是以前,水一到腰部,汗水开始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索性将头也没入水里,等到一口气快完了,才抬起头来。 半空中落下的水雾和流水,轻轻按摩她的肌肤,无数烦忧暂时随流水而去…… 洗毕,瞫梦语起身,欲上岸更衣,再把行囊里的衣衫认认真真重新清洗一道。 要是以前,染过泥沙的衣衫,就是再清洗十次百次,她也会觉得只要一上身就会如有虫儿在爬一样,万风林海、龙水峡中数日的煎熬让她不得已学会了对脏衣服和粗食陋果的习惯。 瞫梦语站在水塘边缘,想把湿漉漉的长发甩干一点,才左右转动了三四下头,突然见对面石壁之上,如有两只大眼,闪闪发光,大骇,转头大叫道:“妖怪!” 木莽子听到惊叫,大惊,转身一看,美人赤 身 裸 体,就像女娲娘娘一样,站在水边…… 第237章 悲催的蟒天王 面对如此绝景,木莽子惊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当然,当时人会认为是心子里)。 瞫梦语又惊叫道:“在对面石壁之上!” 木莽子如梦醒来,一看,对面石壁上果有两点反光,说时迟,那时快,抽出腰间大洞主送给自己的尖利暗器,用尽全力,如一道闪电划了过去。 只听一声哀嚎,在谷中回荡,凄惨无比。 木莽子急促道:“快快穿衣!” 瞫梦语急上岸,胡乱扯出刚才预留的干衣穿上。 木莽子抽出宝剑,踩过石头,到对岸石壁处,发现原来此处有一个洞穴,不知何物在此伸出头来,估计被他一把小尖铜刃正斜刺进一只眼睛,想必是那怪物用力挣脱,留下一滩眼睛液和血。 刚才用力过猛,暗器刺入石中,木莽子插短剑入鞘,将暗器拔出,到塘边洗干净血与液体混和的脏物,放归囊中,再次拔出宝剑,提在手上,注意还有何动静。 回到这岸,见瞫梦语已慌慌张张穿好衣衫,将湿衣塞入了行囊,仍惊恐不已,道:“妖怪已跑!我们也快跑!” 木莽子边说,边一把扯过瞫梦语的行囊:“你跑前面,快!” 二人不要命的跑。 原来这“妖”不是别的,正是盘瓠洞中的蟒天王盐龙。 自从在虎安山花节上,再次见了这个美人,盐龙不由自主。 瞫梦语从虎安宫出发,到万风林海被度群芳等抢出来,除了中途回自己的宝洞办了件事,盐龙一路跟踪,到了龙水峡中。 前日美人上了竹筏,盐龙跟随而来,突发大水,见美人落入洪水之中昏迷,护住美人,又将落入水中、失去知觉的好朋友木莽子也找到,遂将二人护住,凭不凡的水中功力,将美人和木莽子推离洪峰,进入一个回水中,已经精疲力竭。 盐龙回头再看度群芳、兰回、龙佑,已经消失在洪水之中,无影无踪,休说没有力气,就算还有力气,也无法相救了。 在滚滚洪水中保护两个人,盐龙差不多耗尽了全力,连将二人推到岸上的力气也没有了。他以为还有龙水峡边上,只等水位自然下降,就能靠岸。 直到水位下降了二十余丈,他将两个落水者推到了岸上。 盐龙如愿以偿,终于找到 “英雄救美” 的绝佳机会,打算守护在女神身边,见她虽然昏迷,从平稳起起伏伏的胸部,知道性命无忧,正要伸手将她零乱的衣衫归正,等她醒来,发现“意外之喜”。 不想,意外真的发生了:一只雄鹰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尖叫一声,猛然向他扑来! 话说,蛇惧怕鹰,盐龙见这鹰体形巨大,心中更生畏惧,大吃一惊,眼看鹰爪就要抓到自己,只得弃了美人,迅速钻进浑水中躲避。 更可恨的是,只要他一有打算从浑水中再次现身,那鹰又不知从何处冲将出来,要自己的命一样。 如此数次,蟒天王盐龙始终无法摆脱那鹰。他恨死那鹰。 而且,他还发现,那鹰与好朋友木莽子颈饰上的鹰图案有些相近,但并没有将对它的恨转化为对木莽子的恨。 再后,盐龙看到木莽子先醒了,随后他把那美人也弄醒了,见他们为寻找度群芳、兰回、龙佑左右呼喊,心中为他们焦急,想现身却不敢现身,因为那鹰就像鬼魂一样,在他们上空盘旋,或者站在断崖上对自己虎视眈眈。 后来,又发现自己最喜欢的女人和最好的朋友,为如何走出这个死亡之谷而费尽心机,更为他们担心起来。 他想,这里四处悬崖峭壁,便是他变回蛇身,有些功力,也未必能出得去,且若从暗河弄出去,她二人哪里还有性命? 又后来,听到那美人与木莽子说话,称自己为“蟒妖”,盐龙心中那个滋味,真是无语表达。 盐龙正在浑水中左右为难之际,见二人发现了个洞口,与那二人一样心喜,心中想到:“她同一个傻子在一起,总比同聪明人在一起,让人放心!何况,木莽子,是我最好的朋友呢!且让他先救了美人,跟踪去看他们在何处安身,待吞了林云观中宝珠,成了龙,成了仙,再来见她不迟。” 于是,盐龙一路跟来,见二人穿过了那个洞子,离了绝境,也不知到了何处,又见二人进了这个小峡谷,潜入壁上洞中,察看二人行踪。 意想不到且又惊喜不已的是,蟒天王盐龙见那美人宽衣下水。 日思夜想的美人,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蟒天王盐龙,像所有正常的男人一样,哪里忍得住不看,正看得目不转睛,听到瞫梦语惊喊,正要退进洞里,只为多看一眼,却被不明真相的木莽子一支暗器刺中左眼。 这蟒天王盐龙,修行多年,快成正果,因多看了一眼裸 身的美人,便断送了一只眼睛,诚为可悲、可怜!命运之神不公啊! 蟒天王盐龙忍住失眼剧痛,急急离了这里,寻找出口,果然找到,回到三苗湖盘瓢洞。 龟相等急来问候,请兽医医治。 上好草药,众问其原故,蟒天王盐龙恨、愧、妒、伤感交加,五味杂陈,不愿实言,便道:“我到草原朝拜神鸟,神鸟告诉我:虎安宫有一个宝贝,可作镇洞之用。我欲取到洞中,保佑宝洞,不料被虎安宫虎贲所伤。” 洞相老龟道:“仇人是谁?” 天王盐龙仰头痛叹道:“你真的太傻了啊!太傻了啊!”恨极木莽子,怨极木莽子,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你说谁?”洞相老龟问。 天王摇头:“哎……不说他!” 五步妹儿(五步蛇)盐凤见天王盐龙神情,听他说“你真的太傻了”,猜测与木莽子有关,但没有想到是木莽子亲手所伤,认为或许是木莽子给他带来的麻烦。 虽然具体情节不知,五步妹儿盐凤已猜到七八分个中原因,冷笑道:“虎安宫确实有件宝物,我也见过,天王为了那个宝物,弄得人不人,蛇不蛇,不出事,才怪!” 龟相道:“五妹儿怎还能说这样的风凉话?天王为洞中全体受伤,诚可敬也!请天王安心养伤。” 野猪将军叫道:“此仇不报,如何了得!知会几位大王,去虎安宫报仇!” 天王止道:“不可。传令几位大王,好生看紧那宝珠经书,等取了宝珠,再说!” 五步妹儿盐凤道:“天王说得对,这个仇万万不能报。” 龟相不解道:“五妹儿这是何意?” 五步妹儿又冷笑道:“莫说一只眼睛,就是双瞄黑了,天王也忘不了想那宝物。” 天王怒道:“要不是你灌酒害我,我会落到这个地步?” 五步妹儿也怒道:“你自从取了盘瓢洞,心生傲慢,自以为是!你如今成了独眼龙,再加是个双舌尖,我看你有何面脸再去虎安宫!” 这话,说到蟒天王盐龙痛处,羞愧难当。 龟相喝道:“五妹儿!你越说越不像话了!” 盘瓢洞中,冬暖夏凉,但此时,蟒天王盐龙感觉热不可耐,摆了摆头,道:“罢了。我在林云观中,隐隐约约听师父说将来有人要来我们这洞中取宝剑。五妹儿,若你助我保住盘瓢洞,我可考虑,让你做我的女人!” “不仅是做你的女人,我要做盘瓢洞天后!” 第238章 山中有人家 “你以为,可以威胁本王吗?”蟒天王盐龙冷冷道。 五步妹儿知道他忘不了那美人,只要他答应自己做他的女人,其他的事,再想办法,喜道:“天王说话算话?” “王无戏言。” “那便好!凭我的独门毒计,不相信保不住宝洞。天王哥哥放心,我五妹儿,喜欢的是你的心,绝不嫌你只有一只眼!” 天王盐龙不知该感动还是愤怒,努力平静了一下心态,道:“不然,你的那一门毒汁,虽是吃了五步便倒,可是,毕竟能解,巴人又擅会解蛇毒,再加五步毒数量也不足。真正下毒的高手,是要他不知有毒,若能将数十种毒汁配成一种毒药,那才是神仙也不能解,将来或可有大用。” 五步妹儿道:“只要天王记住今日的话,我一定尽全力配制无人能察觉、无人能解的毒汁。” 蛇使至林海,二大王盘瓠河道:“巴人与我蛇类素有渊源,与其开战,恐有不祥!只是不知,是何人有能耐能伤我天王?” 六大王马溪蟒道:“不论是谁,伤我天王,誓必复仇!是他先不仁。彼既不仁,我何讲义?二哥不必多虑,先抢了宝珠再说。” 二大王盘瓠河蟒急劝道:“不可,不可!大哥功力最深,尚且被虎安宫侍卫所伤,说明虎贲也不是吃素的,须听大哥之言,先按筹划取了宝珠,再去报仇!留下两个兄弟,我们快回去探看大哥伤情要紧。” 将九、十大王留在林海,其他几个兄弟回三苗湖探望天王。这边暂时不提。 继续来说木莽子、瞫梦语。 当时,木莽子的暗器刺伤蟒天王,不知是何方妖怪,急急逃避。 跑出不远,瞫梦语紧急之间挽起的长发早全散了,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如妖魔一般。 跑了两三里地,速度慢了下来,那长发上的水渐干,在风中轻轻一浮一落,木莽子跟在后面,先时要命的跑,哪里介意,此时慢下来,见前面青丝披肩,垂过臀部,轻风之中,犹如一帘瀑布缓缓流淌。 正是:绿云扰扰,神颠魂倒。 虽是傻子,也是男人,木莽子不觉看得呆了,瞫梦语用尽力气跑,木莽子则感觉自己仅仅是慢慢跟着跑。 瞫梦语再也跑不动了,停下脚,一面喘息,一面不忘放眼前方,见仍旧是峡长的地段,还是在同一条峡谷中。 峡谷中这一条小溪,潺潺流水随峡谷左弯右拐向前流淌,水势总体较为平缓,两面侧削,上面却有嫩草树木,鲜花朵朵,鸟语虫欢,斜阳照射,不时有小股水流从山腰或一股泻下,或分散成数股,挡住去路,二人穿越了多道水障。 瞫梦语道:“快跑断气了,管他妖怪不妖怪!” 瞫梦语看准溪水边一块绿色的干干净净的石头,坐了下去,洗了把冷水脸,顿觉疲劳锐减,然后坐在石头边上,脱了鞋,双脚泡在水里,再把吹散的头发认认真真的挽在头上。 瞫梦语边挽头发,眼睛却在观察,她发现溪水对面,有一种方形的竹子,桫椤,还有叫不出名字的一些树木、花草。 树丛中飞来飞去的小鸟儿,似麻雀,又不像是麻雀。 木莽子也已在她旁边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看她汗水和清水混和在红红的脸上流,边喘气边挽头发,十分诱人,真心愿意上去帮忙,如果不是傻子的话。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二人吃了一惊,转身一看,才发现是几只小动物,像壁虎一样,在身后光滑的断崖上爬行。原来,它像蝙蝠一样,前后肢之间有宽而多毛的一块膜,能够飞檐走壁。 这种动物,当地人称为“飞猫”,也有称“飞狐”。 气喘得差不多匀了,木莽子取出昨日的烤味,二人吃了,喝了溪中的水,继续前行。 穿过这个小峡谷,前面有几座不高的山峰,小山峰外面,不知多远,同样是高耸入云的大山。 可喜的是,有一座山峰的顶上,冒出几股淡淡的烟,随风散去。 木莽子欢喜道:“那山头上,一定有人家!” 但瞫梦语并不完全这样看,经历了这么多事,她逐步发现,在虎安山中没有被白虎人发现的角落,风景与危险似乎有关联:风景越美,危险性越高。 二人赶紧寻了一条山路上山。 凭这一条茅草路,瞫梦语基本确定山上有人家,这让她既兴奋,又有点担心。 果然,瞫梦语的预感都对了! 走到半途的几颗大松树之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二人吃了一惊。木莽子迅速出剑在手。 又突然,头顶上响了一声,木莽子抬头看时,一张藤网从天而降。 木莽子猛拉一把瞫前面的梦语,急步后撤。未及三步,藤网罩上二人。 还没等醒过神来,那藤网向上一收,将二人网在里面,蜷缩成两团人肉,很快被提离地面。 瞫梦语叫道:“怎么回事?才离狼窝,又进蛇口?” “休惊慌!”木莽子想用手中的短剑割断藤网,却是一点也使不开手脚。 突然又听到尖叫一声,从大树后面跳出五六个雄壮的男人,**上身,有各种纹身,长发披肩,脸上刺青。 木莽子转过脸,道:“你们是什么人?” 下面一人叫了一声,瞫梦语没听懂。 木莽子说了一句话,瞫梦语也没听懂,道:“你跟他说的什么?” “我问他们要做什么。” 木莽子与下面的几人交涉了一会儿,下面交涉的头儿尖叫一声,那伙人将藤网取下来,捆死藤头,穿上一根粗木,将二人抬了起来,向山头上走。 瞫梦语不知要被抬去做什么,问木莽子:“他们说的是什么话?你怎么会说他们的话?” “这个以后再说。一会儿,你千万不要乱动!” 正这时,瞫梦语从藤网眼看出去,看到路边上一颗怪异的大松树上挂有一个死人,骇道:“你看那是什么?” 木莽子的头这时已转不动,道:“到底是什么?” “那树上挂的一是个死人,应是死了多时,就像一块干肉一样!” 木莽子也骇道:“估计是死定了!看到了,这边树上也挂有一个!” 惊惶之路最为漫长,四五里的山路,瞫梦语感觉摇摇晃晃走了很久。 憋在藤网里,呼吸不畅,瞫梦语开始感觉憋闷得快要死,然后又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终于到了数个草棚前的一块土坝子上,二人被从藤网里取了出来。 木莽子一出藤网,举剑想要反抗, 几个男人迅及将他扑倒在地。 一个男人,是他们的头目,道:“对抗,只有死路一条!你可以走了!” “放我们走?”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绑来做什么?木莽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你们,是你可以走了!”那头目道。 “为什么?” “哈哈哈,傻子!等到她不能再怀崽时,也随时可以离开!” “绝无可能!她必须同我一起走!”傻子也一下子明白了。 “自作自受,那就不要怪我了!” 头目一声令下,几个男人缴了木莽子的兵器和行囊,将他捆成一团,丢在地上。 木莽子此时,后悔自己冲动了,应该等他们先放了自己再说。 招待好木莽子,瞫梦语被一个男人提了起来,也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只感觉眼昏头花,站立不住,一头栽倒地上…… 第239章 祸兮福兮 瞫梦语醒过来,不知已经过了多长时间,只见不知何时,来了一群男女,约有三四十人,男女老少都是赤 裸上身,下身或是藤草,或是树皮,或是兽皮,赤着双脚,围着两个“客人”。 瞫梦语叫道:“你们要做什么?快快把他放了!” 瞫梦语喊完,才想到他们可能听不懂自己说的什么,想站起来,感觉肢体麻木,努力比划手势。 有人发笑,但没有人理她。 过了不多时,人群闪开一个口子,一个头插两支鹰毛的老妇人,同样赤着上身,拄一根怪形的木拐仗过来,看了看瞫梦语,再看看同样在地上的木莽子,轻轻笑了一声,接着叫了一声,众人大气不敢出。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从人圈外进来,她手里拿有一支什么白色的花,很怪的花香。 她走到老女人身边,说了一句什么,随后走到木莽子身边,将花儿向木莽子鼻子上一送,本来趴在地上卷屈身体、仰起头的木莽子,瞬间失去意识,平趴了下去,就像睡着一样。 瞫梦语再次叫道:“你们要做什么!”站起来,想去看他如何了,两个男人冲上来将她扭住。 这时,一个男人取来一条粗长的绳子,另一个男子上前将木莽子身上的绳索用石刀割断,开始剥他的衣衫;那个用花迷倒木莽子的中年女人,返身出去取了不知什么工具、药品来,忙碌起来。 瞫梦语似乎明白了:他们是要将木莽子吊到树上,就像一路上看到的挂在树上的四五具干尸。 瞫梦语恐怖之极,拼命挣脱,两男子死死扭住。 突然,剥木莽子衣衫的男人高叫了一声,起身转向拄拐仗的老女人,“卟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禀报什么事。 瞫梦语不知他说的什么,更不知发生了什么。 人群开始燥动。老妇人做了一个手势,众人安静下来。她走到木莽子身边,将他颈子上的鹰图案挂件,看了又看。 突然,老妇人“卟咚”一声,跪在木莽子身边。 众人一见,全都跪了下来。 扭住瞫梦语的两名男子,也放了她,跪到地上。 这举动太意外了,瞫梦语傻站着,既不敢跑,又不敢去看木莽子是否断了气。 不多时,老妇人起身,众人也起身。 老妇人向天空中指了指,又指这座山峰外面的高山,长叫了一声,众人也跟着长叫了一声,然后围着木莽子又跳又唱。 瞫梦语想去看看木莽子的情况,两个年青的女人将她拉到队伍中,跟着跳舞,瞫梦语越来越糊涂,不敢胡乱行动,也只得跟她们一起跳起来。 瞫梦语本就是一个天生的舞者,很快就跟上他们的节奏和动作,感觉这舞蹈与虎安山的舞蹈既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之处。 在瞫梦语跳到差不多精疲力竭之时,老妇人叫了一声,众人停下来。 刚才迷昏木莽子的中年女人又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支绿色的花,向木莽子鼻子上一送,他就像从睡梦中醒来一样。 木莽子大梦醒来,看了看,起身来,见瞫梦语同一个女人手拉手,周围的人满面泪流,面带笑容看着自己,不知发生何事。 老妇人过来,对他说了几句话。木莽子听懂了,对瞫梦语笑道:“没事了。” 瞫梦语这才放下心来。 老妇人请木莽子进了她的草房,男女们散开去。 瞫梦语被几个妇人请走,原来她们是请她一起去采野菜、野果。 太阳偏西,男人们打回来的野物、女人们采集的野果、野菜,烧制完成,准备了丰厚的晚餐,排在了他们跳舞的坝子上,众人围坐成了一圈,但没有人动手。 瞫梦语坐在两个拉她一起跳舞的年青的女人中间。 她已经从她们的手语中明白,那个老妇人,是这个部族的首领,此时还在草房里与木莽子那个傻子说什么,做什么事。 过了好长一会儿,老妇人拉着木莽子的手出了草房,在外面等待吃肉的众人立即下跪。 老妇做了一个手势,众人平身,再坐好。 老妇请木莽子先坐,然后盘坐。 众人开始以手为筷,吃肉、吃果、吃菜。 这一切,瞫梦语就像在梦里一样,不知原由。 食毕,有人安排瞫梦语住宿,请她到了一间简陋,但还算干净的草棚里。 木莽子又被那老女首领请去了。 当夜无事。 第二日,老妇与几个男子送木莽子、瞫梦语出山,直到五六里方才辞别。 整个过程之中,只有木莽子与老妇说了很多的话,瞫梦语一句话没有听懂。 离开这个神秘而落后的部族,走了几里地,瞫梦语这才问木莽子:“是怎么回事?” “他们本是准备将我用蒶,制成干尸,挂到树上。” 瞫梦语惊道:“原来真是那样。他们为何喜欢把人做成干尸?” “我问清楚了,尸体挂在树上,是他们的葬俗。”这葬俗,称为“树葬”。 “可是,我不明白,他们本来将你做成干尸,为何突然之间,你又从一具尸体成了他们的座上宾?” 木莽子掏出胸前的颈饰,道:“这东西,几次害得我差点丢了性命。好几次,我差点扔了,想到虎安宫虢昌、洞庭庄主木子三,都说过是好东西;梦幻谷母、龙水峡大洞主,又都为这东西,费了不少心思,必然是一个宝物,说不定价值连城,因此没有舍得丢。这一次,全凭这个东西,救了我的命。还好,没有丢啊!” 听他说到虎安宫,瞫梦语心头又不是滋味,稳了稳,道: “你挂的,到底是什么宝物?” “我怎么明白,我只知道这个东西,让我得了一条性命。” “你到底是什么人?”瞫梦语第一次直接问他这个问题。 “虎安宫虎贲木莽子!”木莽子立即郑重道。 瞫梦语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他是不想说,但他这话,是向自己明确表示:不论他是什么人,都会认真履行虎安宫虎贲的义务。 瞫梦语对别人的隐私,从来不太感兴趣,不再追问,只是道:“但愿,这东西,从此给你带来的,不再是恶运,而是好运!” “就像你颈上的香囊一样?”木莽子道。 “我怎么知道。”瞫梦语笑道。 木莽子也笑,道:“但我们能够顺利离开,却是有神助。昨晚,我见到了一位夫人,她帮了我,更帮了你,让你没有成为那个部族的所有男人的女人。” “什么夫人?”瞫梦语暗中庆幸又逃过一劫,问道。 第240章 巧遇女神仙 “说来,你或许不信,那位夫人,很像夫人。”木莽子道。 “夫人不像夫人,还像男人?”瞫梦语疑笑道。 “我是说,那夫人很像你母,开始,我差点误以为是你母,吓了我一跳!” 这一下,轮到瞫梦语吃惊了,道:“你且细说来我听听。” 二人正好到了一片苦竹林前,坐在竹林的荫凉下,木莽子讲述昨晚的奇遇: 昨晚,那女首领请木莽子去叙话,木莽子这才明白,他颈子上的鹰图案挂件,是他们这个部族多年前的女首领的,是他们最重要的传承之物,但后来失传了,也就是与那女首领一起失踪了。 木莽子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同时也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放了自己,并且对自己跪拜了——他们跪拜的不是自己,而是他颈子上的鹰图案。 先是那女首领想问木莽子颈子上的挂件从何而来,意图确定木莽子的身份,弄楚她的先人是在何处失踪的。 要知道,木莽子的这个颈饰,是他从一个洞子里的一架尸骨上取下来的,他因此仍如以前对龙水峡大洞主、梦幻谷谷母一样,没有说实话,准确说是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那个女首领就像当时的龙水峡大洞主一样,使了一个“缓兵之计”,要木莽子留在她的部族,以获取更多的信息。 木莽子当然不愿意留在这个落后的部族,但他学聪明了一点,他明白,如果硬来,肯定又会被捆成“干尸”,于是道:“我可以留下来,但必须放了与我同来的那个女子!” “当然会放了她。你可以同我部族的其他男人一样,与她生崽子。” 木莽子简直要崩溃了,他知道瞫梦语宁可死,也不会接受这种羞辱(虽然在这个部族里,这种事情并不算是羞辱)。 木莽子一时无计可施,只得与那女首领周旋。 那女首领不知是好久没见到生人,还是其他原因,与木莽子居然越说越兴奋。 亥时初,有人来禀报:“神仙来了!” “快请!”那女首领高兴道。 木莽子吃了一惊,暗道:“什么神仙?” 正在想,一对男女进了草棚,男的约莫五十余,女的看上去四十余,他们穿戴的是陈旧而干净的葛布衣衫,但气质不凡,真有神仙之姿。尤其是进来的女人,虽然半老,果如徐娘,美貌依然。 木莽子一看到她,第一个反应是“女娲娘娘来了!” 更令木莽子大吃一惊的是,那女人,长得很像虎安宫夫人巴永秋。 木莽子楞住了,坐在原地不动,观察那女人。 “原来有贵客啊!”那女人看见了木莽子,从其穿着就知道,他不是这个部族的人,笑道。 木莽子听她这样说,急忙起身,施礼:“见过神仙!” “呵呵!”那女人笑了笑,打量木莽子。 那女首领早起身来,与两个“神仙”相见,请他们入座,有人再次送来水、果等。 木莽子发现,两个“神仙”与女首领显然是故交,一见面,并不客气,就攀谈起来,只是那个高大的“男神”很少说话。 木莽子听明白了,这两个“神仙”客人不是这个部族的,而是来自不知什么地方,他们交谈的内容其中一部分涉及到自己。 木莽子站着听了一会儿,不好继续听,向女首领提出告辞,不料,那“女神仙”问道:“你从哪里来?” “你从哪里来?”木莽子用丹涪水流行的“官话”反问道。 听他说外面的话,那“女神仙”略有吃惊,也用外面的话答道:“明白了。” “怎样才能出去?”木莽子听这“女神仙”也能说外面的话,心中暗喜,直截了当求救。 “你是说离开这个部族,还是到丹涪水?” “既离开这个部族,又到丹涪水。”木莽子听她这话,心中更喜。 “离开这个部族,太简单了;要到丹涪水,你懂易吗?” “是指周文王设的圈套?” “正是。”女神仙笑道。 “听说易理,高深莫测,可否赐教?” “有缘的话,再会时吧。还是先说说你眼前的处境。” 木莽子将自己和郑如梦(瞫梦语)被这个部族绑来,后来因为自己颈子上的挂件被放了,以及这里的女首领要留下自己,并要瞫梦语成为他们的女人的事扼要说了。 那女首领听不懂他们对话,仍然在认真倾听,一脸喜悦,显然对“女神仙”相当信任。 “女神仙”点点头,对女首领说了几句她能听懂的话,那女首领便同意木莽子和瞫梦语随时可以离开,但有一个条件:木莽子必须将那件他们的宝物(鹰图颈饰)留下——在这女首领看来,木莽子与鹰图颈饰不可能分离,留下那要物,与留下木莽子本人是同一个问题,也就是说,她其实是“顺水推舟”,让木莽子没有选择。 但她没有想到,这个条件,木莽子非常爽快就答应了。 木莽子的爽快,反而让女首领很意外,也让“男神仙”小吃一惊,他提醒木莽子:“年青人,你不再想一想?” “不用想。没有它,我照样会竭尽全力完成巫咸天师给我的使命!” 这是一句鬼才相信的话,但让身为巫师、常说“鬼话”的女首领更加意外和迟疑了。 女首领的心思,一眼就被“女神仙”看穿了,关键时刻,那 “女神仙”对那女首领道:“他得到鹰神颈饰,应是神的意思,最好不要违背神意。强行留下来,或许,并非好事。” 女首领想了想,对“女神仙”道:“难怪,昨日飞来了一只从未见过的巨鹰。或许,你说得对。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这件宝物,最后给我们带来的,是亲人反目成仇,部族分裂,并不是什么好事。其实,这件宝物,本就不应该属于我们这一支。” “女神仙”道:“此话怎讲?” “说来话长。那是,那是我部族的一件………”女首领吞吞吐吐道。 “今日来晚了,还有几个人在外面等我看看病,下次再说吧。”女神仙见状,说道。 虽然不愿意回答“女神仙”的问题,女首领再次同意了“女神仙”的建议,但提出一个要求,准确说是请求:如果见到他们这个部族因为以前的内讧而分裂出去的新的部族,要木莽子将那些人带到他们这里来(她认为凭那件重要的信物,木莽子能够做到)。 木莽子接受了这个没有任何约束条件的任务。 一个大难题,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解决,木莽子有点遗憾“女神仙”打断了女首领的故事,但更多是暗喜,告辞女主人和“神仙”。 木莽子辞出,有人领他去休息,一觉醒来,已是大亮,担心夜长梦多,去向女首领辞行,并再见两位“神仙”,才知那两个“神仙”,还有他们的十余随从,天刚亮,就已经走了。 木莽子讲到这里,瞫梦语仿佛悟到点什么,责怪道:“你怎不早说!我应该见见那个女神仙!” “我也没想到,他们半夜里来,天亮就走了。” “罢了,有缘千里相会,无缘对面不逢。” 木莽子也有点后悔,因为他与瞫梦语一样,虽然均不能肯定,但已经猜到那“女神仙”可能是何许人物。 对瞫梦语来说,至少可以当面确定是不是她从未见过面,但无数次听母亲说起过的一个人。 这一次,瞫梦语的猜测没有错,那“女神仙”,不是别人,正是其母巴永秋的亲姐姐巴永春,而同她一起来的“男神仙”,正是当年枳都的将军驰远。 这是一个几十年前的旧事。 当年,驰远曾是枳侯府的家将,后来做了将军,常到枳侯府中向巴永春、巴永秋姐妹的父亲巴延嗣请教,其实,他除了请教,还有一个目的,与美人巴永春秘会。 巴永春与驰远,这两个当年枳都的“金童玉女”,早已情投意合,只等瓜熟蒂落。不想,一对天作之合,被巴国君的一道旨意,棒打鸳鸯:巴永春被赐婚嫁给虎安山的瞫玉。 这对巴永春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太突然了,而且,她知道,国君赐婚,尽人皆知,是根本无法改变的决定。 巴永春与虎安宫夫人巴永秋性格不同,爱好也不同,不仅有主见,还有超人的见识,出现“被嫁”的突发情况,她苦思对策,情急之间,想到一册书。 受其父影响,巴永春有收集书籍的爱好,喜欢研读巴蜀一带高人写的书,于是常留意;而且,她还研究各个部族不同的语言、图语等,可以称为“专家”。 有一年,一个人拿了一册书籍去卿郑抗家里交换财物,郑抗就是现枳都大夫郑桓的父亲,郑抗不在家,其家人不识书中之字,便不要。 巴永春无意中听说这件事,找到那人,换来了那册书。 巴永春多方请教,方知那册书是《山经补遗》。因补遗部分尚未正式成书,故未传世,应为世间孤本。 想到《山经补遗》,巴永春立即找出那册研究过多次的书,再次确认《山经补遗》书中补记了多处绝妙的山水,其中一篇,记载的应该就是丹涪水的一处神秘地方。 于是,果敢、聪慧的巴永春与情人驰远秘议:趁送她到虎安宫成婚路上,二人逃婚。 因驰远曾是枳侯府的家将,他主动去请求护送巴永春入虎安山,当时协助巴国公子主持枳都事务的卿郑抗,一口便答应了。 这一对情人,设了计,带了《山经补遗》上路。 送亲队伍到达虎安山万风林海,巴永春就被驰远的人“抢”了,后来不知从什么途径,进入了这里。 高人巴永春精心设计的逃婚,比大老粗度群芳等人的设计,高明得多,效果也好得多,她与驰远,真如巴国最著名的鸟儿,比翼飞走了,留下虎安山史上一大悬案。 巴永春、驰远成功逃匿,一次到了女首领的这个部族,正好碰到发生了衬耳寒,并且已经死亡了两个男孩儿。女首领的巫术、医术无济,全部族人正惊惶失措。 衬耳寒又有“猪颔风”、“猪头肿”等俗名,属于淋巴炎、腮腺炎、乳突炎等中的一种。这种病,严重者可发展成脑膜炎等,则有生命危险。更麻烦的事,这病有流行性,尤其是对儿童、少年。 巴永春知道,这里本来是一个比较封闭的区域,不知衬耳寒是如何发展起来的,她认为有可能来自动物,因为这里的人常年以打猎为主要食物来源。 巴永春在这个部族附近,找到两块石头,这两块石头一上一下,中间有一个空隙,她对着两块石头念了几句不知什么话,然后亲手将一根小竹棍撑在两块石头的空隙之间。 随后,巴永春寻了几种草药,分别捣烂,有的用来缚,有的用来吃。 不几日,这个部族里得了衬耳寒的人,全都好了。 这件事,对连巴国最大的巫师(巫公)巴天意都想收为徒的巴永春来说,就是举手之劳,但对这个极其落后部族的人来说,简直是神医了。于是,他们称巴永春为“神仙”。虽然巴永春解释说“自己是人”,他们仍这样尊称。 巴永春、驰远这一对情人,并不在这个部族常驻,而是继续寻找他们认为更好的地方,有时路过这里,给他们治治病,小住便走,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什么神秘的地方。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瞫梦语虽然怀疑木莽子说的那个“女神仙”有可能是枳侯长女、虎安伯瞫玉名义上的第一位夫人巴永春,听母亲讲过她是一个很有见识的人,但并不能解开这个当年轰动巴国的秘密,知道此时责怪木莽子,于事无补,道:“你就没有请教她,我们该向哪里走?” 第241章 相思谷 “若真是夫人的姐姐,你的亲姨,那随她在一起的人,甚至那个部族的人,都可能是强盗,我敢多问?” 瞫梦语心想,这傻子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她更怀疑木莽子根本就没想到要问,或者忘了要问这个重要的问题;难道事隔多年,巴永春已然入了盗伙?不知她过得怎么样。 擦肩而过,瞫梦语虽然很遗憾,人已离开,也只得罢了。 在这风景美丽,而又不是落脚之处的地方,漫无目的前行,一则无可选择,二则还算不上是一件最痛苦的事。 回到那条溪水,沿着岸边,走过数里较为宽阔的原始生态区,又进了一条小峡谷。 瞫梦语发觉,这里的地形,极目之处,是高得见不到顶的山峰,而走近时,则发现是被中、矮山分割成一个又一个较为平缓的区域,其间多以小峡谷相通。 这一条峡谷,与木莽子刺伤蟒天王盐龙的那一条峡谷相比,又有不同。这条峡谷的一面稍低,而另一面则看不到顶,感觉低的一面,是从高的一面坍塌下来,而后形成的一个小峡谷。 养尊处优惯了的瞫梦语,短期内并没有锻炼成巴国普通女人那样的“赤脚女仙” ,瞫梦语看到溪沟的对面,有数株避火蕉(铁树)。 这种植物,瞫梦语见过,但在阳光照射不足的峡谷里,并不多见,想停下来看一看,于是又喊走累了,找了一块水边的椭圆形石头,坐了上去,脱了履,把脚浸在水里,观察避火蕉——过了半界洞,每次在清澈的溪水边歇息,她都有把脚浸在水里的爱好,感觉特别舒服。 木莽子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累,看了一眼瞫梦语放在水里的匀称结实的小腿和纤美圆润的脚踝,感觉就像白玉石一样光滑。 靠水吃水,趁她歇息,木莽子就在溪沟里,抓了几只螃蟹、小青鱼,生吃了螃蟹的钳腿,取火烧熟蟹肉、鱼肉,加一点才从那个喜欢干尸的部族里“借”来的盐巴。 本来,木莽子就像所有巴人一样,最不会忘记的就是他们的宝物——盐,从洞庭庄出发时,他准备最到位的也是盐了,不料前几日落入洪水之中,化水跑了。 瞫梦语正吃木莽子送过来的香喷喷的螃蟹肉,听到前方似乎传来声音,道:“好像是有人来了!” 不多时,果然在前面数十步的大幅度弯角处,冒出来了两个女人。 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十五六岁。这两个女人,穿着简单,均是粗葛衣,赤脚。 两个女人走近,瞫梦语正要问话,三十余岁妇人惊道:“你们大木石态态在这里坐着做什么?” 木莽子早已坐到离瞫梦语几步远的一块有蜂窝眼的石头上,嚼蟹小腿,抬眼道:“不可以坐吗?” 那妇人道:“不是不是,只是怕,一会儿山上唱起歌儿来,你心慌遭不住。” 瞫梦语道:“有鬼?” “你倒不怕,是他怕。”那妇人指了一下木莽子。 瞫梦语笑道:“是女鬼?” “你们不知,这一条小峡谷,叫做相思谷,也叫勾魂谷,鬼歌儿谷,在这高高的一面,半山腰上有女孩儿唱山歌,那歌儿一唱,男人就奈不住丢了魂。”仍是那妇人道。 瞫梦语怀疑:“没听说过有这种怪事。” 那妇人把左手搭在年龄小的女子的肩上,道:“你不信。我给你讲: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子,与一个女子相爱,不想那女子得了一场疾病,死了,那小伙心伤透了。 “那女子就埋在前面不远的小树丛中,不信,你们可以回去看。有一日,那男子又到那女子坟前,十分悲痛,于是唱了一首山歌,名叫《哭歌儿》。 “这时,从山顶传来女人的歌声,那小子细听,像是相爱的那女子唱的,大喜说:妹妹成了神仙。于是他与山上对唱起来。但呼叫她,却又不应答。 “后来,那小子经常到这里来对歌,唱了一年多,那小子就得病死了,有人说是相思病。因此称为相思谷。 “以后,偶尔会听到山上有女子唱歌,山下的男人听了,魂都不在了。” “难以置信。”瞫梦语摇了摇头道。 “不信?若你们继续向上水走,有可能会见到一个瘪老头儿在温泉中,光条条坐起洗澡,听说他就是听了歌儿得了病,疯疯颠颠的,一生都没娶女人。” 这故事怪异,瞫梦语疑道:“真还有这样的事?”说话时,看了木莽子一眼,见他似听非听,坐在石头上发呆。 “当然不假了。”那妇人道。 瞫梦语道:“那个妹妹,真成神仙了?” “有人曾在半夜听到过半山之上有人说话,估计是神仙,或者是鬼。” 瞫梦语来了兴趣,道:“你们晓得山上的女孩儿唱的什么吗?听过她唱吗?” “没听过。”那十六岁的腼腆少女,第一次参加这场陌生人之间的交流。 三十余妇人道:“那温泉中的老疯子听过,我们还听他唱过不少次,很好听的。” 瞫梦语笑道:“可否唱来我们听听?” 那女人道:“不敢。怕一唱,引得山上唱起来了。” 瞫梦语道:“怕什么,你是女的。” “是怕他的魂被勾了。” “他是傻的,不怕。” 那两女子笑出声来。 木莽子听她们说说笑笑,还拿自己说笑,越发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只在发楞。 那三十余的女人笑道:“好,一会儿莫怪我。”开腔唱道: “山下哥哥,你好作怪, 山上花开,你不来采。 叫你上来,你不上来, 脚底打滑,要把你摔。 山下哥哥,你好讨嫌, 不吼喉咙,妹心头烦。 喊你唱歌,你再不唱, 吐巴口水,把你淹死。 山下哥哥,你好得行, 几句歌儿,妹心难平。 不是稀客,莫逗犬咬, 不是真心,你莫害人……” 瞫梦语拍手道:“唱得好!” 那妇人笑道:“幺妹儿比我唱得更好了。幺妹儿,你唱个。” 十五六岁的女孩道:“我没得嫂子你疯!” 瞫梦语道:“你就唱个来听。” 那女孩儿拗不过,开口唱道: “山下哥哥,你好安心, 变个鸟儿,来敲我门。 喊你进屋,你不进屋, 不见刺蒌,你不爱停。 山下哥哥,你好忍心, 妹儿心痛,你不出声。 甩根头发,把你吊死, 我再看你,上不上门。 山下哥哥,妹好心痛, 妹儿今日,才把你懂。 早知你是,痴情的种, 妹儿跳岩,来陪你疯……” 木莽子听这个女孩儿的嗓音,比她称为嫂子的女人,要好很多倍,见她胸前,随吐纳一起一落,突然联想到在刺伤“妖怪”的水塘边见到的瞫梦语胸前的更加饱满的“风景”,呆了起来。 那妹儿唱到此处,只听山上突然有女孩儿唱起歌来,果然是如同仙音。 三个女子大惊。 瞫梦语见木莽子听得怔怔的、痴痴的,笑叫道:“傻子,快跑!” 瞫梦语起身穿起鞋,伸手拉木莽子起来,提了行囊便向前跑,后面传来两个女人“哈哈哈”的笑声。 跑出将近三里余路,方才转为慢走。 瞫梦语感觉这一跑,虽然最后上气不接下气,但就如突然间得到一种释放,心中舒服多了。 木莽子这时道:“她唱的什么呢?” 瞫梦语笑道:“你果然魂不在了!” “真不在了吗?”木莽子反问道。 “在不在,你自己明白。这一跑,正事忘了。” “什么正事?” 第242章 哑迷 “我们两个傻子啊!好不容易碰到人,当该问她们,这是哪里,她们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或者,直接跟她们走哇!”瞫梦语这才想起正事。 “转去?” “不必了。或许,她们也已跑开了。她们从前方来,说明前方必有人家。”瞫梦语想了想道。 ——直到两千多年以后的今天,相思谷的山腰上,还有女人经常唱山歌,极其动听,引来无数听客——此是后话。 离了相思谷,是一个宽阔之地,极目望去,遥远处,四周皆是崇山峻林, 山顶没于云雾之中;地面之上,也看不透尽头,或是有小丘所挡,或是被树林所遮 ,流水、奇石、异花、芳草,无法尽述。 瞫梦语感觉木莽子似乎越来越高兴,但没有问他为什么。 目所能及之处的一座山丘之上,仿佛有房屋。 “远看似有人烟,但那山头,还有些远,不知应向哪条路过去?”木莽子眺望了一会儿,道。 “依山傍水而居,这是常理,还需问从哪条道走?你真还笨。”瞫梦语道。 二人顺着最大的一条溪流边上的土路、泥路,或是草路,慢步前行,路旁时有鲜果等。 渴饮溪水,不觉走了半日,已过正午,运动耗费体力,二人感觉肚中又开饿。 突然,瞫梦语惊喜道:“前面草坪上有人!” 木莽子也看到了,二人心喜,加快步子过去,却见是三个老人,全都是花白须发,一人脸上也是白的,估计是得了白颠风;一人双眼翻白,估计是有现代称为白内障的眼疾;一人左手有六个指头。 三个老者,都穿打磨制软的什么树皮,他们面对面,环坐在草坪之上,白脸老者背向西方,六指老者背向南方,双眼翻白老者背向北方。 三个老者的中间,有一只竹碗。 瞫梦语口里不说,心里想:今日遇到什么怪了,三个老者,身体都有缺陷,上前打问道:“请问三位老丈,此是何处?” 没有一个老者答话。 瞫梦语再大声问,三个老者只是抬头看了看,不知他们看清楚什么没有,然后低头做他们的事,仿佛这两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瞫梦语见两眼翻白的老者也抬头看,做计他尚未完全失眠,对木莽子失望道:“这三人,耳聋口哑。” “莫胡说,像是三位神仙。” 见到三个活人,自然不舍,瞫梦语、木莽子站在正东方向的边上,看他三人做甚活动。 只见脸白老者从身后的包袱中取出一个葫芦,打开塞儿,溢出酒香,将浊酒倒出,倒满一竹碗。 三老者闭目一会儿,似在享受酒的芬芳。 过会儿,双眼翻白的老者从身后取出一个竹筒,里面有竹片,也放在三人中间,他随意从中抽取一片,自己先摸了摸,然后放在竹筒边。 瞫梦语看抽出的竹片上面有三道不深不浅的划痕。正在猜想,脸白的老者端起酒碗,仰头喝尽,随后把抽出的竹片还回竹筒。 停了一会儿,他左边的六指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张什么叶包起的饼来,放在中间。 双眼白老者又从竹筒中抽出一张竹片,有五道划痕,又先摸了摸,再放在竹筒边,然后他自己拿起饼便吃。 瞫梦语见他年龄虽大,牙齿还全。老者吃东西慢,好一会儿,才进行下一轮。 三老者又开始游戏。 瞫梦语、木莽子在旁边,看到食物,越看越饿,三个老者不说话,又不知此处规矩,不便求食,只感觉他们的赌注越下越大。 又过一会儿,木莽子似乎忍不住了,坐到东方位上。瞫梦语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站在原地未动。 这一次,脸白老者取出的是一小块烤野鸡肉来。 双眼白老者抽出的竹片上只有一道划痕,仍按以前的程序,六指老者拿起鸡肉吃了。 这一次,拿出来的是块煮熟的煮熟的腊咸野猪瘦肉,数量比前几次都重,抽出的竹片上有七道划痕,木莽子伸右手将肉拿在手上,起身离开,也不致谢,那三个老者也不过问。 走出十来步,瞫梦语跟在后面道:“他们这是何种道理?” “先吃肉。”撕了一半给她。 二人边走边吃。 瞫梦语道:“到底有何奥妙?” “我料,他们是在猜拳,但他们聋哑,喊又喊不出来,听又听不明白,在抽竹片之前,各人心中默默选定一个数,那竹片上的痕迹代表数,若是与抽出的数相同,便算他胜,若是二人所想数一样,便重来。” 瞫梦语道:“明白了,你猜过这拳。” “没有。不过,也算是见过。” 瞫梦语笑道:“真明白了,驼背好与跛子扯伙,你同他们是一路人,都是傻的,自然懂得。可称为聋哑拳,或称傻拳,但需均要诚实无欺,若有贪者,便不能行。” 木莽子哈哈哈笑。 其实,在龙水峡中见过各种稀奇古怪赌法的木莽子基本看懂了,竹片上面的数表示的是方向。原来三个老者的竹筒里的竹片,只有四个单数:一、三、五、七,表示四个方位(他们的方位概念也与众不同),今天少了一个人,因此多出一个空位,正好被木莽子占据了。 瞫梦语听他笑,道:“你在胡说!你不要笑,见到这几个人,就说明这周边一定有人家,我们需仔细一点,不要漏过湾湾里、树丛中的的人家。” 木莽子、瞫梦语一前一后又沿河边运动。 前面是一个河坝,花草丛生,花丛之中冒出腾腾热气。 木莽子过去一看,只见花丛中,有一口小温泉,温水涌出后流到数十步之外的一个小水洼中,再流入河里。 水洼四周的沙坝上嫩草青青。 奇怪的是,小水洼中,盘坐一个老人,童颜鹤发,双目微闭,全身**,任温水冲洗。 木莽子停下脚来,专心看了那老者一会儿,见他一动不动,眼睛长在头顶上,旁若无人。 赤身 裸 体的男人,瞫梦语自然不好认真看,慢悠悠继续前行,对跟上来的木莽子道:“问了这是哪里没有?” “你为何不问?” 瞫梦语只得叹气,道:“我料,这个老者,或是相思谷中那位大姐说的听了歌儿发傻的那一个。” 离开水洼,继续漫不经心前行,快到天晚,瞫梦语道:“一早起来,便有点头痛,此时更痛起来,需找个地方歇息。” 见前面的一个小山丘上,有一草棚,以为必定有人。 两人走过去一看,原来,这草棚建在几颗黄桷树上,棚周有人来过的痕迹,似是才收割了野生的粮食作物。 离不多远的一棵松树杈上,挂有一个山羊头,瞫梦语心想,在虎安山,有的挂的是牛头,估计此处无野牛,听木莽子道:“这里有吃人的野物。” “这还用说!不然草棚不会费力建到树上。” 木莽子四下查看,不见木梯。 瞫梦语让木莽子爬上一颗树,进了草棚,果然见里面一架杉木梯,收在草棚内,放下梯子,让梦语上去。里面只有一些柴草。 瞫梦语对树底下的木莽子道:“这不像是临时搭建,却又无人。在此休整。你各人去弄点吃的。我头痛,不想吃了。你莫离远了。” 合衣倒在干草之中睡下。 木莽子就在附近,弄些吃食充饥,无意中发现了有刺猬出没的痕迹。 随后,他在不远处点了一堆篝火,既当照明,又可防野物来袭。 做好了各项防备,木莽子这才抽了那木梯,摊开干草,就在草棚下面躺下。但今晚,瞫梦语无法替哨,他不敢完全呼呼大睡。 到半夜,除了听到动物们的叫声,并无来犯之物。 下半夜,听到瞫梦语**,木莽子重新搭梯,顺着梯子,爬进草棚去,用手一试她额头,知是发起热来;一会儿再试,越来越烫。 木莽子暗道:“着了凉了。”身边无药,无计可施,问她喝不喝水,她摇了摇头,只能等她退热。 过了一个更次,木莽子再用右手查看她头部,滚烫如火。 突然,瞫梦语伸手将他手拉住,用力紧握,口中念念有词,大汗直流。 过了数刻,瞫梦语突然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第243章 取火 “樊云彤!”瞫梦语突然叫道。 木莽子困倦,半睡半醒,听她又喊了一声,被惊得全醒,发现自己的手仍然被她握着,忙取出来。 瞫梦语汗水直流。汗水流过,体热渐退。 至次日晨,病去大半,瞫梦语道:“渴了。” 木莽子用竹筒去弄了些水让她喝下,道:“你昨夜做了很多梦。” 瞫梦语方才估计他或是守了自己一夜,过意不去,道:“我梦到回家了。” 木莽子道:“梦也是真的。” 瞫梦语看了看他,道:“有意思。你说怪不怪,感觉这梦是做第二次了。” 木莽子有点诡异地笑了笑,道:“我去找吃的。” 木莽子去后,瞫梦语回想梦境,十分模糊 ——仿佛记得是在寒冬,同母亲巴永秋、还有朴雪梅、郑梨花、如烟、如云、如意,在一片草原上玩耍。见有一口水塘,上面积了厚厚的冰,她轻轻走了上去。 突然,冰化了,她掉到水里去了,感觉极冷,快要冻僵了,但是喊不出来。这时,一个将军骑马飞身而来,把她从冰水里提了出来,她这时才终于使个劲喊出了一声。 ——想起梦中母亲等人的身影,瞫梦语忍不住落泪。 一会儿,又仿佛记得,梦中那个将军似是樊云彤。 想到自己与樊云彤,就如阴阳两隔,难有相见之时,忍不住流下泪来;一会儿,她又想到樊云彤无情,又流下泪来;再想到樊云彤还在林云观避难,与自己现在隐姓埋名一样,再流下泪来。 好象,她的泪水,主要是为那个男人储备的。 半个多时辰,木莽子打到一只野鸡、弄来几个不知名的果子。 瞫梦语病了,又感觉这个树上的草棚安全,在此又住了一晚。 瞫梦语醒来,天已大亮,起个半身,见木梯已经搭上,下了“鸟窝”,一看,小草坝子上,有一头不大的死刺猪(刺猬),木莽子在旁边观察如何下手。 瞫梦语笑道:“哪里拣来的?” 木莽子抬头见她起来了,道:“你去拣条来。” “明白了,肃肃豕罝,施于中林。”她这才看清刺扁(母刺猬)颈子上有一条小绳子,道:“是你昨夜去下的套?” 这是明知故问,木莽子道:“你去生火,我来打整出来,架好烤架。” “怎样生法?” 木莽子抬头睨了她一眼:“你是吃生的长大的?” “你是吃活物长大的!”瞫梦语立即回敬道。 瞫梦语曾见过钻木取火,听木莽子让她取火,突然想起那树棚里有一段山麻木,那是专门用于取火的木材,悟到是木棚的主人之前故意留在里面的,转身攀木梯钻进棚里,先找到那截已被别人削成扁平形状的山麻木块,果然在旁边还有一段小的圆的山麻木。取火的工具轻而易举就齐了。 瞫梦语将两段山麻木先拿到下面,放在离木莽子二十余步的一块泡砂石上,又回去棚里取来细细的干草,她估计,在这样的天气下,一点就能燃起来。 然后,她去借来木莽子的小青铜刃,在扁平的那一块山麻木上面,刻上一道浅的凹穴。 准备工作做好了,她坐在石头上,双脚踩住扁平的山麻木板,把山麻木棍子一端按在凹穴上,双掌握住,来回搓动。 捣腾了好一会儿,她预想的美妙结果却始终没有出现。 钻木取火,并不是看起来那样容易,实际上有相当的技巧,也是一个费力的活,她虽然见过度群芳等人取火,但从未亲手实践过,摩擦的力度、速度都存在很大问题。 瞫梦语暗想道:“那燧人氏是如何取火的?如果有一面金镜,也可学哥哥他们做法事时的取火法,那样省力多了。”——巴人巫师取火的办法,与奥林匹克运动会圣火取火法相近,他们很早就发现了凹面青铜镜聚焦的神奇之处,只是巴人们认为是巫师的法术。 瞫梦语正在边想,边继续取火,只听木莽子有点不耐烦叫道:“取好了没有?” “还没有!”瞫梦语气馁道。 木莽子过来,看了看,见她巧文假武的在取火,没说话,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瞫梦语心中“哼”了一声,继续磨擦两根木柴。 忙得满头大汗,手掌疼痛,努了很大的劲,那火就是起不来,瞫梦语抬头,想请木莽子来帮忙,却见他已经把柴火点了起来,正在向简易的湿木支架上挂刺猪肉,过去道:“你怎么一下子,便点燃了?” “昨晚篝火,尚有余烬。” 瞫梦语愠道:“那你,还让我取火?” “让你取火,又没让你钻木取火。” 瞫梦语心想,你娃真还有点怪异,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被这个傻子耍了,料到不会,且小事一桩,也不计较。 这刺猪儿,不肥,木莽子食量不小,不知他吃饱没有,反正瞫梦语是吃饱了,继续上路。 太阳正在头顶,火辣辣一团,不再有早上的温柔。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不高的山脊梁,山脊下的暗河流出来,那山脊将这里分隔,看不到前方地面是何风光,只能远远看到不知多远的巍巍高山。 路离了河边,是一条草路,路旁开满山花,转了几个弯,缓缓上了山丘,已是下午较晚了。 山丘之上,又有一栋小草房,房门半掩,房前一块小草坪儿。 木莽子在前,瞫梦语随后,进棚去一看,里面仍然没有人。 瞫梦语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多有草棚,却又无人住?” 二人放下行囊,在四周查看,木莽子道:“山坡上有一条路,可以翻过去。” 二人爬上半山,回看来处,瞫梦语道:“哪个方向是半界洞?” 木莽子摆了摆头。 转了不到半个时辰,找到几种果子,瞫梦语道:“太热了,明早再走。” 回到草棚胡乱将果子吃了,早早睡了。 木莽子见这草棚搭在地上,估计这里更加安全,当晚就在草棚口横卧。 见他睡死,瞫梦语反而不敢睡了,差不多通霄半睡半醒。 不等第二日太阳高悬有热浪,二人翻过这道矮山,瞫梦语道:“这个薄薄的山,害得走了多少冤枉路,要是直接过来,多好。” 木莽子笑道:“要是条蛇,就可从山下的河游过来了。” 瞫梦语笑道:“猪会这样想。” ————后人称此处为“隔山”,当地有一道美味“隔山鸡”,听说由此而来。 下了山岗,前面是一条平路,两边峭壁垂直,行走于谷底。 边走,瞫梦语道:“以前,在空旷草原的蓝天之下,感觉云朵是那样的近,近得伸手便可摘下来。现在,在高不见顶的悬崖面前,感觉白云是还是那样近,就如在山尖上一样。” 木莽子似乎对她讲述感想没有多少兴趣,左顾右盼。 瞫梦语继续道:“还有一个相同之处,不论在草原,还是在这里,都感觉到人是那样的渺小。” 续行一程,瞫梦语又是喊有些累了,歇歇脚。 二人在路边的河沟里洗了脸,喝了清水,找石头坐下来。 说了些闲话,瞫梦语抱怨起来:“你说,这样走走走,何时才是尽头?” “到了尽头,又去哪里?” 瞫梦语心中一惊,道:“你这傻话,有点道理。” 木莽子笑道:“这可不是我说的,是虢翰说的。”虢翰,虎安宫文官虢昌之子。 “他怎会讲这话?” “有一次,在虢夫子家里,虢玉兰说:楚国人来了去,去了又来,何时才是尽头。虢翰说了这话。” 瞫梦语点了点头,摸了一下身边的溪水,感觉凉爽爽的,抬头看天空,一片纯蓝,连刚才的几朵白云也飘移去了远方,联想起草原蔚蓝的天空,陷入沉思。 木莽子则伸右手去河水中洗玩泥沙。 微风夹着一丝润湿吹来,瞫梦语收回思绪,道:“你不想家吗?” “有小鱼儿游过来了。” 瞫梦语断喝道:“我问你想不想家!”声音在山谷回荡,附近的鸟儿吓飞出来,瞫梦语想不到自己的声音这样恐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这里地形是个回声谷,有扩音之效。 木莽子吓得把手从水中抽了回来,道:“鱼儿吓跑了。我想水。” 瞫梦语佯怒道:“这里到处是水,想什么水!我看你还以为是在万风林海!想水,变鱼好了,时时都在水中!走!” 向前走,小溪被堰塞了,流水透过一些石缝冒出来,二人爬上去,发现上面是一个大水塘;同时,发现,这个水塘的堤坝上,很少碎石,多是人力不能搬动的大石头。水塘里的水,依然是绿如碧玉。 瞫梦语看了看,心想,这上面,没有乱七八糟的小石头,似是有人来清理过,或许,这附近应该是人渐多了起来。 此时,已是中午,太阳照在池塘水面,闪闪发光,瞫梦语伸开双手,似乎想要拥抱水面的阳光。 突然,水中冒出一只怪鸟,瞫梦语吃了一惊,道:“那是什么?” 瞫梦语话未说完,那鸟儿出了水面,直冲半空,爪子上有一条半尺长的鲤鱼。 木莽子笑道:“是鱼鹰。” 说完,他自己也吃了一惊,原来那鸟儿头细身长,颈有白毛,像鱼鹰但又不完全是曾经见到过的鱼鹰模样,道:“又不像是鱼鹰。” 瞫梦语笑道:“我知道是什么了。” 第244章 毒果 瞫梦语笑道:“看它模样,我想起与母亲讲过的《山经》中的一种鸟相近。或许,这鸟名叫鵁(jiāo),是鱼鹰的一种。这到底什么地方,怎多怪物?” “在它们看来,人也一样的怪。” 瞫梦语发笑。 站在水坝上,眼前波光粼粼,瞫梦语叹道:“真是仙池呀!” 在这池塘右边的岩壁上,离地几人高地方,有一个出水洞,一汪泉水从洞口冲出来落入湖中,流水里面的岩石里,有一条缝,可以说是一条路穿过去。 已走了多时,口渴欲饮,二人进了那条石缝里,用手掌接泉水来喝,感觉甘醇无比。 木莽子似乎见不得水,见了水,就像黄牛见了尿桶,道:“我先去洗个痛快。” 说完,木莽子回到堤坝上,放下行囊,脱去外衣。 瞫梦语还在龙洞水后面,见他急不可待,叫道: “你在此游,我看附近有些不同颜色的树木,去看看是不是有果子,顺便找些来。” 木莽子回叫一声:“好!” 木莽子站上水边的一块大石,“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这一跳,如龙入水,水花四绽,有如翻江倒海,游出好几丈,方才转身回游。 木莽子游了多个回合,有点累了,见此时天空在打阴(云朵遮了阳光),爬上下水时当作“跳台”的那块大石,穿上那件宝衣,仰天而卧,闭目养神,不觉睡去。 瞫梦语回来,见木莽子还在梦中,没有马上叫醒,去那泉水处洗干净了才摘的果子,回到木莽子身旁,解下行囊,随意坐在石上,先拿了一只果子吃起来,才咬两口,只听木莽子叫道:“该我了!” 瞫梦语暗笑,推他醒,道:“什么该你了?” 木莽子睁眼,才知是南柯一梦,笑道:“梦到喝酒。” 瞫梦语道:“不愧是酒鬼,做梦都是喝酒。” “我梦到与毛狗兄、兰回兄、苴蛮子、毛毛虫等人喝酒。” 瞫梦语听到这几个名字,心中一酸:“难道,他们,都已经做鬼了吗?” 沉默了一刻,瞫梦语道:“吃果子吧。” 瞫梦语取出已经洗尽的果子,木莽子认得,是一种无花果,尝了一口,果然香甜,很快吃了三个,瞫梦语第一个还未完。 木莽子准备再取一只来吃,感觉精神恍恍,头不能支,四肢瘫软,一头侧栽在瞫梦语身上。 瞫梦语哪里想到这个情况,急忙将他撑住,不想这傻儿人虽不肥,骨头还重,瞫梦语推他不住,只好任他把头倒过来。 瞫梦语见他倒入自个怀中,便不醒人事,努力想要把他放平,却感觉自己也身如软泥,想要起身,不听使唤,暗道:“果子有毒!” 瞫梦语勉强仰起头,看蔚蓝的天空,太阳快从一片云朵里钻出来;在云朵之下的山尖上,有两个仙人,正在对弈。 她产生幻觉了。 当地传说,那山顶是仙人弈棋的地方。后来,人们在山顶建了“仙奕台”,每年邀请国内外最高水平的围棋手在此进行挑战赛,常昊、张璇、江铸久、芮乃伟、曹大元等重量级棋手,都曾来一展“仙姿”——此是后话。 不知过了多久,瞫梦语如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塌上,大惊失色,却见身上衣杉完整,方才放下一点心来。 她慢慢起塌,头昏欲坠,强迫下地,出了一道门,只见木莽子躺在外面房间的一张塌上,呼呼大睡,过去用力摇晃,如死猪一般,只得仍回塌上,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瞫梦语感觉头昏头痛大减,再次用力摇晃木莽子,他才慢慢睁开双眼。 发现自己躺于塌上,木莽子惊异道:“这是哪里,你哪有力气把我搬到这里来了?” “不是我搬来的。” 木莽子更惊:“那还有谁,难道真有神仙?我做了个长长的梦。” “什么梦?” “我梦见东王公与西王母结婚,很多神仙、妖怪都在场。婚礼举行到一半,羲和驾临,叫道:木公,你说过要娶我的,怎么娶了她!挥动法器,要向木公开战。 “参加婚礼的巫咸天师也挥动法器,两位大神战了起来。顿时天昏地暗。 “战到最后,两个大神到了一处地方,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坑,他们站在大坑的两边最高的山峰上,越战越凶,最后把大坑填得差不多平了。正在这时,你把我弄醒了。” 瞫梦语道:“你这梦做得怪异,羲和是帝俊的妻子,怎么会要嫁给东王公?” “我怎么知道。我只想知道,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醒了,不知为何就睡在这里了。” 木莽子急忙摸了摸自己的宝衣和颈子上的鹰图案挂物,幸得还在,道:“包袱呢?” “包袱都在里屋的柜子上,你的宝剑却不见了。” 木莽子大惊:“一定是那果子有毒,是被人趁毒劫持来了!” “那果子,是吃得的,怎会有毒?” “估计是被毒物爬了。” “也不太对,我洗得干干净净。” 木莽子本来尚觉头昏目眩,一想到被打劫,惊出一身冷汗,清醒了许多,起得身来,拎了行囊,跟在瞫梦语后面。 瞫梦语轻手轻松脚,向门外探望,见外面并无一人看守。 出了房门,是一个四合小院,周围种满各种奇花异草,瞫梦语道:“看这里境致,不像是盗儿窝。” “盗儿不可以种花?” 瞫梦语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傻子也要吃饭,盗儿当然也可以种花了。” 一前一后,两人出了房,四下打望,没有一个人影。 瞫梦语在前,悄悄向大门溜,却见房间里面排有数个大缸,浓浓的酒味从里面溢出来。 二人刚刚中毒醒过来,闻到酒味,胸闷欲吐,又见前面的房间里有各种工具、炉灶。 木莽子有点惊喜道:“象是酿酒的。” “看到酒,你就高兴!是酒坊无疑。”瞫梦语对巴国著名的巴乡清酒如何酿造的,并不清楚,但小时候,去苴氏寨,进酒作坊躲过猫猫。 两人正在边看边溜,外面传来脚步声,忙侧身躲于花丛中,只见一个老人挑了一个酒担子进了院子,后面跟一个男童,七八岁大,双手抱有一把剑,正是木莽子在度群芳处骗来的那把宝剑,向这边走来。 瞫梦语道:“看这一老一少,应不是什么强盗了。” “我敢肯定,绝不是了!”木莽子欢喜道。 二人出来招呼。 老者笑道:“醒了。” 木莽子道:“我们睡了多久?” 第245章 西周酒正后人 老者笑道:“二位已经睡了两夜一昼了。” 两人惊得无言。 老者将酒担子放在屋檐下,请二人进一间房里。 瞫梦语见里面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应该是一间简易的会客室,一面墙上挂有几只艺术化了的酒器,有独木舟形的,有樽形的,还有其他形状的,材质均为木质。 老者对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那童子道:“快把宝剑还给壮士!” 见小孩已汗流满面,木莽子有点惊讶道:“我这把宝剑,并不轻!你这小子,天生有神力!是个习武的好料子!这热天里,抱一把剑做什么?” 老者笑道:“他看你睡死了,非要取来练,哪知挥舞不动,只好抱起玩玩。勺子,快快还给壮士。” 看那孩子不太情愿,木莽子笑道:“你要不嫌累,拿去玩一会儿。” 勺子果然听话,抱起剑高高兴兴出去了。 老者请二人放下行囊,并排坐到一张长方形的皂角木几桌前。坐垫则是蔑席。 然后,老者去取了一个双耳上拴有提绳的黑色陶罐来,里面装的是冷开水,又取来三只粗陶碗,倒上水,才席坐在这两人的对面。 瞫梦语见老者忙完了,礼貌性喝了一口水,才道:“我们如何到了这里?” 老者道:“前日,我去龙滟池处挑龙洞水来煮酒,看到二位昏死,呼喊不醒,又见有余下的果子,晓得是吃了毒果,只好回来喊几个劳力抬回来,喂了解药。” 两客人施礼,谢过救命之恩。 “二位何必想不开?”老者道。 瞫梦语不知老人何出此言,道:“我们只是偶然吃了果子,误了事情。” 老者笑道:“不是误了事情,是差点误了性命。老夫与二位,素不相识,不说也罢。” 瞫梦语道:“老人家真是误会,我们只是路过,乱吃了果子。” 老者笑道:“其实二位不说,我已猜得九分。那果子,本是好果子,若是生在阳处,有日头照到的地方,没有花,也没有毒性,称为无花果;但若是生在日头完全不能照到的地方,有花,也有毒,吃了死人。我们这里,只有殉情的男女才去摘有毒的有花果吃,称为有花无好果。” 瞫梦语道:“明白了。我见一个洞子里的果子最好,就去摘了五六只,不想中毒了。但我们不是殉情。” 老者看看木莽子,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瞫梦语觉得还有误会,又神兮兮地道:“你老没看出来,他是个,傻的?”意思是就算殉情,也不会同他殉情吧。 木莽子笑道:“我应该想到的。”他的本意是想到那毒果子,这两人都误解了。 老者轻轻笑了笑。 瞫梦语道:“看样子,还里是酒坊。” 老者道:“那龙洞的水,酿的酒,最是好。曾有人见过,有仙人拿着透明的酒瓶到那里来取水,当时就成了酒,因此我们酿的酒,称为仙人醉。” 木莽子笑道:“醉龙湾变样了。” 瞫梦语听这话,吃了一惊,心想,难道木莽子来过这个地方? 老者听他这话,也有点吃惊,道:“你来过醉龙湾?” “你好好看看,我来过否?”木莽子调皮笑道。 老者仔细看木莽子,瞫梦语也看他,就像不认识一样。 “你莫非是龙宝寨中失踪的水澹?水莽子?”老者惊喜道。 “哈哈哈,我早认出你了。”木莽子放下手中的陶碗。 “好小子!何不早说!你看你,人长大了,变了样儿,把我搞糊涂了。是觉得有些面善,一时没有认得出来。” 原来,这个老者,叫酋茂盛,是西周武王所设掌管有关酿酒之事的酒官酒正(别称为大酋)之后,因此也称酒氏,古时酒、酋或是同音。 酋茂盛是龙宝坑一寨四湾之一的醉龙湾的长老。 他的祖先,就是前万风寨寨主果五源曾经给被打入天坑的楚国人巫贞(虎安宫侍女如烟之父)讲过的,多年前在龙溪口苴氏部族酿造了三缸美酒,然后顺着龙溪水,不知经过什么路径,来到这里的酿酒名师(见本书第074章《巴乡清》),与当地女子结合,传承出一个龙宝寨的子部族。 那个男童是他孙子,喊做勺子。 “我是十年前来过了。记得,当时没有那个大水塘。”木莽子道。 “那口水塘,是三年前,山顶垮岩才堵出来的,我们称龙滟池。好在,当时垮得不多,不然将那股龙洞水埋了,就太可惜了。为清理那口水塘,我们可是费了不少事啊!” 木莽子“视察”过他们的劳动成果,点点头,道:“房屋前后,也不太相同了。” “左面的那几间房屋,漏雨,折了,便纯粹扩成了花园;在后面加修了几间房。” 木莽子再次点了点头,但不是为了表示他失踪回来了,仍是龙宝寨的少寨主,而是他的习惯。 “你何时回来的?”闲话说了几句,酋长老问道。 “我还没有回到龙宝寨。”木莽子道。 “哦,是这样啊。那么,你是谁?”酋长老看着瞫梦语笑道。 “她是与我偶然相逢的,叫如梦。”木莽子代替瞫梦语回答了。 木莽子的真实身份,是天坑里的子坑龙宝坑里的龙宝寨主水融之子。即失踪了的水澹。 木莽子的身份已经揭开了,但对瞫梦语来说,还并没有完全揭开,因为她不知道龙宝坑,就在天坑里面。 这回轮到瞫梦语吃惊了,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这是龙宝坑?”木莽子还未及回答,酋长老先回答了。 木莽子心中一宽,心想,要是给她说这是“天坑”,她不吓死才怪。好在,龙宝坑里的人,从来不叫“天坑”,他们认为不吉利。 “龙宝坑?从未听说过。是哪个部族的?” 瞫梦语与其兄瞫梦龙责任不同,因此义务也不同,她除了几个在虎安山附近及丹涪水沿途的子部族,其他的没有去过,对虎安山大部族各子部族虽然有所了解,但对一些很小的孙部族不太清楚,名字多数知道,但不知道具体方位;而瞫梦龙走遍了虎安山大部族的所有子部族和大多数孙部族,了然每一个子部族的方位、物产、人力,以及战备和军事要地。 “就是龙宝坑啊。”酋长老说完,摇头笑了笑。 瞫梦语看木莽子,木莽子也轻轻摇摇头。 瞫梦语见木莽子也跟着摇头,不知何意,想到他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估计有特别的意思。 第246章 谁是最可怕的人 瞫梦语见木莽子也摇头,想到他对身份的隐瞒,稍一思索,误解为“不要问这个问题。” 其实,木莽子从过了半界洞,就知道已经进了天坑,因为曾经听说过当年澹子到过“半界洞”。但明显,澹子在哪里碰了壁,才取名“半界”,表示从那里,仍然出不了天坑。 但是,在天坑里面,木莽子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个子坑,各个子坑里又有多少个不知习性的原始部族。他以前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天坑中最大的一个子坑——龙宝坑(当然他不知道是最大的一个子坑)。 他有一个大体方位的概念,知道只要沿着溪水上行,就能够到达自己梦中都想回去的地方——龙宝寨。因此,他就算见到了人,也不需要问方向。 更重要的是,他担心自己一不小心,说出来是进了天坑,那样,对瞫梦语来说,所有解释都一时无法打消她根深蒂固的对“天坑”的“天生的”恐惧,对他们顺利到达目的地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他还担心,如果沿途有不测,他不能让落难的瞫梦语明白自己是死在了天坑,死在了她认为自己的灵魂也不能出去的天坑,也就是虎安山人说的“做鬼也做不成”。与其如此,若不能避免,则糊里糊涂送命更好。 因此,就算进入了他的家乡,他继续对瞫梦语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和已经知道进了天坑的情况,他想等到回了家,瞫梦语看到了真实的龙宝坑中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自然就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了。 瞫梦语不悦道:“木莽子!你是不是早就晓得,到了你的家乡?” “是的。” 虽然瞫梦语也渐渐意识到木莽子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傻,但思想准备显然不足,仍然感觉受到一种羞辱,既尴尬,又激动,站起身来,指着木莽子道: “如此说来,我信兰回了!兰回在那个洞墓里说过:木莽子若不是傻子,就是一个相当可怕的人!果然,他说得太对了!你才是最可怕的人!” 一路之上,木莽子感觉瞫梦语对自己渐有好感,此时指名道姓说自己是一个相当可怕的人,意外并不太大,但仍有点失落,道:“兰回说的,你也信?” “我只相信真实的人,说的真实的话!” “真实的人?他才是一个真正可怕的人!” “此话怎讲?”瞫梦语认为他是转移目标。 “他很有可能是在万风林海林云观刺杀公子未遂的刺客!”木莽子不知道林云观刺客的目标是红面虎樊云彤。 “呵呵呵!你是说,兰回进虎安宫,是为了刺杀我父兄?”瞫梦语更不敢信了。 “那倒不一定,但他多半曾经是一个刺客!” “就像你,曾经是一个傻子?!”瞫梦语讥讽道。 “你错了,我曾经不是一个傻子!可是,现在,或许开始是了!” “呵呵呵!想起来了,第一次在虎安宫门口见面,你就说过,我瞫……我郑如梦才是傻的。果然,你不是,我才是!”瞫梦语有点激动,没有听出木莽子的“弦外之音”,冷笑道。 “现在看来,当时我说的,似乎不过是实话而已。”木莽子这次,居然嘴巴不饶人,耸了耸肩。 “……”在瞫梦语听来,这是明目张胆的羞辱,无言以对。 酋长老见这二人同路而来,此时却争得面红耳赤,也听出一点明堂了,道:“你们不用吵了。这位妹子,你先坐下来。你放心,龙宝坑里,民风最淳,人人为善,和睦相处,没有一个可怕的人。水澹,水莽子,就是你说的木莽子,更不会是!老夫敢说这个话!” 瞫梦语已经完全明白,自己是到了一个与龙水峡中大洞族人一样的、没有被虎安宫发现的一个神秘部族的地盘里,但此时,她没有想到会是到了人人闻之丧胆的天坑,因为在她从小到大的“正确认识”中,天坑中是没有人烟的,至少是没有一个活人的。这里,不过是又一个龙水峡。 听酋长老这一说,瞫梦语狠狠恨了木莽子一眼,却见木莽子在对自己微笑,更不是滋味儿,感觉他是在嘲笑自己,道: “老人家,你是好心肠,我定然不疑!但有的人,画虎画皮,难画其骨。而且,人是会变的!”瞫梦语认真道。 “诚然,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木莽子笑道。 “自以为是!听邓夫子讲,那是晏子胡弄楚王的,枳称枸橘、臭橘,与橘子本来就不是同一种果子。” 木莽子不知道她说的是否属实,但知道她听虎安宫以前的客卿、楚国人邓路夫子和她母亲巴永秋讲过很多的故事,并且在真正面对面接触之后,已经开始承认,与虎安山上只知道为男人、孩子以及部族的生活奔波、为战死的男人伤心、为活着回来的男人激动得流泪的绝大多数的巴国女人相比,除了美貌,她确有与众不同之处,至少她胸中有许多引人入胜的故事。可惜,巴国绝大多数人,只知道她无以伦比的美貌。 “你既然听说过晏子的事,听说过楚庄王的事吗?”瞫梦语见他不说话,盯着木莽子道。 “他有什么事?不杀戏弄他宠妃的武将的事?”木莽子明白他是想说楚庄王“三年不飞”的故事,来引自己上套。 “没听过虢夫子,或者虢翰讲其他的?” “你是说楚庄王问九鼎有多重?” 瞫梦语摇头。 “那是他与巴国、秦国一起灭了庸国?”木莽子道。 “楚庄王,最后是饿死的!连饱死鬼也没做成一个!装傻三年的楚庄王,就是那样的结局!实在是可笑、可怜、可悲!”楚庄王的死因虽然有些神秘,但多数倾向于是病死,显然这是瞫梦语杜撰来嘲弄木莽子的。 “既然只装了三年,说明楚庄王继王位之前,并不是傻的。你不觉得,是有人很高兴他傻了吗?” 瞫梦语正要回击,却听酋长老道:“你们睡了一日两晚,应是饿了。”说到饿死的,又兴奋又有点紧张的酋长老才想起件正经事,同时停止两人的争执。 听他这一说,二人感觉真是已经饥肠辘辘。 酋长老向房外叫道:“勺子,快去叫他们回来弄饭,就说少寨主来了!” “哪个少寨主?”屋外那孩子叫道。 “除了龙宝寨的水澹,还有哪个少寨主!” “没听说过水澹!” “就是水莽子!”酋长老自己先笑了。 “哦!原来是他呀!早点不说!不是说遭大猫拖去了嘛!”勺子答道。大猫,当地人对老虎的“尊称”。 “又被大猫拖回来了!”木莽子笑叫道。 只听外面“哐铛”一声,那孩子丢了木莽子的宝剑,飞快跑了。 “每次到龙宝寨,不注意又会说到你失踪的事。你且说说,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酋长老对木莽子道。 “你想听吗?”木莽子转头对还有点尴尬的瞫梦语笑笑,好像是征求意见道。 第247章 狭路相逢 “你讲与不讲,与我何干!”瞫梦语边回答,边坐回原位。她这行动,表示也想知道木莽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几年前的夏天,一个热浪滚滚的日子。 少年木莽子,准确说是龙宝寨寨主水融之子水澹,与伙伴水云、水华等几个人,到离龙宝寨数里的干龙洞附近打猎——这洞很多年前有水流出来,但后来水断了,便称为“干龙洞”。 当地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形,多溶洞,地下水(暗河),由于地质的变化、水流的冲蚀等原因,改道的情况有时会发生。因地质变化、水流改道等,也可能会让一些原本相通的洞穴不再相通,而原来不相通的洞穴之间有可能相通了。总之不由人的意志。 正午时分,烈日高照,热得出奇,他们于是到干龙洞里歇凉,等到近晚或者晚上再出击。 这干龙洞,是他们常来的地方,知道进去两里余路,有一个比外面宽阔的地方,那里有从来不枯竭、也不会溢出水来的一口泉眼;那里,顶上似乎有与外面通气的洞,火把的烟雾会向顶上飘去,然后无影无踪;若是雨天,会有几股小水流下来。无疑,那里是一个歇凉的好去处。 几个小子到了目的地,各自找到一个好位置,闭目养神, 木莽子(水澹)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再睡不着。 龙宝坑人,对溶洞等洞穴情有独钟,这个洞子,木莽子进去过不止一次,从未发生过危险。见伙伴们睡得正香,他取火点了一支用于晚上狩猎赶路的火把,向洞子深处去。那里面,他也是去过的。 进去约两里路,木莽子惊喜地发现一个估计是不久前才坍塌出来的一个新洞口,大喜,想回头去叫伙伴们一起来探险,又觉得他们在睡觉,不如先睹为快,再请他们来观赏。 从新洞口进去,果然如意,里面的石钟乳、石笋,就像养在深闺的少女,白白净净,比之前去过的这洞子里面的风景,美多了。 贪看美境,不知不觉之间,木莽子前进了超过三里路,发现有五具人的白骨。 木莽子胆子虽然不小,也惊出一身冷汗,正要转身离开,突然见其中一具的颈椎骨上,挂有一个非常漂亮的颈饰。 既来之,则取之,木莽子上去取下来,挂在自己的颈子上。 同时,他发现,这具尸骨的右肋骨断了两根,估计是受伤后逃到这里,死于此处。 木莽子心想,这里以前一定有人来过,说不定是一个什么部族的住地;或许,前面还有更好的玩意。 不及细想,木莽子在好奇心驱使下,又向前进了两里余地,没有发现新的好东西,但发现有一些前人留下来的火把的未燃部分,还发现有没有使用过的火把,估计是前人用作回程途中的预备。 木莽子心想,这洞不知通向哪里,但今日一个人,不能再向前走了,必须回去,结伴而来。 木莽子转身离开,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身后窜出一只成年花豹,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那意思是随时准备向自己袭来。 后路断了,木莽子比看到尸骨时更惊恐! 他本就是左手执的火把,右手立即抽出剑来,这不需要思考。 他想到的第二个招数是大声呼救,这样既可以叫来同伴,又可以吓跑豹子。 尖厉的呼救声在洞子里回荡。 可是,外面的伙伴们根本不可能听到,而对面的阻敌也没有被吓跑。 求救无效,只能自保。 木莽子的第三招是想将豹子向自己进来的洞口赶,但采用了吼叫、扔石头等方式,试了几次,失败了——本来,他的投掷术很准,但他当时力量尚不足,担心击中了,但不能重伤它,反而会激怒它,因此扔在它的前方。 狩猎是巴人尤其是落后部族最重要的食物来源,男人们从小就开始学习这项生存的技能,就像现在的孩子上学一样,年青的“老猎手”木莽子很快冷静下来,他观察那豹子,是一只体形明显偏大的母豹,肚子半饱的,说明它不是很饿,这在当前情况下,无疑是个好兆头!虽然是一只母豹,但木莽子知道也绝不能轻视。 按常规,豹子并不将四肢直立的高级动物作为主要食物来源,但若是一只饥饿的豹子,就不一定了,还算是没有倒霉透顶。 同时他还庆幸,自己碰到的是一只喜欢独居的豹子,若是群居的狼,自己肯定葬身兽腹了。 奇怪的是,那豹子并没有立即向“食物”发起攻击,而是盯着自己,木莽子知道它是对自己有所顾忌,同时在与自己拼消耗,等到自己体力不支时,它就会扑将上来。 木莽子现在的希望,寄托在同伴们睡醒了,发现自己失踪,就会寻来。 谁知,僵持了约半个多时辰,没有听到同伴的呼喊,那豹子却慢慢向自己逼来。 木莽子想给它让一条路,让它到自己此时的背后方去,自己则转身慢慢向进来的洞口退移,但那豹子显然不领他的情,或者是认为这条道路太窄,没有它认为可以错身而过的安全距离。 狭路相逢,勇者胜。 木莽子虽然见识和参加过与强大的猎物近身肉搏,但那是几个人合作,而今天,是一对一公平的决斗,凭感觉知道,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运气好,两败俱伤。 性命攸关,他意识到,现在,比勇敢更重要的,是冷静。 绝不能转身就跑,也不能坐下来示弱,就算撤,也只能面向它后退。 木莽子见没有支洞可以回避,仍然想将它向进来的洞口方向逼,只差求爹爹告奶奶了,可是那豹子看来是铁了心了,只进不退,虽然很缓慢——难道它明白,在洞口有人类的同伴——木莽子感觉自己碰到了天下最聪明的一只豹子。 “好男不与母豹斗”,“敌进我退”,木莽子一方面有点心虚,一方面担心它突然发动,一手持剑,一手执火把,缓缓后退。 正是这一退,在那母豹子的眼中,是这个“公”的认输了,使它坚定信心一步一步向前迈了过来。 木莽子一边慢慢退,一边注意脚下前人用过的火把的余材,拣起来向自己的身后扔。 他非常清楚,此时此刻,火,是自己绝对不能缺的东西:一是照明,二是要充分利用火对豹子的威胁。 那豹子仍然没有发动进攻,而是继续缓缓向木莽子逼来。 木莽子知道,豹子是突然袭击速度相当惊人的野物,且他不想在它向自己发起进攻前,主动招惹它,它要继续前进,自己只有继续向后退,与它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避免遭到突然袭击。 木莽子高度紧张,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记不得换了从地上拣来的好多支火把柴,转了多少个弯,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 其实,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远。 他想,如果它仍不跑,只有放手一博了!才发现退到了一个比前面宽两三倍的地方。 突然,那豹子叫一声,向自己扑了过来! 木莽子向旁边一躲,那豹子从自己的身边冲了过去。 木莽子知道它一扑不中,必会再来,转身一看,惊呆了! 第248章 急中生傻 木莽子发现,他和自己的对手,已经到了一个被倒下的竹枝和竹叶遮住的洞口,洞口上有一个孔(他估计有可能是这只豹子进来时造成的),光线从那孔溜进来——而那豹子,并没有转身向自己再次扑来,而是向洞口飞快地跑去! 那豹子猛然冲出去,将洞口的竹枝和竹叶冲开了一个大洞,光线徒然间明亮起来。 木莽子浑身如水淋了一样,扔了手中的半支因洞子较为干燥才可能由前人留下的火把,提剑向洞口慢慢过去,探头望了又望,发现洞口之外,是一条小河流。 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那豹子是先行一步了,木莽子才出了洞口,下去数丈远,就到了河边。 木莽子再次观察,确定没有其他威胁,和身跳进河水里,先喝了几口水,压压惊。 ————当时,木莽子相信是自己的幸运躲过了一劫,现在他在给酋长老、瞫梦语讲述那日的经历时,有了新的认识: 他现在认为,那豹子当日奇怪的行为,有几种可能:一是经过长时间的僵持,它没有战胜对手的把握,而且没有达到饥不择食的程度,因而迟迟没有发动进攻; 二是它可能并不一定是想吃了自己,而是那条河边,才是它的家,它或许只是要回家。 三是自己根本想不到的其他原因。 同时,他现在还估计,那豹子应是追什么猎物,进了这个洞,快近对面的洞口,发现自己和同伴们占据了它继续前进的道路,因此无论如何逼它,它都不向那边洞口去。 但不清楚,它是什么时候到了自己的身后,也许是它进了一个不通的支洞,转来后发现被木莽子堵在了前面。 木莽子直到现在,并没有想明白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点:那是一场特殊的狭路相逢,是双方共同的冷静,而产生的双赢结果。如果非要分出胜负,木莽子是输家,因为那只豹子,有可能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园,而木莽子,被逼离了家园。 同时,木莽子有一种重大发现:那条道,很可能就是传说中龙宝坑与外面相通的道路,至少是之一,很多年前,有人从那里出入,但后来被落石等阻断了,才使龙宝坑成了无路可出的封闭区域。但在讲述中,为了尽量避免瞫梦语生疑,他没有说出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结论。 ——回到木莽子继续讲述他当日的经历: 对手消失了,见到日光了,木莽子松了一口大气,他以为自己还在天坑里。 他必须先休息一下,恢复体力,然后找点吃的,再准备火把(前人留下的火把,一则被他消耗得差不多了,二则由于时间太长,有的一触即断),沿洞子原路回去。 木莽子边洗澡,边捉鱼。 这里鱼多,捉鱼又是他的强项,不费多少事,就捉了一对鲤鱼,估计数量足了,上岸,取火,剖鱼,烤鱼。 没有任何佐料的原始的鱼香味儿随河风飘起来。 突然,一声口哨,五个**上身的武士好像是从天而降,三人将木莽子的后路断了,两人在小河的对面,只留下前面的河水里可以跑。 这是比豹子更智慧、更令人害怕的高级动物,木莽子知道自己无路可逃,束手就擒——事后知道,当时,这几名武士只是路过,正是因为自己烤鱼的香味,才让他们发现了自己,悄悄包抄了他。 木莽子被捆进了一个敞口大洞子,才明白自己落到了仇人的手中——龙水峡丹部族的大洞。 他这时也才明白,自己无意中出了龙宝坑人认为不可能出来的天坑。原来,天坑与曾经听说过的龙水峡,其实只有一道无人越过的屏障相隔,最薄处,估计只有十余里之厚。 龙水峡大洞主对他的突然光临,表示了非同寻常的欢迎,但最感兴趣的是他才从死人尸骨上取下来的鹰图案颈饰,追问从何而来、他是什么人、鹰部族的藏身之处在哪里? 显然,自以为是的大洞主小看了木莽了,意图暴露太早了。 突然之间落入仇人手中懵了的木莽子,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从自己和小伙伴们多次惹事后被大人盘审问中明白的一个“绝窍”:一个人,对同一件事情,尤其是撒谎的事,在反复的叙述中,很难做到完全一致。 他知道那大洞主一定会反复盘问自己,直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如果自己前后的回答出现不吻合(矛盾),就会出现漏洞,把柄就被抓住了。那么,自己的身份就会暴露,甚至龙宝坑就会被他们发现,鹰部族的末日也许就到了。 情急之间,木莽子没有更好的方法应对,只有无论问什么,都回答“不晓得”——这是任何时候都可以重复,而又没有任何漏洞的话。 大洞主想了很多苦方来盘问他,有硬的,比如吊了一天一夜;有软的,美食计、美酒计,后来还有美人计;还有软硬兼施的。 无论大洞主使出多少花招,木莽子只有一个招数应付。别人是急中生智,这小子急中生傻了。 无法橇开木莽子的嘴巴,大洞主开始想不通:小小年纪的木莽子,怎么会有如此“顽强”的表现和如此有效的“白 区对敌斗争”经验。如果不是傻子,讲不通啊! 四五个月后,整个大洞中人,除了老奸巨滑的大洞主没有得出最后的结论,无不认为木莽子千真万确是一个迷了路的傻子,放松了对他的监视,并收留了他,送给他一个新的代号“龙四”。 龙水峡中人更搞不明白的是,他们的大洞主似乎越来越喜欢木莽子,过些日子,又要请他去“屈膝“谈话。 木莽子利用来之不易的自由,想办法借外出之机,以“屎遁”招术,单独去自己进龙水峡来的洞口,想要逃跑,可是,令他不敢相信的是,那洞子进去不到一里,大量石头在不该坍塌的时候已经坍塌,阻住了归路。后来再去,同样失望而返。 无疑,这是一个要命的打击,他无可奈何选择在龙水峡大洞生存,与丹部族的龙佑等武士,还有七花、八花等女子,成了朋友。 ——木莽子讲到这里,酋长老早已听得呆住了,这时道:“你原来是去了龙水峡!难怪找去找来,没有踪影。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干龙洞曾是我们进出的通道,后来路消失了。你能从仇人的手掌心里,活着回来,实为不易!鹰神有灵!快给我看看救你的鹰神图!” 木莽子取下颈饰,酋长老边看边赞边叹,好大一会儿,才还给木莽子,道:“后来呢?” 木莽子不想继续讲他的故事了,因为下面的故事可能会引起“那美人”的伤感。 “后来呢?”酋长老追问道。 木莽子看了一眼瞫梦语,瞫梦语也道:“后来呢?” 木莽子听她也这样说,继续讲他的经历—— 回乡,是木莽子挖空心思思考的事,多次寻找归路,均告失败。 两年余后,他想到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从龙水峡大洞人视为禁区的白虎巴人布了“鬼兵”的道路出龙水峡,再看外面有不有回龙宝坑的路。 于是,他暗暗充分准备,直到当年夏季,不辞而别,沿着“鬼路”出发。 三日后的傍晚,他到达了洞庭庄后面的那个洞子,却发现被一道怪异的、厚厚的木门挡住了去路。 试了好几次,居然没有办法打开那道木门,木莽子想到用火烧,但很快否决了,因为那样会引来外面的人,他不想又莫名其妙地落入仇人的手中。 他想到的第二个办法用剑将木门削出一个口子,虽然费时,但动静很小。 自个心中计议下,他打算半夜下手。 常说“吉人自有天相”,木莽子的狗屎运到了。 当晚深夜,月儿高照,木莽子正准备向木门开剑,却听到里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于是贴在木门上细细听。 一会儿,里面有人来打开木门。 木莽子暗喜,躲到月色照不见的地方。 从木门里面出来一个老者,一手各提一个竹篮子,不知他要做甚。 木莽子屏住呼吸,直到老者向那些巫俑路去,才轻手轻脚钻进洞内。 木莽子进了洞子,借着里面插在一块中空的石头上的一支小火把,见里面堆了很多的杂物,主要是柴草,还有一些罐子,不知装的什么。 木莽子先去洞子口,脸贴着洞口看了看,发现外面是一个宽敞的土坝子,坝子里面,是一个村庄。 木莽子认为,此时不能出去,必须先弄清楚庄子里是什么人,于是藏在洞子里。 等了多时,见那老者提了两个竹篮,回来了,关好那道门,抽了那支火把,出洞而去——木莽子不知道,这是洞庭庄主木子三,借着月光,悄然去为下面那些守卫虎安山的“鬼兵”勇士(巫俑)送血食。 木莽子藏在洞里,打算等那半夜还在忙碌的老者也去睡了,再出去查看。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后颈部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有点疼痛,差点叫出声来,用手一摸,起了一个疙瘩。 很快,他感觉那疼痛在迅速加剧,立即明白中了毒。 他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但感觉极为不妙,要想活命,只有出来求救,村庄里是不是仇人,暂时管不了了。 木莽子还未跑出洞,倒于地上——后来,他多次进那个洞,想要找到对自己下毒的元凶,就地正法,可是没有找到,至今不明白是什么毒物袭击了自己。 等到苏醒过来,木莽子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塌上,知道是到了一个叫洞庭庄的地方。 正是昨晚为木莽子“开门”的老者,在第二天早上发现了中毒的他,救了他的性命。 慢慢恢复的木莽子,感觉这庄子的主人木子三对自己不错,但似乎也像龙水峡中的大洞主一样,对自己的颈饰,特别有兴趣,问这问那,虽然没有任何逼供。 当时,木莽子对天坑之外差不多算是一无所知,对外面的新形势,没有太多认识,他的认知,还停留在很多年前的部族仇恨之中,而在龙水峡丹部族中的遭遇,更加强化了他的这种认识;他不知道巴国统一多年,内部主要矛盾不再是部族之间的矛盾,而是统治与被统治者之间的矛盾,更不知道巴国面临被吞并的生死关头,主要矛盾已经转移。 因此,从龙水峡中得到的“生存经验”,准确说是保命的办法,让他再一次在陌生的部族和陌生的人面前选择了“沉默”,什么都不说,又被当成了傻子,以至于后来成了“习惯”。 ———木莽子讲到这里,酋长老道:“再后来呢?” 第249章 即兴故事 “再后来,碰到失魂落魄的郑如梦,一场大水,又把我冲回来了!” “失魂落魄?”瞫梦语心中暗恨木莽子这话。 酋长老连叹:“鹰神显灵!”然后道:“简直不敢置信!” “就这么简单?”瞫梦语道。 “就这么简单。”木莽子知道瞫梦语是说自己到了虎安山,特别是进了虎安宫,还在继续装傻,笑道。 其实,木莽子除了没有讲述在梦幻谷中的经历,还有一个重要的情况没有讲出来:到了虎安宫后,他听说了一条可以回到天坑的路——从天坑牢营打入天坑。 但他不敢确定,打入天坑之后的地方,是在天坑哪一个具体区域,甚至在众说纷纷中开始相信,在天坑中并不是每一个子坑都是龙宝坑那样美丽、和谐,也可能真有吃人的子坑;更何况,打入天坑,是受极刑,而要受极刑,必须先犯大罪,休说犯大罪不是自己想做的,就是真犯了罪,还有杀头、凌迟、刖刑、砍腿脚、剜眼珠等多种选项,未毕就能“幸运”地被打入天坑,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木莽子讲完了,酋长老去添了水来,道:“你们稍坐!勺子怎么搞的,人还没有叫回来!我去看看!”说完出去了。 木莽子喝了一口水,对瞫梦语颇有意味道:“既然你已明白,木莽子是一个相当可怕的人,那你,还打算同我一起继续走吗?” 瞫梦语偏起头,盯住木莽子。 “你看什么?” “我在看,长了獠牙的人,有多可怕!” “没有长獠牙的人,也未毕就可爱!” “你在那无名谷中,是对我承诺过的:送我回丹涪水!” “现在,只有我送你到丹涪水了!” 木莽子说完,心中明白自己说了一个大话了:现在,自己无意中探到的那条从天坑到龙水峡的路被断了,那么,送瞫梦语回到虎安山和将大洞主的宝衣送到苴氏寨、等侯大洞主命令的两个重大任务将无法完成,不仅对不起死去的度群芳、兰回等兄弟,还对不起将臷宝交给自己的大洞主(他觉得龙水峡中的大洞主,其实才是自己真正的知音);而且,出了一次天坑,他还真不想让自己永远成为“笼中之鸟。” 突然,他想起在“干尸”部族救过自己的“女神仙” (巴永春)的话,现在,要想出天坑,只有向那个“女神仙”请教了。可问题是,那女神仙来去无踪,何时可以再见? 木莽子正在发呆,听瞫梦语道:“看家的狗,把着门方狠!” “嘿嘿。鸭子死了,嘴壳子也还硬!” 正在斗嘴,酋长老及其女人、儿媳和一个女儿采了野菜先回来,隔约半个时辰,酋长老的两个儿子也回家来了;庄子上的其他人也前前后后回来了。 失踪者水澹带着成熟多了的木莽子和一个美女归来,与醉龙湾的人相互见了面,欢喜不尽,好肉好菜好酒招待,不需多说。 归心似箭,第二天一早,木莽子、瞫梦语用过朝食,告别酋长老一庄子上的人,上路。 酋长老与长子、孙子勺子三人同水澹二人一起出发。他们是要去一个地方送酒,行了三里多地,到了一个岔路口,酋长老道:“就要分路了,你们沿有竹子的小河走。” 正在分手,高空中那只巨鹰盘旋,连叫三声,其声穿过高高的空间。 瞫梦语信口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木莽子道:“此是何意?” 瞫梦语笑道:“这句话,出自一册书。” “是什么书?” “孔子辑的歌儿,称为《诗》,我只是听过一些。难道你还懂?” 木莽子笑道:“你这话,问得有点意思。” 别了酋长老祖孙三人,木莽子、瞫梦语继续前行。 一路风光、见闻颇出瞫梦语意外,不一一尽述。 转过一个小弯,前面离路不远的向阳高坎上,出现一小片红色。 梦语道:“那是什么花?” 两人走近一看,原来是几十珠火棘树,约有一人多高,上面长满了红红的果实。 木莽子攀上土坎,折了几支丢下来,瞫梦语接了一支在手上,摘取圆圆的、红红的小颗粒果实来吃,感觉甜甜的。 木莽子跳将下来,道:“你们叫这果子什么?” “我们叫红子。可以消积止痢,活血化淤,还有小儿不吃饭。” “你懂药?” “母亲懂。” 木莽子知道虎安宫夫人喜欢药物的事,道:“我们叫水红子。” 瞫梦语笑道:“我看,你们什么都离不开水。” 木莽子一语双关笑道:“难道你离得了水?” 说到水,瞫梦语突然想起个事,道:“莫非,在龙水峡让我落水,你是故意的?” “你那样怕水,不故意让你吃点水,你不早淹死了?” “这样说来,还得谢你!” 木莽子笑道:“小事一桩,不必要谢。” “对你这种人,要千万个小心!你的话,从此再也不敢多信!” 木莽子摇了摇头,笑道:“不须多信,一次够了。” 瞫梦语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一直沿河边走,多有水竹,也有慈竹等其他植物,鸟儿种类也多,不一一述来。 突然,听到河水中发出响声,瞫梦语以为是鱼在动,却见是四只水獭从水里伸出头来张望,十分可爱。二人不觉停下来观赏。 看了一会儿,瞫梦语灵机一动,笑道:“见这鬼头鬼脑的东西,想起个故事。” “什么故事?”木莽子道。 “丹涪水中有只水獭王,最喜欢吃一种螃蟹。那蠏短头短腿,浑身雪白,称为白水蟹。” “未听说水獭喜欢吃蟹。” “你休论这个。那白水蟹也怪异,颜色、模样皆同,却分为两种,一种聪明,一种愚蠢,聪明的味甜,愚蠢的味苦。” “味甜的完了。” “酸甜苦辣咸,五味都不能少,怎能说味甜便完了?且说,那獭王一次只吃一种味的蟹,另一种当场放生。 “一日,小獭们又捉了一些白水蟹。在这群白水蟹中,有一只十分聪明的蟹想到:若是先摸清獭王当日要吃什么味儿,便能逃脱。 “于是,它想了办法从看守的小獭口中得到知獭王当日要吃甜味的蟹。 “等到獭王开宴,令所有的蟹跑向两边,一边聪明的,一边愚蠢的。众蠏不知獭王会选什么味,只能跑到属于自己的群内,唯有那只最聪明的蟹跑到愚蠢的一边去了。 “正式开宴,那獭王说:好久没吃过苦味了,临时改吃苦味。那只最聪明的蟹一下子慌了张,叫道:‘我是装傻的,不可以吃我!’ “那獭王说:‘你真是聪明的?’ “那蠏说:‘不信问它们。’有蠏为它作证。 “獭王大笑,说:‘太妙了,今日就吃你了!其他的全都放生。’ “那只聪明的蟹不服。獭王说:‘这不怪我,我好久没吃过酸的了,装傻的蟹,便是酸的’。聪明反被聪明误,那蟹,傻眼了!” 故事讲完,瞫梦语哈哈哈笑。 木莽子听了几句,就猜到她的目的,不打断,且让她得意地讲,这时也跟着笑。 行不远,突然,瞫梦语停下脚步,抬头看前方的天空,欢喜叫道:“青儿,红儿!” 话才出口,瞫梦语心情陡然一变,呆了起来。 第250章 比翼鸟 瞫梦语突然打惊打张,木莽子不知发生何事,住了脚,道:“你喊谁,有人来了?” 瞫梦语恢复神志,道:“傻子,别动!”又纠正道:“一时忘了,傻子是我自己。以后记住叫水、水、水澹。” 木莽子笑道:“仍叫我木莽子吧,免得你不顺口。我听你说水澹这名,似不顺风。” 瞫梦语左手一指,道:“你看,有瑞鸟过来了!” 木莽子朝她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前面低空中翩翩飞来一只鸟。 当越来越近时,他才看清楚不是一只鸟,而是两只鸟儿紧紧相依,二鸟并飞,翎羽丰满,一青一赤,一般大小。 怪异的是,每只鸟儿,只有一只翅膀、一只眼晴。 木莽子大异,道:“两只残疾的鸟儿,相互搀扶,居然能飞!” 瞫梦语笑道:“什么残疾鸟儿,这鸟儿本就这样。” 木莽子更疑道:“这怎么可能?”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是巴国最有名的鸟,比翼鸟!” 说完这话,瞫梦语突然想起曾经做过的一个自己变成比翼鸟的梦;而刚才,“红儿”一名,让她一叫出来,就想到樊云彤的小名。 木莽子见她再次发呆,道:“什么鸟?” “比翼鸟。你看那两只鸟,雌雄各一,雄鸟叫野君,雌鸟叫观讳,合名长离。雌雄联合起来,就成了双目双翼,便能自由飞翔,故称比翼。” 木莽子简直不敢相信世上居然真有这样的奇鸟,而且亲自见到了,突然想起点什么,道:“想起来了,听人说过比翼鸟,好像称为鹣鹣、蛮蛮,原以为不是什么好鸟儿。” “你或是记错。记得听母亲说在刚山的尾段,有一种兽才叫蛮蛮,身形如鼠,却长着一个鳖的脑袋,发出犬的叫声。” “一路之上,听你讲的都是些怪头怪脑的活物、花草、树木。” 瞫梦语笑道:“是这里的东西偶有奇怪,才想起来的。” 这时,二鸟已到头顶,同时叫了三声,朝后方飞远了。 二人转身,眼神随那鸟儿飞。 木莽子啧啧称道:“首次见识,不可思议。二鸟配合,如此默契,非心心相映莫可。” “比翼鸟儿,巴国无人不知的瑞鸟。有一次,周天子大会诸侯,巴人还作为礼物送去,也曾送给秦国过。” “巴国,有很多比翼鸟吗?” 瞫梦语晒笑道:“你还是笨啊!物以稀者贵,若像麻鹊那样,到处都在唧唧喳喳,还能作为贵重礼物送给天子?送给你这个傻子也不要。比翼鸟,并非人人都能见到,要有缘之人才能见到。” “那今日,是你有缘,还是我有缘?”木莽子认真道。 “都见到了,当然是都有缘了。比翼鸟又名相思鸟,若一只死了,另一只会相思而死。” 木莽子不以为然道:“这是自然,一只死了,另一只就成了独目独翼,不相思也要死。” 瞫梦语无言,过一时才道:“相彼鸟也,犹求友声。矧伊人也,不求友声。” “何意?出自何处?” 瞫梦语不悦道:“人不如鸟!对牛不能弹琴,是我话话多了!与寡情人说比翼鸟,犹如对流水讲述磐石的故事。” “你未明白我意。那只鸟儿,失了知己,还要相思多时才死,要是真心痛,当时便随了去,何用相思!” 这种非正常逻辑,瞫梦语倒觉得稀奇,道:“不止有比翼鸟,在西海边上,有一个一臂国,那里的人,也像比翼鸟,是半体之人,只长有一只胳膊、一只眼眼睛、一个鼻孔,需要两个比肩才能行动。那国里还有一种马,全身是黄色毛,并有虎斑,这种马也只有一只眼睛和一条腿。” 木莽子沉思不语,瞫梦语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奇谈怪论。” “少见多怪。有书为证,那书名叫《山经》,还有什么三头国人、交胫国人、不死国人、歧舌国人、贯胸国人,个个都奇怪。” 木莽子第一次听到有《山经》这样一册书,将信将疑,没有理由反驳,也不想反驳。 继续赶路,偶尔可碰到路人或是劳作的人。 不出多远,瞫梦语又停下了。木莽子道:“你发现了什么稀奇?” 瞫梦语左手轻轻放在腹部,道:“有点痛。这两日里,时不时有点腹痛。” “休息会儿再走。” 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瞫梦语道:“你静静。似有瀑布的声音。” “看不出,你不仅是千里眼,且是顺风耳,不远处确实有一个瀑布,名为乐泉。” “见到好水,不去看看,实为可惜,估计此生再不会到此处来。” 木莽子道:“也未毕。” 二人离开溪河,缓缓上山,果然在三里约地,半山悬崖之上,一股清泉从岩洞中喷涌而出,落入下方的小潭中。水流出小潭,分几条水路向山下流去。 到了小潭口,二人放下行囊。 瞫梦语虽然见过不少泉水,看这里境致,仍然觉得十分美妙,道:“细听这水落石上的声音,有如金声,似还有磬声。再看这潭里的水,清澈见底。口渴了,先喝上一口。” 说完,瞫梦语探下身去,用手捧来喝了一口,感觉很凉。 “你应歇一会儿再喝水。” “不妨。”瞫梦语道,又喝了几口。 木莽子稍歇一会儿,正要蹲下身去喝水,却见瞫梦语手捂腹部,表情痛苦道:“我腹痛得紧!” “是不是才走热了,喝了生水?” “莫非,这水也有毒?”这里的花花果果,有的与虎安山上不同,瞫梦语中过一回有花无好果毒,有点一朝被蛇咬。 木莽子惊道:“难道这不是乐泉,是毒泉?” 听他这一说,瞫梦语感觉下腹越来越痛,叫道:“肯定有毒,我更痛了!头也昏!” 瞫梦语心中更加紧张,冷汗直冒,浑身发凉,站立不住,向潭中栽去。 木莽子大惊,一个剑步冲过来,急忙抱稳,拖离潭边。 见她昏厥,木莽子心中也慌,想必又是中毒了,急忙背上两个行囊,抱起瞫梦语,向山下跑。 汗流夹背之时,怀抱美人的木莽子已到了山下溪边。 瞫梦语醒来,木莽子放她下地,道:“如何?” 瞫梦语轻声道:“头还清醒,只是软若丝毛。” “附近便是兴龙湾,长老是个名医,你挺住!” 木莽子又把她抱起来,向前跑。 木莽子虽然没有兰回、度群芳等顶级武士那般雄壮,天生却有神力,再加长年习武,并且怀抱一个美人是感觉不到累的,大略记得方向,盼有个人去报信,不料沿路未见人影,似乎天意使然。 木莽子道:“你不要睡着了!” 起初,还有答话,后来便无声了,木莽子害怕起来,且越来越恐惧,大步流星,挥汗如雨。 沿溪河上水,约走了一里多地,终于,见前面不远树木之中,有一个村子,木莽子放瞫梦语在一块小草坪上,边取身上的行囊,边大叫:“救命!” 听到喊声,村子里跑出来三个一丝不挂的小孩儿。 一个孩儿看了瞫梦语一眼,喘叫道:“这个女的得了乌鸦症,还在流血,要死了!快跑!”乌鸦症,指昏厥休克。 另两个小孩儿一听说要死了,吓了一慌,转身也跟着向村子里跑。 木莽子这才发现,瞫梦语面色惨白,果然在流血,那血是从大腿处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衫,自己的左手掌上也有血,一路心慌,居然没有发现。 木莽子见瞫梦语人事不醒,又在出血,大慌大急,扯开喉咙,向村子里大叫:“快救命!快救命……!” 第251章 未见恶人先闻名 一位老者,童颜鹤发,从那村子里慢悠悠跑到了,木莽子道:“快快救她!”后面跟起那三个小孩儿。 老者见听三个孩儿说有血,尚未细察,道:“怎么伤的?” “没有受伤,是喝了毒水!” 老者这才看了一眼,探了探瞫梦语的鼻息,道:“无妨。” 木莽子听他说无妨,心中稍宽,再次抱起美人。 老者对孩儿们道:“六儿,你们把行囊拿走!” “不用,一会儿再说。”木莽子道。 三孩儿不听他招呼,争着来抢行囊,发现有些沉重。 木莽子将瞫梦语抱进村子里去,按老者的安排,安置在一张塌上。 那老者用力指压瞫梦语人中、太冲、劳宫等穴,嘴动了动,紧闭双目。 老者又去取来什么叶子,在药钵中捣碎,加上温开水,喂了瞫梦语。 木莽子大汗来齐,顾不得抹,道:“长老施的是神水吗?” 老者笑道:“不是神水,是药水。你放心,要不了多时,就好的。” 木莽子道:“我先去溪边洗洗手。” 木莽子出了村子,只三十余步,在溪水中先洗干尽手上的血,还有洗了衣衫上也有一点儿血,再洗起脸来,先歇了一会,汗水基本干了,打算再洗两把,只听那个叫六儿的小孩儿跑来喊道:“樊云彤!樊云彤!那个女的在喊你!” 木莽子抬起头看,六又儿叫道:“那女的在喊你!” 木莽子才听懂他叫的是自己,顿时明白是瞫梦语又在胡言乱语,忙起身,跑回村子里,进屋一看,老者坐在瞫梦语身边,又在喂药水。 六儿随木莽子回来,刚到门口,又跑开了。 木莽子站在边上,担心道:“好点了吗?” 老者道:“不会有事,你放心。” 木莽子道:“血还在流吗?” 老者抬头看着木莽子,搞得他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朝他笑了笑,道:“估计,还要流几日。” 木莽子惊道:“那还不把人流死?” 老者笑道:“你不知女人每月都要流血吗?” 木莽子虽然不懂女人痛经的事,也听小伙伴们兴兴奋奋而又神神秘秘讨论过女人有月事,救人心急,一时哪里想到这个,顿时觉得自己太愚蠢了。这时才醒悟过来,若她真是中了毒,自己怎么会一点儿症状也没有? 木莽子正想时,听老者道:“不大事,一会儿再加喂点药水。心绪不畅、受了惊吓、劳累过度、思虑过度,均可致此病。” 木莽子道: “以为醒了呢。” “刚才是醒了会儿,仍是迷迷糊糊,喊了你几声。” “她喊什么?”木莽子问过,感觉自己有点明知故问。 “樊云彤,应该是喊你。” “樊云彤?”木莽子重复了一句,道:“老长老,你难道没有认出我来?” 老者喂完最后两口药,转头道:“没认得呢。” “我是龙宝寨的水澹啊!” 那老者一听,急忙起身再看,喜道:“果真是你!哎呀,长大了,一时没能认出来。几时回来的?” “还没到家呢。” “这女子是哪个湾的,从未见过?” “迷路的。” “难得难得。让她清净清净,我们出去说话。” 二人出房。老者让在房外玩的三个孩子去叫人回来准备伙食。 且说这老者,正是龙宝坑里一寨四湾之一的兴龙湾长老虢炎,他与虎安宫虢昌同是一脉,当年他祖上虢金犯了虎安伯认为的大罪,被打下天坑,在此生了根,传了宗。 等不多时,兴龙湾里人多已回来,准备了丰盛哺食,众人作乐,不在话下。 次日太阳上了山,木莽子才醒来,起塌出房一看,大家都早起吃了食,瞫梦语也好多了,但还在卧床休息。 木莽子用过朝食,到虢炎置放药物的房里,与他说话。 说了多时空话,虢炎想起件事,道:“你回龙宝寨,正好可转个道,经过旺龙湾。有一事请你代劳,不然还得专人去一趟。” “只管讲。” “旺龙湾的松青青,上个月到我这里来,说是被人打了。我给他看了伤,表面看来没有伤,但其实他有内伤。” 木莽子惊道:“是何人做这等事?” “松青青不说是谁打的。直到临走时,才对我说是在龙宝寨被打的,但没说被谁打了。我是医者,从他受伤的情形看,与他上次的伤有些相近,我猜到是谁干的。” “两次受伤?是谁做的恶?”龙宝坑里虽然也有吵嘴割裂,但这种致人伤的事件,不多发生,木莽子吃惊道。 “多半又是巫氏那个唤做巫城的儿子所为。” “什么人?”木莽子一听说到“巫氏”,立即想到有可能是虎安宫侍女如烟的兄长。 这是他此前想到过的一个问题。 如烟的父母、兄长被打入天坑的事,木莽子是听说过的,但他不敢对度群芳和如烟说打入天坑里的巫氏三人,还有可能活着,甚至可能很好地活着,一则不能确定,二则按龙宝坑祖上留下来的禁令,是不能暴露龙宝坑秘密的。 现在看来,这件事情必须要面对了。 瞫梦语到了龙宝寨,必然与巫氏三人见面,一下子就明白是到了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天坑。虽然木莽子认为要瞒住瞫梦语,是不现实的事情,而且随时间一长,也没有必要,但他不想让那美人一到龙宝寨,就知道了真相,吓出病来。 同时,巫氏三人若知道瞫梦语和自己是从虎安宫中来,一定会问如烟的情况。可是,如烟多半已被处死,怎么说啊?说谎吧,不妥,虽然他不止说过一次谎,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了。 “只有不说是从虎安宫回来,并且瞫梦语还得继续叫郑如梦。”木莽子心中道。 木莽子正想,听虢炎道:“那一家巫氏人,两夫妻、一个长颈儿子。夫妻两人都很讲礼数,是好人,但那个儿子,一看,就是打望天捶的。” “青青伤得重否?”木莽子问道。 “还好。从伤势看,那小子下手时未使全力,要不然,松青青早没命了。不知他二人有何恩怨。松青青是悄悄来找我的,还请我对别人说是他自己摔的。” “我路过时自会搞明白!”木莽子咬了咬牙道。 木莽子与松青青最相好,松青青又与其妹水仙有婚约,却被人打了两次,听到这个消息,气不打一处来,暗道: “强龙不压地头蛇,虎落平阳还被犬欺,他以为龙宝坑里真是无人,居然欺负到兄弟们头上来了!如烟可称得上是万里挑一的好女子,想不到其兄竟然如此低劣,果然是一个鸟巢里会有不同的鸟蛋。难怪他惹了祸,害得一家人都被处了重刑,看来真不是什么好鸟儿!” 木莽子不知道有寄生鸟这种科学的说法,但听说过类似的故事。 “你走时,给松青青带点药去,让他再缚一缚,多缚些时日无妨,怕将来现天晴落雨。”虢炎道。 这次,两个客人不得已多住了两日。 瞫梦语身体基本恢复,木莽子、瞫梦语辞别兴龙湾人,取了松青青的药,带了干粮,一打早就向龙宝寨前进。 瞫梦语穿行于美境之中,偶有几间草房、木棚,鸡犬之声时有可闻。 正在路上,太阳底下,却下起雨来,只得到附近的草棚中避雨。 草棚中,瞫梦语站着,木莽子半蹲,观察铺在地上的草。 瞫梦语道:“这沿路,时有草棚,却无人居住,是何原因?” “多是烧山、下种、收割时临时搭建的。” 没有多长时间,雨停了。雨水之后,花草、树木如换新衣,空气更加清新。 瞫梦语边赏景边行路。 中午时分,转了一个弯过去,不远处发出儿童笑声,甚是欢快。 二人过去一看,原来是旺龙湾的四五个小孩儿赤 身 裸 体在捉鱼。 那几个孩儿,看有女的来了,人小鬼大,全都将身体没在水里,看着两个路人发笑。 此时,木莽子犹如王八肚子上插鸡毛,归心似箭,想尽快见过松长老及其子松青青,送了药,继续赶路,没有心思观看捉鱼比赛,问道:“松长老、松青青在家否?” 一个孩儿给木莽子说了一件喜事。 第252章 你比太阳还要狠 木莽子、瞫梦语到了龙宝坑一寨四湾之一的旺龙湾附近,先听说了一件喜事:旺龙湾嫁到接龙湾才一年的女子生了一个女儿,多数人前去祝贺,不在家。 龙宝坑一寨四湾之一的接龙湾是木莽子母舅的村庄,又称为石院,是一个风景相当美丽的村子。 木莽子问这几个孩儿:“你们怎么没有去?” “怪难走!”一孩儿道。 瞫梦语先笑道:“这路,是怪难走。” 不多时进了旺龙湾,木莽子把药交给一个青年庄人,才打听清楚,有了第一个孩子的父亲是自己的一个亲戚,认识那小子,为他高兴,脚不多歇,继续赶路。 木莽子、瞫梦语一路闲扯,无事聊景,行于奇石、异花、怪草、诡树之间。 此时下午,又走到一个峡谷之处,里面一条溪水,潺潺流动,右岸边,有一条可共二人并行的石板路。 突然,一只狐狸从前方穿过,吓了瞫梦语一跳。 木莽子笑道:“见这怪物,我想起一个故事。” “且讲来听。” “这峡谷里有一只母白狐,十分美丽,它号称自己有灵山十巫中唯一的女巫巫姑的一件宝物,许多狐狸想要得到那宝物,可宝物只有一件。那母白狐于是想出一个办法:弹琴相赠,说出它所弹曲名者,便赠送宝物。 “就在溪水中冒出水面的一块石头上,她用仿齐桓公的号钟而制的玉琴弹了一首十分怪异的曲目。数十日过去,多少狐狸来听,均不能说出曲名。 “一日,来了一只不起眼的公狐狸,听了一会儿,对白狐说了短短的一句话,那白狐狸便高高兴兴同它走了。原来,那只白狐是巫姑的一个宠物。” 瞫梦语知道他是这是胡编,意在报复,不动声色,仍道:“它说的什么?” “白狐说:只有你懂了。” 瞫梦语忍住笑,道:“我问的是那只公狐说的什么。” 木莽子笑道:“它说的是:乱弹琴。原来那白狐根本不会弹琴。” 瞫梦语明白这是笑她四体不勤,离开了虎安宫,没有生存的技能,笑道:“那不起眼的东西,倒是拣了个大便宜。” “非也,是它对白狐说了实话。” 瞫梦语笑道:“好言自口,莠言自口,皆不可多信。” 不觉进了小峡谷中段,木莽子道:“这条小峡谷,叫黑龙谷。” 瞫梦语道:“龙居何处?” “居无定所。这小峡谷,阳光照射时辰不长,因此称黑龙谷,又因离龙宝寨近,也称龙宝谷。穿过去,就是龙宝寨。龙宝寨四周,三面宽阔,只这一面狭长,就如一只长颈的梨儿。” 瞫梦语道:“这峡谷,与相思谷十分相似,或是这里的峡谷均相似,只是短了不少,包括里面的石头、上面流下来的水、下面的水坑都类似。只是,这里,半山上,没有人唱歌。” 木莽子笑道:“有人唱的,但不是经常都有。” 瞫梦语道:“也勾男人魂吗?” “不知。”木莽子知道她又是在借题发挥,道。 瞫梦语笑道:“你不是男人?” 木莽子假意认真道:“据你所知,谁是男人?樊云彤算不算男人?” 瞫梦语顿时变脸,喝道:“你不准再提此人!” 木莽子想不到她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不知所以,后悔说这话。 瞫梦语不再理他。 数十步后,瞫梦语突然道:“你会唱歌吗?” “在龙宝坑里,就是才偏倒偏倒会走路的鸡娃犬崽,都会哼几句歌儿。我又不是哑巴。” 巴人族群虽多,但均能歌擅舞,这一点,瞫梦语倒不怀疑,笑道:“不是哑巴,就唱一个。”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哑巴,木莽子道:“那就献丑。”真个开唱: 日月明明, 亦惟其名。 谁能长生, 不朽难获。 “死即不朽!这个听过的,唱个我没听过的。”瞫梦语命令道。 也难怪她这样说,据《华阳国志》记载,这应是一首巴人的流行歌曲。 “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虫,怎知你是听过,还是没有听过?” “就唱你们当地的。” 木莽子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落到峡顶之外,信口唱道: 日头出来,晒痛个人, 日头落土,冷痛个人, 你比日头还要狠, 时冷时热是要命…… 尚未唱完,前面不完处,突然从树丛后面钻出两个人头。 木莽子、瞫梦语一看,是两个十余岁左右的男孩儿,其中一个叫道:“你是哪个?” 这两人未料到附近有人,且惊且喜。 木莽子道:“我是木莽子?” 那孩子道:“哪里有个木莽子?” “就是水莽子!你是那家的?”木莽子道。 那孩子喜叫道:“我去龙宝寨给他们说!” 两个孩儿扭头就跑,木莽子喊也喊不住,不知是那家的孩儿。 木莽子道:“他们心慌什么。” 原来这两个孩子,不是龙宝寨上的,而是属于龙宝寨,但在附近散居的人家的。由于大人们常拿木莽子(水澹)失踪的事,教育孩儿们不要乱跑,因此孩儿们多知道有个出了事的“水莽子”。 不多时,木莽子、瞫梦语出了黑龙谷,果然前面宽阔起来,田野、竹林、小桥、流水,俱在眼前。 前面不远处,溪河岸边,断岩下面,有一片水竹林,木莽子道:“快到了,竹林中就是龙宝寨。” 未到寨门,偷听唱山歌的两孩子已到寨中报告,水融夫妇等人已到寨门来接。 亲人相见,悲喜交加不用细说。众人流下的热泪,龙宝坑河沟里的水估计涨了半尺。 儿子带回一个美丽的女子,水融女人欢喜得紧,听说也是失踪的女子,半信半疑。 被虎安伯打入天坑的巫贞夫妇得知水融之子回乡,也急来相问,俱各相见。 巫贞见瞫梦语长相神态,暗想:“这女子似与虎安宫中的女人相像。”想到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自己轻轻笑了笑。 瞫梦语听介绍说“巫夫子”、“巫夫人”,心想:“这里也有与如烟同姓之人。”她此时,仍没想到是到了天坑。 正在说话,虎安宫侍女如烟的亲兄巫城与木莽子之妹水仙从外面匆匆赶来,原来二人正在后山的楠竹林,不知做什么,听知消息,急忙回寨。 脚才进寨门,水仙哭叫。 水融夫人道:“才没哭了,你又来了。” 水仙道:“哥哥,你到哪里去了?” 木莽子转身拉住妹妹的手,笑道:“慢慢给你说。” 水仙见瞫梦语貌若天仙,站在旁边不说话,上上下下打量。 木莽子道:“她叫如梦。” 瞫梦语与水仙见礼。 木莽子看见同妹妹水仙一起进来一个陌生男子,在几步之外站立不动,目视这边,十分高长,颈部微微左偏,从面部表情看,猜想不是善茬,暗道:“这人……” 第253章 醉语点破 木莽子心中道:“这人,好长啊!应是对松青青下毒手那人,如烟的兄长!”. 木莽子见他同水仙同路进来,心头有点不快,这时缓过注意力来,看了巫城一眼,见巫城也正看自己,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来:交锋才刚刚开始。 巫诚从第一次见面的木莽子眼神中,就看出来他对自己不够友好,但此人不幸是水仙的亲兄啊,有点郁闷,听水仙回头在叫他。 巫城过来,勉强与木莽子见了礼,借口离去。 木莽子见水仙、巫城二人情状,猜测到松青青被打的几分原因,心中更加不高兴巫城。 按他们规矩,从外面回来,先得到后山的温泉里洗得干干净净,祛了晦气。 瞫梦语在水仙、水香(木莽子堂妹)陪同下,先去洗了回来,安置住处等事宜;木莽子随后同多年未见的堂兄水华去游了一个舒服回来。 随后,他们到寨子后面的地心洞去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大的祭祀活动,由寨主水融主持,感谢神灵、祖宗将失踪者木莽子送还龙宝寨。 寨子中的其他人则在热热闹闹准备接风宴。 当晚,天黑透了才准备停当宴席。 龙宝寨里,火把齐明,堪比节日,酒、肉、菜、果、水,不必细说,都是上好的。 多数人就在龙宝寨的前院坝子,围成几个圈,庆祝失踪者归来;几位年长者,水融、水和、巫贞三家人和唯一的客人瞫梦语则在接待过天坑来客的大厅里。 水融之女水仙,水和之子水华、女儿水香和水萍,以及年稍长的水云,为这一处宴席的兼职服务人员。 他们并不严格区分就餐位置,男女混坐在长方形几案的两边,男左女右。 左边上方是四位七旬以上长者,包括坐在第四人位置的老服务员水民,其他人随意席地而坐。 水融请巫贞坐在水民身边,随后自己挨着他坐下,下边是木莽子、水和、水云、巫城、水华。 他们的对面,是水融、水和的女人、巫夫人、瞫梦语、水仙、水香、水萍。 菜过五味,酒过数巡,水仙问瞫梦语:“你家在哪里呢?” 瞫梦语道:“虎安山。” 众人饮得正酣,吃得正好,说得正高兴,瞫梦语所答,巫夫人却听见了,忙道:“你是虎安山的,那肯定晓得虎安宫了?” 见巫夫人对自己说话,瞫梦语侧过头,正要答话,突然想起在路上,木莽子要她到龙宝寨,仍然说自己叫郑如梦,理由是这里也有与虎安宫有仇的部族,便道:“我是虎安山郑氏的。虎安宫哪能随便进得去,从没去过呢。” 巫夫人本想问女儿巫妮(虎安宫侍女如烟)的情况,见瞫梦语这样说,料她不知,又想问她从虎安山如何到了这里,想到或许同自己一样,是其亲人犯了“大罪”,正是她的伤心事,便不再问,继续与水和女人说话。 且说巫城是个喜热闹、图虚荣、爱出风头的,见众人多与木莽子、瞫梦语二人搭言语,无人理他,就是水仙,也似乎不关心他的存在,一个劲与瞫梦语说说笑笑,再想到水仙之兄木莽子也不待见自己,喝起闷酒,难免偶尔要偷听几个女孩儿说话,不觉七八分醉了。 见瞫梦语美丽非凡,尚在水仙之上,巫城暗叹道:“想不到这天坑,巴掌大个地界,多有绝色。” 当及听到瞫梦语答水仙话说到“虎安山”,这小子吃了一惊,除了巫夫人问了一句,其他人正在欢喜的酒中,并不在意瞫梦语说的什么,但在巫城听来,却十分刺耳,暗惊道:“原来,她也是被打下天坑的,不妨去问问外面的情形。” 巫城边想边起身,端起酒盏,对身边的水华道:“我去敬酒!” 巫城从几案下方的空处,绕到瞫梦语身后,道:“我敬你一盏!” 巫夫人看到巫城起身,以为他像平常一样,很快灌饱了酒就要离席,想不到他会过来给新到的瞫梦语敬酒,这举动有些失礼,不知他发什么歪蔑,知他是有醉意。 巫夫人正要说话,瞫梦语已起身,水仙、水香也站了起来。 巫城醉哄哄对瞫梦语说道:“来!我敬你一盏!等我出去,杀了虎安伯全家,为你报仇!” 瞫梦语听了这话,吃惊非小,暗想:“木莽子要我继续隐姓埋名,果然这里有与虎安宫有仇的人”,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杀虎安宫的人?” “我也是被虎安伯打下天坑的!” 听到“天坑”二字,瞫梦语更惊:“什么天坑?” 巫城不解道:“你不晓得这里就是虎安山第一险地,天坑?” 此言一出,瞫梦语大惊失语:“天坑?!那你们,你们,都是妖?是鬼……?”话未说完,两眼一翻,往后便倒,水仙、水香大惊,急忙扶住,她已昏迷过去。 情况突发,众人一时慌作一团。 巫城冷笑一声,喝干了手中的酒,退到边上冷眼旁观,仿佛这事与他无关。 木莽子正在认真回答母亲的问话,没有注意巫城的行为,急道:“怎么回事?” 水融也已起身,道:“一会再问,先送她到房里去。” 巫贞过来看了看,摸了摸瞫梦语的额头、探了鼻、脉,道:“不要紧,给她喝点稳魂汤。” 水仙、水香和身体强壮的水和女人,将瞫梦语扶走。 木莽子的母亲、巫夫人、水萍跟在后面去。 木莽子要跟去,其父水融道:“你等等,我有话问。” 巫城转身要走,水融道:“你也先留一下。巫子,你也请等等。” 水融对等待分派的水华、水云道:“这里收了,去弄点茶水来。还来点醒酒汤。” 酒肉早已足了,水融又请仍在原位上的几位长者先去休息,几个长者辞别出去。 不一时,就收拾干净;又一会儿,水华出去送了新泡的茶水来;再一会儿,又有人送来醒酒的。他们送到便离去。 水融请巫贞父子重新入坐,两对父子相对而坐。水融父子在左方。 四人先各喝了点汤水、茶水。 水融对木莽子道:“你颈子上挂的什么?取下来我看看!” 木莽子取下颈饰,双手递给父亲。水融接在手上,翻过去翻过来仔细看,面色凝重,然后道: “从哪里来的?” “从一个死人骨头上取下来的。” 水融道:“在什么样地方?” 木莽子简明扼要讲了颈饰的来历,以及自己出天坑后的经历。 水融听完,道:“神灵、祖先保佑,你又回来了。其实,你一回来,我就看见你颈子上挂的东西,人多口杂,因此没有发问。 “我这才仔仔细细看了,突然明白是什么宝物。这是鹰神项牌,是从神象的牙选出一块来雕成,正面为鹰,背面为大法师刻的文,是鹰部族的信物,属于鹰部族的大首领。” 木莽子在“干尸”部族,从那女首领口中,早得知这个情况,并不很吃惊,但没想到父亲也知道有鹰神项牌,以前却从未对自己提起过。 “我也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家父说起过。”水融补充道。 巫贞问道:“这里还有大象?” 第254章 鹰部族的分裂 水融道:“龙宝坑里,没有大象。很多年前,有一个象部族,我不知道在何地界,后来被巴人的一支所灭。 “没落的象部族有人逃难进了丹涪水,献了一支最好的象牙给当时还在虎安山草原的鹰部族的女首领,也就是我们的祖宗。 “那女首领便令人制作了这件鹰神项牌,是一件灵物。这件宝物从此便成为了我鹰部族首领的传位信物。但后来失踪了。” 木莽子道:“怎么会失踪了?” 木莽子的这句话,引出其父水融讲了一个鹰部族的旧事: “当年,虎安山鹰部族被郁水的丹部族和盐部族赶出虎安山,躲进了龙水峡;后来,又被进入龙水峡的丹部族赶进了龙宝坑。因此,我们鹰部族与丹部族是世世代代的仇人。 “被迫进入龙宝坑后,鹰部族反而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不知到了哪一年,这一代鹰部族女首领有两个女儿,长女性刚,固执;次女性温和,善良。其长女主张寻找出天坑的出路,到外面的天地去;其次女却主张就在这个太平坑里平安生存。 “那首领偏向于次女的看法,她认为温和的次女更能让部族安宁,而固执的长女则可能给鹰部族带来灾难。 “因此,老首领去逝之前,将首领之位传给了次女,其长女因此不服,偷盗了作为首领信物的鹰神项牌。她认为鹰神项牌是让他们能够出去的灵物。 “长女偷得鹰神项牌,在一个黑夜里,领走了与自己同心的几十名男女,叛离了龙宝寨,估计是去寻出天坑的路去了,从此鹰神项牌就没有再出现过。显然,她确实寻到了那条路,但仍然没有能够出去,就被人杀死了,或者自己死在了干龙洞。” 木莽子道:“我看她肋骨断了两根,应是先受了伤,估计是到了龙水峡,被龙水峡的丹部族追杀。可是,若是如此,在我经过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支鹰部族的人,他们为何不知道鹰神项牌在何处失踪的呢?” 巫城知道水融留下自己,绝不是要让自己听木莽子讲故事的,自己也没有心思听他讲,但当听他说到出过天坑,兴奋点一下子打开了,专专心心听他父子对话。 巫贞阅人无数,又是读书之人,一见木莽子,就被他与众不同有脱俗形象吸引了,对木莽子讲的故事很感兴趣,也一直在认真听,此时道:“我料,那女首领先把带出去的人安置在了你称为干尸部族的地方,然后领了部分人去探路,但没有能够回来。” 巫贞所料,大体对了,但细节不全对。 事实是,当时,分裂了鹰部族的那女子,带着几十个男女,先找了一个地方安置下来,随后带少数人去寻出天坑的路。 经过多年、多次,她才寻到木莽子出天坑的路,可是在龙水峡被发现了,遭到大洞丹部族人的追杀,血战,数人战死,有几人拼死保护新首领逃进干龙洞,但均已受重伤,走到半路,流血过多,眼看要出洞口,无力再走,爬到一处死去。 而同那个老首领的长女从龙宝寨叛离了鹰部族的其他人,在她失踪后,也再没有脸回到龙宝坑,而是在“干尸”部族的所在生存了下来。 从此,鹰部族的传承之物,随它的“偷窃者”一起埋藏在干龙洞许多年,被木莽子无意中得到。 水融道:“巫兄所言,正应水澹经历,我看不差。这么多年,这个秘密才被揭开了。” 木莽子道: “既然那项牌是我部族的信物,就请父亲收好。” 水融道:“不然。你无意中得到,说明你有缘,就保管在你身上。” 边说边把项饰重新挂到水澹颈子上。 巫贞听了木莽子的故事,对木莽子笑道:“飓风过后,唯存伏草,你能数次化险为夷,正所谓大巧者若拙,大智者若愚。” 水融道:“他哪里懂得那些,他是一时懵了。” 巫城已忍不住欢喜,道:“那意思是,出龙宝坑,有路了?” 水融叹道:“不行了。在水澹失踪后不久,干龙洞流出一股大水来,当水停后,里面已被大石头完全堵了。” 巫城长长叹了一口气。 巫贞对儿子到龙宝寨的表现,早有不满,生气道:“你叹什么气!你在这里白吃、白喝、白住,还不知足!” 水融劝道:“巫兄不必生气。我正要想问巫城,你刚才对那个郑如梦说了什么话?看到你过去,她站起来,然后她就昏过去了?” 刚才,木莽子专心在回答母亲的问话,没有注意其他人的动静,这时父亲这话,才明白处心积虑设计的“缓兵之计”,却被巫城的一句酒话给破坏了,又想到他与松青青的过节和将可能对自己妹妹幸福的破坏,不由怒道:“原来,又是你惹的事!” 水融喝道:“你莫说话!巫城,你酒醒没有,没醒,明日再说。” 巫城不悦道:“我本就没醉。我只是对她说:‘将来出了天坑,我为她报仇!’” 水融不解道:“你怎晓得她有仇?” “她对水仙说是从虎安山来的,当然就是被虎安伯打入天坑的了。自然就与我有一样的仇恨了!” 巫贞道:“明白了。她是听说天坑两个字吓昏了。在虎安山,天坑是处罚重罪人犯的,传说下了天坑,死得很惨,十分恐怖。” 水融仍是不解,道:“水澹,你没给她说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她晓得是龙宝坑。” 巫贞道:“定然是了。外面的人不知有龙宝坑一名,只知道叫天坑。”对巫城喝道:“果然又是你惹的祸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水融劝道:“这样说来,就不怪巫城了,她迟早要受这一惊吓。外面人也是胆小,龙宝坑哪里就能吓死人。” 巫贞道:“人之恐惧,在于其心。一传十,十传百,代代相传,真的成了假的,假的成了真的,要是最早有人说羊儿吃人,估计也有不少人相信。” 木莽子父子点头称是。 此时,水仙跑来,道:“父亲,如梦醒了,她只要见哥哥!” 水融对木莽子道:“先说到这里,你先去看看她。完了再过来。” 巫贞父子辞别水融。 水氏兄妹进了瞫梦语的房间,见巫夫人和母亲在房中安慰受惊者,水和的女人、水香、水萍站在房外。 木莽子看了一下躺在榻上的瞫梦语,道:“母亲,巫夫人,你们先出去,我给她说几句话。” 其母道:“也好,她开始见我们,倒不认生,现在,反而认起生来。” 三个女人出了房。 瞫梦语见到木莽子,心下稍安,看了看木莽子,缓缓道:“你还是在骗我!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木莽子笑道:“我像鬼吗?” “我信你,但他们呢?” “当然也是人!” “这里真是那个,那个天坑吗?” “这次,不敢再骗你了。” “啊……怎么可能是这样!”瞫梦语简直不敢相信,说完,又昏过去了。 听说又昏过去了,两位夫人、水仙、水香又进来看。 巫夫人道:“不用怕,一会再喂点稳魂汤。当初我们下坑时,也一样七魂失了六魂。” 水融夫人道:“妹妹说得在理。水仙,你和水香今晚轮流好好服侍她;下半夜,水云、水顺女人来接。我喝了酒,有点昏头。斗妹妹,你也去休息。” 木莽子道:“我留在这里。” 其母道:“不用,有水仙她们就行了。我还要问你话。”几人离房。 巫夫人刚回到住房外,却听到里面在吵嘴,不知所为何事。 第255章 维持现状 原来,是巫贞在教育不争气的儿子。 巫夫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房,只听丈夫道:“水仙与旺龙湾的松青青是订了娃娃亲的,你不要做出不得体的事,人家是个清白女子,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巫城怒道:“又是哪个乱嚼舌根!” 巫贞也怒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言行不妥,还怪别人!” 巫夫人听到这里,急忙闪身进屋,道:“常说家丑不可外扬,你父子俩,却生怕别人听不到!” “漏洞装不住水,这事,迟早有人会说话!”巫贞道。 巫夫人劝儿子先走,明日再说,巫城走了两步,转身诡笑道:“放心,那小子再不敢跨进龙宝寨一步!” 巫贞听他话中有话,喝道:“站住,把话说清楚!” “他已与我订了城下之盟。他敢再进龙宝寨一步,立着进来,横着出去!” 巫夫人惊道:“你做什么了?” 巫城淡淡笑道:“也没做什么,我只是轻轻摸了他一下,他就半天没起得来。”边说边做了一个摸的小动作。 巫贞大怒,上前想要打他,早已飞身夺门去了。 巫夫人急劝道:“等他明日酒醒了再说!” 服侍巫贞上塌,巫夫人道:“上次水姐姐说想让巫城和水香成一对,我看极好,改日给他定下来,免得节外生枝,对不起水氏一寨的收留大恩。” “我看极妥。只怕夜长梦多。” 半月间,木莽子天天来说几次话,瞫梦语情绪基本稳定,但仍是时而恍恍。一月之后,才能出门。 木莽子回龙宝寨,四湾多人来贺,其姐水静及姐夫也专程来看他。 木莽子最好的朋友、旺龙湾松青青托病未到,木莽子明知其中缘故,更加不喜欢外来的巫城,看到他就心中有气;巫城则“懂事”起来,看在水融夫妇,特别是水仙面子上,能躲则躲,一时未给木莽子找到借口。 瞫梦语已知巫城是自己曾经的侍女加朋友如烟的亲兄,想到如烟为自己而死,见了巫氏三人,不敢明言,只能暗自伤感,这才明白木莽子为什么要让自己继续叫“郑如梦”的“良苦用心”。 木莽子、瞫梦语两人都对虎安宫中的事缄口不言。 此后,仿佛做了一场大梦的瞫梦语在龙宝坑中,与坑中人同食同住,同作同息同乐。先放下此处。 转眼到了秋末。 巴国旧都枳(今涪陵)。 丹涪水三大部族之一的酉水共氏部族的行人共信,奉命到了枳都,他的任务,是来向巴国六公子、枳都统帅巴平安讨个说法:既然瞫梦语是被白虎巴人的仇人抢走了,那么共君之女共桃花,就应当放回去了。当然,他没有提出要“道歉”和“赔偿”。 这件事,巴平安一推三六九,以病为由(不是假病,是真病),不见共信,让“妙计”的制造者、枳都大夫郑桓出面,接待共信。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郑桓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句俗语,而是经验的总结。 郑桓非常清楚,往日里比较宽容的巴平安,这次被搞得太狼狈、太尴尬、太失望了,不会轻易放了共桃花和虎安宫的侍女如烟,虽然这两个女子,现在被软禁在枳都山,巴平安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 可是,现在再不放共桃花,理上已经说不过去。但是,巴平安的冤枉气不能消,而且他对美人的心思也未减,仍抱有“以人换人”的一丝希望。 郑桓听报共氏行人来了,思索计定,方请共信入府。 郑桓府中,宾主坐定。 共氏行人共信开门见山,要巴平安放了共桃花,前嫌就不计较了。 郑桓呵呵呵笑,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老弟,你且给我说实话,若接回共桃花,你家主人,是否打算解除共桃花与虎安山公子瞫梦龙的婚约?” 共信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一下明白他已经得到这方面的消息,略一思索,道:“什么都瞒不过大夫。” “那么,你以为妥否?” “这事,不在于我以为妥与不妥。不过,我家夫人倒是对我家主人发过火,说人还没接回去,只想到解除与虎安宫的婚约,有本事,先把桃花接回大酉宫。” “哈哈哈!不出我所料。”郑桓得意笑道。 “久闻大夫高明,果不然。其实,桃花禁在枳都,闹开去,六公子得不到什么好处,何不及早将桃花放了,大家都省心。” “放不放桃花,我说了也不算。先且不说这个。老弟,依我看,你最好先去见见桃花,如何?” “如此甚好。我正想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共信心想,郑桓所言,看似闲言,实为中了要害,是得先看看桃花本人的意思,于是道。 “这事,我来安排。” “那么,桃花会被软禁到何时?” “有一件事,是钉了钉子回了头的:瞫梦语失踪当晚,共桃花送了寐心桃进军营。依你看,是共桃花与强盗有恶意勾结好,还是与虎安山有预谋好?” “当然是都不好了。” “若必要二择其一呢?” 共信不相信共桃花会与强盗有瓜葛,但不敢保证她与虎安宫瞫梦龙之间在瞫梦语逃跑的事情上没有瓜葛,于是道: “我料,均无瓜葛。” “哈哈哈!”郑桓大笑,“其他不说,两大部族之间的婚约,随意解除,恐怕很不妥吧!” 共信知道郑桓所言在理:其一,两大部族之间的婚约,尽人皆知,说解除就解除,对虎安宫来说,失了女儿又失儿媳(他认为就算郑桓的猜测是真,瞫梦语也已经不再能恢复到的原来瞫梦语,何况猜测还未必是真),无异于雪上加霜,这样做,共氏也算是有点落井下石,而虎安宫会怎么想啊? 其二,瞫梦龙与共桃花,的确是相当般配的一对儿,棒打鸳鸯,实为可惜。 其实,共信心中还有一个想法,相似于“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当然,他不知道这个说法,因为当时还没有和尚——如果这“庙”仅指和尚庙的话。 可是,自己和同僚数次劝过主子,共君坚持认为虎安宫,或者说瞫梦龙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了尚未过门的共桃花,至少栽赃了共桃花,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更不用说还要他做自己的女婿。要不是共夫人一哭二闹,也坚持要共桃花先回大酉宫后再说,早就给虎安宫去信了。 共信决定,还是先去看看共桃花本人的态度。 枳都山上。 共信与共桃花单独面谈。 共信先询问了共桃花被软禁后的生活保障等方面的具体情况,见共桃花生活得还算好,先放下了一颗心。 他的目的是要看共桃花对解除她与虎安宫婚约的态度,但又不便明言,于是道:“我回去途中,要到虎安山去一趟。” 共桃花以为共信此行,已经解决了自己回大酉宫的问题,喜道:“好啊!我也正好随行去看看瞫夫人。梦语失踪,她定然伤心透了。” “恐怕,你不能一起去。”共信道。 “为什么?” 共信心想,自己看着桃花从小长到大,她也非轻易屈从之人,就算是能够接她回去,共君硬要解除婚约,而桃花坚决不愿,事情就麻烦了,何况夫人多半会站在女儿一边。 共信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实话:“很快,你就与虎安宫,再无任何关系了。” “信叔,你什么意思?”共桃花逼问。 “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共桃花醒悟过来,思索不多时,明确表态道:“若我回去,将解除与虎安宫的婚约,她宁可暂时不回去。” 共信听她此言,暗道:“郑桓果然把她料定了。” 共信已经清楚,共桃花虽然是被软禁在枳都山,但已经没有危险,除了不自由,生活上并无问题,“缓兵之计”或许是当前最好的办法,于是道:“你决意先不回去,我也不敢勉强。我将带来的随从,一并留下来,照顾你。” “不必要。有桃红两人,且还有桂花、如烟等作伴,足够了。既然有人愿意请我们在这里白吃白喝,又何须多留共氏的人,费共氏的粮。”共桃花说完,呵呵笑。 “也行。我会常来看你,并送来需要的东西。” 共信得了当事人的准信,辞别桃花。 现在,这皮球踢到了共信身边,两头为难的倒是他了。于是,共信再次回到枳都,求见大夫郑桓。 这一次,郑桓倒也“开诚布公”,对共信道:“老弟啊!你做了一件好事,也是大事!虎安宫、大酉宫是丹涪水三大部族中的两大部族,若因解除婚约,生了嫌隙,对共同抵抗楚人,是有害无益的。 “望你回禀你家主人:共桃花与瞫梦语逃跑之事,定有牵连。但这件事,现在不必要再计较了,不妨大家都装一回哑巴,做一回傻子,怨言都不再说,就当没有发生过,也就是维持现状。共桃花暂留枳都,等时机到了,她自然会回去。在枳期间,她的安全和生活,若有半点差池,拿我是问!” 共信风尘仆仆回到酉水,面见共君,不敢实言共桃花不愿意回来,只将郑桓之言转告共君。 共君无奈何,知道女儿共桃花在枳都山一无危险,二有保障,也放了个心,叹道:“也罢,就让她静下来,好生想一想,自己做的蠢事,到底有多蠢!” 共信任务“完成”,打算离开,却听共君道:“你回来得正好,正有大事相商。” “什么事?”共信惊道。 第256章 宗姬之巴 “楚将屈容,又名屈融,是一个巴国通,三月前到了古丈坝,任该地楚军主将,正在整训武士;他还派出探子,打探地形等,其意图十分明显:夺取巴硐,与夷城的养明形成对我东南大片土地的钳击之势。 “因此,枳都巴秀将军主张先给他来一个下马威。 “密令已到,精选武士,限期秘密集中到巴峒。你这次同彪儿一起去,为军中行人,多多提醒他。再者,有什么情形,及时让人速报于我。” 原来,巴蜀楚兹方之战前,巴国在酉水、沅水方向(今渝东南、湘西)与楚国进行过多次争夺。兹方之战后,除局部的相互挑衅,楚国从这个方向进攻巴国只有三次,规模都不大,主要是为策应夷城方向的进攻。 巴军将领对从未面对过的楚将屈容不是太了解,但巴国驻枳都的中将军巴秀的密探打探到他在楚国被称为“巴国通”,久负取巴之志。 天下最可怕的人,是有心之人,对这样的人担任楚军古仗军营主将,有勇有谋的巴国中将军、枳都上将军巴秀当然坐不住了,甚至感觉有可能是比养明更为可怕的敌将。 征得六公子巴平安同意,上报江州,巴国主同意秘密对屈容用兵,集中枳都和巴峒军营的山、水两师,以及虎安山瞫氏、酉水共氏、巴峒蚺氏三大部族中的精兵,打他个措手不及,起到先发制人的作用。 同时,为防止楚将养明探得消息,趁机向郁水方向用兵,巴秀以六公子巴平安之名令石城军营的八公子巴远安、郁侯所部两师原地驻扎,随时注意养明的动向。 由于六公子巴平安在病中,巴国主令中将军巴秀为这次主帅,统兵袭击楚国古丈军营。 命令传到虎安山,山师主将牟诚提出由公子瞫梦龙任虎安山大部族主将(他认为瞫梦龙为主将,理所当然是迟早的事),率虎安山部族全部武士中的约一半精锐出征,但瞫伯认为瞫梦龙还需要历练,于是令牟诚为主将、舟师主将朴延沧为副,其余瞫鸢、荼天尺、相美、竹午、盘芙蓉等为头目,瞫梦龙仍监军,并理所当然担任军中首席巫师。 虎安宫虎贲总头目兼山师伍百长瞫庆、山师伍百长樊小虎留守虎安山,负责虎安宫安全及应对境内突发局势。虎安宫虎贲一半随瞫梦龙出征。 其余各子部族武士,限时兵进共滩,经过酉水共氏,转入蚺氏地界,到达集结目的地。 虎安宫粮草总管苴怀之子苴垣统率辎重(后勤部队)、天坑牢营的管事果艮风(果氏部族前首领果五源次子、虎安宫文官虢昌之婿),征召为军中行人。 次日,三苗湖三河口舟师营中,瞫梦龙主持祭祀仪式完毕,随后主将牟诚发令:所属各部,分成数支小分队,间隔数里(若遇到视野太开阔的地方,还需进一步化整为零,尽量隐蔽通过),偃旗息鼓,沿纤路步行,向共滩而进。 他们每到一处险峻的高山、河谷、长桥等,都要拜神鬼,求安全通过险阻,这是当时的规矩。由于时间紧急,瞫梦龙与虎安宫大巫师瞫瑞之子瞫英,一前一后相隔数里,轮流在前,为的是遇到需要拜的山头等处,前队正在礼拜之时,后队赶到前面去祭拜前方的险要,节约时间。 催军急进,牟诚、瞫梦龙率先进入龙潭坝(今重庆市酉阳县龙潭镇)。此处有一个部族,属于共氏。 龙潭坝依山托水,建筑独特。这里有著名的渡头(码头),也是巴国运盐的重要渡口之一,风景绝美,有唐代花间派词人韦庄题《龙潭》一首为证: 石激悬流雪满湾,五龙潜处野云闲, 暂收雷电九峰下,且饮溪潭一水间, 浪引浮槎依北岸,波分晓日浸东山, 回瞻四面如看画,须信游人不欲还。 2200多年后,这里诞生了中国共产党早期杰出的领导者之一赵世炎——此是后话。 不及细看风景,一路狂奔。 很快,虎安山部族的主力就进入了巴国蚺氏大部族辖地(今重庆市秀山县境内),只见这里,与丹涪水两岸,完全是另一种地形:一马平川,风光秀丽。 这里,商周时期,属商于之地,春秋属巴国南疆,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清代名人章恺曾诗曰: 蜀道有时尽, 春风几处分; 吹来黔地雨, 卷入楚天云。 “兵贵神速”。这路巴军晓夜赶路,到达巴峒城。 巴峒,就是今天的茶峒。茶峒位于湘、黔、渝三省(市)交界处,素有&一脚踏三省&之称。 如今,茶峒更名为“边城”,在湖南省花垣县西部,为湖南之西大门,湘西四大古镇之一。当时,属于巴国边境门户,有重兵驻防。 此处风光,沈从文老先生的《边城》已写到极致,一个字也不敢多提了。 巴峒城分为左右两个部分,左城是蚺氏大部族君长的住地,右城是巴国最南边的一个军营(巴峒军营)驻地。 按照主帅巴秀的命令,虎安山所部主将牟诚命令到达巴峒附近的武士分散隐藏在丛林中,自己与瞫梦龙、舟师主将朴延沧带少量随从进巴峒城。 他们进了城,才知道全军主将巴秀和其他枳都将领已先于他们到了。 瞫梦龙拜见巴秀之时,第一次当面见到仰慕已久的巴国名将、巴峒军营主将巴冬。 巴冬,身材伟岸,时年三十六。巴冬出生的部族不属于白虎巴人,而是属于“宗姬之巴”,也就是曾经的巴子国王室。 《华阳国志?巴志》中记载:“武王既克殷,以其宗姬封子巴”,大约在今汉水一带,学术界对周武王所封巴子到底是姬姓还是赐姓,封在什么具体地方,争论颇大,本书不去争论。 白虎巴人称雄后,他们也难得去争论这个无聊的公案,只管把所有巴人的荣誉都往自己的脸上贴。 传说姬巴国后来被灭,巴冬数代计的先祖一支不断迁徒,最后迁到了白虎巴人的居住区,看到白虎巴人已经无容质疑地成了主导者,便在适当时机来了运气,在渝水(今重庆合川以下一段嘉陵江)岸边的沙滩中挖出来一根黄金权仗,献给巴国主,巴主大喜,以为神授。 后人则普遍认为是巴冬的祖上有炼制黄金器物的本事,为讨好巴主,求得发达,专门特制权仗并预埋沙滩中——这伎俩在历史上演出过不止一次,连戍卒起义都能搞出“大楚兴,陈胜王”——但关键一点是不同的,就是巴人彻底相信是神的旨意。 有一本野史中记载,这根权仗与三星堆出土的“鱼凫王仗”较为相近,但其图案不尽相同。 凭献金仗之伟功,巴冬家族数代人均受益,数人为卿、为将。 至巴冬本人,仍被重用。以前,巴冬在巴主身边,多有战功,年纪不大便担任江州虎贲国的将军,大约相当于禁军头目,后来得罪了当时的世子巴南安,他担心祸起萧蔷,请缨到边疆重镇巴峒驻防。 当时,巴冬二十七岁,在此驻防已近十年,家人也迁来了,深得军民之心。 楚国人虽然从巴峒方向对巴国有过几次进攻,皆是无功而返,从未逼近过巴峒城,因此人们誉称巴冬为“巴峒长城”,意思是无人能突破其防守的将军。 瞫梦龙不到十岁,就听说过巴冬的英名,今日一见,十分亢奋。 众将会谋,巴秀直接下达昨晚星夜与巴冬、蚺氏部族首领等人商议好了的进兵计划:以一不到一万的精兵猛将,长途奔袭,向楚军驻在古丈境内约两万五千人的主力发起突然进攻…… 第257章 先发制人 命令一下,按照巴秀的计划,巴军各部带足干粮,连夜出发,就像游击动员一样,穿梭于丛林之中,昼伏夜行,在第三日凌晨到达楚将屈容驻守的古丈坝。 古丈坝,位于今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古丈县境内。 十多年前,即公元前377年,巴国军队曾与楚国军队在古丈坝大战一场,巴军完败。楚国势力于是在这一带站住了脚根。 早在公元前386年,战国时著名的军事家、变革家吴起入楚,实施变法,楚国开始渗透并经营湘西,从而对巴蜀地区,尤其是对巴国形成东西夹攻态势。虽然吴起变法最后失败了,但其对巴蜀的战略思想没有被完全抛弃。 这一点,巴国也有少数具有一定战略思维的高级将领看到,比如中将军巴秀。 楚将屈容,是古庸国君的后人,是与楚将养明一样,对巴国颇有研究,对巴国盐泉兴趣很大的一个厉害人物,但长期未能得到赴巴楚战场来一显身手的机会。 三个多月前,屈容在重臣支持下,终于到了古丈坝,接替以前不思进取的前任,发现这里的楚军纪律涣散,缺乏训练,于是进行整顿,打算时机成熟,向巴楚边境城镇巴峒发起攻击,打响对巴功绩的第一战。 与此同时,屈容利用这段时间,加强对当地原著部族(如濮人)的引导、劝化和控制,以利于自己施行“内稳外扩”的局部对巴策略。 屈容不是没有想到,巴人会发现自己并不属于绝密的意图,可是他的探子偷了懒,没有发现大量巴军集中到了巴峒这一致命情报;再加上,他凭以往的经验认为,马上进入冬季,巴人主动进攻的可能性不大,正好利用今冬明春做好各项准备。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屈容这一次在他认为“有勇无谋”的巴人面前,准备不足,同时也由于还没有来得及将他的军队训练成足以与敢战敢死的巴国武士相抗衡的程度。 闲话之间,擅长丛林作战的巴军精锐就如夜色中出没的野兽,悄然来到了猎物跟前,秘密集结成功,但比预计的时间晚了近一个半时辰,天边已经露了白。 如此规模的军事集结,只能瞒得了一时,很快就会被楚军发现,主帅巴秀命令立即发起攻击。 巴军兵分四路:两路向楚军古丈军营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点火为号。 第三路阻击楚国驻在附近的一支正规军的增援,并尽量多地消耗其有生力量。 这一路,从表面上看不是主攻方向,其实是一块硬骨头,因为对手是楚军猛将费无庸。 费无庸驻扎在离古丈坝军营十五六里之外的一个山顶。他之所以驻扎此处,有两个目的:一是这山顶对面的大片土地上有多个当地部族,而当地部族曾数次暴乱;二是同时与主军营互为支援。 费无庸其人,臂力过人,但性刻薄,武功超强,多建功劳,其所部久住古丈境内,为这线楚军实力最强者。 这项阻击任务,由虎安山大部族和巴峒军营副将郑大兴之一部受领。 第四路阻击最近的一个当地部族地方武装增援。 对这一路的对手,巴峒守将巴冬认为由于当地种族繁多,局面复杂,他们未毕会全力增援刚到这里不久的楚将屈容,可视情况,阻而不打。由更容易与对手“沟通”的蚺氏部族之一部去执行该项任务。 如此一来,实际上直接进攻楚军古仗坝军营的巴军,不足七千,也就是一比三。 说话间,突袭楚将屈容主营的巴军,已突破障碍,很快杀入楚营。 楚军简直不敢相信,怪异的巴人真的会从天而降。 楚将屈容一面令人点燃烽火,这是通知猛将费无庸的五千余人速来增援;一面匆忙迎战。 俗话说:要那里跌倒,从哪里爬走来。巴军人人都想在这个曾经被楚国人大败的地方胜楚国人一次,虽然这次的规模实在不能与上次相比。 楚军很快处于下风,部分楚军开始逃亡,将领们喝止不住。 屈容勉强战了一个时辰,费无庸所部一个卒儿不到,自知独力难撑,被迫命令杀出军营,向后方撤离。 巴军追出十余里地,主帅巴秀令勿追穷寇,回转来缴获了楚军粮草,焚了楚军军营,迅速撤回巴峒。 屈容一路后撤,数十里才收聚住败兵,清点人数,两万多人中,连死带伤,三股折了两股,就近无现成的屯兵之所,为稳军心,他率残军退到有“川黔咽喉,云贵门户”的武陵(今常德)。 不到两个时辰,一场漂亮的偷袭战结束,这是总体上处于防守态势下,巴人在最近几年内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其不意而又取胜的规模以上战役。 事后,中将军巴秀认为这一仗取得胜利,有相当的运气成分,其中一半的功劳应当归功于楚将屈容的疏忽,包括其对敌情探察的失误;如果不是担心将来两个方向上同时受到巨大压力,他不会提出这个大胆的偷袭行动。他认为,这次冒险很难再对楚国人重演,但是是值得的。 却说楚将费无庸受主将屈容节制,看到从古丈坝军营燃起了烽火,不是不来救,而是在半途遭到巴军虎安山部和郑大兴部的顽强阻击。 按之前计议,巴军阻击军队应当事先埋伏在费无庸的必经之路上,多伐树木,用横七竖八的树木造成障碍。因为这里正好是一段斜度不大的上坡路,两边是不高的山峰,但树木密集,大部队无法快速通过。 可是,由于到达指定地点的时间晚了,尚未完成工事,楚将费无庸已率军怒冲冲赶来,巴军只得用人肉筑长城了。 巴军先放了一轮乱箭,由于地形狭长,效果不是太好。 随后,利用己高敌低的微弱地形优势,阻击楚军。 通路太窄,费无庸虽然兵众,却无用武之地,肺都气炸了,命令杀开一条血路。 虎安山部年青一代武士的代表人物荼天尺、相真、瞫英、楚畏(驰无畏)等人,率第一“纵队”挡在第一道防线,与楚军接上战。 虎安山山师伍百长、身经百战的瞫鸢此时尚未直接接敌,他和相美等人的任务是第一道防线的武士战死战累,或者被突破,再顶上去,算是第二道防线。 牟诚、朴延沧、郑大兴、瞫梦龙、盘芙蓉等人,则在最后一道防线,并同时防止背后被楚军偷袭。 瞫鸢见荼天尺等人,越战越勇,有点失落,对身边的表弟相美道:“大江后浪推前浪。我,真老了!” 相美当然不赞同他的看法。 冷兵器时代,虽然年青力壮要占优势,但瞫鸢正值壮年,算不上老,可是他身上多处战伤,且数次复发,身体素质大不如从前,常以此为恨。出征之前,瞫伯本是要他留守虎安山,他坚决不愿,才与山师伍百长樊小虎对调。 此战前,瞫鸢要求首轮接战。瞫梦龙不同意。牟诚知他性倔,同意他作为第二道防线。 相美正要答话,只见第一道防线的武士边战边退,显然是抵挡不住倍于自己的楚军的前死后继。 瞫鸢道:“该我们了上!” 相美止道:“兄长不忙。我还有一把利器!” 相美命令训练成熟的浪卒上前助战,接替伤了的、累得不行的战友。 浪卒冲上去,就像不知死为何物一样,楚兵素闻巴人不怕死,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不怕死的巴人,最前面的楚兵顿时有点懵了,被杀得向后退了二十余丈。 此前,虎安山部族的武士虽然听说过浪卒的敢死,但多数人并未亲眼目睹。 浪卒这一接战,并肩战斗,就连自以为视死如归的舟师伍百长荼天尺,也为浪卒之间的密切配合和不令退永远不会后退的精神吃了一惊。 虎安宫公子瞫梦龙站在稍高处观战,为浪卒今天的表现既喜且惊。 与瞫梦龙怀有同样心情的还有一个人,就是离他二十余步的山师主将牟诚,他对站在身边、随时准备出击的儿子牟忠轻声道:“或许,你说得对,浪卒,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 楚将费无庸大怒,亲手杀了两名后退的楚军百夫长,方才制止住继续后退的势头,拼了命向巴人冲击。 第258章 人质 正在节骨眼上,巴军主帅巴秀的命令到了:偷袭成功,全军撤退。 这支巴军的任务是阻击、迟滞增援古仗坝的楚军,牟诚、郑大兴立即下令撤退。 话说,进兵容易退兵难。 这支巴人以为,拦路虎一撤,楚将费无庸会立即驰援主将屈容,想不到费无庸的想法不同。 费无庸血战不能通过,此时见巴军虽然已处下风,但并没有完全丧失阻击的能力,却主动撤退,其情可疑。 费无庸迅速判断:要么是巴军偷袭古丈坝已经成功,要么是巴军败了;而这两种情况,自己再去增援屈容,意义均不大了,不如利用已方兵力优势,消灭这一支巴军。如此一来,他要么可为楚军挽回一点面子,要么可以同样立一桩功劳。 费无庸命令改变任务,全力追击这路巴军。 楚军像被从木栏后面放出来的疯了的斗牛一样,穷追巴人。 巴峒军营副将郑大兴多次化装到这一带来侦察过敌情,熟悉道路,他认为深入敌境,于我不利,须尽快退到巴峒附近,并由他所率领的武士引诱追兵乱窜,掩护虎安山部撤退。 楚将费无庸识破了郑大兴之计,引诱楚军的郑大兴率先顺利撤走,虎安山所部反而被费无庸领大股部队死死咬住,不能脱身。 打了一个胜仗,闻令撤退,巴国武士们归心似箭,反而没有遇到打败时的撤退组织严密,也可看出巴国军队,尤其是“地方军队”的训练还是不足。 经过几次与楚军交锋,虎安山大部族武士们已成七零八落,你顾不了我,我顾不了你,分头向巴峒方向撤。 楚军也分成数队,追击落荒的虎安山人。 瞫梦龙被眼贼的楚将费无庸盯上了,亲自率千余众尾追。 本来,巴峒军营副将郑大兴给虎安山部派有数名向导,由于被追击,改变了原定路线,一直跟在瞫梦龙身边的向导也被搞懵了。 向导失去应有作用,瞫梦龙也只得边退边战。 在虎安山瞫氏老寨、山师竹午等部武士掩护下,至第二日下午,瞫梦龙才退到了花垣河的一条支流。 花垣河,是酉水的最大支流,酉水又是沅水的支流;沅水即沅江,为长江支流,流入洞庭湖。 瞫梦龙见这条小河沟两岸陡峭,越走越深入大山之中,令瞫英、楚畏几人打头,亲自断后。 好不容易摆脱楚军,瞫梦龙这才发现,身边只跟来一百余勇士,多数是虎安宫虎贲。 途中,他们发现一座人去屋空的村子。进去一看,里面灶上正在煮哺食。 瞫梦龙道:“此是听到我们来了,便躲起来,锅中食物半生不熟,定未跑远,瞫英、楚畏领二十人,去捉几个人回来问路;同时放出哨。其余的人原地待命。” 果然不用多时,瞫英、楚畏像赶鸭子一样赶回一队男女老少,皆面有惧色,约有七八十个。 瞫梦龙道:“你们休怕,我不杀人。一则快为我们煮点吃的,二则想问道路。” 这时,一个老年男子过来对瞫梦龙道:“将军,你们怎会跑到这里来了?” 瞫梦龙见这老者银发银须,面色红润,若有仙人姿状,心中一惊。 楚畏跟了那老者过来,喝道:“我们走哪里,还要跟你说!” 瞫梦龙止住楚畏,道:“这是哪里?” 老者道:“ 你们进了酉水,这里是花垣河的一条支流,此处是我们的部族。我刚才的意思是:看你们是巴国武士,应当明地形,怎会跑到这个死地来了。” 瞫梦龙惊道:“此是何意?” “这地方称小鱼腹,只有一个顺河沟的口子进出,其余三个方向,人不能行。” 瞫梦龙大惊,叫道:“快撤!” 退出不远,前哨回来,报道:“楚国人追进来了!” 瞫梦龙令依靠易守难攻的有利地形,扼住鱼腹口。 楚军开始进攻,巴人就像点射活靶子一样。 攻了一时,无法攻入。楚将费无庸大怒,令不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尽快突破,以防巴人跑脱。 此时,一个小头目过来道:“将军,此处名为小鱼腹,我进去过,除了从这里出来,绝无生路。此时天快黑了,强行攻进,必然伤亡重大。瓮中之鳖,何须急于下手?不如明日一战可下。若我言有虚,愿奉头颅。” 费无庸大喜,命令停止进攻,沿河沟布防,走脱一个巴人,格杀无论,并连坐。 巴人很明显走的是回头路,瞫梦龙料楚军已经猜到,或者本就知道这里是个死地,再加夜幕降临,不用、也不敢贸然强攻,留三十余勇士守关口,以虎贲楚畏为首,搭临时木栅,居高临下,把所有的箭留给他们,并多备乱石。余下回村子里吃饭、休整。 回村子路上,瞫英对瞫梦龙道:“不能全信那老儿所言,我再去打探了来。” 将近一个时辰,瞫英回来对站在屋檐下焦急等待消息的瞫梦龙道:“那老儿所言不虚,果然后方五六里远,是一条数十丈高的瀑布,两面却是悬崖,只这村子处比较宽平。除了来路,没有出路。” 瞫梦龙道:“外面楚军,估计上千,我们一百余人,如何能脱?看来,只有明日拼死一战,为国捐躯了!” 楚畏(驰无畏)此时换来吃饭,正好在场,道:“我有个办法。” “快讲!”瞫梦龙急道。 楚畏道:“把这村子里八十余老老小小当人质,让他们派一人出去对楚军将领说:如不放开一条路让我们出去,杀死村子里的所有老小!” 瞫梦龙道:“如此不妥。我宁死,不做此伤天害理之事!” 瞫英道:“此时别无计策,我看可一试。” 瞫梦龙想到一百多兄弟生死,只得点头。 楚畏去提了一人过来,又是那个看来是这村子里说话算话的老者。 瞫梦龙表情冷漠地对老者说了意图,老者想了想道:“外面楚军的头领是谁?” 瞫梦龙道:“他一路追来,还对我喊过话,是费无庸。” 老者使劲摇头,道:“若是他将,或可能行,听说费无庸此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如今上钩的鱼,要他取钩,谈何容易?就算是其兄费无平在此,都比他好说话一点。” 楚畏忽地抽出短剑,叫道:“你怕他心狠手辣,就不怕我比他还要心狠手辣!如不答应,先杀了你,再杀光其他人!我看你这老不死的,是老糊涂了,寿星佬卖老母,倚老卖老!” 第259章 酉水白头翁(正) 老者并不示弱,戏骂道:“你这小子,不敬长者!虽然说你们巴国盐多,可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粮还多。就是我屙的尿,也比你喝的水还多!你不知:唯有倚老,可以卖老?” “我看你,还真是活够了!”楚畏怒道。 “呵呵,我当然是活够了。只怕,你是活不够了!纠纠巴国武士,何惧死耶?” 瞫梦龙听他说话,与一般的乡间老者明显不同,且看来硬的定然是行不通了,止住楚畏,对老者不硬不软道:“请教老人家,事至今时,你可有自救之法?” 老者思忖了一会儿,道:“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瞫梦龙约住其他人,随老者进了村子里的一间屋。 老者请坐,瞫梦龙心中焦急,想听他快说,不入坐。 老者笑道:“大丈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变色,如此小难,将军何多忧也!” 瞫梦龙吃惊,心想难道是个高人,施礼道:“百余条性命在我手中,我如何不心焦?请老人家赐教。” 老者先自坐下了,道:“你请先坐。” 瞫梦龙不得已,席坐在客位上,老者叫人送了茶水来。 瞫梦龙哪有心思喝茶。 老者自已端起一只做功尚不算粗糙的褐陶茶水盏,还嫌烫口,慢慢吹凉,一点也不着急。 瞫梦龙觉得此老越来越难以捉摸,说不定,他或许真有办法,让自己逃过这一劫,比如说有暗道、小路、藏身之处等。 瞫梦龙如此一想,反而耐下心来,问道:“这里也有茶饮?” 老者轻轻放下茶具,笑道:“说到茶,还得感谢你们巴国人。” “此话怎讲?” “巴国人多次来抢粮食、抢畜禽、抢女人,估计除了石头,什么都抢。与此同时,他们也带来了识别、种植茶树的技艺。不过,你们巴国人,真不是什么讲究人,最先是将茶叶子蒸来吃啊!呵呵呵!”老者调笑道。 “现在轮到楚国人抢巴国人了,抢我们的地盘,抢我们的盐水!”瞫梦龙回敬道。 老者再笑道:“大争之世,不足为怪,不足为怪。” 瞫梦龙见话不投机,不想再讨论什么茶的问题,想不到这老者却与他的想法相反,对瞫梦龙说这茶称为“摩天云雾茶”,叶肉细嫩柔软、叶色碧绿。 瞫梦龙无心品茶,出于礼貌,勉强喝了一口,觉得有一股山野的清香。 老者又慢条斯里喝了几口茶水,然后才对瞫梦龙说了几句要紧话。 瞫梦龙听完,心中先一喜,随后又疑道:“老人家所言,虽有道理,但我见河水并不大,一个通霄,能积多少水?” 老者笑道:“将军仍是不明地形。瀑布下方不远,有一条暗河,流走了大半的水,只需大木乱石,便把那下水口堵了。水枯季节,本地人常常如此,殊不费事,木材现场的就有。” 瞫梦龙大喜,施礼谢道:“若非老人家,我等不能生还故土了。” 老者笑道:“我不是要救你们,是为救村子里的数十口人。因此不必谢。虽然救了这里的人,外面的楚国人怕是要死一些。恨不能三全。” 瞫梦龙勉强笑一笑,随后叫道:“来人!” 虎贲侍卫、前中卿郑重之孙郑骢进来,梦龙起身交待完毕,郑骢急去传令。 瞫梦龙再坐,对老者道:“小子还未请教夫子尊姓大名。” 老者道:“方外之人,不足相问。你可称老夫酉水白头翁。” 瞫梦龙心想,他或是个有来历的隐士,不好再问,又想到或是被楚王罢了官职,道:“夫子高人,何不同我一起到巴国虎安山,我保你富贵。” 老者呵呵笑道:“巴国尚不能保,你能保我什么富贵?” 瞫梦龙道:“依老人家所言,天下之大,有哪一国能保?” “七大诸侯,诸多小国,一个不保。” 瞫梦龙惊道:“此又是何意?” 老者又笑道:“又哪一个国都能保。” 瞫梦龙更疑。 老者道:“将军不见商代夏、周代商,多少国灭亡,又有谁能把一国的人种灭了、河流灭了,高山灭了。” 瞫梦龙心有所悟。 一老一少谈到大半夜。 担心大事情没办好,瞫梦龙再谢,别了老者,亲自去查看。 天微微亮,多数武士已集中在了村子不远之处。 昨晚一夜,众人在一个狭口处用木石草泥筑起一个高高的堤坝,边筑边积水,一个通霄,积了数里长的一个小水库。又用干木材扎了数只木筏,放在水库里。 瞫梦龙令武士上筏。 准备完毕,瞫梦龙一声令下,抽掉坝外的支撑木柱。 瞫英在一只筏上,指挥武士用尽全力,迅速划动木筏,前方伸一根大木向堤坝用力撞击,如此三次,那堤坝在水压下开始跨塌。 不大时,堤坝轰然前倒,一股大水如猛虎下山,冲了出去,数只木筏顺水而下。 不到四里,守在关口的楚畏等十几名水性好的武士见木筏来了,拼了命扑进水中,连拉带爬上了最后两只木筏。 楚国人在下面两三里之地,就连不值夜的武士昨夜也未敢大睡,听到上面“轰隆隆”声音由远及近,不知何事。 这时,有人大叫道:“大水来了!” 扎在低处的楚兵舍命向山腰跑。 刚才醒过神来,一股大水已到,河面陡长四五丈,只见数只木筏上的巴国武士,高声吆喝,招摇而过。 楚将费无庸看见大水上行走如飞的巴人,卵子上都是气,声嘶力竭命令放箭。 楚军慌忙搭箭,乱箭齐放,射落巴人十多个。 煮熟的鸭子飞了,费无庸恼怒之极。 大水不一时便小了下来,费无庸令迅速集中起来,大约有五六十人失踪。 费无庸令沿河沟寻找失踪者,自领大军向下游追去。 大水流下十多里,河面渐宽,再加分流,平稳了下来。 瞫梦龙脱了险境,全体上岸,寻路回撤,未再遇楚军,历时四夜五日,才到了一个地方。 这一次,跟瞫梦龙一起撤退的向导终于认识路了,对梦龙道:“公子,这次,再不会搞错路了,这里名叫老鸭塘。” 瞫梦龙笑道:“你说对,来时似乎经过!” 一队人走得累了,正打算歇息一会儿。 突然,有人过来报告:“前哨打来手势,有人来了,还不知是不是楚军?” 众人立即拔剑。 第260章 冰冻三尺 不多时,前面有人叫道:“是自己人!” 等那队人走拢一看,却是虎安山舟师伍百长荼天尺、三苗寨主盘芙蓉。 原来,虎安山部族武士被楚将费无庸追得鸡飞狗跳,分散乱窜,多数还算顺利,退到了巴峒城附近。 主将牟诚、副主将朴延沧清点人数,多数皆到了,最重要的人物却迟到了,二人心急如焚,急忙去向巴峒军营主将巴冬借向导,分路回找。 牟诚知道盘芙蓉的心思,故意将她安排与舟师伍百长荼天尺一路,被他们最先寻到目标。 两支巴兵相见,众皆大喜。 盘芙蓉对瞫梦龙道:“公子啊,我无一时不在担心你!” 楚畏诡笑道:“盘寨主倒是耿直。” 盘芙蓉急忙道:“我们哪一个不担心公子啊!” 瞫梦龙笑道:“多谢了!自有酉水白头翁相助!” 一边回走,瞫梦龙一边向盘芙蓉、荼天尺讲述了脱险经历。 荼天尺、盘芙蓉均叹道:“公子吉人天相,果有神助。” 据《十道志》载:“楚子灭巴,巴子兄弟五人,流入黔中,汉有天下,名曰酉、辰、巫、武、沅等五溪;各为一溪之长,号五溪蛮”。 对楚国所灭的这个巴子国,历代争论不休,有人说是楚国曾经灭过一个在江洲巴国之前的巴子国,族人逃进酉水、辰水、溆水、舞水和渠水(即五溪),今湘、渝、黔交界一带。如此论正确,则“酉水白头翁”所在部落也许仍是巴人的一支。 更可能的是,他们是以前庸国百濮中的一支。 书归正传。 各部武士除了死了的,包括伤了的,均已撤退到巴峒附近。 就地驻扎了半个多月,据探子回报的消息:楚将屈容已退到了离巴峒数百里之外的武陵,而其部将费无庸则开进了屈容军营的废墟,正在砍树,准备重建。 另据不确切消息:费无庸打算弹劾屈容。 这个消息,的确不准确,费无庸虽然对屈容到古丈坝担任主将有所不服,但并没有出面弹劾屈容,他认为凭屈容的这一次败仗,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果如费无庸所料。 屈容多年以来,研究巴国军事、经济等各个方面,以为大显身手的机会到了,不料首战便吃了一个大败仗,实在是巴人太不给面子了,无地自容,自请处分。 楚宣王接到表章,大骂屈容简上谈兵,欲治其罪,大臣昭奚恤等认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尤其是对敌国如此了解的将领,实为宝贝,以“胜兵乃兵家常事”为由相劝。 楚王遂命费无庸暂代屈容,屈容回都城自省——此处后话先说。 巴军主帅巴秀得到情报,与众将分析后认为:有可能与养明同样可怕的对手屈容,一时无能为力了,短期内不会对巴峒构成威胁。 再加上,已进初冬季节,不是用兵之时。 于是,巴秀下令撤军。 撤军之前,当地蚺氏大部族首领蚺君设宴款待各路将佐,并给前来出力的各路武士送去慰问的酒肉,不在话下。 巴秀则对巴峒军营主将巴冬交待了后续的要求。其实他对巴冬很放心,只要楚军不大举进攻,单凭一个费无庸,根本不是经验丰富的巴冬和蚺君的下饭菜。 与其他人不同,打了胜仗回到虎安山,虎安宫公子瞫梦龙的心事却更重了。 先是,在回程途中,他去拜访了未来的泰山大人、共氏大部族首领共君,受到不冷不热的接待。 共君不必说了,礼仪性说了几句话;可是,未来的妻舅共彪、共氏行人共信与自己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甚至有意回避与共桃花相关的事。 这让自从妹妹梦语失踪、未婚妻共桃花被软禁之后,心情一直就没有真正好起来过的瞫梦龙,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儿。 但这,还不是瞫梦龙心情郁闷的全部原由。 这一次出征古丈坝得胜撤回,在巴峒驻扎等待撤退命令的半个多月期间,瞫梦龙在与枳都的朋友,尤其是与随军而来的六公子府中文官驰名(虎安山大巫师瞫瑞的女婿)的交流之中,无意间得到两个并不确切的消息: 其一:据驰名事后得到的情况分析,虎安宫中卿相善在瞫梦语被巴国主强行赐婚的事件中,暗中充当了推波助澜的角色;至少,相善早就知道会有赐婚这个状况发生,但没向虎安宫报告一点儿消息。 这在当惯了主子的瞫梦龙看来,相善之举,一是不忠,二是卖主求荣。 其二:当年前中卿郑重遇刺之事或与相善有关。 这两件事,都是对虎安宫有重大影响的事件,瞫梦龙获得了这两个消息,也不细查,全信为真,对相善差不多到了恨之入骨的程度。但他是一个闷葫芦,只放在心里。 瞫梦龙对相善的态度,当然不可能就因为这两件事,就突然爆发了。这两件事,只是起了催化作用。 常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瞫梦龙其人,与其父性格迥异,深沉多思,得邓路、瞫剑、虢昌、郑重等人教诲和影响,胸怀大志。 随年龄增长,瞫梦龙心中也自大起来,自以为了然巴国,甚至天下形势,自有大主意,见其父不理政事,致相善逐步专权,再加屡次提出军政建议,也常被相善一派否决,早是心中不满,他感觉自己“形同虚设”。 在瞫梦龙心思越来越重的过程中,冬天来临了,虎安山下了一场雪,银妆素裹,分外妖娆。 这一日,巴国主赏赐给出征古丈坝勇士的奖品,由虎安宫粮草总管苴怀亲自到枳都,顶风冒雪运回来了。他很乐于做这件事,也乐于按山师主将牟诚和监军瞫梦龙提出的奖励等次发放到有功人员的手上。 次日下午,虎安宫中举行小型宴会,虎安宫的主要官员、两师主将、以及在虎安山的伍百长参加宴会,享受国君恩赐的来自鱼腹(今奉节)的巴香清名酒,来自长江的象鼻鱼(白鲟)等特色水产,来自巴南的五步釉等名贵水果,甚至还有来自江州附近(今永川)来的蒻(魔芋)。 酒至半酣,瞫梦龙提出了一个建议。 此议一出,顿起争议,比喝酒还要热闹。 第261章 山雨欲来 瞫梦龙在庆功宴上提出:超越常礼奖励立有较高等次军功的奴隶,就是解除他们本人及其家人的奴隶身份。 瞫梦龙提出这个建议,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听了虎安宫前客卿邓路对李悝、吴起在魏国变法,以及吴起入楚等故事,有些心动,特别是对吴起万般佩服。 他最佩服的不是吴起整个的变革思想,而是佩服吴起的军事才华,当听到吴起临死时还能想到一下子扑到楚悼王的尸体上,用平生最后一计消灭了杀死自己的楚国贵族70多家,感叹不已,佩服之至。 这个提议,引起很大争议。 郑氏部族首领郑吉、山师伍百长瞫鸢、粮草总管苴怀、虎安宫文官虢昌等均表示了明确反对;山师伍百长樊小虎和应邀特别赶来参加宴会的舟师主将朴延沧翁婿两人表示支持;牟氏部族首领、山师主将牟诚,虎安宫行人若春沛没有发表意见。 虎安宫第二号实权人物相善,在数人发言完毕后,相当于总结道:“贵贱生来注定,自来有天壤之别,岂可轻废。若如此,虎安山必乱!梦龙年青,不可听信邪言。” 众人遂全都附和相善。 瞫伯也道:“梦龙,你眼前的首务是专心把法术和剑术学好,虎安山大事,你尚不懂。” 这句话,严重伤害了瞫梦龙的自尊心,他归咎于相善有意贬低自己的见识,并不明白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巴国贵族,实质上都是不可能接受先进的变革思想的,他的想法仅仅是从提高武士战斗力的角度,与制度变革基本无关。 他更不会不明白,虎安宫前客卿、楚国人邓路之所以不能为相善等人所容,根本的不在于他为谁出了什么主意,而是他带来的思维方式在巴人看来是危险的、有毒的,为巴国主流所不容。 ——有一点必须说明,这并不说明邓路属于有强烈变法思想的人,他进巴国,也不是为宣扬和实践某种政治主张而来的,他只是一个普通官员,不是政治人物;进了虎安宫,他只是想尽到一个客卿的职责,而又在一定程度上习惯了曾经作为谏官的行事方式。 后人或许会评论谁对谁错,可是公正地说,在当时巴国的历史条件下,说不上谁对谁错,仅仅是认为应当采取的具体措施不同而已,目的都是为维护贵族利益和稳定,远没有上升到变法派与保守派的斗争。 年青气盛而又性格沉闷的瞫梦龙再次对相善耿耿于怀。 瞫梦龙今天提出上述建议,还有一定的试探性质,当他执意与多年来的诸多事情联想在一起,再加这次在战场上,他亲眼目睹了浪卒们对相善长子相美的无条件绝对服从,也让他的担心更多了一层。 他因此更加自以为是地确定:相善、相美父子已经是危险人物了。 宴会结束,中卿相善回到家里,一夜难眠,他似乎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瞫梦龙视为了“政治敌人”,心底一阵发凉。 可是,连嗅觉敏锐的虎安宫行人若春沛、山师主将牟诚,以及作为母亲的巴永秋,也没有完全意识到,瞫梦龙“人小鬼大”,会提前“成熟。” 他们私下以为,这种矛盾会在几年之后有可能突出起来。而那时候,相善等人岁数渐大,稍一退步,或许不会出大事——更何况,当年的中卿郑重,不是也有人传言过“功高震主吗”?事实证明,郑重是一个完全忠于虎安宫的人,包括他的死也是一种证明。 瞫梦龙心事重重,却又不敢对他人言。 久之,其师兄、山师五百长瞫庆看透了他的心思,与其同心,二人秘议找个良好的时机,除了相善。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日下午,瞫梦龙正与心腹瞫庆在自己的房间里密议,夫人巴永秋令人来传话,请他快过去。 瞫梦龙急忙过去,在温香园门口碰到夫人的侍女郑梨花,道:“母亲找我,有何急事?” “你进去就知了。”听她这样说,瞫梦龙反而放下心来。 瞫梦龙进了母亲房间,才知原委。 原来,瞫梦语夫踪,瞫夫人巴永秋得了一场重病,多经医治,稍有减轻,过几日又加重起来,整天昏昏欲睡,食欲不振,人渐消瘦,时有迷言糊语,巫术不灵,医药无效,虎安宫人人忧心。 今日下午,荼氏部族首领荼谨派其弟、天尺茶园园主荼良(舟师伍百长荼天尺之父)踏雪来到虎安宫,求见夫人,说是有良药献上。 荼良送药物到了夫人手上,小坐不多时,就告辞了。 此时,夫人请瞫梦龙来,是对他说荼良来了,今晚要在荼氏部族在虎安山草原修建的宅子里住上一晚,请梦龙去安排,陪陪客。 瞫梦龙立即明白,这是母亲要让自己去见荼良,询问自己的师父、前虎安宫客卿、被流放到金巴山的邓路最近的情况。 瞫梦龙辞出,瞫夫人这才来看荼良送来的一个木盒药物。 她见木盒十分精致,打开一看,是一个女人木像,不知何意,再看盒中,有一封信,打开信件一看,是用巴文图语所写,虽未署名,心中明知是邓路所写。 看完信,夫人巴永秋心中长叹道:“亏他远在深山老林,还在关心我的病。他一向不屑用巴人文字,为了我,居然改变。” 夫人让贴身侍女郑梨花支走其他侍女,方才泪如泉涌,想道:“既是他有心送来,敢不照办?他定然不会害我。” 于是,夫人一边吃大医师瞫瑞精心配制的药物,一边照邓路所言之事办理,数日后,果然病势减轻不少。 这一日,快到年终了,夫人心想:“邓夫子送来的这女人像或是什么医神,或是其他什么神仙,如西王母、女娲等,但他没有说明。” 不论是什么神,在夫人看来,一者是邓路所送,二者看来真有效果,便在温香园中好生供起。 瞫伯问这女人木像从何而来,夫人“实言”相告:“荼谨让其弟荼良特地送来,医病的。” 瞫伯认为是荼氏部族首领荼谨到什么地方求来的神灵,遂不疑。 虎安山草原白雪皑皑,丹涪水第一大险地——天坑里,虽未积雪,也无一例外地同样进入了冬季。 且来看进入天坑的瞫梦语和回到天坑的木莽子,此时在做甚好事? 第262章 捕竹鸟 却说瞫梦语只得接受现实,慢慢恢复。 这一日,冬阳出来。办正事的办正事去了,水仙、水香两姐妹约瞫梦语去打冬猎,请木莽子、水华陪同。 三女子换了上山的衣衫出门到寨门,木莽子、水华已在等侯。 木莽子却仍如回到龙宝寨的这些日子,穿得宽松,背弓挂剑;水华则是一身猎人打扮。二人正向这边张望。 水仙上前来问道:“还有些人呢?” 木莽子明白她想问的何人,没有作答。 木莽子见梦语外面穿了一件紧袖束腰灰狼皮衣,是水仙以前曾穿过的,还好合身,头发挽在头上紧紧的,另有一种飒爽风姿。 三女孩儿装扮大致相同。 五人过了小龙桥,上了竹溪岸,走不两里路,只见一高长汉子如武士打扮一般,正是巫城。 原来,巫城一向是打席子为主业,昨日听说水云几人今日要去出猎,便说一起去,今日起来便把工具准备整齐,才发现水云等人多早就祭了山鬼,出发了,心知是因他睡熟,专门不叫醒他,心中明白他们认为自己跟去除了坏事,没有作用。 巫城正准备回房做梦,听人说水仙兄妹、瞫梦语也要上山,便先出来等。 巫城没想到木莽子和水华也没有同水云他们去,心中嘀了一咕,虽非好路友,也得将就,且不理睬。 见几人慢吞吞过来,巫城面有愠色,喝道:“我等好大半晌了!” 水仙抢白道:“哪个让你等的!” 巫城被这一语哽住。 水仙随即又笑道:“你这样粉墨登场,是要上战场,还是要上杀场?” 巫城恨了她一眼,未答理。 行了一里多路,是个两路口,一条继续沿溪水,一条上山。 水华指山路道:“水云哥他们去干龙洞了,我们不如沿河到前面,再从中龙桥那里上山”。 水仙道:“山上路终是不好走的,不如就到后山竹林中捉几只竹鸡。” 瞫梦语、水香同声道:“好!” 木莽子道:“这时节,竹鸡怕不好捉了。” 水华笑道:“这季节是不太好捉,但这季节吃食少,它们也饿。不过,近晚最好。” 巫城不悦道:“你们想得出来,后山竹林里除了快要饿死的几只鸟儿,还有什么!” 水仙道:“这是你不懂了,鸟肉也是龙宝坑中主食之一,你还真以为我们同你一样无所事事,是出来消磨阳光?脚没长在别人身上,去不去由你。” 巫城悔道:“明晓得我不熟路。早知如此,便不多睡一个觉了,还是同水云他们去好。” 六人转回寨门,巫城一脸黑沉,少有言语。 大约半个多时辰,他们便到了后山竹林中。 到了刻有“空谷竹音”四字的大石之处的小草平地,水华、木莽子将出各种工具,还同时带来了一只剪短了翅膀羽毛的竹鸟,一放出来,它就高高兴兴跑向竹林中去了。 巫城四下张望,想有所发现,最好有一只猛虎跑出来,表演表演自己的功夫。 瞫梦语看着这块大石头的颜色、形状和上面的字,不由得想起虎安宫温梦园水池中的那方青石和上面的字,想起与如烟初次见面的情景,忍不住看了巫城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在看后山。 瞫梦语又想起有一次也是在温梦园的水池边上,母亲的侍女梨花道:“听说鄂桂花上洪都山不下山了,那他跟樊云彤的事更要黄了,你还担心什么?更何况,天下又不止一个男人还在出气,你闭起眼睛随便抓来就是一大把。” 瞫梦语笑道:“那姐姐你为何不随便抓一把?” 郑梨花笑道:“我与你不同,虽说我也是郑氏的女儿,到底是旁支,你是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又能怎样?母亲还是侯爵女儿,还不是奉旨就进了虎安山。” 郑梨花惊笑道:“快别这样说。夫人不进虎安山,哪有你,还有公子。夫人听了,又要骂我教你胡说了。” “说来也怪,天下之大,男女无数,莫说是闭起眼晴,就是睁起眼睛,也难找。” 郑梨花笑道:“夫人说你从小就爱打胡乱说,我看还真是。这有什么稀奇的,巴国女人都爱英雄。” 瞫梦语笑道:“那你喜欢哪个英雄了?明白了,是将来的虎安伯!” 瞫梨花认真道:“更加胡说了。公子是个难得的好男子,是个英雄,可是,我不配。” 瞫梦语笑道:“有人说你想翻天,我看还真是,你是不做庶的。” 郑梨花道:“我本就是庶的。嫡的庶的,大的小的,男人都是共同的。” 瞫梦语又笑道:“这下我才明白你的心思了,你是要独享。告诉我,你到底喜欢哪一个英雄?” “我就不仅仅喜欢武士。” 正这时,有人来了,郑梨花没有回答。 瞫梦语以前没听说过郑梨花与虎安宫文官虢昌之子虢翰的“绯闻”,现在已经听木莽子说过了,恍然醒悟,心中暗道:“原来,他是喜欢书生。” 瞫梦语又想起母亲常到水池边来与她说话。 正想时,突然,竹林中传来鸟叫,水华道:“是竹鸟。右边不远,先捉几只。” 巫城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受木莽子欢迎,道:“我再走远点,看有不有吃得上口的,几只小鸟儿,累死几个大活人。” 水仙道:“你不熟路,我跟你去。” 巫城道:“我从这条大路下来的,哪点不熟!” 水香道:“我们本就是出来耍的,你跟他去,漫山遍坡跑做什么?” 木莽子借势道:“我看也是。民伯说今年过冬的肉足够了,不差一两只大的小的。” 水仙知道这是兄长阻止自己同去,不好意思再说,只好任巫城独自去了。 等待水华、木莽子继续准备工具,瞫梦语问道:“三位夫人,她们在做什么?” 水华道:“也是一早就出门了,寨上的女人们去收野菜。” 水香道:“那我们得早些回去准备哺食。” 水华道:“不用,她们在小湾吃了回来。” 水香道:“是说伯母没有吩咐。” 木莽子道:“好了,你们不要说空话了,休论大小肥瘦,去捉几只,我也好久未捉过竹鸟了。” 五人轻手轻脚向竹林里走,虽无道路,地面较平,有不少落地的竹叶。 他们走到几排较密的楠竹前,透过竹子间的空隙,看到前面有一块宽约两丈、长约四五丈的平地,上面大竹子稀少,多是灌木、草类,冬天到了,多有些枯萎,或是无叶。 水华道:“就在这里布套。你们在原地不动。” 水华与木莽子上前去布下麻丝、葛丝混织的网,又在网里放了一些食,再在上面盖了些竹叶,恢复了现场,然后顺竹叶里拉过来一条长绳。 水华示意其他四人像自己一样,隐藏到竹子后面紧挨着蹲下。水华在中、右边水澹、梦语、水仙,左边水香。 那根关系竹鸟命运的小绳攥在水华手里,就看他何时拉动了。 第263章 投石问路 捕鸟指挥员水华道:“不要说话了,也不要动。” 几人安静下来,从竹子缝里看。 看了一会儿,水仙道:“我这里看不到。”跑到水香身边了。 几人屏住呼吸,木莽子明显感觉到紧挨自己的瞫梦语的体温,在这初冬,显得更加温暖,还有她那有点想要尽量平静下来的呼吸,估计她应是没有亲自参加过捕鸟,有点激动。 突然,木莽子闻到淡淡的四四花香味儿,心旌有些摇曳起来,余光偷看瞫梦语如黑丝般的头发和笔挺的鼻尖,感觉到她专注前方的神情。 过一会儿,木莽子的眼神不听使唤居高临下游移到那起起伏伏的高耸部位,联想起龙水峡无名谷中她衣衫不整时恍眼见过的美境和相思谷的美境,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暗暗想到:“几时,又长大些了。” 想到这,木莽子虽然觉得自己很龌龊,一时还是见了“兔儿”,忘了鸟儿。 听到瞫梦语轻轻挪动身体,身下竹叶发出的声音,木莽子醒过神来,急收回余光;一会儿,又故地重游去了,如此好几次。 隔了好一会儿,瞫梦语终于忍不住先说话了:“就这样干等吗?脚都麻了。” 水华轻笑道:“你莫急,先静会儿山。好戏在后头。” 又勉强支撑了不多时,瞫梦语感觉脚腿开始发酸,身上还有点发冷,轻声道:“哎呀!我真不行了。” 瞫梦语双腿一软,跪坐在竹叶里,水仙、水香也叫不行,都跪在竹叶子里,眼晴盯住那网儿。 木莽子是习武之人,这点苦自然不算什么,却突然间色胆上来,有了一个创意,想来个投石问路,假意也有些乏了,将手放下,右手掌正放在瞫梦语的大腿上,感觉温温的、软软的,却又如触到火苗一般,急忙抽了回来,扶在前面的竹干上。 过了一会儿,木莽子又忍不住把手放了下去。 瞫梦语见他的手这次居然放在自己腿上不再移动,假意没有察觉,也不管他。木莽子反倒不安,手掌中流出汗来,又舍不得移开,尽量控制呼吸。 又过了一会儿,瞫梦语伸了伸身体,凑近木莽子耳边轻声道:“又喝醉了嘛?” 木莽子不解其意,轻声道:“哪有喝酒?” “那还敢同上次醉了一样,色胆包天。” 木莽子脸一下红至脖根,暗叫“惭愧!”急收回手,暗想世上再没有比今日这手感更美妙的东西了,余味无穷。 瞫梦语偷看他尴尬的神情,心中发笑。 再过了一会儿,瞫梦语又伸起身来对木莽子道:“还记得那晚说的酒话吗?” 木莽子转过头,看了一眼瞫梦语,又回头假装看捕鸟,深呼吸一次,才道:“什么话?” 瞫梦语很轻轻笑道:“酒醉醉一宿,人醉醉一生。” 木莽子突然觉得如同被人当场戳穿了一个谎言一样,全身都红透了,暗想道:“酒,真还乱性”。 水华听不清他二人说些什么,道:“莫咕隆!” 几人保持静默。 又这样静静地过一会儿,水华道:“火侯到了。”吹起口哨来,就如鸟叫一般,难分真伪。 瞫梦语笑道:“你会鸟儿语?” 水华轻笑道:“莫说话,鸟儿要来相会了。” 水华又叫了两声,一只竹鸡从水华身后跑上前去,瞫梦语小惊道:“怎么从身后跑来一只?” 水仙笑道:“你什么眼晴?没看到这是龙宝寨中那一只吗?你还喂过它食呢。” 瞫梦语睁大眼睛看,果然是常在龙宝寨中随意走动的那一只竹鸡。它被剪短了羽毛,因此只能跑,不能飞,习惯了与人相处,是水华的宠物宝贝。 水华再次道:“莫说话了。”又学叫了两声鸟语,那宝贝竹鸟跑到网套附近,叫了起来,比水华叫得还像鸟叫。 过了一会儿,七八只竹鸡在对面的竹林中出来,边打望边向宝贝竹鸟这边来,五人目不转睛盯住那几只猎物。 瞫梦语轻声对木莽子笑道:“原来水华养的是个奸细,再不喂它食了。” 木莽子也轻声道:“什么奸细,它是诱媒,它以为那些被捉的竹鸟同它一样是被水华当宝贝呢,并不知是进肚子了。不知者不罪,算不得奸细。” 瞫梦语轻笑道:“居然有同你一样奸诈的鸟儿。” 见前面有同类,又有食物,大约是感觉没有威胁,一只竹鸟在前,数只跟后,七八只竹鸡进了圈套。 突然,水华手上一拉,那网儿收口,只听几声鸟的惊叫,又有扑翅的“扑扑”声,几只竹鸡如离弦的箭冲入空中。 瞫梦语惊问道:“飞了?” 几人急起身去看。 水华先到,喜道:“嘿,五只!” 水华、木莽子用小绳儿把竹鸡脚儿、翅儿捆了,套在一根竹子上。 瞫梦语道:“这样捆起,它痛不痛?” 木莽子笑道:“你吃的时候,再想它痛不痛。” 几人又向前行,依样捉拿,共捉了十七只。 木莽子、水华还要继续,水仙道:“酒疯子去了多时,要是走错路了,麻烦就大了。也差不多了,须先去找他回来。” 木莽子不发言,瞫梦语明知她担心那个人,立即赞同水仙的主张。 水华见势,道:“也行,这会儿不好捉,待日头偏西了再来。先去找他。鸟儿、网套回来再取,只带弓、剑。” 水华、木莽子先把贪吃又倒霉的竹鸟收在一起,串成了一串,系在路边的一颗竹子上,随后向后山,一边张望,一边沿石阶路向上走。 水仙知道巫城最爱到天浴池那里去,在前开路,瞫梦语、水香随后并行,后面是木莽子、水华。 押阵的,是那只只能跑的竹鸟, 紧跟在水华屁股后面,享受他时不时丢下的吃食,一点没有因为出卖同类而感到羞耻。 到了龙宝坑里最大的温水泉——天浴池,果然见巫城泡在温泉池中间的石头上,上胸部以上露出水面,似睡非睡,衣衫、剑乱做一团在岸上。 水仙率先两步到了池子边,一眼瞧见巫城,暗道:“他倒悠闲。” 水仙顺手拾起一颗比鸡蛋大点的小圆石子,扔了过去。 她本是想扔在水中,不想准心不佳,正中巫城胸部,“咚”的一声,石子弹入水中,溅起水花。 其他几个也到了,吃了一惊,以为狮子必然要发怒,没想到巫城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水仙道:“好大的瞌睡!”喊道:“酒疯子!醒来得了!”喊了两声,仍是不应。 水华道:“莫非死了!” 第264章 顺水沉舟 水华说“莫非死了”,水香、瞫梦语异口同声道:“怎么可能?” 话未落水,只听“扑通”一声,水仙已连衣带人插入池中,浪花溅到瞫梦语、水香身上。 木莽子、水华见水仙跳入水中,不假思索,也插了下去。 瞫梦语、水香惊看水中。 水仙钻出水面,不几下就游到巫城身前,伸手就去探他鼻息。手还未到,早被一只大手抓住,扯入水中。 木莽子、水华刚要靠拢,见此,知他装睡,放慢了划水速度。 过了一个长长憋息的时间,水仙才冒出水面,吐了一口水,脸色惨白,痛叫道:“闷死我了!” 木莽子、水华急上前扶住,送到岸边温水中。 另一边,巫城已从几丈远的水面浮出头来,对水仙大笑道:“下次扔石子,要看是人,还是鬼!” 水仙喘气道:“两个哥哥,收拾他!” 木莽子自从见了巫城,并不欢喜他,看在巫贞夫妻和妹妹水仙面子上,不好发作,这时听水仙发话,巴心不得,顺水推舟,对水华挤了个眼色。 木莽子一下潜入水中,水华则快速游向巫城。 巫城突然想起水融女人有次说木莽子、水云、水华几个孩儿是蚂蟥变的,听不得水响,水中的功夫了得,知这二人不怀好意,明知要吃亏,急向边上游,突然想起打的空档(没穿内衣裤),不敢上岸,只得叫道:“水仙,我知错……” 巫城话未说完,感觉自己的一条腿被水下生物向水底里扯。 木莽子、水华、巫城突然从水面消失了,只留下从水底向上冒的浪花。 瞫梦语感觉自己快要憋死了的一个时间,才听到水面响了一声,是水华的头冒出水面。他深吸一口气,又钻入了水中。 瞫梦语感觉又过了好长时间,只听水声响起,三个人头浮了出来。 瞫梦语见巫城面色从刚才的红透变成了惨白,鼻子口里眼里来水,不知是鼻涕、眼泪,还是水,知道他今日吃大亏了,正想喊停,三个男子又没入了水中。 水仙、水香则面面相觑。 过了瞫梦语肺部交换了几次空气的时间,又听到水声,三个人头又冒了起来。 水仙正在懊悔,见三人出了水面,巫城要死不活,狼狈之极,但尚有气,认为“娱乐活动”会收场了。 木莽子附耳对巫城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认得松青青不?” 巫城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不答话。 水仙叫停的话还没喊出口,木莽子又一下子钻入了水中,另外两个人头又迅速沉没了。这一次,水下面几乎没有“舞蹈”。 在三个女子焦急之中,三个人头又从水里冒了出来。 木莽子、水华踩假水,将尚巫城架出水面。 巫城吐了几口水,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神志勉强恢复,终于明白木莽子为何要对自己下狠手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巫城求饶道:“水里功夫,我搞不过你二人,我认输!我认输!” “岸上也未必搞得过!”木莽子冷笑道。 巫城不否定,也不提虚劲。 “放了他!”水仙终于忍不住道。 木莽子、水华二人方才将奄奄一息的巫城拖到岸边的水中。 本来,水仙只是想教训一下巫城,想不到哥哥木莽子来真格的,心中暗悔,又说不出口。 木莽子痛痛快快教训了外来者,兴奋地与水华游来游去,同时也是在温水中等待巫城缓气。 过了好一阵,巫城才完全恢复过来。 水仙见他恢复,道:“起得水了!” 水华道:“从温水里起来,冷得打抖,我们须快跑回去。” 水香听了水华的话,道:“把巫城的干衣给水仙穿。” 巫城道:“给我留一件。” 水香冷笑道:“你前次不是说人皆是被这身衣衫裹坏的吗?我看你不用!” 巫城惊道:“那我怎好意思?” 水香道:“你还有哪样不好意思的事。” 水仙道:“不用,我也跑回去便是。” 瞫梦语落井下石似道:“不行!谁叫他刚才灌你水。” 巫城知水香最温和宽容,便道:“水香,你那么善良,千万不要跟坏人学坏。” 水香冷笑道:“你冻死了才最好!” 这话出乎巫城意料,水香与他的婚事之议,最终窗户纸没有捅破——当然,当时没有纸——然而巫城知水香对他有意,他虽不认为有负水香,却也有抱歉之心,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得道:“那你们快走!” 水香道:“你永远泡在水中,便不用穿衣了!” 木莽子、水华二人上了岸。水华交待水香等一句话,二“水”便急忙裹一身湿衣向回跑,不顾巫城的死活。 水仙还在温水之中,游近同样在水中对巫城,问道:“你怎么一个活物也没有打得到?” “你不是活物?这时还赖在水里不走,你想做什么?”巫城刚得了性命,又开始得意,暧昧道。 水仙呸道:“塘里无鱼,虾子贵!” 水仙说完起水,岸上二女子为她将就换了巫城的一件衣衫,由于太长,裹在腰上;留了一件给巫城。 水香提起水仙的一件湿衣,回头向巫城“哼”了一声,跟在水仙、瞫梦语身上跑开了。 瞫梦语三女子回到龙宝寨中,木莽子、水华和最后离开温泉的巫城都已到了,而水融女人等还未归家,水云数人要在山中打夜猎。 十几只竹鸟已经失去了美丽的羽毛,只等水香、水仙回寨来调料下锅。 瞫梦语在龙宝寨中,与水仙、水香、木莽子、巫城、水华等几乎天天泡在一起,细事多多,不一一尽述。 经过一场天翻地覆般的变化,瞫梦语生活在一种不悲不喜的状态之中,既没有立即就要回到虎安山的强烈愿望,也没有忘记虎安山。 水仙与巫城,暗中继续往来,水融、巫贞两对夫妇,虽然有所察觉,并没有发现明目张胆的证据,当然也没有刻意去跟踪收集证据。 似乎一切,就像龙宝寨前面的流水一样,按其自然的规律所进行着。 木莽子却渐渐寡言少语起来。也难怪,两件心事,目前都还是八字没有一撇啊…… 第265章 老少活宝 不知不觉,木莽子回到龙宝坑,已经数月时间。 如果说认识巫城,木莽子认为是一件愤怒的事情的话,那么,认识巫贞,他一定认为是一件惊喜的事情。 巫氏父子有差不多完全对等的感受。 楚国前史官巫贞惊喜地发现,在巴国这块中原文字的“不毛之地”上,居然有人读过一点书;更令他诧异的是,居然是在落后的巴国的一个最封闭的,也许最落后的区域。 巫贞不由得感叹文化的传播,无孔不入,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吴国人澹子进入巴国,带进来的书籍,在龙宝坑留下了种子;而虢国人,进入巴国,使种子发了芽,虽然仅仅是发了一个芽。 巫贞甚至迷信地想过,澹子和虢金被打入天坑,就是来成全木莽子的。 因此,他见到木莽子不久,就喜欢上他了,正如木莽子一见其子巫城,就讨厌上了一样。 看来,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啊。 瞫梦语一直没有提起对木莽子更深入的兴趣,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在她和差不多所有巴国女人的审美观中,最雄壮的男人就是最美男人。木莽子似乎生错了地方和生错了年代。 当瞫梦语知道木莽子居然还读过一点虎安宫前客卿邓路和文官虢昌才会读的书,有些惊讶,但也有不爽,心中暗道:“这人,埋伏得太深了!连虢昌父子也没有发现他读过书。” 在她看来,完全颠覆了形象的木莽子,更需要重新认真审视,重新考量。 木莽子正如他的姓——水,有水滴石穿的韧性和耐性,他明白“那美人”心中,还藏着巴国第一剑,因此不急不忙开始自己的“战略决策”。 但过不多久,他发现,自己的韧性在面对“那美人”这件事情上迅速消失,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理和生理的冲动(注:他不知道这两个科学名词,但不影响他有完全科学的感受)。 除了这件重大“私事”,木莽子还有一件重大的事情——龙水峡大洞的宝物——他得想办法再出天坑。 想到再出天坑,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已经不再现实,他不得不考虑到在“干尸”部族里,“女神仙”巴永春的“教导”:学“易”——出天坑的路,就在书中:区分出天坑及其子坑中各处的卦象位置。 本来,木莽子以为,再见巴永春,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很有些郁闷,当回到龙宝寨,发现了巫贞这个宝贝,便想到一件决定。 还有几日,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秋收冬藏,人们窝在龙宝寨里,男人们修理猎具、农具,女人们做衣的做衣,洗刷的洗刷,准备食物的准备食物。不消说,巫城天天在做白日梦。 木莽子自小不擅家务活,吃过朝食,无事可做,想去见瞫梦语。 常言说:作贼者心虚。木莽子觉得想见瞫梦语就如作贼一样,感觉最近越来越想见她,又越来越有点怕见她,反复思量,到底忍不住,到了她门前,徘徊一时,思想以何事为借口,酝酿充分去敲门,方知房内并无一人,自觉可笑。 木莽子转身离开,打算出门向山后竹林里去,那里是他最喜欢去的一处地方,正碰见堂妹水萍来取什么东西,一问,才知瞫梦语与水仙一起去向巫夫人学做衣去了。想到:“正好顺便去向巫夫子请教”。 木莽子于是向巫贞住处去,过去一看,外屋内并无一人,便进中间那一间,见有一个小火盆里有火,窗户打开,巫贞正在观书。 原来,寨主水融知巫贞不像寨中人一样最喜欢野外活动,而是常在屋内观书,已于数月前将巫贞夫妇的住处搬到最边上,且中间一间房也可开窗的“套房”来了。 木莽子上前施礼道:“水仙她们来过吗?” 巫贞抬头见是木莽子,笑道:“她们又一起出去了,说是去找水民寻什么东西,随后还要到前院里去。快请坐。” 木莽子未坐,道:“巫子观的什么书?” “随便翻看。只带了那么几册书进来,无事时,翻去复来看,混混时日。此时看的,是《孙子》。” “听说《孙子》秘不外传,巫子如何得到的?” 巫贞笑道:“天下无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是宫帷中的秘事,也有传出来的,更何况是一册兵书。我这个,自然不是原本了,且还只有其中之一册。” 木莽子道:“如此说来,多人知晓的书,便算不得绝学了。” 巫贞道:“非也。同样是一册书,习之者何止百人,但真正得其精髓者,寥若晨星,其余众人,或一知半解,或为逞口舌之能。” 木莽子心服,道:“孙子之前,战法若何?” 巫贞道:“孙子出世,将心不古。孙子之前,两国交战,须有正当理由,若是正逢对方国君丧事、大天灾等,都不能出师。 “在出师前,要在宗庙向先君神灵问卜,路过名山大川还要祭山川,交战前要宣布号令,称为‘誓’,并再向先祖鬼神祷告;临战之际,先要视师,随后请战。 “两军对垒,先列阵式,所谓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战斗开始,先有致师礼,先派勇士去敌军挑战。随后才正式交战。 “战事中,还有犒师礼;战胜归国后,还有一系列礼仪。就是归还战俘,也有礼。 “总之,战皆有礼,殊无变化。” 木莽子最近,常到巫贞处来,听他讲满肚皮的历史、地理、风俗等,还有一个重要目的是想学《易》,找到出天坑的路。 而巫贞在龙宝坑里,没有其他的哪怕像木莽子这样半罐水也算不上的读过书的人,再兼木莽子天生带有一种“雅”的气质,因此巫贞喜欢木莽子,甚至一定程度上把他视为“知己”。 这二人,说穿了,就是龙宝坑中的两个“另类活宝”。他们不是第一次就历史、地理、军事等方面进行交流。而其他人,除了水融,有兴趣听听故事,基本不关心他们的话题。而巫城,对战争也有兴趣,但对木莽子没有兴趣,因此也很少参与。 木莽子听了巫贞这一席话,羡慕道:“可以想象,那是多么宏大而有礼的战争场面!” “可是,后来,诡战出现。 “晋楚城濮之战,晋军左翼下军胥臣蒙马以虎皮,乱楚军心;鄢陵之战,晋国栾书将兵力集中于左翼,对楚之一军;吴楚鸡父之战,吴国公子光在晦日进攻楚军,顿失君子风度。 “尤其是到孙子之后,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战法大变。” 木莽子疑惑道:“那是孙子之过了?” 巫贞笑道:“也不尽然,自周平王东迁,天下群雄并起,人心已不古了,天下本无义战,唯利字是图。” 木莽子笑着点了点头,请教最想请教的一个问题:“先生见过周文王的《易》吗?” 第266章 巧笑倩兮 “见过。不过,我对《易》,略知皮毛,算不上通。” 木莽子有些失望。 巫贞道:“且我没有那书”。 “见过是什么样子吗?” “倒是记得一些”。 巫贞见木莽子不坐,也起身来,借过木莽子的剑,就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字出来。 木莽子惊道:“原来,那就是易。我眼睛瞎了!” 巫贞这才明白,在当年澹子带进来的书中,有一册正是《易》,但由于残缺不全,木莽子不知道是什么书。 巫贞道:“有了最好。其实没有册子,也无妨。” “若那书便是《易》,我一句整话也未看得明白,如同天书。” 巫贞笑道:“这个需要慢慢体会。请先入座!” 二人坐下,交流起来。 不觉过了近一个时辰,木莽子道:“估计快到戊时了,还未有人来喊用食?” “怕是还没煮熟呢。这些日子里,我算看明白了:正是因为龙宝坑中藏书极少,你见一册,深究一册,居然有一些收获。说实话,你以前的那个师者,也是个半罐水。” 木莽子笑道:“哪里能有半罐水?我师父唤做獠巴二,只知读书,且会习武,却不爱狩猎,在兴龙湾白吃白喝,人们都很不喜欢他。 “有一年,他到醉龙湾喝醉了,与人起了纠葛,将人打伤,便被赶出了兴龙湾,来到龙宝寨混饭吃。 “在龙宝寨,他无所事事,就悄悄引诱我读书、习武。当时,我仅几岁,好奇之下,真跟他学了。后来,他又被赶了出去。再后,就死了。我实在是算不上读过书,只是一些常见的字,能认得它。” “呵呵!此事,曾听你父亲说过。当时,是怕他把你也教坏了,才将他赶走。现在看来,你师父,实际上是一个奇人。哎,只可惜呀,龙宝坑中,无他的用武之地,以至于委屈如此,潦倒如此。” 木莽子知道,巫贞同时也是在为他自己叹息,笑道:“就是姜太公在龙宝坑里,恐怕也只能钓鱼到老死了。” “反过来想,也未尝不是坏事。姜子牙兴周数百年,最后,不免仍是天下大乱而已。” 木莽子道:“巫子这里,还在些什么书,可否让我开开眼?” “本就不多,随时来翻找便是。”巫贞笑道。 木莽子起身,上前到书架上乱翻了看。这书架,是前几月巫贞搬房间时,水融才为他特制的,尚有新木香味。 巫贞则继续观他的书。 木莽子看那书架上,比澹子的书略多几册,也有重复的,也有澹子没有的,随手翻到一册书,看到几个吸引人的句子。 从其内容上,木莽子突然想到,这书有可能是瞫梦语说过的那个什么书,且听她说,那上面记载是各国的歌词。 木莽子照着册子上面的句子,在心中默默哼了起来: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木莽子心有所动,恍恍起来,禁不住喜悦道:“天下竟然还真有这样的书!且被带进来了,实在是幸事!这书,才真正是部好书!” 巫贞正埋头继续观书,以为他说的是《司马法》,便道:“司马穰苴,齐国人,原本田姓,名穰苴,曾领兵胜晋、燕,被齐景公封为大司马,后人尊称为司马穰苴。” 木莽子笑道:“巫子,我说的不是那个。兵法,于我丝毫无用处,不须多学。这册,才算是好书啊!” 巫贞又抬头一看,笑道:“原来你说的是这册。这册是《诗》。”《诗》,即《诗经》。 木莽子道:“原来果真是这书!能否借我一阅?” 巫贞笑道:“说过了,随时来取。” 木莽子转身施礼:“多谢多谢!” “龙宝坑是个自在之地,何必多礼。” 木莽子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小学生水平,在一个“无聊者”引诱下,认识了一些字,还远远算不上真正的读书人,但他最崇拜的是被打入天坑里的吴国人澹子。虽然澹子已经死去两百年左右,他的故事却早已成了龙宝坑里最传奇的故事之一。 木莽子出了天坑一次,见识增了几分,观察巫贞为人、学识,都极高妙,深为敬重,估计就是澹子一般的人物,早就有心拜师,今日正好是个机会,便道: “以前龙宝坑中无良师,巫子博学,能否收我为弟子?” 巫贞道:“各种典籍,浩如烟海,我不过略知数万分之其一,岂敢称博学。若有疑问,随时来相问,不必要什么师徒名份。” “授业与解惑,皆不可儿戏。待我禀报过父亲,行拜师大礼。”木莽子认真道。 “既是你看得如此庄重,老夫强为人师。”巫贞呵呵笑道。 木莽子谢过,喜孜孜、心慌慌抱起手上那一册《诗》,边看边出了房。 巫贞起身来送,恍眼见他正在看的是《卫风》的一段,暗道:“当年走时,心心慌慌,在数册书中,各取少许,以为纪念,怎把这册携来了?” 目送木莽子出了房门,巫贞摇头暗想:“数日交谈,足见此人悟性之高,非我辈可比,可惜生得不是地方。其所言所思,朴实无华,说不上高妙,更不会据典,但有一种混然天成的道。甚至,不需要过多的点拨。 “可惜,今日观之,看来仍不免是一个情种。古往今来,一个情字,害了多少人物啊!” 龙宝寨主水融十分敬重巫贞,听了其子木莽子拜师之请,大喜:“须选个吉日”。 木莽子回了巫贞,巫贞笑道:“择日不如撞日,龙宝坑中,本法自然,不须讲究。” 吃过哺食,摆上香案,木莽子叩拜巫贞为师父。多人在场来看龙宝坑中最正规、也许是唯一的一次为读书而行的拜师礼。 唯有巫城,回房先睡了。 过年了! 瞫梦语早早起了榻,要准备第一次吃一个没有父母在场的年夜饭。 当时,火药还未发明,更不用说比落后还要落后的龙宝寨。可是,他们同样有让瞫梦语观赏的“炮仗”…… 第267章 梦里谈兵 龙宝寨四周多竹,人们自然而然会使用并不神秘的爆竹来辞旧迎新。 瞫梦语发现他们还用了一些怪异的石头,或是贝类,混在湿竹中燃烧,同样会发出响声。 这虽然太过粗放,但其实,比起现在许多家庭“麻将声声辞旧岁,板子炮响迎春来”的方式,要有“文化”(注:“板子炮”,一种流行于今重庆、贵州地区的四人玩扑克游戏)。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祭祀仪式、歌舞等,巴人各部族过节的习俗,大同而小异,不一一细述。 冬去,春虽初来,寒意未全退。 自从拜了师,木莽子知道了长见识有捷径,天天去见老师。 今日,阴天。 木莽子吃过朝食,先去女人们常聚的地方,打了一个望,又去巫贞处,本想向他请教和讨论《诗》,又怕先生看出他的“不良”心思,不得已照例看师父今天的兴趣在哪一部分。 今天,师徒二人讨论起兵法、阵法来。 巫贞并非武将,但他的父亲巫元是楚军中级将领,再加他自己涉猎的书籍广泛,向木莽子介绍了各种阵形:什么圆阵、方阵、疏阵、数阵、锥阵、雁阵,名目多多。 随后,巫贞介绍有名战例,木莽子也积极提问发言。 正在热烈之时,巫城闷头闷脑钻进房来,道:“父亲,听母亲说你在找我,有何事?” 巫贞抬头道:“多时不来!还要大轿去抬你吗?我正事完了再来!” 巫城咕噜道:“这也算正事。”喜得放他的风,转身就跑。 “你屁股上长有刺?一刻也不可以坐下来? ” 巫贞喝道。 巫城只好回身来,笑道:“我屁股上没有刺,是席上有刺,你们的书上有刺。” 巫贞道:“我们正谈到齐、鲁长勺之战,你坐下听一听何妨?” 巫城讥笑道:“不过是一鼓作气,再二衰,三而竭,有何议法?” 木莽子道:“此是表面,归根的,应是曹刿认为鲁庄公可以一战的断论,与申包胥对越王勾践同样的精彩。” 巫城未想到木莽子此时会多话,不服道:“你有何能,见到鲜血就打摆子,只配梦里谈兵!我至少在楚国名将养明身边两年余,经过数战,见过场面,没学会弹琴,也学会了调音。” 巫贞冷笑道:“公输般门前走了一圈,就以为自己会弹墨线!我敢说,若是现在各交一师到你二人手中,你定会败于他。” 巫城道:“我不需要一兵一卒,必将此人杀得片甲不留!” 木莽子笑道:“不妨,我们再去安排一次水战?” 巫城听这话,气得要吐血,不便发作,“哼”了一声。 木莽子又道:“或者,敢不敢像墨子和公输般一样推演?” 巫城道:“你以为我不懂!我可不是公输般,只会造云梯!难得陪你师徒在这里嘴上谈兵,隔靴挠痒。”扭头走了。 巫贞失望道:“他同巴人一样,至死都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巫子不必如此,龙宝坑永远不会有战争。” 巫贞道:“一介武夫,不足与论!” “巫子休要怪他,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木莽子虽然仍不喜欢巫城,但既然已拜巫贞为师,难免与巫城扯上关系了,再加他毕竟是虎安宫侍女如烟的亲兄,安慰巫贞道。 巫贞道:“罢了,不说他。” 二人继续讨论,这一次讨论到了更大的事情。 木莽子道:“夫子以为,天下之势如何?” 巫贞喝了一口龙宝坑里的一种土茶,笑道:“洞天之中,尚问国事?正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而已!” 木莽子也笑道:“此老生常谭。” 巫贞笑。 木莽子又问:“巴国之外,世道究竟如何?” “礼崩乐坏。” 木莽子又笑道:“仍是老生常谭。” 巫贞笑而不言。 木莽子道:“巫子,我至今没弄明白,你到底信谁?信孔子之说?还是老子之说?” 巫贞道:“我信天道。” “那是老子了?” “非也。天子出事了,当然应由他之父来收拾,因此,我信天道。” 木莽子笑。 笑毕,木莽子道:“巫子,那些都是空事,再教我对奕如何?” 巫贞笑道:“你进步神速,大出我意外。再教,我怕已不是对手了。” 木莽子笑道:“猫儿教老虎,最后总有绝招不教的。” 二人摆开前些日子共同自制棋盘、棋子。 木莽子施施礼道:“请巫子先手。” 巫贞执白,木莽子执黑,二人先在对角星位分别放白黑两子,称为座子,是为最大限度限制先手优势,因为当时没有贴目。 下了两盘,木莽子见先生无意中打了一个呵欠,料想是乏了,提议停棋。 收好棋子、棋盘,巫贞的精神又来了。 木莽子又想起“那美人”说过还有一册书,于是道:“《山经》到底是什么书?” “《山经》,我也未曾细读过,走马观花过,记载的是天下的山山水水。” 巫贞努力回忆,把能记起的一些内容,讲给木莽子听。 木莽子觉得,对书中记载的同一座山,巫夫子和瞫梦语所讲的大不相同,但从师父的讲说中能够在脑海里(当然他认为是在心脏里)形成一个立体的图画。 比如,当巫贞讲到“西山经华山之首,曰钱来之山……西四十五里,曰松果山……又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一座一座山峰的方位很清楚,就像地图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出现。 而瞫梦语所讲的,大多是一些怪诞的动、植物以及那座山上的神是什么,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木莽子有超人的空间思维能力和超人的想象能力,从见识的角度出发,他更喜欢巫贞的讲说;但从自己的心思出发,木莽子更喜欢听瞫梦语讲说,而且她的记性明显比巫贞好很多,他喜欢她说话的声音、动作和表情,与内容无关,尤其是对自己一个人说话。 还有一点,他很高兴的,就是几人一起聚会时,每当说到《山经》或者其他书上的事情时,巫城会因不感兴趣或者以不屑一听为荣而主动离开。 天气渐渐开始暖和起来。 按“天人合一”理论,人心也开始活跃起来。 巫城虽然与水仙之秘密约会渐入佳境,却始终未忘外间的花花世界,尤其未忘你死我活的武力争斗,常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叹息。 这一日,太阳上了树梢,巫城方才习惯性起塌,习惯性用了朝食,在龙宝寨中无精打采转了一周,发现除了木莽子在房中观什么书,以及平常看家的水民等年纪较大的人, 大多不在,纳闷暗道:“人都到哪里去了?怎未有人来叫醒我?” 第268章 志异道合 巫城突然想起来了,昨晚有人说旺龙湾什么长老后日五旬大寿,估计是祝寿去了。 他想到,那旺龙湾松青青与水仙有婚约,水仙自然也不得已是去了,心中有些酸味。 他转而又想到:“听水仙说木莽子与松青青是最好的兄弟,他又为何没有去?” 巫城十分无聊,打算再回梦里打发光阴,突然灵机一动:“地心洞,是龙宝坑中神圣之地,虽然进去参与过活动,但并未深入。 “这天坑十分反常,或是那地心洞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般恐怖,甚至可能是出天坑的一条路。” 想到这里,这小子如无意中拣到宝物一般兴奋。 “不如趁他们不在,去那个宝洞探一探,若真是有出路,岂不是卧虎出山。” 心动不如行动,巫城出了寨子后门,边上石级,边又想到:“地心洞里供有神像,平常不准进去,且上有关锁,这却不便。今日寨主等人都不在家,正好有一个傻儿在家,他若同去,一则有个伴,二则他可准备所需物件,三则万一有甚麻烦,他可顶缸。不去约他同去,更约何人?” 于是,巫城转回到木莽子房中,亲切叫道:“好兄弟,观什么书?” 木莽子正在专心于周文王设的圈套之中。 木莽子是龙宝寨未来的寨主,自然要学巫术,由于他接触过一些其他书籍,因此对巫术的学习兴趣没有他父亲水融希望的那样大,甚至可以算得很不上心。 当他开始学习《周易》,他认为周文王应该是一个巫术极高的巫师,甚至可能与巫咸天师在差不多的水准上。 同时,他又发现,似乎越开始学《易》,却越糊涂,会不会是那“女神仙”(巴永春)随口之言,自己却当了真了? 听巫城一叫,木莽子从书中出来,见是此人,不想搭理,出于礼貌道:“《易》。” “有甚收获?” “十分怪异,看不明白,豪无收获。” “听说易理微妙,岂能轻易就懂。” 木莽子此人,好奇心强,听巫贞说《周易》是天下第一奇书,再加心中有事,便开始认真研读,才发现与其他书大不一样。 虽然经巫贞指点,他明白了一些“字面意义”, 但仍然觉得是大棒棒掏耳朵,入不了门,心中不服。 他又是坐得下来,善于思索的人。从上前天看到今天,手不释卷,因此虽然是与松青青最要好,也没有同去旺龙庄。 水融夫妇知道他的性情,也未勉强。 巫城与松青青有宿怨,自然不会去自讨无趣,也没有人欢迎他去。 木莽子不请客人坐,低下头又观起书来。 巫城静站了一会儿,以言挑道:“听说地心洞很深?” 木莽子仍是不理。 巫城又道:“我料地心洞,或许是出天坑的一条路。” 此言一出,木莽子心中一惊,暗道:“我连日苦思冥想,未想到此处,他却有这根筋,或是有理。”便道:“有何道理?” “我一路来到龙宝坑,发现龙宝坑是个怪异之地,很多东西,不能按常理去看,要反过去想。外间以为天坑是个魔鬼坑,其实却是人间仙境;再拿天浴池外面的路来说,都以为外面是悬崖,却是大路。因之,都以为地心洞是下阴朝地府的,但或许正是出天坑的路。” 木莽子暗想,他这番言论,居然曲蟮过细沙,有些道道,便道:“不全是胡话。” 巫城心喜,上前到木莽子面前两三步,弯下腰,以更加亲切的语气道:“好兄弟,不如,我们去探它一探?” 木莽子惊了一下,暗想:“我也正想找出去的路,他却与我一样心思,如果真如他所说,岂不妙哉。但是,我不必与他同伙,等水华、水云回来自去。”便道:“地心洞平常不能进去,等他们回来了再说。” 巫城的想法却正与木莽相反,他明白此事不能让父母知道,至少不能让他们知道太早,于是道:“兄弟差了。若是等他们回来,就去不成了。” “为何?”木莽子这次没有再说完话就仍低头观书。 “你想,在龙宝坑所有人心中,地心洞一定是个送死的洞,他们会同意去探吗?肯定不同意!”语气坚定得木莽子不得不信。 木莽子心想,他说的确实不差,在龙宝坑里,下地心洞就如外面的人说下天坑一样,是个大忌讳,必然不会同意,但依他所说确实值得一探,若成了,正好去完成大洞主之令,也为天坑人走出这个天牢找到一条路。 同时,眼前这个讨厌的人是个武功高手,这点不能否认,有他同去,还多了一层保障,便道:“可以一试。” 巫城心中狂喜,但并不十分表露,道:“现在就去!” 木莽子道:“不用如此急,父母他们最早要大后日才能回来,我让民伯准备一些东西,再去。” 巫城道:“最好最好!” 二人心思不同,目标却一致,一拍居然即合。 好不容易熬过一天一晚,巫城起个大早,便来约木莽子,却见木莽子还未起榻,叫醒他。 木莽子起来,用了朝食,二人背了所需物件,从寨后门出发。 这是一条青石路。 走到半路,木莽子见引水到寨中的两根竹枧之间在漏水,上前重新把位置对好。这样的竹枧有数十根,连接在一起,从山上的清泉眼直到龙宝寨。 这大约是原始的自来水,只有生长在高山峡谷的民族才会发明,正如清代李调元描述的“竹桶分泉,最是佳事”。 巫城笑道:“想不到龙宝坑中人,还会这一招,省了多少事。” 木莽子道:“你想不到的多。” 巫城正要回应,只听后面喊道:“你们哪里去?” 二人吃了一惊。 第269章 地心处旅 木莽子、巫城回头看时,却是水仙、瞫梦语二人。 二女子小喘赶上来。 巫城歪起颈儿问道:“你们何时回来的?他们全都回来了?”他首先担心的是自己的计划泡汤。 水仙笑道:“什么何时回来,我们根本就没去!” 巫城心中有双重的欢喜,道:“原来你们也没去,昨日却没见到?” 水仙道:“昨日,我们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原是水仙觉得见到“未婚夫”松青青比较尴尬,更怕去旺龙庄,难免说到与他的婚事,因此扯了个谎说头痛,瞫梦语见她不去,也就没去。 扯慌要扯圆,既然扯了谎,也只好在房中认认真真呆了一天,吹她们的牛,做他们的手工活。 今早起来,别无好玩的人在家,二女子听说木莽子、巫城在家,便来找他们说话,却不见人,才听老黄牛一样的水民说那二人要进地心洞,劝都劝不住。因此,二女子既有担心,又兴奋地追了来。 木莽子道:“你们头痛,回去养病!” 瞫梦语笑道:“我并不头痛。有的人不仅是头痛,还心痛,合起来就是心头痛。” 水仙道:“不管痛不痛,你们要进地心洞,我们必须同去!” 巫城道:“不怕有妖怪?” 水仙道:“有妖怪更好,我正好看他把你活吞了!” 瞫梦语道:“莫胡说!要忌讳!不带我们,你们就去不成!” 木莽子惑道:“此话怎讲?” 瞫梦语笑道:“彼昏不知。” 水仙、巫城二人未听懂。 木莽子想到此次进洞多是无果,希望渺茫,再加心中有鬼,巴不得与瞫梦语同行,哪里还会拒绝,点了点头。 一路小上坡。 木莽子走在第二,边走边道:“按先人规矩,须先发毒誓:永守龙宝坑秘密。” 巫城走在最前面,道:“女人还没出生,就想生娃儿的事,发屁个誓。” 水仙惊道:“原来,你们是来找出去的路?要出龙宝坑?”木莽子自知说漏嘴了,笑道:“能找到吗?明知公鸡不下蛋,偏要按在鸡窝里,你哥哥有那么笨吗?” 瞫梦语笑道:“也未必!” 水仙肯定道:“当然不可能!不过,进洞之前,求神鬼保佑总是好的。” 巫城道:“不禁不忌,大吉大利,何须如此麻烦。” 木莽子道:“算了,本就不是为了出龙宝坑。” 不多时,就到了洞口,巫城、木莽子合力打开一道重重的原木门,闻到一股潮湿的气味。 进到洞内,此处较宽敞,光线也还较明,有水仙坚持,木莽子、巫城放下行囊,同两个女子一起,在地心神(地祗女山鬼)、鹰神、澹子、郑柏石像前叩了几个头,求了保佑,开始点火把。 水仙问巫城:“准备了几支火把?” 巫城道:“你不识数吗?足够。” 水仙呸道:“房梁上的贼蛛,自以为是!” 巫城、木莽子各继续背一个行囊,两女子空手。 巫城持火把打头,后面水仙、瞫梦语、木莽子最后。 洞中这条路,在石逢之中,或直或弯,甚而还有盘旋,虽是一心向下,并不是鼻直的陡峭,路中常有乱石、怪石,路壁上也时有怪状石。 四人大起胆子,又小心翼翼下了不知多远,到了一个小平台;随后一小段平路,又是下坡,均是这样的道路。 突然,巫城叫道:“那是什么怪物?” 他身后三人看过去,有一只兽,形状有点像小猪,长着一双鸡爪。 那怪物叫了一声,像狗叫。 木莽子道:“像是狗獾。” 木莽子话才完,那怪物就像在玩躲猫猫的游戏一样,一会在一块石头后探出头,一会儿又到了另一块石头后面。 那怪物玩了几次,不跟探险的客们人玩了。 又走一程,见到一只鸟,其状如枭,面像人,好象有四只眼晴,有耳朵。 巫城道:“这个更怪了。” 瞫梦语道:“这个,估计称为顒。” 水仙道:“我看像猫头鹰。” 一路之上,还见到一些怪物。见多了,就见怪不怪,随后,他们又见到穿山甲、腹虫等。 再继续走,见到一只很大的动物化石,形状像牛,重约千斤,瞫梦语上去摸了摸一只半跪的脚,道:“这估计是夔牛变了的石头。”夔牛,有说就是野牛。 又下去不远,见到了像是犀牛、鄂鱼、孔龙、珊瑚等的化石,种类不少。 水仙道:“看来越往下走,就只有变成石头的了,没得活物了。” 才走不出五步,瞫梦语叫了一声“那不是活的?” 三人急忙看去,才见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一只巨蜥,爬在路上,抬起头。 巫城道:“这个,怕是要吃人的了!”迅速抽出宝剑。 几人停下来观察。 木莽子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椭圆形石头。他有百发百中的投掷术,但不想打它的头,轻轻扔了过去,正好打在巨蜥的背上。 巨蜥叫了一声,慢慢爬起过来,几人紧张起来。 巫城道:“你们慢慢后退!”仗剑准备如有危险,杀了它。 那蜥蜴慢吞吞爬了十来步,转进一个支道去了。 四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它出来,估计爬远了,才继续前行。 木莽子一直注意观察情况,这时道:“我在龙宝坑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多怪物。郑如梦,是不是你招来的?” 走在他前面的瞫梦语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同我一路到龙宝坑里来,我就见到不少怪物。” 瞫梦语笑道:“你这样说,我才要怪呢,同你在一起,我才多次见到怪物。” 巫城在最前面,道:“你两个本身就是怪物,我看是你二人共同招来的。” 水仙附和道:“我看也是。” 瞫梦语笑道:“我不信同一个母生的,一只是豕,另一只是犬。” 木莽子道:“物以类聚。” 一路之上,还见了不少稀奇,不一一细说。 ——后人对他们当时在地心洞里见到的各种奇怪的动物及化石,还有少量植物,以及至今仍然可发现的怪异的植物,有多种不同的解释,有极地进化缓慢说(认为天坑属阴极之地)、近亲繁殖说、海陆变迁说等等,各有道理。 但是没有一种得到广泛共识,唯一共识的是:他们当时见到的多数物种后来已经灭绝(或变异),就像孔龙一样。 不过,现代的当地人有一种新的说法:就像神龙架一样,在170万年前出现的第四纪冰川时,天坑没有被冰层所埋藏,成了一些生物的避难所,因此直到现在还有被称为活化石的鹅秋掌等珍贵的植物。 后话少说,有兴趣者自去考察研究。 四支火把快完,到了一处地方,洞石跨塌,顶上一根大横梁石被斜压在乱石下,)那石头上面,居然有一个巴人图语的凹刻大字…… 四人猜想是什么字。 第270章 心通则通 四个探险者见到的,是一个阴刻的大字,说它像巴人的图语,又不完全像,后面还有不有字,不得而知,被泥土所被埋了。 木莽子看了一会儿,没有发言,巫城不耐烦道:“你一日到晚,跟那无所事事的巫老夫子读书,看了半晌,屁不放一个,读傻了?” 水仙骂道:“犬嘴吐不出象牙!你要认得,还不快嚷出来!” 木莽子猜了又猜,才道:“这个字,应该是禁止的禁,或是禁止进去。” “难道不会是禁止走回头路?”巫城已经看出木莽子不是表面上看来的那样“善良”,故意抬杠。 木莽子在思忖,巫城又道: “挑灯执火到了这处,除了什么野物、怪物,死人毛都没见到一根,管它禁什么,进去看看!” 瞫梦语当然希望找到出天坑的路,道:“说得有理。” 这条石梁之下,有一个空隙,虽然不大,尚可以过一人。 巫城体长身宽,偏起颈儿,费了好大劲才进了去。 后面三人侧起身子穿过石梁下面,接燃一支新火把,先四下观察。 水仙拍了拍巫城后背一身的灰,道:“看你费那个劲儿,山大无柴烧。” 听她这话,瞫梦语突然想起虎安宫侍女、巫城之妹如烟说过其兄有个“偏颈鹿”的绰号,一时又有些伤感,且不便明说,对巫城道:“估计你那颈子,再正不过来。” 巫城道:“人正不怕颈子偏。” 瞫梦语应声道:“死犬何愁要剥皮。” 水仙欢喜笑道:“木盆遇到了金刷把了。” 木莽子道:“水带得少,你们还是留点口水,当水喝。” 进到里面,石柱倾斜,瓦砾乱堆,还有石几、石榻、石兽、石鸟等。 这是根本非常意想不到的发现。难道里面,曾经有人住过?后来被山体埋了? 四个人从来没有听到过相关的传闻,大吃一惊。 巫城道:“这里里,原来好宽敞,好象以前是什么房屋,可惜跨了!” 木莽子道:“越是这样,越要小心一点!” 水仙摸了摸一根石柱,满手是灰,道:“灰都比巫城的脸还厚,不晓得垮了好多年了。” 巫城笑道:“你哥哥脸皮倒是薄,把灰糊在他脸上,正好不过。” 瞫梦语道:“有的人,脸都不要,如何糊得上灰?” 四人慢慢观察前进,见中间多是石砾,不好行走,边上却是悬壁,沿壁底边上行走五十余步,见到一面石壁,呈暗红色。 这处石壁,比较平整,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东西,巫城持火把在前继续探路,水仙、瞫梦语紧随。 木莽子越走,越担心出事,不自觉提剑在手,跟在最后面。 巫城回头,偶然见木莽子已经抽剑在手,讥讽道:“剑,瞬时可拔,你要是提起打露水,就应该来带路!” 水仙轻喝道:“话多!又不要你费力!” 再往前走,突然,巫城左手指石壁喜道:“快看,有画!或是仙人指路!” 水仙道:“惊什么慌,又不是只有你才长有两只眼晴!” 四人上前仔细分辩,看不出上面画的什么,似图非图,不知是故意刻的,还是石头本身的纹路。 再向前,一面石壁上有有两行较大的字,仍如那个“禁”字,有些怪异。 木莽子有刚才猜字的经验,想了不一会儿,念道:“地心中空,心通则通。” “是什么意思?”水仙问。 木莽子若有所思,瞫梦语笑道:“你又呆起做甚?” 木莽子一语双关道:“我在想,心通则通。” 地底之下,居然发现有图语,虽然不知是什么图案,或者说文字,更激起了探险者的浓厚兴趣。 再向前走不远,有一个洞口,鼻直向下,不知深浅。洞口边上,有一条危路,继续向前方。 由于火把用到了快一半,必须回头,巫城抱起一块三角形石头,从洞口扔了下去,憋了半口气的功夫,没有听到有石头落地的声音。 瞫梦语道:“这洞子,不知有多深!” 话才说完,只听洞下传来巨大的吼声,不知是何样怪物,四人心惊胆寒。 水仙道:“下面又不知有何怪物,不如快回!” 巫城道:“慌什么,且看看是何怪物。” 木莽子、瞫梦语也劝道“快回。” 巫城道:“何样怪物,敢挡我的去路!”这说又抱起好大一块石头,向洞口扔了下去,下面传来更加恐怖的吼声。 四人急忙撤退。 回来,是上坡路,四人费尽力气回到进口,汗流如水,都站在洞口吹风,脱下外衣散热。 瞫梦语从头上取下一颗长长的刺猬刺,长发散散下来。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较紧身的纯白桐华布内衣,也就是木棉布,是蜀地所产,自然是从虎安宫一路带来的。 木莽子见她身体各处该凸则凸,该平则平,曲线毕露,热气从身体内冒出来,脸上全是香汗,一颗颗向下滴,面红如紫,无法不去联想那热气是从美妙的胴体里发出来的。 又见她长发如墨,微风吹来,飘飘然有神仙之姿,木莽子突然联想起相思谷听到的那句“甩根头发来吊死你”的鬼歌儿歌词,心中暗想:“她这一缕青丝,要吊死多少男人?”又发呆了一会儿。 正发呆,木莽子听其妹水仙道:“走!我们该去一个地方了。” 瞫梦语问:“还要到哪里去?” “当然是温泉!” 瞫梦语笑问巫城:“你敢去不?” 对巫城来说,这是打在脸上的话,轻怒道:“有何不敢!独狼还敢咬象腿!”意思是今天帮凶水华没在,不怕你木莽子再出什么幺蛾子。 木莽子轻轻哼了一声。 离开地心洞洞口,两男两女去后同上的天浴池,浑身洗了个透切。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洗掉灰尘和汗水,最重要的是,要洗掉害怕沾上身了的不洁魂魄。 两日后,龙宝寨主水融回来了,听水民说木莽子四个人进地心洞去探了来,忙叫木莽子来问里面到底有什么,有不有危险。 木莽子回答道:“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无底洞。” 水融道:“你以为为父年青时,就没有进去过?那是一条死路!以后,不准擅自进地心洞!” 瞫梦语就像一只落入笼中的鸟儿,在悬崖包围的大天坑里面生活。且先放下这处话题。 战乱时期,天下之大,而像天坑这样的净土,并不算多。 春暖花开的虎安山,迎来了一位特殊的信使。 第271章 同为嫁衣 这个信使,不是一般的信使,他是巴国六公子巴平安枳都府中的文官、虎安山大部族大巫师瞫瑞的快婿驰名。 驰名此人,身长八尺略余,形貌昳丽,武功平平,曾拜老大夫蔓芝为师,读过中原的书籍,精通琴棋诸项。在巴国境内,驰名正如其名,无疑是鹤立鸡群一般的人物之一——当然,不少巴国人并不这样看,他们最崇尚的是武力。 虎安山大巫师瞫瑞第一次与驰名深谈,就打算将女儿许配与他。 按常规,传达一个指令,不需要驰名这个级别的中级官员亲自跑一趟。实际上,他这一次,除了来传命令,还是巴国中卿(枳都上卿)鄂仁和大夫郑桓的秘密特使,负有一项特殊的使命。此外,只有他自己和中将军巴秀知道,他还要顺便办一件既私又公的秘密事情。 虎安伯瞫玉在虎安宫中正二八经接待驰名。参加者只有虎安宫中卿相善、山师主将牟诚和瞫梦龙三个人。 驰名首先传达的是一道命令:各子部族调集精锐的武士,赴江州(今重庆主城)集结,报复蜀国;鉴于丹涪水的虎安山瞫氏、郁水巴氏、酉水共氏三大部族,要防止夷城楚军趁巴蜀之争出兵,这三大部族仅象征性派出百名精选武士参战。 巴国与蜀国,历来不和,世人皆知。按使者驰名的说法,这一次,之所以要报复蜀国,起因是一批价值连城的礼物。 数十日前,七大诸侯国之一的秦国分别送了一批贵重礼物给邻国蜀国和巴国。 可是,秦国同时送礼给巴国的好事情,被蜀国打探到,一位好事的蜀国边将将走到半路的秦国使者和礼物秘密“请”到了蜀国都城。 蜀王借宴请秦国赴巴使臣在酒宴上有上国出使下国的不恭敬态度之口,认为藐视了蜀国,于是将巴国的这一批礼物“没收”了,随后礼送秦国使团出境。 两手空空的秦国使臣,无法再到巴国作客,无奈返回了秦国。 这一消息,又被巴国在蜀都的探子探到。 本来,这件事,最应该生气的是秦国人。可是,巴地,从古至今,都是充满血性和野性的土地。 这件事,休说是放在尚武的古代巴人身上,就是放在现代的重庆崽儿和重庆妹儿身上,也会立即“雄起”,火冒三丈,甚至不惜拳脚相向的。 这批礼物价值虽然不菲,但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被战国七雄之一的奏国看得起,主动送来礼物,在巴国统治者看来,是莫大的面子。 而现在,这批属于巴人的礼物被蜀国人扣下了,巴国人面子上怎么会放得下? 按巴人固执得有些狭隘的理解,他们认为这次是受到了蜀国的赤 裸 裸的羞辱和藐视。不教育教育蜀国人,如何吞得下这口肮脏气? 驰名话传完了,虎安伯瞫玉率先问道:“那狗 日的蜀王,贪婪得很,不知是不是眼珠子爆了。他这样做,就不怕同时还得罪了秦国?” 驰名道:“秦公得报,心头肯定会有所不爽,但蜀国不会因此事而得罪秦国。” “此话怎讲?”瞫玉道。 “这是秦国的方略,也可说是诡计。秦国并不富裕,之所以送礼物给蜀国和我巴国,应当是秦(献)公将会有大的动作。我窃料是秦国将向魏国发起进攻,收复其被魏国夺走的河西失地(今山西、陕西两省间黄河南段以西地区)。收复河西,振兴秦国,可以说是秦公穷毕生努力之事。 “秦国给蜀国送礼,是想让在秦国动作期间,秦蜀边境,尤其是起过争端的南郑一带安宁。 “而秦国给我巴国送礼,是想让巴国在必要时牵制蜀国。这一点,蜀国人也算看懂了;而且,蜀国人同我们一样,双方都看懂了:只有对方有事,另一方都会趁机揩点油。反正结果都是一个样,不如扣了礼物,先占个便宜。 “甚至于,搞得不好,秦国是故意让蜀国晓得给我国送礼的事。不过,这仅是我个人的猜测。 “巴蜀两国之间的旧怨,本来就从来没有真正消除过,现在,蜀国扣了我国的礼物,是生出新的事端,必然造成会进一步不和,甚至可能因此而动起武来。 “如此,秦国的目的,同样能够达到。” 瞫玉几人,皆点头称是。 虎安山山师主将牟诚问道:“如此说来,我国向蜀国报复,不是正中了秦国之计了吗?” “虽然如此,可蜀国人这样做,是明目张胆的挑衅,而此时此刻的四公子巴东安,怎么会吃这个哑巴亏?”驰名道。 此话一出,牟诚、相善都猜测,驰名言外之意,或许是说:这一战,似乎与四公子巴东安借此机会“证明”自己的气魄和能力、争取早日上位有关。 这是一个敏感话题,二人不会就此细问。 却听瞫梦龙道:“就算是必须要教训一下蜀国人,江州及其周边的兵力足以应付了,也不必要千里调兵吧?长途奔去,难免泄露军情,还起什么作用?” 山师主将牟诚轻笑道:“或许,四公子,也想如上年偷袭楚军古仗军营一样,立一场奇功吧。” “所言有理。古丈之战,虽然六公子巴平安没有亲赴前方,功劳还得算在他的身上。”中卿相善,最近语言不多,此时道。 瞫梦龙道:“恐怕再没有那包药了。这一次,蜀国人先惹事,难道他会不早有准备?” “巴国武士,闻风而动,闻令而行,驰某以为:做臣属的,诸多事,不需要问为什么!” 驰名此言一出,在场的虎安山人,虽然仍有疑惑,不便再议论了。 相善、牟诚均知道,虎安伯父子俩都非常喜欢驰名这个亲戚,肯定还有私家话要叙,正事议完,二人先行辞出。 此时没有外人,瞫梦龙再一次请教驰名刚才并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 驰名笑道:“梦龙看事,果然比以前成熟了。此次,之所以会调集各部族武士,依我看,其中有四公子巴东安的一己私心。” 瞫伯道:“此话怎讲?” 第272章 黔驴穷计 驰名捋了捋胡须,道:“兵者,国之大事。我窃料,蜀人屡搞小动作,江州早想对蜀一战,这次礼物之事,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四公子巴东安的小九九。 “君上年迈,而储君未定,四、六公子世子之位的争夺,既是已进尾声,也是进入决胜时段。此次讨伐蜀国,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主帅为四公子巴东安,而他发令从各子部族选调武士,其用意,大约有二: “其一,试一试各部族对自己的态度,尤其是远离江州的部族,从而向君上证明,将来,他巴东安有掌控全国之能力; “其二,借机在各部族中树立自己的威望。” 瞫伯父子点头。 瞫梦龙道:“如此说来,巴平安是没有希望了?” “储位之争,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言胜。”驰名道。 “巴平安作死,天意!”瞫梦龙有点幸灾乐祸道。 “不然,若将来四公子继位,对丹涪水来说,并非好事。”驰名道。 “难道四公子又舍得巴国三大盐泉之一的郁水盐泉?”瞫梦龙略有不服道。 “他当然舍不得。梦龙,你不见,盐水盐泉,就像身上的肉,舍不得,最后,还不是舍了?” 虎安伯瞫玉道:“贤弟说得在理。巴平安,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怪不得别人。好了,不说他。贤弟难得到虎安山来,好好陪陪瑞叔,轻轻松松呆上几日。” “多谢兄长!小弟此次前来,除了传令,还奉命办一件要紧事。可这件事,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驰名有些吞吞吐吐道。 “你我之间,有话直言,何须客套。”虎安伯听到不分彼此的驰名用这样的口吻,知道一定不会是好事;也明白驰名此时,是在履行他的职责。 “为了六公子的大计,也为了丹涪水的大计,更是为了巴国的大计,请虎安伯交出瞫梦语。”驰名公事公办的语气道。 瞫玉父子均吃了一惊。 瞫梦龙正要开口,其父伸手止了,道:“然后呢?” “然后,就说是四公子巴东安指使人将梦语劫了,目的是让六公子巴平安名声扫地,张显他的无能;如今,经过多时的追查,已将梦语解救了出来。 “若如此,则世子位之争,还有可看的戏。否则,六公子最后的机会,也消失了。” 这太玄了,瞫玉虽然算不上大智之人,但在虎安伯位上多年的经历,学不会跳,也学会跑了,仍不动声色,道:“君上,江州的大臣,全都是傻子吗?你以为,他们会相信吗?” “当然不会全信。实言相告:枳都郑桓大夫他们已经找好了原在四公子府中做过事的两名死士,由那两人出面作证,先把水搅浑了。其他的事,另行再说。” 瞫梦龙几次想要插话,均被其父的眼神止住了。 “这才真正是心思早挖空了,再弄不出花样儿来,倒腾出来一个穷人计!这是谁出的主意?不会是你出的馊主意吧?”瞫玉知道驰名也为巴平安出过不少主意。 “一人成了仙,鸡犬皆升天。若六公子将来做了国君,枳都的文臣武将,丹涪水各部族,都会受益。还需要谁出主意吗?” “我自然相信不会是你出的主意,只是随口一说。其他人,不好来对我说这种混球话,就让你来说,安排得也够周到的!不过,恐怕要让他们绝望了! “休说虎安宫交不出梦语,就是交得出,利剑架在脖子上,我也绝不允许让我的女,再次成为牺牲品!” 虎安伯的声音越来越高。 “正是我意料之内。说实话,依小弟看,若六公子先于君上病逝,就算是他的福份了。其他的,都是天空的小云朵,风一吹,就散了。”驰名并不想计较虎安宫交得出人、还是交不出人这个问题。 同时,驰名此言,是暗示,或者说相当于明示:巴平安病重,而美人瞫梦语是可以让他的物质生命和政治生命同时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虎安伯父子虽然听说巴平安病了,但不知道程度轻重,而他病重的消息是绝密。 瞫玉点头道:“说得是。若如此,巴平安一门大小,不会因为君主易位而有多余的麻烦。” “兄长,驰名的公事已毕,得罪之处,还请体谅!”驰名起身施礼。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公子府官员,自当公事公办。” “兄长,我还有一件私事。”驰名礼毕坐下道。 “私事,就更不须多礼了,请直言。”瞫伯道。 “请梦龙陪我去一趟林云观。” “你也想见一见蜀国人杜清涟?”瞫伯笑道。 驰名说了要到林云观去的目的。 “梦龙正要出征,转个道就去了。”瞫伯点点头应了。 “好,公事完了,小弟先去拜访夫人,然后去老寨一趟,随后就同梦龙出发。” 驰名谢别虎安伯父子。 军令一到,立即忙起来,虎安伯当场再次召来中卿相善、山师主将牟诚、行人若春沛、粮草总管苴怀、文官虢昌等,略作商议,下达命令: 抽调虎安宫虎贲、山舟两师及各部族中武功最高强的青年武士,组成一百人的精锐,由公子瞫梦龙率领,两日后从盘湖口出发,向都城江州开拔。 虎安山人认为,这一次,各子部族调集的武士,很大程度上说,既是去助战,又是去显示自己的实力。因此,虎安宫决定把家底翻出来,选择真正武功高强的武士。 所选的武士,其中:虎安宫虎贲二十人,由头目瞫英、郑骢领头。 虎贲中最郁闷的是楚畏(驰无畏),听说要选人出征,他急忙请命。但瞫梦龙认为,这次出征的武士人数太少,很容易与枳都的人混在一起,楚畏容易暴露身份,拒绝了他的请命。 山师武士二十人,由伍百夫长樊小虎领头,旗下有竹午、牟忠(牟诚之子)等虎安山有名的勇士。 山师百夫长竹午,是这一次出征武士中年龄最长的,以前是虎安宫虎贲侍卫小头目,公子瞫梦龙很尊重他。这也是瞫梦龙希望他尽量多立战功的安排。 水师武士二十名,由伍百夫长荼天尺领头,旗下有母青山、相真、丁衍、荼十九等勇士。 其余四十人,由各子部族自行挑选。各子部族首领们差不多一致认为,与其说这是一次出征,不如说是露脸,因此均选最如意的人去。 这一支精兵,包括瞫梦龙,共一百零一单人。 瞫梦龙明白,父亲安排自己出征,一是希望多多锻炼自己,二是可寻机与最有可能成为未来国君的四公子巴东安尽早拉上关系。 经瞫梦龙提议,由山师伍百长樊小虎协助统领,相当于“副队长”。 命令立即由快马下达到各部。 与此同时,虎安宫下达了另一条命令,而这条命令,在一定程度上说,是更加重要和实在的命令。 第273章 心口不一 虎安宫下达的另一条重要命令,是按中将军巴秀的要求做的,内容大意是: “所有在家武士,进入战时状态,随时准备应对楚军趁巴蜀之争的挑衅,由山师主将牟诚统筹,水师主将朴延沧、伍百长瞫鸢、瞫庆、相美及各部族首领具体负责。” 军务紧急,安排下去之后,稍作准备,瞫梦龙、驰名当天就出发,以名士驰名去拜访名士杜清涟为名,转道林云观。 虎安宫侍卫头目瞫英、郑骢率虎贲随行,一则护卫,二则随瞫梦龙出师。 同行的,当然还有驰名带来的随从。事情办完后,他们将直接从林云观到龙溪口。 当天傍晚,万风林海林云观中的杜清涟早得消息,在门口接到驰名、瞫梦龙一行。 瞫梦龙令瞫英和驰名的随从押住众人,自行埋锅造饭,不得打扰林云观,然后与驰名,只两人进了林云观。 林云观中,早已准备好伙食,招待客人完毕,杜清涟方才安驰名与今晚的主角在一个房间里单独见面,由心腹苌舒(与木莽子、度群芳进梦幻谷寻宝者)、母树林(梦幻谷出来的武士)把门风。 瞫梦龙则到杜清涟的房间里说话。 “红面虎可好?” 樊云彤一进房间,驰名先笑道。 “哈哈哈,我以为是何方大神,原来是驰兄!” 早已有人准备了水、果等,二人坐定,驰名道:“时辰不多,我开门见山。” “正好,我也没那么空。” “呵呵,你像处女一样,养在深闺,还很忙吗?” “说不上很忙,只是瞌睡睡不足罢了。” “看来,巴秀将军所言中了。” “他说什么了?” “巴秀将军说:巴国第一剑,再这样闲置下去,就要放钝了,放霉了。” “他的意思是,我可以回枳都了?” “你想回去吗?” “说实话,以前想回,现在不想回去了。” “你还恨某些人吗?” “正是因为恨,我才不会回去。” “又被巴秀将军言中了。实言相告,我奉巴秀将军之令,这次特转道来见你,是想由虎安伯信得过的人,送你潜回枳都,然后巴秀将军送你到巴蜀边界,也就是你父亲的老下属杜威将军哪里,你可以在那边施展手脚,尽情杀敌!” “哈哈哈!是巴秀认为,蜀国人比楚国人厉害吗?要我红面虎舍近去远?” “呵呵!闲置了多时,又在杜清涟身边,我以为你有所长进,原来还是生李子一个。 “你用心想一想:红面虎,在丹涪水,无人不知,很多武士认得你;而杜威那里,除了他带去的几个心腹,没有人认得你。等到六公子巴平安的事情结束了,你就可以露面了。” “巴平安的什么事情结束了?” “这不用多问。” “呵呵呵,我似乎明白了:巴平安的世子位丢了!等到储君定位,或者新君即位,我作为被巴平安陷害过的人,就可以明正言顺露脸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此事不须多说。你只说,愿,还是不愿?” “我也不想听另一半。既然如此,那我为何不就在林云观里,等他的鸟事结束了,再出去便是?” “呵呵呵!又被巴秀将军言中了。” “不然。这一次,巴秀所料差了。我在这里,想喝酒喝酒,想吃肉吃肉,想挺尸挺尸。喝酒喝到罐底朝到,瞌睡睡到自然醒来,好生舒服! “除此之外,我想打猎打猎,想捉大龟捉大龟。总之,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挺舒服,挺快活!根本就不想出山去替人卖命!人生如此,还有何求?哈哈哈!” “林云观附近,大河没有一条,哪里来的大龟?你言不由衷。” “驰兄错了,不只有水中才有大龟,林云观中,就有一只巨龟、怪龟。我想让它做什么,它就得做什么!包括,让它喝酒。” “那倒是。那巨龟给红面虎将军行了个大礼。” 突然,樊云彤身后有人笑道。 樊云彤听声音,知道是把门的苌舒又来添水,听到这二人说话,插了一句,转头笑道:“苌兄,你不要哪壶不开提那壶啥。” 驰名笑道:“不妨请苌兄讲来,驰某也长长见识。” 苌舒道:“不知红面虎意下如何?” “再没有比隐姓埋名更丢人的事了,但讲无妨。”樊云彤笑道。 苌舒果真讲了一件趣事: 有一次,樊云彤喝多了酒,去戏弄林云观里那只巨龟,巨龟被戏得火起,伸出头将他拱翻在地。樊云彤大怒,提剑就要砍死巨龟。巨龟缩了头,他使气在龟背上乱刺,把那把剑都刺断了,龟背上却一点伤痕都没有。第二日,樊云彤酒醒了,又去给那老龟陪礼道歉。 苌舒讲完,驰名呵呵呵笑。 苌舒添好水,退了出去。 驰名道:“若是换了别人,我倒愿意相信他会在这丛林中,就像松树一样,静静地老死。 “可是,你红面虎,一定做不到。你就算是变鬼,也会变成战鬼! “我这次来,是要对你说:剑不磨,要生绣,三日不练手艺生。巴秀将军希望你在林云观,安心等待,切切记住:千万不要荒废武功。不久的将来,就会有你大展威风的机会!” “哈哈哈!巴秀说这些,有甚用?还不如,驰兄陪我喝酒,不醉不休。” “楚将斗鹰,又回夷水来了!”驰名激将道。 “所谓楚国第一剑,巴国第一剑,天下第一剑,又怎么样?虚名而已!请驰兄不必再言!” 驰名看得出,樊云彤确实是变了,而且是很大的变化,不过,他开始可能心灰意冷,但现在不仅没有完全丧失斗志,而且,随战事越来越频繁,他会越来越憋不住,其所言,心口不一。 驰名心想,巴秀给自己的额外任务,算是完成了,笑道:“难得故人相逢,还是陪你喝酒吧!” 当晚,杜清涟安排小宴。 瞫梦龙、驰名公务在身,不敢畅饮,樊云彤果然一醉方休。 次日五更天,瞫梦龙、驰名辞别杜清涟,步行到丹涪水龙溪渡口,各上船只。 沙滩之上,分别之时,驰名对瞫梦龙道:“梦龙,我看你,近来心情一定不佳啊!” 瞫梦龙轻轻点了点头。 “万事,从宽处想;遇事,三思而后行。” 瞫梦龙对驰名很尊重,又点了点头。 瞫梦龙一行,刚到离盘湖口(盘口)还有三四里水路,一队舟队,四只轻舟,拦腰杀了过来,挡住去路。 欲知此人是谁,且听下章分解。 第274章 一热一冷 虎安宫虎贲头目瞫英的乘舟位在最前,见有人拦截去路,站上舟头,大声喝叫:“前面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挡我们的路!” “瞫英!我要见公子!” 对面叫了一声,瞫英才看明白是三苗寨主盘芙蓉。 瞫梦龙听到是盘芙蓉要见自己,已猜到几分,令两队舟靠近,接盘芙蓉上自己这只舟上来,一起向下游放舟。 虎安宫主人对盘芙蓉一向印象很佳,瞫梦龙见她一身戎装上来了,看来真是做好了出征的准备,笑说“有请。”显得很热情。 施礼毕,盘芙蓉道:“请教公子,这一次远征,各部族都有武士出征,唯独我三苗寨,半边人都不选!也太欺负人了!” “盘寨主,你以为是去游山玩水吗?”瞫梦龙故意道。 “要是游山玩水,我还不来拦你大公子的去路了!” “这一次,是特选的武功最高的百人。”瞫梦龙继续装傻。 “公子是说,我三苗寨里,没有武功高强的?别的且不说,你选的百人中,有几个人,跟我盘芙蓉一样,取过楚国将领的首级?” “的确极少。不瞒你说,这一次出征的,包括号称丹涪水第一勇士的荼天尺在内,不过都是些有勇无谋的家伙,而没有一个能当大事的部族首领,你晓得是为什么吗?” 瞫梦龙知道盘芙蓉对荼天尺有意,但似乎没得到理想的回应,故意压低荼天尺来抬高盘芙蓉。 盘芙蓉可不是狗坐渊蔸的人,听了这话,如喝了一口蜜水,笑道:“这有关系?” “防备楚国人来惹事。” 盘芙蓉点点头儿。 瞫梦龙接着道:“再者。你寨子中,女人比男人厉害,但此次远征,女人出去,多有不便。” “有何不方便的?男人能做的,我们也能做;男人不能做的,我们还能做!” “这我相信!此外,还有一个原因:近日,君上的一个妃子,要路过虎安山境,并将到虎安宫去。母亲想让你一路陪同并护卫。毕竟都是女人,更方便。” “公子是说,生长在郁水的那个君上妃子要回来?” “正是。” “真的假的?” “宫中之事,岂敢胡言。”瞫梦龙一本正经道。 “她是丹涪水飞出去的一只金凤凰,我一定得请她到三苗寨里作客!” 瞫梦龙笑道:“你若去出征了,她还怎么到三苗寨里来作客?” “我就是不服那口气!” 转眼到了盘口,盘芙蓉笑呵呵辞去。 前面数只战舟,数十名武士,在虎安山大部族山师伍百夫长樊小虎、舟师伍百夫长荼天尺率领下,集合完毕,准备周全,只等公子瞫梦龙驾到,便好开拔。 战舟顺水而下,接到在沿途江边等待的其他部族的武士。 顺水到了大溪河口,在这里集中的,是牟氏、若氏的武士。 每有武士上舟,瞫梦龙都要起身观察新到的武士们,象欣赏自己的珍贵藏品一样。在他眼中,这一百人,再加留在虎安宫中的八十余虎贲,就是自己手中最具杀伤力的一把利剑。 突然,瞫梦龙对贴身侍卫郑骢道:“你看,正与牟忠说话的那人,在几名牟氏武士中,如鹤立于鸡群。他是谁?以前从未见过。” 郑骢看了看那人,比牟忠高出了半个人头,道:“可请来一见。” “不急。等路上有空再说吧。” 舟队到了枳都水师营附近,有快舟出来传令:所有出征勇士,立即转乘商舟,先到江州;且从此时起,一切后勤保障及其费用,均由江州负责;舟子及其他闲杂人等,各归本地。 接了命令,立即行动。 长江中的商船比丹涪水的排水量要大数倍,一船就能装完了百人,早已征来准备好。 瞫梦龙一边上舟,一边对瞫英道:“看来,江州果真是早已准备好了。” 瞫英道:“这一次,四公子巴东安,倒是大方。” 瞫梦龙笑道:“收买人心而已。” 虎安山百名勇士中,见过大江(长江)的不多;而去过都城江州的,除了护送虎安宫主子去过江州的虎贲侍卫,几乎没有。 商船逆大江水,破浪而行,向江州开去。 沿途这一带,属于四川盆地与盆边山地的过渡地带,地形以丘陵、台地为主,其次是低山、中山和少量平地。 舟行长江之上,一眼望去,江面宽阔,沙滩平缓,水流却显然没有丹涪水湍急,水质更不能与丹涪水相比。 舟上的虎安山武士们,有的睡觉,有的欣赏沿途与丹涪水流域不一样的风景。 这百名武士,都是大老粗,当然看得出山地与丘陵地形的差别,也算得上是开了眼界,但很少有人为丘陵地形的美而赞叹。他们向往的是都城江州。他们更关心的是蜀军现在何处?与老对手楚国相比,武功又如何? 约向上水行了三四十里地,近傍晚,虎安山武士到达有“中国榨菜之乡&美誉的今涪陵区蔺市镇_。 要是在现代,在这个季节,人们在这沿江岸,会见到成片的快要成熟的青菜头。 青菜头,因其身上有如女 性乳 房一样形状的凸起,当地人用对乳 房的俗称而取了一个俗名。实际上,青菜头是茎用芥菜的一个变种。因膨大茎上叶基外侧有明显的瘤状凸起,故又称“茎瘤芥”。主要产于重庆、贵洲及四川。青菜头,正是是制作榨菜的原料。 而当时,虎安山的勇士们,没有见到这种让当地成为世界四大腌菜之首的植物。据有人考证,青菜头在十八世才开始在这在一带大量种植。 商船靠岸,但武士们不能下舟,吃喝拉撒都在船上,船工们成为服务人员。 晚餐后,天还未完全黑,舟师伍百夫长荼天尺来见瞫梦龙,见瞫梦龙与山师伍百长樊小虎在说话,站在边上。 瞫梦龙看荼天尺来了,既没有说“请坐”,也没有让“退下”。 荼天尺侯了一会儿,方才道:“常说:兵贵神速。请问公子,这样慢吞吞的,是去征战,还是去观光?” “都不是。”瞫梦龙抬头道。 “此是何意?” “是去当木偶。” “木偶”,是荼天尺曾经形容过瞫梦龙的话,听瞫梦龙此时这样说,不知如何对答好,只得道:“搞不懂了”。 “有的事,你不需要搞懂!”瞫梦龙又补充道。其实,瞫梦龙并不是荼天尺以为的那个意思,而是他认为这次出征就像去当展品。 “末将告辞!”荼天尺不知道瞫梦龙为什么对自己总是不冷不热。其实,这其中有瞫梦龙性格的原因。 次日天边刚发白,继续向上水进发。 商船到达黄草湾(今重庆长寿区境内),此处有一个城邑,一段时间称为“枳邑”(为与今重庆涪陵相区别,涪陵在本书中称“枳都”,曾为巴国旧都)。 这里,处于巴国腹心地带, 东距都城江州仅八十余公里。 考古发现,早在七千多年前,这里就有土著民族居住。唐代武德二年,因其地常温,禾稼早熟,民乐之,故定名为乐温县;明代洪武年间,因县北有长寿山,居其下者,人多寿考,乐温县改名长寿县,即今天的地名。 瞫梦龙观察此处地形,勇夫当关,可锁长江。 这里,驻有巴国军队。后来,楚国人进一步向巴国腹地逼进,巴人扩展军事建筑,建立完备了都城江州在长江对楚方向上的最后一道重关———阳关。 闲话之间,虎安山勇士们终于到了一座慕名已久、向往已久的“大城市”。 第275章 陌生的战场 虎安山的勇士们,经过在他们看来属于休闲式的行军,到达了巴国都城江洲。 江州城是一座典型的山城,由低向高,低矮的房屋一排接一排。可是,在所处的角度上,他们看不到哪里才是他们最想看一眼的巴国主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们看得最清楚的,是码头上停靠的木船和在河流中缓缓行驶的大大小小的木舟。 江洲城,位于长江与其支流嘉陵江汇合处(嘉陵江北岸江北嘴)。 虽然当时的都城,远没有后来的规模,但对第一次出远门的虎安山勇士们来说,无疑已经是庞然大物了。 奇怪的是,巴国都城,也包括其他重要城镇,没有常见的土筑城墙——现代有人推测,巴人使用的是篱笆,因此没有留下遗迹。 巴人建的,似乎就是开放式城市——他们认为,巴国武士的血肉之躯和锋利的柳叶剑,才是真正固若金汤的城墙。 直至40多年后,到了公元前316年, 战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张仪、军事家司马错以及都慰墨率秦军灭蜀,顺道灭巴,秦军在占领江州后,张仪扩建城市,督建城垣,方才有了真正完整意义上的城池,史称“仪城江州”。 按接到的命令,外地调来的武士们不准进城。虽然明知道是来战斗,想到过会是这样的命令,可是江州城就在眼前,不能亲自进去见识见识,不少人仍然骂娘。他们只能在江面之上,遥望都城。 仅仅在都城江洲的渝水岸边,歇了一下脚,转了一次舟,就象匆匆的过客一样,虎安山勇士们奉命开进阆水。 阆水,即嘉陵江,是长江水系中流域面积最大的支流,上源为白龙江和西汉水。陕西省汉中市略阳县两河口以下段,曾称“潜水”。这条江,在唐朝以后称嘉陵江。 嘉陵江与渠江、涪江交汇处(合川)至重庆主城区朝天门的一段,古代曾称为渝水。 关于“渝水”的来历,说法不一。其中一种看法,有民俗专家认为,上古有凫臾族,异名夫余、浮渝等。约3100年前牧野之役,商人落败,其中一支浮渝人向西南逃窜,来到今天的嘉陵江,“渝”或是指凫,野鸭子的意思。 后来,重庆简称“渝”,也应是与“渝水”名由相同的原因。 嘉陵江流域,很早就生活有数支重要的广义上的巴人。其中,影响最大的,后来称“賨人”。 賨人又称寅人、板盾蛮,世代生活于嘉陵江峡江地区。早在春秋战国前,他们就在嘉陵江流域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后被西迁巴人(如白虎巴人)同化,賨人演变为巴人的一支。《舆地纪胜》载:巴西宕渠,其人勇健好歌舞,邻山重叠,险比相次,古之賨国都也。 在春秋战国时代,阆水(嘉陵江)流域,是四川盆地里两个霸王巴国和蜀国争夺的主要地区。 对丹涪水的武士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战场,他们中多数人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进入渝水,也不知道具体要到哪里去。 丹涪水大多数武士并不清楚,他们进入了一个相当特殊的战争地理环境——后来称为“四川盆地”的特殊的地理单元。 巴蜀地区,以四川盆地为主体,以今重庆、成都为中心,盆地之北是岷山、大巴山,西为横断山脉,南有乌蒙山、大娄山,东为巫山,大山环峙,周边无缺。 外面的军队要进入四川盆地,也就是巴、蜀两国的主要地区,四面都是险道雄关:东面长江三峡水道、夔门关,北方是金牛道、剑门关;西部是茶马古道及碉门;南面是清溪道、川黔道及石门。 而有的道路,是后来才打通的,比如金牛道,就是后来秦国人用诡计,让蜀国人自己费力气打通的——这是一个天方夜谭式的故事。 因此,巴蜀的主要地区(四川盆地),是一个颇具特色而又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 由于这个特点,巴山蜀水的战争,或者一个战役,多在境内有始有终。 历史上,四川盆地里的战争,自境外打进来,或者自境内打出去的,战例不多。 这一地形特点,再加土地肥腴,气候湿润,出产丰饶,使四川盆地在历史上数次成为“王者之资”,比如建立汉朝的刘邦,“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还有建立三国时期蜀国的刘备。 同时,由于特殊的盆地地形,也数次成为动乱中的中央政权的避难之所。唐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六月,迫于“安史之乱”,唐明皇李隆基带着心爱的贵妃杨玉环开始了逃亡,目的地正是四川盆地;抗日战争时期,重庆成为国民政府的临时首都,即陪都。 战国时代,天下大乱,但诸侯国争夺的主要目标是中原地区,如果当时巴国与蜀国和平相处,四川盆地本来可以成为相对稳定、相对平静的区域。 可是,事与愿违,巴国、蜀国及其他四十余个部落(小国)之间的“盆里斗”,如果仅仅比较热闹的程度,恐怕并不在逐鹿中原之下。 巴蜀两个盆地霸主争夺的主要地区,正是丹涪水勇士们这次将要前往的阆水(嘉陵江)流域。 春秋战国时期,在巴蜀两国之间,有三条重要通道(水路),其一是从合川循涪江北上到涪城(今绵阳),兵临成都北部。这条路一般称为“内水”,其中涪城、垫江(今合州)是路途中最重要的关隘。这条线路,正是后来三国时期,刘备入蜀的线路。 其二是从巴国都城江州(今重庆)溯长江、岷江而上,直杀成都南部,这条路一般称为“外水”,路途上的南安(今乐山)是最重要的城池。这条道,在当时,不是巴国进攻蜀国的主要选择,巴人选择更直接的进攻路线。同时,历史上,这条道一般作为从重庆佯攻成都的路线。 其三是从江州(重庆)西上进入沱江,再由沱江北上直杀成都,这条路一般称做“中水”,今四川省内江市是途中最为重要的城池。 闲说少说,书归正传。 瞫梦龙得到消息,江州的巴军主力,已于数日前出发了,走“内水”,兵逼蜀境。 瞫梦龙猜测,此时,巴军主力应该已经到达前线(大约在今四川遂宁市境内)排兵布阵,与蜀国人决一雌雄。 瞫梦龙还猜测,或许,大战已经开始,丹涪水及其他地方调来的兵力,大约只是来作“预备队”的。 次日晚,虎安山大部族的一百零一个勇士,到达了巴国又一座重要的城池——一座虎安山武士们更加陌生的城池。 第276章 相见恨晚 虎安山人到达亵江(《汉书?地理志》误记为“垫江”并被沿袭,即今合川,与现在的重庆市垫江县相距两百余公里)。 这里,是嘉陵江、涪江在鸭咀的汇合之水,如衣重叠,因此后来改称“合川”。 在白虎巴人进来前,这里是濮族人主要居住地之一,是渝水文化的主要发源地之一。 亵江城,坐落在渝水岸边、铜梁山脚,是巴国最重要的城邑之一。后来,巴国受到楚国威逼,将都城从江州迁到这里。 傍晚,虎安山勇士奉令驻扎江边待命,次日天亮立即沿内水开进。 天再亮就要出发,酒肉之后,瞫梦龙检阅了自己的武士,然后回到扎在江边的临时营帐,一时没有睡意,想起在检阅时再一次见到的两个只见过两面,但记忆深刻武士,令人去请虎安山山师百夫长牟忠带一个人来相见。 受宠若惊的牟忠得令,迅速带上一人,来见瞫梦龙。 见面施礼毕,瞫梦龙见同牟忠一起来参拜的武士,身长约八尺,年近三十,面额上有一道像虎的纹路,目如闪电,须粗浓密,势如奔虎,暗暗称好。 牟忠介绍,此人名唤牟兴。 军营之中,不必拘束,三人坐定,瞫梦龙开始问话。 一席交谈,瞫梦龙发现牟兴此人,见识在诸多武士之上,有相见恨晚之意。 牟忠见公子瞫梦龙如此器重自己部族的人,趁机夸奖牟兴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瞫梦龙这时也才知道,牟兴并非牟氏部族人,而是在外在惹了祸,躲进了大溪河;也才明白为什么有如此人物,虎安山山师主将牟诚居然没有带在自己的身边。 而另一人,是瞫梦龙曾经在龙溪渡口的苴氏寨见过其投掷神术的龙佑。 这个龙佑,也正是龙水峡大洞的第一号武士“龙十”。 原来当时,龙水峡的那一次来势汹涌的齐头水过后,龙佑发现与竹筏一起被冲到了岸边的树木中卡住,度群芳、兰回两人仍抓紧竹筏也一起冲来了,木莽子、瞫梦语失踪。 死里逃生,三人好不容易回过魂来,在认为有可能靠岸的地方一一仔细查过,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一致认为木莽子、瞫梦语无疑已经葬身大水之中。 除了这个状况,龙佑一方面不敢回大洞,另一方面祈求木莽子没有死,如果没有死,他一定会想法去丹涪水龙溪口的苴氏寨。 于是,在龙佑带领下,度群芳、兰回人从暗河出了龙水峡,到了丹涪水龙溪渡口。 虽是脱了险境,但瞫梦语已经“真正失踪”了,或者说死亡了,度群芳、兰回计议认为,虎安宫是绝对回不去了。 因此,三人就此分手,龙佑到了他的目的地苴氏寨,虽然任务泡汤了;度群芳则带着兰回,步行到了度群芳的老家——郁水是丹涪水的汇合处:郁水口度氏部族。 度氏部族的首领,也就是度群芳的伯父,听了度群芳不再敢隐瞒的真实情况,知道他是正被到处追拿的抢了虎安宫美人的“刺客”,认为度氏部族处于来往人多的渡头,容易暴露身份,于是将度群芳、兰回送到了长溪河(今阿依河)的牛角寨,隐姓埋名起来。 今晚,送走牟兴,瞫梦龙再一次见到了龙佑,交流了短剑投掷技艺,非常高兴,勉励再三。 一见面,就得到瞫梦龙的“亲切接见”,龙佑回到住处,仍兴奋不已,不在话下。 这一次,龙佑见到了自己的仇人——梦幻谷盐部族的第一号武士母青山的真容,但他没有暴露自己的真身。 后来,龙佑从其他人的口中,知道了木莽子、度群芳、兰回曾经的虎安宫身份,以及“郑如梦”(瞫梦语)的真实身份,但由于他认为木莽子和瞫梦语已经喂了鱼,因此也从未向人提起过梦语下了龙水峡,然后失踪(在他看来,准确说是死亡)的坏消息——此处后话先说。 次日出发,沿内水前进。 内水,即今之涪江,古时又称涪水,为长江支流嘉陵江的右岸最大支流,流经蜀、巴两国,在亵江(合川)汇入嘉陵江。因其流域内的绵阳,在汉高祖时称涪县而得名涪江。 涪江沿途两岸,是中低丘丘陵地貌。涪江下游,尚有几处险滩,如刮骨滩、青竹偏滩,但这对从乌江来的虎安山武士而言,小蒜一盘——据说,小蒜原产中国,称“蒜”,汉代张骞出使西域,他带回来的蒜成了大哥,称“大蒜”。 到达指定宿营地,大约在今重庆潼南区境内,离前线越来越近,已是半夜,瞫梦龙接到命令,立即去议事。 瞫梦龙跟着来人转进一个草创营帐,进去一看,灯火之下,见枳都中将军巴秀、郁水巴蓬、酉水共彪三人在此,其他的十余人,一个不认识。不需要思考,他知道这些人是各路军队的“领队”。 瞫梦龙边观察,边等待。 各“领队”分别按指点位置站定,正在交头接耳,听有人道:“公孙巴睿到!” 众皆肃立,只见帐门启处,进来一人,年约二十四五,身长八尺有余,双耳悬垂,面色红润,身穿红色巴式皮盔,外面一件白缎披风,英姿耀眼。 此人,是四公子巴东安的长子,智勇双全,深得其祖父巴国宠爱。 跟在他身后一人,比巴戈还要雄壮。 众人急忙施礼。 巴睿还了一个礼,坐到位上,道:“请中将军巴秀、虎贲巴橹将军入坐。” 瞫梦龙这才知道,跟在巴睿身后的是江州久闻大名的虎贲(相当于禁军)副统领巴橹。 巴睿扫视众人,待巴秀、巴橹坐定,方才道:“我们相互之间,先认识认识。” 一一自我介绍过去。过程之中,巴睿像所有领导者一样,简单插一两句话,以示亲切。 等到瞫梦龙自我介绍毕,巴睿笑道:“我已猜到了,你有几分像你的母亲。”原来三四年前,虎安宫夫人巴永秋曾到江州,拜访过巴东安大夫人,与巴睿见过一面。 随后,巴睿方才道出:这一次,巴国的最大意图,并不是老冤家蜀国,而是另有目标。 此言一出,议论纷纷。 第277章 如意算盘 在众人的惊讶之中,公孙巴睿才明白道出,这一次,主要目标是要袭击充国。 充国,其范围在今四川省南充市全境、巴中市西南、广安市西以及绵阳市东南的部分地区。充国都城在阆中,后曾称“阆洲”。 充国的建立,有一个传说:在春秋中期,一位巴国君在征讨楚国的战争中俘虏了一名楚国女子,因见其貌美,十分宠爱,带回江州后封为爱妃。 楚妃为巴国君生下一个小公子,从此遭到君后忌妒,巴国君和楚妃去世后,小公子为避免陷害,带领一批拥护自己的士兵、百姓向北出走,一路上经历了巴军的围追堵截和洪水、寒冬等自然灾害,历尽艰辛,终于到达了嘉陵江上游的一处小平原,小公子视为风水宝地,于是定都于此,让百姓在此安居乐业,耕地播种,一年后果然粮食盛产,仓廪充实。因此国号为“充”。充国日渐强大,打退了巴国多次围剿进攻,后来的巴国君不得不承认独立。 这一次,巴国之所以对充国动手,有多重原因,既有军事原因,也有历史原因,还有政治原因。 首先,充国位于巴国与蜀国的藩属国苴国之间,阆水中段,也就是在巴国都城江洲的嘉陵江上水。 阆水(嘉陵江)是进入巴国都城江洲的水路,极好的运兵和后勤保障运输线。大军浮江而下,可迅速抵达江洲。 因此,嘉陵江防线出现问题,巴国都城江洲就受到严重威胁。 同时,这条水路,不论是从充国境内,还是从苴国境内,均可迅速进入几乎无险可守的成都平原。若巴国控制了有“川北(蜀北)”门户之称的苴国地,再与秦国联合,放开牛头山关碍(葭萌关),引秦国大军入蜀,成都休矣。 因此,巴蜀两国都相当重视阆水(嘉陵江)中游地区,都想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几年前,即周烈王姬喜八年(公元前368年),蜀王杜尚(开明氏九世)派军灭昔阝、平周二国,蜀王杜尚封其弟杜葭萌于苴地,正是为防秦御巴。 其次,充国,以前属于巴国,在春秋中期(约公元前588年前后),脱离了巴国,投向蜀国,一度对巴国造成巨大的威胁,其势力强盛之时,曾兵临过巴国重镇垫江 (今合川),打到离巴国的政治中心江洲公仅仅不足百公里的水路。 巴国因此与充国世代为敌。 其三,巴国一直想要将充国重新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但多年来未能如愿。后来,随着巴国贵族越来越腐化,内部矛盾越来越尖锐(据有专家研究,巴国的内部矛盾尚不如蜀国严重),再加楚国与巴国关系恶化,巴国对充国的欲望,也像老男人对女人一样,越来越弱。 直到几年前,蜀王分封苴国,巴国高层才“想起”苴地原来也属于巴国,向充国借一条水路讨伐新建立的苴国。 充国害怕巴国上演“假虢伐虞”的把戏,不想借道,但又害怕巴国的军事实力,表面承认借道,背后搞小动作,使巴国征讨苴国无功而返,巴、充两国之间的矛盾再一次摆在了几面之上。 随着巴国主年迈,可是世子之位却始终未能定夺下来,四公子巴东安在其幕僚鼓动下,欲借讨伐蜀国之机为自己增加分数。 可是,经过分析,巴东安及其幕僚认为,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很多,与蜀国开战,胜利并非定数,倘若大败,是偷鸡不蚀把粮。 多时计议无果,恰好蜀国挤兑了巴国,巴平安及其幕僚于是想出借蜀国扣押巴国礼物之事,表面上大张旗鼓讨伐蜀国,实际上暗地里对充国下手。 这一计划,得到巴国两大实权派人物上卿相尚和上将军巴无疾的支持。 此计若行,其一:巴国缓解了一个卧榻之患,至少在数年内解除了充国的惹事;其二,充国军事实力本就远不如巴国,这次又必定要派出军队助战友军蜀国人,其国内空虚,再加上,充国前任国君保宁王去逝不久,新君武镇王即位过程之中有一场宫庭之争,国内形势不稳,趁虚而入,胜算很大;其三,打充国,也就是打其盟主蜀国的脸;其四,如此,则巴东安照样可以拿到上位的“比分”,至少也可抵销上年巴平安在巴楚古丈之战中得到的那一个比分。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于巴国之公、于四公子巴东安之私,均有利的决策。 公孙巴睿当然不必要,也不会对上述情况向诸人予以说明。估计此时在场人中,除了中将军巴秀、江州虎贲将领巴橹看懂了,其他诸人,多数没有看懂,至少没有完全看懂。 巴国高层制定的战术是:以蜀国扣押了秦国送给巴国的礼物为借口,四公子巴东安、上将军(大将军)巴无疾率主力大军向蜀国进兵,吸引蜀军主力,在有利时机,给予蜀军一个打击;而另一路,由敌对国误认为战斗力根本无法与江州主力相比较的地方武装精锐,共约三千人,在巴安东长子、公孙巴睿率领下,行军路线来一个急转弯,突然袭击充国重镇果城(,又称顺庆,今南充市),然后直扑充国都城阆中,最好能活捉或者杀死充国君武镇王——充国以前自称“公”,从第七位国君开始向蜀国学习,自称为“王”,大约是越小的狗,叫得越响。 听了公孙巴睿的部署,中将军巴秀指出,若要想活捉或者杀死充国王 ,还须尽快派出秘密特使,与苴国联系,以重利为诱饵,说服苴王杜葭萌派出军队,守住苴、充两国的必经之地,不准许充国军队入其境。 巴睿称妙,当即派出特别使者,持自己身上价值连城的玉佩区作为信物,也是质物,急赴苴国都城土费城。 虎安山大部族瞫梦龙当然不知道其中的核心内情,但对于向充国动手,他从心里也是支持的。 同时,他有两点体会:其一,四公子巴东安不是草苞,尤其是与窝囊的六公子巴平安相比;其二,所谓站得高,才能看到远,江州的高官们,虽然酒囊饭袋者居多,但他们能够获得更机密、更高级、更全面的情报,看事情,比自己看得更远。 瞫梦龙虽然去过江州,但与目前看来最有可能成为未来国君的巴东安从来没有见过面。不过,他很清楚,以巴安东为主的“抗蜀派”同以巴平安为主的“抗楚派”,多年来,已经形成了两个不同的“政治阵营”。而且,巴东安与江州大多数官僚一样,绝不会认为楚国人打到丹涪水是比蜀国人或者秦国人打到江州更事关国家安危的大事情。 因此,虽然瞫梦龙从个人感情上,很不喜欢六公子巴平安,但从自己大部族的切身利益出发,他仍是希望巴平安将来成为国君。至少,巴平安对丹涪水下游,有很深的感情,他曾不止一次称丹涪水流域为“自己的故土”。并且,他不像巴东安那样自以为是。 就算是窝囊的巴平安没有盼头了,瞫梦龙也希望把机会留给在郁水驻防的八公子巴远安。 而这一次,若袭击充国成功,巴东安的机会就更大了。 直到公孙巴睿下达了命令,瞫梦龙才感受到了战争的紧张气氛,明白自己原来意中的“后备队”,实际上一把藏在衣袖里的利器。 进军命令一下,丹涪水勇士们就像打了鸡血,浑身的战斗细胞活跃起来,奔跑在偷袭路上。对常年在深山老林中跋涉的丹涪水武士来说,在这样“平缓”的地形,就算是长途行军,感觉就像过家家一样。 两日后的凌晨,天蒙蒙亮,巴军向充国重镇果城的守军发起突然攻势。 第278章 借舟 果城(顺庆,今南充)这支充国军,本来是留守原地,以防巴人趁巴蜀大战前来偷袭的,但守将没有认真执行其新任国君的指令,闻巴军突然袭击,匆忙迎战。 充军根本不是准备充分、盼战心切的巴国武士的下饭菜,丢下重镇和千余战死战伤人员,四散逃命。 公孙巴睿、中将军巴秀等进城,吃饱喝足,不及休息,命令一员副将领兵八百余,借城池之利,守住充军回救最近、同时也最好走的这条路线的必经道口,拼死阻击一个半天——这是计算好的充国援军从现在开始到得到消息,再到回援路程所需时间与巴军正常情况下攻入充国都城所需时间的差额。 从目前来看,这次偷袭,应当说,仅从质量上看,比上一年中将军巴秀独立领导组织的对楚国古丈之战更加成功,以极少的代价取得了先机。其中,虎安山武士,仅仅战死三人,差不多为历次战斗中我敌双方阵亡比例之最小。 初战告捷,公孙巴睿信心倍增,率领其余两千余人急速扑向充国都城。 充国都城阆中,又名保宁(中国四大名醋保宁醋的产地),处四川盆地东北部,位于嘉陵江中游,秦巴山南麓,三面环水,四面环山,除了一条江水横穿而过,简直就是一个封闭的小盆地。 阆中是巴蜀要冲,历来为军事重地,后来的三国时期,蜀国名将张飞镇守此地七年之久,可见其在军事上的重要性。 奇异的是,可爱的名将张翼德,每到一地,均会创造出“张飞牛肉”这个著名的品牌。其实也不奇怪,他最早本来就是杀猪的。 不仅如此,阆中风光独特,有“阆苑仙境”、“阆中天下稀”之美誉。后来,唐朝时重建,完全按照唐代天文风水理论进行修建,因此被誉为“风水古城”,与丽江古城、平遥古城、 徽州古城并称为“中国保存最完整的四大古城”。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这样一个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却被乘胜而来的巴军轻而易举就进入了阆中“小盆地”, 这不是侥幸,也不是充军闻风而遁,而是刚当上充国君不久的武镇王看到巴军来势汹汹,一时不知多少兵力,于是下令收缩防线,利用巴军远来没有战舟的劣势,下令将所有大大小小舟船全部集中到都城前的水面,不留一舟、一人、一颗粮食给巴人,欲借阆水这个天然屏障,保卫都城。 巴人到达阆水边上数里的丛林中,才感觉到真正的麻烦来了。隔江偷看美丽的充国都城,一时无计可施。 公孙巴睿下令,全部巴军隐藏在离开江面数里的山林中,不得暴露多少人数。 巴睿知道,偷袭必须在大量充军,甚至还可能有蜀军回救之前彻底完成,包括完事后拍屁股走人。 时间就是胜利,虽然巴睿在之前考虑到没有战舟的情况,当真正面临充国人的坚壁清野,仍然心急如焚。 再急也无用,必须立即定计,公孙巴睿与中将军巴秀、江州虎贲将领巴橹进行了短暂商量——由于这次是三个巴氏将领具体领导的偷袭行动,后来有人戏称为“三巴伐充”——然后命令各部头目,立即到主将现在的位置来商议对策。 就在一块稍平的栓皮栎(粗皮青冈)树林里,十五六个巴将面对阆中城和它前面的江水,指手划脚,商量进兵办法。 首先有人提出,趁夜晚,摸到江水的上游,扎竹木伐,顺水而下,漂到对岸。 中将军巴秀道:“这个办法,我们早已经想到了。不过,这算不上是最好的办法。现在,我们仅两千人不足,而充军,就算是援助蜀军去了大半,估计其武士也不少于两千人,再加充民助战,少说也有五千以上。充军占据战舟优势,人数优势,再加弓箭无数,我军强渡,伤亡一定很大。诸位,还有不有更好的办法?” 诸人苦思冥想,提出了数种办法,公孙巴睿、中将军巴秀均嫌不是最妙,并认为实在不行,就只能强攻了。 这时,虎安山大部族瞫梦龙道:“可考虑借舟。” 郁水巴蓬先笑道:“梦龙,你说得轻巧,持根灯草,河这边人花花没有一个,你打算向谁借舟?” 瞫梦龙尚未答言,公孙巴睿先笑道:“妙!” 中将军巴秀接道:“我看可议。” 有人问:“到底向谁借舟?估计充国境内,没有人敢借。” 巴睿道:“梦龙你且说来,看我们是不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瞫梦龙道:“苴国人为了防止充国武士战败之后,逃向苴境,必然在阆水之上,布有兵力,其中,必有水师。既然我们有使节去了苴国,不妨再去向离得最近的苴国人借舟,这叫一客不烦二主。” 有人道:“只怕,苴国人不肯借。” 又有人道:“大战在即,却去百里之外借舟,于法不妥。”当时一里,约相当于现在的380米左右。 “拘于成法,最是败着,我倒以为,没有什么不妥,尤其去的是上水。充国人以为我们根本不可能有战舟,因此还显得从容,若是突然出现一队巴国舟师在江面之上,他们会大吃一惊,军心会动摇。如能再行奇计,则再好不过。此外,就算采取其他的办法,也需要准备不少时辰,趁这个空隙,前去试一试,未尝不可。”巴睿道。 “事已至此,他借也得借,不借,我们也得借!我们的后面,是充国回救的大军,明日傍晚之前,不渡过河去,缴获舟只,顺水而下,则我等只能葬身阆水!当然,逃命尚来得及,现在就开始扎竹木筏,放弃进攻对面的城池,直接顺水回去。可是,如果那样,我们所有人的脸面都丢在阆水了!”中将军巴秀严肃道。 实际上,必要时放弃进入阆中城,则完成了任务的一半(引诱充军回救,巴军在正面战场大胜蜀军),是巴睿出发前就想到了最后的退路,否则他也不会赞成偷袭计划,这一下被巴秀点穿了,道:“中将军说得对!既然梦龙你想到这点,就由你部去借来,如何?” 瞫梦龙道:“我部自然愿去。不过,末将有一言在先,若不应允,不敢去借。” “但讲无妨!”巴睿道。 “其一,末将还需要帮手;其二,无论我等采用什么办法借来战舟,事后,都不能追究是错是对。” 瞫梦龙后面这句话,有的人听明白了,有的人没有听明白,诸人都看着公孙巴睿。 巴睿想了一会儿,道:“好!第一件就不用说了;第二件,一言为定:所有事情,均由我来扛!” 瞫梦龙道:“好!天一黑,我部立即出发!” 中将军巴秀道:“还是作两手准备吧。请巴蓬公子、共彪公子两部武士一起去。你三人多年来,共同作战,我更放心。借到,还是借不到舟,最迟明日午后,必须回来。我们只有两日的机会,一个时辰也不会再多。” 巴蓬、共彪巴心不得也去立功,立即叫“诺!” 巴秀又道:“梦龙啊,你最好还能借点其他东西回来。” 瞫梦龙笑。 巴睿心领神会,叫了一声“妙”,然后命令其他各部,砍伐树木,收集茅草,晚上下到阆水边上,除了扎好真正要用的木草棚,还要做两倍以上的无人空帐,点一些似明非明的火星,让对岸的充国人看到“无数”的巴国军队,先自胆破;同时,作好必要时强行渡河的准备工作。 吃饱喝足,备足干粮,正好夜幕降临,在巴睿先已令人在来路上就高价雇来的向导带领下,丹涪水三大部族的三百余武士,向阆水上水方向去。 一夜行军,天刚亮,丹涪水勇士到达充国、苴国边境,这里果然有一个军营,多艘战舟 。 此时,风势偏大,吹得树丛中沙沙作响。 瞫梦龙与巴蓬、共彪商量后决定,兵分三路:共彪领二十余人去顺风放火,吸引苴军去救火;巴蓬领一百七十余人挡在军营与船码头之间;瞫梦龙则领本部一百余人去江边抢舟。 分头行事。 第279章 引蛇出洞 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突然,苴军营左面的丛林中,一股股浓烟冒出来,在河风的作用下,向与丛林间隔很短的苴军军营飘去。 风助火势,火苗就像发了疯一样,吐向空中,火势迅速向依山傍水的苴国军营窜去。 “起火了!起火了!快去救火。” 半数以上的苴军武士还没有起榻,听这一叫,有人以为是军营已经起了火,胡乱穿衣,起身就跑,顿时慌做一团。 火苗就是信号,瞫梦龙带领虎安山大部族百余武士,钻出丛林,进入河滩,急速向目标冲去。 江边,数十只苴国战舟,并成三排,上面只有一百余守舟的武士、舟夫等,听到岸上起火了,但没想到火势会迅速大起来,有的已下舟,有的还在舟上,正在准备下去救火,突然见河滩上冲过来一队横三不说黑四的异族武士,顿时明白是遭到了偷袭,有人反复大叫:“兄弟们不要慌!杜将军早有安排!快回到舟上!抽了跳板,只管放箭!” 虎安山武士冒箭冲到苴军舟前的沙滩上。 这一百余虎安山大部族武功高强的人,是瞫梦龙的心头肉,死最少的人,办成事,是瞫梦龙的最想要的,他大叫道:“不要放箭,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我们不是来杀人的!” 他这一叫,效果不明显,乱箭仍射过来,但多数箭支被虎安山武士们用短箭拨落地上。 战舟上一人,看上去身材高长,看到射杀效果不佳,吃了一惊,知道碰到行家了,急缩头进舱,很快出来,也叫道:“杜将军命令:暂停放箭!” 瞫梦龙见对方停了箭,再次叫道:“我们是巴国武士!有话好说,不要放箭!” 苴军一听巴国武士居然跑到这里来了,均大吃一惊。 这时,那豪华战舟上又冒出那个人头,听他叫道:“你们原地不动!否则继续放箭!” 瞫梦龙挥手止住众人,道:“你是何人?” “我是主将杜坚的随从!” “杜将军现在何处?” “就在舱里。” 瞫梦龙想不到,这里苴国军营的主将居然在舟上过夜,小吃一惊,道:“我是巴国虎安山大部族瞫梦龙!既是杜将军在此,我们可不可以谈一谈?” “那火是不是你们放的?”那人问道。 “不错。” 一会儿,那武士又来传话:“将军问你:我们是应当先去救火,还是听你的废话?” “放心,火,自会有人去救。请转告杜将军,恕我直言:此时此刻,恐怕他只能听我的废话了!” 一会儿,那人又来传话:“将军问你:有不有胆上舟来说话?” “哈哈哈,有何不可!” 瞫英劝道:“万万不可!” “不然,或可一试。他明白,想活命,就不会要我的命;就算他已经打算为国捐躯,作为苴国将军、高级武士,也不会在我主动解下兵器的情形下暗算我。” 郑骢道:“公子,时间紧急,你真要与他谈?越拖下去,对我越不利,尤其是巴蓬他们的压力更大。” “苴军此时在救火,主将又被阻在这边,军营里就是一盘散沙,纵有千军,无头苍蝇而已。你去给荼天尺传话。”轻声说了意思。 瞫梦龙所料不差,看到火起,多数苴军去救火,早就乱了。有人急来江边报告主将,却被巴蓬的人捉了。不过,苴军很快就会回过味儿来。 这边,瞫梦龙解下身上的短剑,交给瞫英,通过从舟上推出来的一块木跳板,上了苴将杜坚的旗舟。 瞫梦龙被请进二层楼上的一间舱里。 瞫梦龙进去一看,除了杜坚,里面还有一个女人,年约二十三四,颇有几分姿色,显然也是才从塌上起来,身穿内衣,坐在塌上抬起头看自己。 瞫梦龙立即明白杜坚在舟上过夜的原因了,心想,这杜将军倒是会享受,真把战舟当水床了。 瞫梦龙见杜坚年约三旬,身材中等,但很壮实,黑色衣衫不很整齐,估计也是刚起榻来。 虽然在他脸上,能够看出有一点故意隐藏的紧张感,瞫梦龙还是不得不佩服,他故意躲在舱里,让人从容传话,的确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 施礼毕,互通姓名,两人面对面站着说话。 杜坚道:“你们真是巴国武士?” “不必有假。” “阆中城已经被你们占了?” “快了!” “呵呵,那就是还没有。敢问,此来何意?” “不瞒将军,我等前来,是想借数条战舟,好尽快赶到阆中。用完之后,一定归还,并以重金酬谢。” “只怕那时,我脑袋搬家,无法消受了。” “请问将军,你率部到这里来,所为何意?” “你这话怪了。我苴国武士,在苴国境内驻防,还需要理由?” “既然你到这里来,想必也一定清楚,我巴国与苴国,已然暗中有约。你到这里来,正是要阻止充王入境。既然如此,巴、苴之间,就是共享好处。我们去拼命,你们坐享其成,包赢不输,借几条战舟,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哈哈哈!我们的事,是我们的事,与你们无关。不过,你说得也有理。休说借舟,就是借兵,都完全应当的。” “多谢将军!”瞫梦龙施礼道。 “不过,得麻烦你先到我苴国都城土费城去一趟。没有土费城的命令,体说战舟,就是一条独木舟,我也不敢借!” 瞫梦龙道:“如此,只有鱼死网破了?” “恐怕只有鱼死,没有网破!” “也未必,或许网破,而鱼不死!” “你不要忘了,我这军营,可是有一千余个不怕死的人!” “可是,将军你也忘了,远水不能解近渴。” “呵呵,不是远水,两里地而已。” “是吗?你应是已经发了信号,为何还没到来?” “要借我战舟,先借我的头颅!”杜坚高声道。 瞫梦龙知道说不通了,看了看那女人,笑道:“将军,你就不怕我们拼命杀上舟来,玉石俱焚?” “哈哈哈!你是说女人?女人如衣衫,破了再换。而这些战舟,却是我的性命!” 突然,那女人跳将起来,恨骂道:“你们男人,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扯了鸡 巴就不认人!我死给你看!” “请便!”杜坚无所其谓道。 话未落到船板上,那女人一把拉开一道小门,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瞫梦龙惊了一下,想过去拉一把,未来得及,只听“咚”的一声,女人已落到江水里。 瞫梦龙朝下面看了一眼,原来这只舟外面有一个空“舟位”难怪那女人敢直接跳下去,却听杜坚道:“你不用管她!” “将军何必如此绝情?”瞫梦龙转身,不悦道。 “哈哈哈!她比鱼儿还会游泳!她不过先跑一步而已,就像我夫人来了一样。”杜坚得意道。 瞫梦龙知多说无用,不能再浪费宝贵的时间,道:“既不肯相借,容某告辞!” “你急什么!” “难道,不准我下舟了?”瞫梦龙语气硬道。 “哈哈哈,你想多了。你等定然是走了一晚上的夜路,肚中饥饿。舟不敢借,但饭还是可以请吃的。既然有客远道来了,不吃了朝食就走,传出去笑我苴国人待客不周。如你有兴,还可奉送上美女一个。” “多谢将军。朝食不必吃了,美女巴国够多。此处不借舟,自有借舟处,我得去另想妙计。” “哈哈哈!你还有何妙计?等你一下舟,我就发令,砍断缆绳,放到江心,你赤身游到江心去?” “你说得轻巧,似乎你的人还没有开始动外面的舟,你如能出得去?” “我的确没有想到你们来是要抢舟的,不过,我的武士们动作很快!请回去转告你家主将:大军出动,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哪有跑上百里路,来借舟的道理!” “多谢将军指点!”瞫梦龙客气道。 “你们快快离开,我不下令追杀!” “那是当然,你得快去救火,军营焚为废墟,也是死罪。罢了,不与你多言!”瞫梦龙笑道,施礼告辞。 “恕不相送!” 瞫梦龙嘲笑的语气道:“果不其然,苴人待客之礼,很不周到啊!蜀国人听说了,一定会嘲笑是小母养的!哈哈哈!” “哈哈哈,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的地盘我作主,送你几步,又有何妨!” 送瞫梦龙出了舱,杜坚站在舷里边,对自己的武士大叫道:“准备弓箭!准备开舟!” 瞫梦龙下了舟,上了沙滩,叫道:“杜将军,多保重!后会有期!”像老朋友一样向杜坚挥手告别。 杜坚听他喊话,站前一步,也潇洒地挥了挥手,目送瞫梦龙。 见瞫梦龙安然归来,瞫英、郑骢放下心来,急迎过来。 瞫英将手中的剑还给瞫梦龙。 瞫梦龙伸手接剑,没有接住,那剑落在地上,梦龙怒叫道:“你搞什么搞!还嫌不心烦!”猛然伸手一掌,向瞫英胸前推去。 瞫英站立不稳,望后便倒。 “嘣”! 突然,一声弓弦脆响! 几乎同时,“嗖”的一声…… 第280章 完美刺杀 舟上苴军看到瞫英被瞫梦龙一掌推倒,一时忘了杜坚的命令,哈哈大笑。他们当然不知道,这是瞫梦龙与荼天尺、龙佑约定的动手暗号。 苴将杜坚应声头部中箭的同时,胸口中了一支短剑,“啊”了一声,身体向前一倾,坠入江中。他身边的苴国武士这时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有的乱箭向沙滩上射。 原来,这是神箭手与神投手的密切配合。 虎安山舟师伍百长荼天尺和苴氏部族的武士龙佑(龙水峡丹部族龙十),早已悄悄移到最佳暗杀位置,暗号一下,在令人目不遐接的瞬间,荼天尺完成了背射神功;龙佑则用力投出了手中的短剑——他这技艺,是现在仍在龙宝坑(天坑)中过平静日子的木莽子指点后脱俗的,比起木莽子的神投,还只能算是羊儿与马儿比胯下,不在一个档次。 如果说荼天尺、龙佑这两个人的绝技采取单独行事的方式,有七、八成的成功把握,但如果他们配合行事,同时两击,虽然是第一次如此配合,如今天这样并不太远的距离,只要目标出现,在他们出手之前,目标人就已经注定从活人的名单中删除了。 瞫梦龙之所以要去与杜坚谈判,一方面当然奢望他看清自己的处境,为避免鱼死网破而答应借舟,有碰运气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想引他出船舱,制造暗杀的机会,擒贼先擒王。虽然瞫梦龙事前认为自己的引蛇出洞计划成功的可能性甚至不到五成,但他认为有充足的理由在以很大牺牲为代价硬拼之前,值得一试。 人有幸与不幸,此时,瞫梦龙暗自愧叹道:“天助我也!感谢神灵!杜将军,请原谅我别无选择!” 虎安山大部族的武士,大多生长在江边,其中又有最擅长游泳的舟师武士二十多人,见苴将杜坚落水,就像乞丐见到宝物一样,不要命的冲进江水中,去抢舟上面苴国人少的“便宜货”,因为他们已经发现,有些舟上几乎没有苴国武士。 苴国人见势不妙,急忙乱砍缆绳,想把舟开走,可是,由于停靠得密集,再加这里是码头,水流平静,里层的舟无法迅速开动,而最外层舟的上面,由于人手少,未能迅速启动。 有的苴国人向外层的舟上跑,却已有巴国武士爬了上去,挥剑乱杀。 立了奇功的巴国武士龙佑则潜入水中,从苴将杜坚的尸体上取回了属于自己的短剑。 瞫梦龙看这情形,知道苴军已经完全瓦解了,大叫道:“苴国人听好!你们的主将杜坚已死!我们只借舟,不杀人!你们只要下舟,我绝不滥杀一人!” 有惊恐的苴国人叫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瞫梦龙叫道:“指阆水为誓!若我说话不算话,乱箭穿心!” 这时,已经被堵在杜坚主舟上的那个随从,知道对手的手段太高了,一百余苴国人要活命,必须解械,叫道:“公子,请罢手,我们下舟!” 瞫梦龙大叫道:“好!巴国勇士们,停止行动!” 由于嘈杂,又有的在水中,其中有的巴国武士听到了,停止了行动,还有的没有听到,继续向舟上爬。 瞫英、郑骢又大叫几声,众武士方才停了下来,尚在水中离岸近的,迅速退到岸上。 苴国人见巴国武士真的不再拼命来抢舟,又听杜坚的随从叫喊“苴国武士不要抵抗”,知道事情“和平解决了”,松了一口气。 除了已经上舟的巴国武士,其他人大都退到岸上,迅速列成战队,提剑在手,逼视苴人。 瞫梦龙命令放开一条道。 苴军搭上跳板,一个接一个下了舟。 突然,瞫梦龙喝道:“慢着!把你们的军服脱下来!” 苴国人得了性命,哪里还管身外之物,纷纷脱了军服,落荒而逃。 这时,苴将杜坚的随从到了跟前,瞫梦龙道:“你就不必脱了!” 那人道:“多谢将军!” “要说谢,是我应当谢你!” “公子客气了!” “还想请你随我们走一趟!” “啊!你们巴人,也太不讲理了。借了舟,又借了军服,还要借人?一借再借!” “我不要你脱衣,不是要你的命,而是请你到阆中去领重赏!”瞫梦龙笑道。 “公子,你是好人,饶小人一命!” 瞫英已经明白瞫梦龙的用意,用剑指那人道:“你是要命,还是要赏?” “不可对客人无礼!”瞫梦龙喝道。 那人无可奈何,答应同行。 此时,瞫梦龙才知他是苴将杜坚的族弟,绰号“蜋巴颈”—— 蜋巴颈,巴蜀土语,就是指蛇,因他身体比较柔软而得此绰号,按现在的说法,他有可能是学过柔术。 瞫梦龙命令将苴国军服提上舟,让刚才下水湿了衣的兄弟换上,实则一举两用。 却说酉水共彪完成了放火任务,急来与巴蓬会合。 开始时,苴军注意力在救火上,后来发现情形不对,然后听到码头上传来的急救信号,在两员伍百长的指挥下,扑向江边。 本来,苴军军营位于洪水线之上,离舟师码头不过两里余地,由于左面是一条深沟,右面则是茂密的树林,树林里还有一道陡崖,从军营到江边,只有一条独路。这本是当时选址时考虑到易守难攻,现在则成了不方便出来。 两百余巴国勇士借助先到位的优势,拼命抵挡。 在巴蓬、共彪等丹涪水的顶尖武士面前,苴军普通武士就像送上菜板的鱼,差不多上来一个,就被刺翻一个。 苴军人数虽多,由于组织匆忙,又兼主心骨不在,见巴国武士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显然是不要要命了,冲击了几次,没有成功,软绵绵的向巴军挤压。 苴军两个伍百夫长,开始还兴冲冲要杀了这伙放火贼,此时见主将始终不现身,估计已经成了死人或者是俘虏,清楚自己的武功根本不是为首的几个巴人的对手,也只是声嘶力竭的叫喊,并不冲到最前面来接战。 正这时,江边传来“一长一短一长”的三声螺号,这是抢舟成功、快速撤退的预约号声。 巴蓬与共彪,亲自率人断后,交换向江边撤退。 苴人见巴人后撤,勇气又一下子恢复了过来,紧紧跟在后面。 这时,虎安山的武士们已经将战舟散了开来,缆绳已经解开,一字平行靠在江边,搭上跳板,充当舟夫的武士们向上水缓缓划橹,以保持流水中的舟身原位不动。这是擅长驾舟的巴人的基本功。 本来,除了他们自己身上带的不多的箭支,苴国人还留有一些,可是更多的人要去充当水手,荼天尺、樊小虎、相真、瞫英、丁衍、郑骢、竹午、牟兴、牟忠、龙佑、樊当、荼十九等著名武士、射箭的高手,站在舟上,拈弓搭箭,准备点射追在最前面的苴国武士。 “打援”的巴国武士,已经成功退到江边的,迅速跑上离自己最近的战舟,每舟人数差不多了时,就先向江心划走。 酉水大部族共彪及其部族的勇士谯虎等人比巴蓬先一步撤到江边,顺利上了几条舟。 巴蓬此时断后,先前因地形狭长,展不开,苴军有力无处使,这时退到沙滩上,地势陡然开阔起来,但好在沙滩不宽,苴军就像一群狼一样散开来追,成半包围状。 另外一些苴军想靠近战舟,被羽箭放倒几十个,谁都不想隔得太近而成为活靶子,抽出箭向舟上乱射,可是舟上毕竟有“掩体”,多数羽箭要么插在舟上,成为特殊的装饰品,要么落入水中,溅起朵朵水花,极少数中在巴人身上,唤醒巴人对疼痛的感觉。 巴蓬的一名贴身侍卫边招架,边道:“请公子先走!” 巴蓬道:“要走,一起走!” “公子,大局为重,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另一武士道。 第281章 披着羊皮的虎 “我们都可以死,唯独公子不可以死!”又是那贴身侍卫道。 巴蓬知道,此时多说无益,虚晃一剑,抽身后撤,郁水武士立即补漏,挡住苴人。 见巴蓬要跑,显然他是个重要人物,六七十个苴国武士从两侧穷追过来,想包抄巴蓬。 从巴人发出撤退信号到此时,看起来热闹,其实只是很短的过程,后面的大批苴人已经进入可以展开的地形,在向码头奔过来。 舟上的巴国武士清楚地看到了巴蓬等人的困境,但不敢贸然下去相救,为他们干着急,因为事前,丹涪水“三公子”下了一道严厉得无情的命令:抢到舟后,若情况紧急,上了舟的人不能再下舟,以免延误时间和造成混乱,若有人无法脱身,或者重伤等不能及时上舟,不管是谁,都不能因为施救而造成全军覆灭及计划落空。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已经作好了捐躯或者被丢下的准备。 此时此刻,苴国人夺回码头不需要其他,只需要极短的时间,也就是“紧急情况”已然出现,因此,舟上的武士只得点射紧追巴蓬的苴军——也正是因为江面上巴人不停地射箭,苴人不敢跑到巴蓬身后来阻挡,为他留下了退向江水边的生命通道——但由于射杀目标与保护目标之间,是零距离,又在快速移动中,荼天尺等顶尖高手也不敢直接射杀正与巴蓬交手的人,因此他一时脱不了身。 巴蓬还有最后一线生机,瞫梦龙当然不可能见死不救,正要下令去接应,只听离巴蓬最近的一只舟上突然呐喊,冲出数名武士,为首者正是牟兴、牟忠。 见二牟等冲了出去,荼天尺等人不待命令,也冲了出去,用尽全力,杀散苴军,巴蓬得脱。 巴蓬等人以逃命的速度登舟,最后一人脚未落上舟板,有人已撤了跳板。 巴蓬回头一望,脚杆最长的苴人已到水边,自己十多个兄弟们的身影,已淹没在苴军之中,料无生还之理。 这些武士,都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忠于自己的勇士,如今葬身异国他乡。巴蓬身经百战,在战场之上,心如铁石,不然也不会下达那道无情的命令,此时也不免悲从心来,忍住泪水。 他此时还不知道,这一次冒险行动,郁水巴氏损失最大,其次是酉水共氏,共计五六十人阵亡或者重伤没能上舟,而事前估计可能损失最大的虎安山瞫氏,反而最小,不足十人,主要死在乱箭之下和下水抢舟的过程中。 虽然这依然是一组我敌阵亡比例很低的数据,可阵亡的全都是巴国武士中的佼佼者。 活着的人,准确说是能够活着登上战舟的人全部上了舟,水手们拼命划橹,离开死亡码头,然后调转舟头,十只大小战舟“归顺”了巴人。 望舟兴叹的苴国人沿河滩放箭,箭如雨水一样,落到舟上、江面上,但已无法留住他们心爱的战舟。 巴国人驾驶着苴国战舟斜向江心去,逐渐离开它主人的弓箭射程有效范围。 “借舟”成功,向下游划了十余里,除了苴国美丽的山水,已听不到英勇的苴国武士气急败坏的怒骂。 此时,离开天亮,才一个时辰左右,一场漂亮的“借舟”行动就转变成了漂亮的撤离,准确说是从一个冒险转变成了一个新的冒险。这就是战争的魅力,更是战争的残酷。 睛空万里,彩云朵朵。 巴国武士们的心情却远不像天空那么明媚,几十个永远留在异国他乡的兄弟,从此会经常出现在他们梦境里。 沿途,岸边的充国人,多数不知道他们的都城阆中或许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以为是苴国的战舟去“友好访问”,有的大声吆喝对话。 这时,瞫梦龙才令人去查看舟上的食物等,发现苴将杜坚准备得很充分,熟食、熟肉、粮食、木柴、炊具等都是现成的,大喜——也难怪,有一部分必然是为他的情 人准备的。 瞫梦龙为苴将杜坚和那个跳江逃跑的美丽女子惋惜了一会儿,令喊话,让相关的战舟在行进中靠扰,接巴蓬、共彪上了杜坚的“旗舰”,商议后面的行动。 三人短暂商议后下令:其一,为确保按时赶到阆中,中途不停靠,只能加速,不能减速,收集各舟上的食物,就在舟上生火,煮食,饱餐一顿;不方便的,吃干粮,这是早就准备充足的; 其二,所有武士,除了重伤者,不论身份,包括三位公子,分成几组,轮流划橹;不划橹时,强迫休息,尽量恢复体力; 其三,将换了苴国军服的武士(多数为瞫氏部族武士)集中到最前面的几只舟上来;同时,其他的武士则尽量隐蔽。 顺水而下,再加用力、用技巧划橹,半载巴国武士的苴国军舟如飞一般,乘风破浪行驶在充国水面之上。正是: 朝辞苴地彩云间,百里阆中即日还。 这是一个让后人无法在同一水路段重现的非机动船只的超级速度,除了神秘的巴人无法模仿,还因为当时的水流量比现在大,也要急。 且说巴国公孙巴睿、中将军巴秀,从瞫梦龙等人出发后,作了两手准备:一面等瞫梦龙的好消息,一面令人潜向上游不远,准备木竹筏,在计算好了的最后时点上强渡阆水。 约申时中,巴睿正在与巴秀最后一次商议强行渡江作战,有人来报:“有战舟十只,从上游来了!” 巴睿腾地起身,传令下去:白天又回到树丛中隐藏的巴军,待舟快近,立即出林,登舟渡江。 过不多时,果然从上游顺水招摇而来一列苴国战舟,旗幡飘扬! 岸上的巴国人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那队苴国战舟,并不向这边岸上驶来,而是直接向阆中城前的水面开去。 巴睿见情形不明,渡江前的最后一道命令在口腔里包着,不敢吐出,目不转睛盯着对面。 苴国战舟快近严阵以待的充国水师“舰队”,只听充军有人反复大叫道:“来舟何人?快停下来,否则撞沉!” “我们是苴国武士!奉命前来助战,赶跑巴人!我等先来报信,杜坚将军率大队水师,随后便到!”苴国武士蜋巴颈大声数次回答。 虽然苴国与充国的关系不是那么亲密,但苴国毕竟是蜀国的属国,论理,与充国属于兄弟之国,充军水师几个头目瞪大眼睛看,见战舟的确是苴国的战舟,武士的确是苴国的武士,回话人的口乐,也的确是苴地的口乐,略一商议,信以为真,立即令人去禀报“好消息”。 巴睿、巴秀见对面喊话,听不清楚。 这时,有人从江边满头大汗来报:舟真的到了! 巴睿、巴秀确认瞫梦龙等人不仅借到了战舟,还借到了“兵”。 巴睿下令:对岸一动起手来,所有武士立即出山呼应,打响渡江战斗。 瞫梦龙在首舟上,命令一靠岸,大部分人立即杀向充国水师;水兵则立即将苴国战舟划到对面去接巴国人。 对岸巴军已经到达了两日,白天隐藏在树林中,晚上在江边来住宿,不急于过江,好像是来旅游一样;充国人看了两天,也紧张了两天,此时苴国人支援来了,信心倍增,他们心想:恐怕巴国人就到对岸为止了。 苴国战舟刚靠岸,瞫梦龙一声令下,巴国武士呐喊着杀向充军,挡者不死即伤。 见这边动起手来,对岸巴兵,呼拉拉冲出树林,如排山倒海。 先潜到了上游的巴军,抬起木竹筏,冲出丛林,上了筏,顺水猛划,向对岸漂去,冒箭向瞫梦龙靠扰,成为第一支接应“先谴队”的武士。 瞫梦龙等一百多勇士,再加第一批接应到了的三百余人,杀得性起,但经不住充军人数众多,很快处于下风。 共彪、荼天尺、樊小虎、相真、巴兴等多名最有名的武士均挂彩,更不用说其他人。 如果后续部队不能及时登陆,四百多巴军将会成为充国军队的盘中之餐…… 第282章 卑鄙的内应 充国水师,本来是抵御没有战舟的巴军最好的移动长城,但被瞫梦龙等这一搅拌,没有发挥出整体作战优势,仅有十数只舟来得及开出去拦阻正在来往于阆水两岸的“苴国战舟”。 而巴国人,不是想来水战的,他们竭力避免水面作战,目标只有一个:彼岸。 对已经到达阆中城下的巴国武士来说,这是一场登陆作战,但情形更像一场拉锯战,眼看支持不住了,新生力量又登陆了,又一次向充军发起猛攻。 从心理上说,巴国人只要渡江登陆成功,就已经取得了胜利;而充国人正好相反,心理压力就越来越大。 血肉横飞的搏杀在惨烈进行,胜败的天平在左摇右晃。 正在最关键时刻,不知是谁大叫几声:“国君跑了!” 一呼有应,这边叫完,另一边也同样叫起来。 这一叫,对充国人来说,是比任何武器都要有威力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天平一下子完全失去平衡。 有的充军武士愣了愣,放开巴人,撒腿便跑。充国将领制止不住。 见有人跑了,就像后世的比赛发令枪响了一样,迅速有人跟跑。 叫喊“国君跑了”的,可不是巴国人,而是充国人,是对新君武镇王极度怀恨一伙人(甚至包括心怀叵测的王室成员)有意安排的人,目的是想借此机会逼走充国王。 当然,这伙人既然做得出来这种不顾大局的卑鄙之事,也不会是傻子,他们充分考量,确信内有尖锐矛盾,外有楚、蜀、秦交困的巴国,有实力打痛充国,但已经没有实力吞并充国——要是能够的话,凭巴国人的性子,早就做了——这伙人的目的,只是想借这一次巴国之力,换一个主子,或者自己当主子。 堡垒最容易内部攻破,“国君跑了”这一假消息(准确说是先假后真),帮了巴国人的大忙,相当于配合巴军“里外夹攻”,比内应还要内应,比卑鄙还要卑鄙,比万恶还要万恶。 部分充军顿时失了战心,又见巴军渡江战役已经基本成功,想活命的,走为上。 兵败如山倒,充军士气一落千丈,守在城里的充军,有的也开始逃亡。 充军乱了和内部有人搞鬼的消息迅速传进阆中城里,充王怒骂不止。 亲信劝道:“君上,军心已乱,肯定是挡不住了!而今眼目下,就是骂破天,也一无用处。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还是赶快撤为上策!” 充王顿足痛骂:“病狗日的,说好了要誓死守卫都城,才开战,就先撒开腿跑了! 从来没有如此窝囊过!今后,我还敢相信谁?” 亲信无言。 过了一会儿,充王问:“哪里撤?” 其亲信道: “下水是巴国境,正是羊入虎口。最好是蜀国,最近是苴国。不管向哪里撤,先跑出阆中再说。等我大军回救,再回来替巴人收尸。” 充王想不多时,同意逃跑。 他这一真走,消息很快透了出来,阆中城中,就如散了架,军人逃去寻国君,百姓扶老携幼,窜出城去。 等到巴国公孙巴睿、中将军巴秀等人进了阆中城,战事基本结束了,差不多是一座空城了。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有时甚至会因为一个偶然因素(或者说意外事件),而左右到战役的结局,比如;三国时,一场暴雨救了火烧葫芦谷中司马懿父子的性命。 巴国公孙巴睿当然没有学过唯物辩证法关于偶然性与有必然性的知识,他很庆幸,更没有想到,一场预计惨烈的青铜刃大战,被充王的提前逃跑给化解了,既欣慰,又遗憾。 此战后,充王吸取教训,彻底铲出异己,稳定国内,给巴国造成过不少的麻烦,但正如巴国四公子巴东安意料,再多的芥藓之疾,都比不上一个心腹之患——后话先说。 巴军将领进入充国王宫,见里面狼籍不堪,显然除了主人带走了一些贵重物品,同时遭到了趁乱洗劫。 江州虎贲将领巴橹陪同巴睿视察战利品,道:“充王跑了,不急去追,还在这里慢吞吞看他的王宫,此是何意?” “不用追。” “那,还不快撤!” 巴睿笑道:“你真正想说的,是这句话吧。传令:立即上舟,顺流而下。同时,速派人去果城,查看情形,如还有人在战,立即撤离。” 巴橹道:“何不一把火,把阆中城烧了,充王回来,一贫如洗,就像叫化子一样,数年之内,还翻得起什么大浪?” “不然。这两日,我在对岸,反复观察这里地形,三面环水,四面环山,土地肥厚,易守难攻,天生的一块宝地。如今天下大乱,若是有朝一日,我巴国不济,可以迁都到这里来。一把火烧了这座城池,太可惜,也不仁。”巴睿摇摇头道。 中将军巴秀在巴睿身边,虎安山瞫梦龙在巴睿身后,听巴睿这话,口里都没说,但心头都不是滋味儿。二人同样认为:巴睿说出这种话,说明巴国上层对守土缺乏信心,若如此,则首先放弃的最有可能是丹涪水流域。 此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公孙巴睿一语成谶: 四十余年后,大约在公元318年,目光短浅的巴国王(这时已称王),听信战国时期最大的忽悠家 张仪的三寸不烂之舌,与秦国约定,同时起兵,意图消灭 蜀国和充国。 大敌当前,充国和 蜀国协力作战,蜀国主要与 秦国作战,而充国则主要对巴国。 公元前318年秋,巴军攻克充国的重镇顺庆(今南充市),与充军在今 西充县境内展开了最后的战役,最终充军战败。同时, 秦军已经占领阆中,充王自杀,充国灭亡。巴军北上阆中,并迁都到阆中,与 秦军联合,一起对付蜀国。阆中也因此成为巴国最后的都城。 后话打住。 几日后,偷袭成功者坐着充国的大小舟儿,还有抢劫的无数财物,顺阆水(嘉陵江)到达垫江(今合川),奉命休整。 次日,公孙巴睿就得到一个坏消息:他留在果城(今南充)的八百壮士,多数战死,用血肉之躯阻击了充国最快的一支回救军队约五个时辰,让进入阆中城的巴国军队提前一个时辰顺利离开。 果城(顺庆)阻击站,成为这次袭击充国战事中最惨烈、损失也最大的一战。 瞫梦龙没有过河拆桥,在向巴睿汇报“借舟”情况的过程中,特别提到已无可奈何跟来了垫江(合川)的苴国武士蜋巴颈。巴睿当即令重赏。 传说:苴国武士蜋巴颈得了重赏,一晚上就成了富豪,立即觉得再回去卖命没有意义,再加不敢回去,又舍不得生他养他的阆水,于是留在巴国,后来将家人也偷偷接来。 又过几日,巴蜀正面战场传来重大消息。 第283章 假意或者真心 巴蜀正面战场传来捷报: 由于巴军偷袭充国,助战蜀军的充军得到消息,不向蜀军通报,提起裤儿就跑了。 如此一来,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蜀军阵营不稳,被蜀国强行拉入战争机器的郪国等多个小国,借口巴人要偷袭,提前离席。 就连蜀王之弟杜葭萌的苴国的主将,也以巴人袭击充国后,一定会逆水而上向苴国发起进攻为借口,甩手走人了。 巴国四公子巴东安、上将军巴无疾不急于进兵,正是在等待这样的情形尽快发生,机不可失,下令向蜀军发起总攻。 蜀军大败,巴军攻入了今四川遂宁。 蜀军一战而败,蜀主将向蜀王急报,建议讲和。 蜀王杜尚见同盟瓦解,将无战心,同意讲和,并愿将秦国送的礼物还给巴国,以示诚意,其实就是认错。 巴军主帅巴东安的战略意图已经达到,顺手推舟。 双方罢兵。 为了奖励参战将士,同时向各部族武士表示自己的“爱护”和“亲民”,巴东安到达垫江(今合川),检阅、慰劳了参加袭击充国的生还将士。 很多武士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四公子,一个有可能成为他们国君的大人物,激动不已。 巴东安对武士们此时的表现与在战场上的表现一样,感到很满意。 瞫梦龙也圆满完成了作为虎安山大部族代表与四公子巴东安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虽然他感觉并不是那么自然而然。 巴东安并按“乡巴佬武士”们的意愿,下达了一条特殊的命令:参战武士路过都城江州时,可以上岸,参观都城,但只能有组织地穿城而过,不能在城中停留。 这无疑是不费一点财物而又深得“乡巴佬武士”们人心的赏赐。 丹涪水勇士们,终于昂首挺胸迈进了江州城,见识了当时的重庆境内最花花绿绿的世界,一时忘记了伤痛。 数日后,四公子巴东安尚沉醉在胜利的喜悦和得意之中,苴国使节到了,他是来为巴军背信弃义、“强借”了苴国的战舟并杀死了苴国武士讨说法的。 这是一个严重的外交事件,巴东安奉国君之令见过苴国使节,叫来其子巴睿了解实情,然后问:“如何处为妥?” 巴睿道:“我与蜀国既开战端,苴国属于蜀国,自然可以不打招呼就打他。” “这是当然,可你先与苴侯有约在先啊。” “这就更让人不解了。苴国是蜀国的属国,他却与我暗中勾扯,难道他不怕蜀王知道了?还敢来要赔偿?” “话是这样说,毕竟杀了他的一个将领和不少人,抢了他的舟,还将他的一个军营烧了差不多一半。” “苴侯同意与我的约定,不过是虚情假义,据报,最后,充国王还不是到苴地躲了多日。” “赔点财货,倒是小事,有不有更妙的办法?” “不如,就将蜀国人还回来的秦国送的那批礼物,大张旗鼓送给苴国,作为赔偿。” “哈哈哈!挑拨离间!不愧是我巴东安的儿。就如此办!” 此时,巴东安和巴睿都没有想到,五六年后,智勇双全的巴睿,被普遍认为如果巴东安将来当上国君,必然是世子不二人选的人物,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莫名其妙死于一次庆功宴的当晚。有人猜测是其政敌(甚至有暗示是八公子巴远安买通的人)下的毒,也有人猜测是充国人下的毒,因为充王一直把他当作最大的仇家。均无证据。——此是后话。 苴侯杜葭萌也不是傻子,听了使者回报,暗暗吃惊,想了多时,道:“那批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就是一颗烧得红彤彤的火炭石,我可不敢收。罢了,就吃个哑巴亏。日后,有机会时,再重重橇他一杠。” 于是那批礼物,作为了奖励巴国参战武士的一部分费用。 丹涪水虎安山大部族武士载誉而归,虎安宫大加奖赏,加倍优抚战死的五十余人,不在话下。 虎安山山师伍百长瞫鸢,为其表弟相真(虎安宫中卿相善次子)接风洗尘,听相真讲述了战事的经过,先为虎安山勇士们这次的表现点赞不止,随后叹道:“梦龙、荼天尺、樊小虎等人,就连牟忠那小子,都羽毛长硬了!” 其表弟、山师伍百长相美笑道:“也不算什么,运气而已,要是让我带一队浪卒去,休说苴国人、充国人,就是江州的虎贲,都得自愧不如。” 瞫鸢苦笑道:“人生,如白马过隙,我怕是没有机会,立那样的奇功了!” “兄长又何必为没有做一次嫁衣而叹气?”相美道。 “贤弟此话何意?” “没有什么,酒多了,胡言而已。”相美笑道。 虎安宫虎贲楚畏(驰无畏)由于其原在枳都六公子巴平安府中当过差的缘故,没有参加这次战事,开始很郁闷,后来发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虎安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巴蜀战场的时候,正是自己进行一场“特殊战役”的良机。 正当他自以为虎安宫侍女如意那个小骚货(他私下这样定义)很快就要向自己怀中扑来的时候,出征的武士凯旋了,侍女如意的心思似乎又转移回了“英雄公子”的身上。 这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欢武功高强的缺嘴。楚畏阅女无数,但他认为现在这一个,是既跳起脚脚摸得着,又最妙的一个,值得改变以往“只要数量,不要质量”的做法。 庆祝还在进行。 这次战役中,收获最大的要算舟师伍百长荼天尺,重赏不必说了,关键是公子瞫梦龙对他的态度比以前亲热,虽然还无法与公子私交甚密的山师伍百夫长樊小虎相提并论。 三苗寨主盘芙蓉听说荼天尺等人立了大功,携酒、鱼、羊、鸭、鸡、果等到三河口舟师营慰劳出征的水师武士。 为了活跃气氛,她还特意带上“疯婆娘”蔓二姐,以及美人盘瑞莲、盘月儿等十多个女人,去献歌舞和助酒兴。 当日宴上,盘芙蓉酒酣,当众向荼天尺示爱,弄得荼天尺不知如何对答为好,低头不语,然后装醉,耸拉着脑袋。 盘芙蓉看他醉了,上前去扯着荼天尺的左耳戏道:“老母我哪一日高兴了,像抱幺儿一样抱回去!”——“幺儿”,重庆人对自家儿女使用频率最高的爱称,不分男孩儿女孩儿,都称“幺儿”。 众皆笑。 这时,荼天尺抬头对盘芙蓉笑道:“我这贱身肉重,只怕你抱不起。” 盘芙蓉盯着荼天尺,还没答话,蔓二姐先笑道:“有什么抱不起?我们女人,抱个男人,还要背一张木榻,照样轻松快乐得很!不像你们男人,衣衫都不背一件,还没冲到几头,气都喘不过来!” 众人都知道蔓二姐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听这“黄”话,哄堂大笑。 尽皆欢喜大醉。 [第六卷完。请看第七卷《喀斯特之恋(下)》,继续讲述木莽子、瞫梦语等人的故事] 写在上架之前 必须上架了,不解释为什么要上架,免得您误以为背兜上架,不是为了钱。 背兜是个俗人,脱了衣服是,穿上衣服更是,不会因为码了几个狗屁不通的文字,就变得高尚了,也不会因此而变得龌龊。 码字,唯一改变背兜的,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现实生活中要想被某一个人喜欢,是比在网络上被许多人喜欢,更加困难的事情;就像在现实生活中如果被一个人抛弃,是比在网络上被无数人抛弃更加痛苦的事情一样。 任何一个网文作者提供的,其实都只是“画饼”,而读者奉献的,可是宝贵的时间和真实的货币。 如果您不幸阅读了本书前85万字,而不愿意有幸进入vip,一定一定一定是背兜的错!为您的陪伴,表示最真诚的谢意!同时,为没有把最最精彩和感人的故事放在免费章节,而深深歉意! 如果您是新朋友,一来就碰到vip的门,请您转到大厅去,看过大厅里的人和事,再决定要不要进来。千万不要一脚就踏进来,因为再价廉物美的商品,也永远没有免费的赠品便宜。 节约1分钱,很可能不是1分钱,而浪费1分钱,一定是1分钱。背兜不想让您有“浪费了”哪怕1分钱的感觉,因为同时浪费的,是您宝贵的时间和尊贵的表情。 对所有的朋友,背兜都心存感激! 上架,是一种义务,也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承诺:背兜会一如继往尽量坚持每天一更,但每天的字数,不会太多,因为真没有那个时间,更不会用注水来充数,将尽力确保有那几分钱的质量差别,至少尽量减少错别字吧。背兜愚蠢地认为:在这件事情上,质量永远比数量重要。 背兜不敢保证其他,只能保证使出自己的洪荒之力,尽力让您觉得就算无意间浪费了几分钱,也不至于那么后悔和痛苦。 同时,背兜将向不老徐娘(17k作品《倾国之恋》作者)等朋友学习,对作者朋友来阅读vip章节的,尽量回馈;对还不是作者朋友的,盼您早日成为作者,背兜愿与您一起努力。 此外,本书不是几百万字的长篇巨著,故事写到巴国著名的郁水盐泉及乌江下游地区(最远至本书中的虎安山)被楚国占领,就结束,vip章节预计大约仅60万字。 预计全部vip章节费用,按重庆的价格,大约相当于3碗2两的麻辣小面。嗨,还是用巴人的“本位币”来兑换吧,相当于3两本地土酒。 可是,您潇洒、慷慨、高贵、善良的举手之赠和美眸一览,对于比真正的乞丐富裕却不一定有乞丐快活的背兜来说,正是知遇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最后,用背兜感触颇深的歌曲中的一句歌词来结束:“有缘分不用说长相守,就让那感觉不同……” 祝好人好梦! [第七卷《喀斯特之恋(下)》,明日(10月20日)19:oo时起发] 第284章 畬田歌舞 天坑之中。 当年秋。 巫城自下了天坑,开始还觉得好奇,时间一长,百无聊赖,最心焦的是如同牛儿掉到坑里,有力用不上,幸喜得有一帮小子听说来了个武功高手,拜师向他学练武功,暂得满足,于是尽心教授。 看到孩子们虽然武功长进,却少有杀气,巫城甚觉不如意。 一日,巫城召集徒儿们,教训道:“像你们这群小鸟儿,若是来了敌军,纵有上乘武功,就像水傻子一样,仍是任人宰割。从今日起,须如实战例。” 小孩子白纸一张,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不到一月,孩儿们便跟他们的师父一样,成了小混混,常常是鼻青脸肿。 尤其是醉龙湾的勺子,自从木莽子(水澹)回乡,非要到龙宝寨来学武。 到了龙宝寨,勺子才发现比木莽子好耍的,自有人在,武功也高,于是天天跟在巫城身后,俨然成了第二个巫城,常将其他孩子无端痛打,也挨了不少打。家长见了,虽是心疼,听说学武须先学挨打,也未在意。 不想,一日,几个孩儿在回家途中,因小事发生口角,居然大打出手,一个孩儿被勺子打折了左手尺骨。 伤者母亲自然不依,来龙宝寨中找巫贞理论,时巫贞与水融兄弟及三位夫人、水仙、瞫梦语、水香等外出了。 那家长在寨院里正好碰到巫城要出去,讲起理来。 寨中留守人员听嚷起来了,俱来看出了何事。 木莽子当时心情不佳,没有外出,听到吵闹,也出来看。方才走近,只听巫城道:“自己打不过,休要怪人。” 那家长不服,说要等巫夫子回来。 木莽子大体明白了事由,过去对巫城道:“你是有不对,小子们越来越野,迟早要出事。” 巫城理直气壮道:“当今天下,哪里不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孑孓,孑孓喝水!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木莽子道:“龙宝坑里就不是。” 巫城冷笑道:“似你这样水水性情,就活该挨打!” “你早晚要后悔!强粱者,不得其死!”木莽子道。 自下天坑,无有对手不说,并不能真刀真枪干,巫城早已手痒得脱皮,癞子找不到地方擦痒,见木莽子来劲,想到:“这傻小子自从回来,总不待见于我,不如激他一激,过个干瘾。这样的方式教训了他,人们还说不出口。听说他学过一点武功,但从未真正见识过,估计就是花拳绣腿。” 巫城心中暗喜,便道:“我要是学的是你那样的武功,各人当场屙泡尿瓮死。” 木莽子心中怒,但仍是忍了。 近晚时,巫贞回寨,那家长告状,木莽子趁机火上浇油。 巫贞大骂巫城一顿。 巫城被骂,气不能吞,找到正在拆菜的水仙,道:“你去告诉你那个傻儿哥哥,再在巫老夫子跟前添油加酱,搬弄是非,我打得他吐血!” 水仙怒道:“你敢!” 水香急劝。 水仙一时气得嘴巴发歪,道:“还不晓得哪个被打得吐血!” 听她这话,似话中有话,巫城倒吃了一小惊,笑道:“除了短剑投掷,你哥哥到底会不会其他的武功?” 水仙使气道:“不像你,鸡公,鸭公,花脚乌鬼,什么都会!” 巫城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水仙不解道。 “不会武功,便经不得打;经不得打,便不敢乱碰,省得打破了陶罐镶不起。” 水仙见他得意,想要数落又无从下口,便道:“不管经得经不得,你若敢同哥哥动手,我跟你就门槛上剁山药,一刀两断!” 巫城自然不想有这个结果,无趣离去。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进入次年春天。 木莽子在房中休息,他最近精神不好。又取出《诗》,再读到“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眼前浮现出实实在在的一个大美人,暗想道:“今日阳光灿烂,何不去说说话来”。 木莽子出了房,便去找人,有人道:“如梦同水仙到土里劳作去了。”那人又补充道:“酒疯子也去了。” 木莽子心想,巫城从来没有爱好劳动的习惯,日头从西边起来了。本想回房窝起,又忍不住想要见那人,问明地点,出了寨子,过了一座原木桥,看见两三里之外的山坡上,烟雾大起,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原来是有人在烧山。 木莽子慢吞吞沿河边上走,渐渐走近,见那山火在一块缓坡地上越来越旺,原来他们是把四周砍隔火带的草木架在中间燃烧。 火堆边,有几个人在跳舞,正是巫城、瞫梦语、水仙、水香、水云等人,他们跳的是烧山时特有的舞蹈,起源于一种开始播种的祭祀活动。 木莽子心想,如今正是春季,草木正在生长,难道他们不知道夏季未到,不能烧荒的道理?且看这天气并不像很快就要下雨,着急烧什么荒?定然是巫城想要放火。 他不知道,这次却是错怪,是瞫梦语没有亲自参与过烧荒,水云等人凑的趣。 突然,木莽子听到水仙喊了一声:“哥哥,这边来!” 木莽子明明听见了,也不答话,慢悠悠到了那块土边三十余步,也不同几人打话。 木莽子见其他人已坐在地上歇气,估计是跳累了,只有瞫梦语和巫城还在卖力地手舞足蹈。 那两个外来者满面烟灰,满头是汗,汗水和烟灰混在一起,就如两个花脸的猫儿。 木莽子觉得巫城的舞蹈,简直就是天底下最丑陋的舞姿了;与他相反的,瞫梦语的舞姿是天底下最美的———如果她是在为自己舞蹈的话。 坐在地上的几人,则继续在拍掌,唱起歌儿,为舞蹈提供音乐伴奏。只听女声唱道: 妹儿傻等,哥来烧荒, 日头三竿,你总不忙。 等到别处,麦麻成熟, 那时看你,心不心慌。 又听男声唱道: 妹儿妹儿,不必心焦, 天上日头,余三丈高。 一丈用来,同妹(儿)你耍, 二丈留来,我把荒烧。 再听男女声合唱道: 不用封山,山自封, 南山种了,北山种。 今日火苗,冲天红, 来日禾苗,高雄雄…… 一支唱完,接来一支,演出规模很小却很热烈。 除了水香隔空再次邀请了堂兄木莽子一次,其他人当他没在此处,忘乎所以。 不要以为他们完全是在搞空事,他们是在烧荒成肥,雨一下就可播种。这种耕种方法,称为“畬田”,就是所谓的刀耕火种。 当然,巫城只关心放火的事,不关心后续的事。 龙宝坑中,农业生产水平很落后,但也不完全停留在纯粹的刀耕火种年代,木、骨、牙、青铜农具并存,也懂得比较原始的相土、开荒、翻地、整地、选种、下种、中耕、施肥、灌溉、收割等农耕技术;除虫则用火光诱杀,或者利用鸟儿;甚至还懂得休耕的必要性。 对他们来说,渔、猎、采集野菜野果与耕种和家禽家畜饲养同样重要。 他们最大的优势是没有人来掠夺劳动果实,再加龙宝坑人均资源丰富,因此基本算得上解决了温饱,在整个中国大地都像地狱一样的战乱年代,龙宝坑平常而又平静的生活,就像天堂。 火光、阳光共同照亮的两个舞者越跳越兴奋,木莽子的呆性又发作了。 他甚至感觉,瞫梦语兴高彩烈的表情和动作,是对自己的漠视,尤其是与巫城在一起表现出来的兴高彩烈。他希望的是瞫梦语像自己一样,为了“同一件事”茶水不思。他觉得,自己的希望,至少在此时似乎是渺茫的。 想到这件事,木莽子想起有关的另外两件事情来。 断头将军——巴蔓子 在巴国历史上,有一位代表一方的英雄————巴蔓子将军。 战国中期,巴国已经走向了衰落,一些贵族趁机向巴王室索取政治经济利益,以至发动了武装叛乱,人民遭受了深重灾难。 驻守在巴国东部边境的巴蔓子将军决定赶回国都江州(今重庆)平乱,但他的兵力不足以战胜贵族武装。 于是,巴蔓子决定向东边的楚国借兵。 在楚国郢都,巴蔓子向楚王说明了来意,恳请楚王出兵。 楚王答应出兵,但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巴蔓子割让他驻守的三座城池,同时要他把儿子送到楚国当人质。 以人质作抵押,在战国时代是一种外交惯例,目的是取得诚信。但那样一来,时间被耽搁了,巴国的内乱恐怕已经不可收拾,借兵就失去了意义。 巴蔓子一下急了,对楚王说:&不行!楚王如果怀疑我的诚信,这个兵不借也罢!你如果还相信我,今天就让我把军队带回去。到时候你拿不到三座城,我把脑壳砍给你!我巴蔓子从来说话算话!& 楚王见一向耿直的巴蔓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说什么,答应立即出兵。 巴蔓子带着楚军赶回江州,很快打垮了贵族叛乱武装,恢复了国内秩序。 过了些日子,楚王派出使臣找到巴蔓子,要求他兑现当初的承诺,将三座城池割让给楚国。 巴蔓子对楚使说:&不错,当初我的确答应过,但那是楚王乘我国遭遇危机强加给我的条件,我作为将军本来就守土有责,岂能私下将三座城池割让给外国呢。尽管如此,当初我答应了楚王,也一定要信守承诺,决不让你这个使臣为难。城不能割,但我的头可以割。 “用我之头,充我之城,以谢楚王,这样可以吧?& 巴蔓子边说边抽出佩剑,一下将自己的头割下来。 奇迹在这时发生了,断头之后的巴蔓子仍然站立着——史籍记载的情节是:&蔓子乃自刎,以头授楚使。& 楚国使臣没有完成接收巴国三城的任务,只得将巴蔓子的头颅带回国去复命。 楚王听罢不禁深受感动,说:&假使我们楚国能得到巴蔓子这样忠勇义气的将军,又何必在乎那几座城池呢!& 于是下令以上卿之礼埋葬了巴蔓子的头颅。 巴国也为将军举行了国葬,任后人缅怀凭吊。 三国时期,巴郡守将严颜被张飞打败,张飞要他投降,严颜说:&巴国自古以来只有砍头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将军。& 这让张飞深受感动,于是义释严颜。严颜所说的砍头将军就是巴蔓子。 巧的是,巴蔓子、严颜均是临江(今重庆市忠县)人。 相传,临江正是当初巴蔓子承诺割给楚国的三座城池之一。唐贞观八年,也是因为巴蔓子、严颜两位将军的故里和故事的缘故,改名忠州,后改为忠县。 史书对巴国历史的记载很少很少,巴蔓子也是唯一一位记载下姓名的巴国名人————后人直接称其为“巴将军”。 (说明:由于记载不详,对巴蔓子所处的年代等细节,争议颇多) 麻大姐与麻湾洞 麻大姐与麻湾洞 ——(《乌江巴人》第144章人物) (来自当地传说) 麻湾洞是乌江支流木棕河(重庆武隆境内,《乌江巴人》中的林宗河名来于此河)的发源地,源头水源从地下泉眼涌出,形成水势凶猛的河流。 有史以来,木棕河畔的庄稼人引用麻湾洞的水灌溉农田、解决人畜饮水。 传说,麻湾洞、东王郭、鱼潜口三个地方的主人是龙王三太子的三个女儿。 麻湾洞是大姐、东王郭是二姐、鱼潜口是么妹。 几千年前,麻湾洞的水是从岩上的洞口出来的,由于麻湾洞的主人是一脸大麻子(因为她每天早晨都要在洞口洗漱,有缘人都能看见),主人十分厚道,与当地群众关系十分友好,乡亲们就尊称她为“麻大姐”,麻湾洞也由此而得名。 “麻大姐”爱接济穷人,遇到灾年,当地村民就到麻湾洞找“麻大姐”借稻谷,第二年丰收后再偿还,办法是:村民要借稻谷,就到洞口烧香,并说明要借稻谷的数量和归还时间,“麻大姐”就按所需数量发放稻谷。长期如此。 由于出现有不守信用的村民,借了谷子后,有粮食不还,而还给“麻大姐”谷糠,从此“麻大姐”就再不借粮食给乡亲们了,并把出水处改到地下面,乡亲们从此再见不到“麻大姐”的身影了。“借你谷子还你糠”的谚语由此而来。 “麻大姐”也有作恶的时候。 很久以前,灶圈坝(现彭水县龙射镇沿河村)的村民得罪了东王郭的二姐,二姐十分气愤,准备水淹灶圈坝,但苦于自己的水量不够而求助于大姐,“麻大姐”为顾及姊妹之情而借“麻湾洞”的水给了二姐两个小时,将灶圈坝淹成一片汪洋,乡亲们损失惨重。 现在,木棕河每年都要干涸两个小时,河水干涸时,满河水面立即同时下降,没有流水,河水来时,满河同时暴涨,水势汹涌,形成了一道奇特的景观。 节日快乐篇(一) 背兜还算得上是一个幸福的人,因为身边有不少幽默风趣的朋友,他们常讲一些源于当地真实生活的笑话,令人捧腹。 笑话的质量不一定高,但保证是背兜亲耳听到的,并且讲述者多能讲出故事主角的真实姓名,有的,背兜还认识。 臭虫与跳蚤交心,麻雀与乌鸦共舞,背兜自己是个俗物,在生活中的多数好朋友,都不是高雅之人(当面也这样说),因此,笑话中,不少是带有h 色的,甚至俗不可耐,那样的故事,显然不适宜拿到这里来玷污我们共同的美好的网站。背兜尽量选择正规、文明一点的吧。如果一不小心,有点过了,敬请一笑置之,我并及时删除。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绝非抄袭) 1、 暗记 重庆乌江流域,是一个落后的地区,解放初期,比较多的领导干部,特别是乡镇长(公社书记),不识字。可是,他们有自己独特的解决难题的办法,并不乏智慧、幽默。 某乡长,就不识字,每次签发 票,除了“同意报销”和他自己的名字,其他的都不会写,更不认识,当然阿拉伯数字认得。 时间一长,这个乡的财粮(乡政府会计)就开始想歪方,模仿乡长的签字,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以此来报销假费用。 到了一年终,那会计给乡长汇报情况,乡长一听费用数据似乎不对,就说“怀疑有假”。 那会计坚决否认,说是所有发 票都是乡长大人你亲笔签了字、同意报销的。 乡长就让那会计去把全部 发 票 抱来。 那乡长以很快的速度一张张对发 票过目,指出其中假的部分,一张不误。 那会计顿时惊呆了,当即认错,最后问:“我(模仿)的字迹哪里出了问题?领导你太英明了,一恍眼就看出来了。” “呵呵呵,绝招怎可给你说。战争年代,老 子都是麻(重庆话:欺骗)敌人的,你小子黄瓜还没起蒂儿,就敢来麻我!” 那会计认错不该死,从此不敢乱来。 原来,那乡长在审核签字的时候,用大头针头沾墨水在每张**上作了记号,关键是同时在墨迹中心钉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小眼。 2、全都站起来 同一时期,乌江流域还来了一批外地干部,一部分是军队转地方的干部,称为南下干部,一部分是外地读过书的,比如学生,号召来的。他们为当地的稳定、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是一群永远值得尊重和怀念的人(很多已经离世)。 由于各地方言的差异等原因,他们也同时留下很多幽默风趣的故事,每听前辈讲来,倍多几分尊重,同时当然也笑得不行。 他们有很多共同的特点,比如纯粹,这些,不用多说,还比如,他们讲话,一般不用稿纸,同样可以讲得头头是道,听众听得津津有味。 但有时,在一些场合,也要按秘书写的稿子一句句读。 照着稿子读,有时反而出故事,或者说“故障”。 一天,开大会,一个干部,当然是领导干部,照本宣读讲话材料。可能照本宣读,他反而不习惯,经常把一个句子分成几句来读,听众想笑又不敢笑。 读着,读着,他突然提高声音:“同志们,全都站起来!” 果然,下面开会的同志,一下子就都站了起来(当时的人们就有这样可爱)。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稿纸,示意大家:“请坐下,后面还有一个了字。” 原来,他仍是在读稿子上面的内容,整句话是“同志们全都站起来了”,他分解读成:同志们,全都站起来,了。 问题的关键是,“同志们全都站起来”与“了”字,被秘书分别写在了前后两页稿纸上。 (这样的故事还有不少,鉴于人物、事件是真实的,点到为止) 最后,祝朋友们节日愉快! 节日快乐篇(二) 混船票的最高境界 重庆地区水路纵横,在火车、高速路开通之前,船运曾经是出行的最重要方式。而很多孩子们,既想去坐船,又没有足够的钱,就采取混票的办法。 他们的办法多种多样,不可胜数。 其中一种,就是几个孩子一起混:买几张从出发的码头到最近的码头的票去上船,等船开到目的地的前一个码头,下去一个人,迅速买几张最后两站之间的票,然后立即上船来,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终点港下船了——也就是,中途的大多数里程,是“免费的”。当然,中途下船的一人是全部费用,平均负担。 俗话说,久走夜路必撞鬼。 有一次,几个小伙伴又兴高采烈去坐船,到了倒数第二港,一个小姑娘奉命下去依以前的方法买票。 可是,由于上水方向的船也快到了,排队买票的人多,等小姑娘买到票,又晕头转向地转了几个圈圈才出来,一看,吓傻了:她要上的船开了! 这一吓,不打紧,当场撕心裂肺痛哭起来。 船已开出二十三米,正在转向(下水船停靠时,船头是向上水方向的)。她的伙伴们也吓呆了:一则她不上船,自己如何下船?(当然可以补票,但那样,就根本没有回去的钱了啊,哪怕再混票也不够),二则,她一个小姑娘,留在异地,怎么办? 话说,吉人自有天相。 这时,有正义感的乘客看不下去了,急忙去找到船长,质问:“你们为人民服务,服的啥子(什么)务!趸船上还有一个小妹妹没上到船,你们白不说,黑不说,把船开起就跑了!你各人去看,那小妹妹哭得好惨啊!要是你的娃儿,舍得她恁个(那样)哭法不?” 船长出来一看,果不其然,顿生同情,立即令“左满舵”,转了一个圈回到趸船。 梨花带雨的小姑娘上了船,船长连忙道歉:“对不起,小妹妹,是我们的服务态度不好,向您道歉!今天,我们全体乘务人员,欢迎您免费乘坐一等舱。” 要知道,一等舱,可是星级宾馆客房式的布置啊,只是面积小得多。 乘客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本故事不是虚构,那小姑娘,是背兜的朋友呢) 最后,祝朋友们节日快乐! 假期快乐(三) 长得帅,不一定就是好事 重庆乌江流域,历来是土匪较多的地方。 重庆的解放,是在第一个国庆节之后的事。 解放战争末期,一个先前被打垮了的国民党军官,由于他是乌江当地人,一个很有名的大地主家的少爷,于是被派回他老家组织地方势力,先是为国 民 党防守地方,以对抗解放;后来解放了,就进深山,成了土 匪大头子,搞破坏活动。 剿匪中,几次战斗下来,又被打垮,但他跑脱了。由于在当地已无立锥之地,于是他跑到异乡,隐姓埋名,做起了正经的人,过起了正常人的生活,还结了婚。 十多年过去了,他却突然被抓捕,然后押回原地,公审枪毙。 喜剧的是,他被发现的过程,非常简单,也非常意外: 有一年,由于需要办一个什么证,他去照相馆照了一张登记照。 照就照了呗,想不到,那照相馆的老板,把他的相片洗出来后,觉得此人长得太帅了,太有气质了,于是就放大相片,作为广告,挂在像馆里,供人欣赏,表示自己的专业水平很高,以吸引顾客(照片的主人应该是再没去过那相馆)。 又过了不知多久,一个路过的人打个望,偶然发现了这张照片,不觉驻足,进去仔细欣赏,却越看越熟,猛然想起有可能是他认识的一个通缉要犯、土匪头子,报告了 政 府。 就此,那帅哥被捕,送了性命。 哎,长得帅,安全系数偏低啊! 如果女人们都这样想,我真的不再嫉妒帅哥了。 最后,祝朋友们节日快乐! 节日快乐篇(四) 刹车 乌江流域的大山之中,多有煤炭资源。 在一个煤矿与货运码头之间的公路沿线农户,多以煤炭为燃料。但在当时,只有国营煤矿,农户们的煤炭来源,多从过路的货车司机车上买,或者以请吃饭、食物等方式兑换。 一辆解放牌卡车上的煤,多达数吨,差了几百斤是看不出问题的,为了更稳妥,有的司机,在煤炭少了几百斤之后,就在煤里加水,过磅时,就不差称了。 当时,物质生活还很不丰富,用食物等东西交换煤,也是一个“损失”,于是,就有的人,当然只是极少数,想出一个妙方儿:让自家的女儿,或者年青媳妇与司机搞好关系,就会免费得到煤了,还可以经常搭乘顺风车。 当地曾经有句不那么准确的话,叫做“十个司机九个 嫖”——-现在想来,也不全怪贺驶员,当时的汽车实在是少得太可怜了。开一辆解放牌,那架式,相当于甚至于超过今天开一辆豪华房车. 话说,有一家人,女儿长得标致,“借煤”的成功率自然就更高。可是,所有的司机都是白送了煤,打了些口头上的牙祭,没得到“实质性回报”,原因是那女儿的母亲,把女儿看得很严,每次等女儿刚要上车,就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笑嬉嬉对司机说:“好巧啊,我也正好要到街上去。” “准丈母娘”要去街上,当然不能拒载了。这样一来,有想法的司机们,在“准丈母娘”的严密监视之下,无法得手。当然,也有司机怀疑是母女俩联手演的一出戏。 常言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有一天,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司机又过路,送了这家人几百斤煤,然后又出现同样的状况,母女俩又同时上了车,且那母亲照例坐在中间位置上,让司机连假装错摸了“换档杆”的机会也没有。 这司机不是第一次送煤给这家人,他也几次“无功而返”,但从那女儿的眼神中看出,她对自己有意,那么问题的关键就是如何摆脱她寸步不离的母亲——她是既想占便宜,又不要女儿吃亏。 这一次,走到半途,一个恰当的位置,这司机突然一个急刹,然后熄火,假意打了几次引擎,发不起车,懊恼说:“糟了,车坏了,我得修车。” 说完,司机跳下车,急忙又回到坐位上,踩住刹车,对那母亲说:“我差点误了大事!婶子,你快坐过来,帮我把刹车踩住。记住,我在车底下修车,你千万不要松脚。我没说修好前,你一松脚,车一跑,我肯定要被压死。如果那样,你俩娘母就是谋杀,要判死刑!千万记住哟!” 当时,休说一个农村妇女,就是城里人,大多数也是不懂刹车原理的,那母亲满口答应,接受了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小伙子然后给她讲哪一个是刹车。 司机又下车,那母亲迅速移位过来,踩住刹车。 司机取下修理车的垫子,拿了工具,爬到车底下。 过了不大一会儿,司机叫喊那女儿的名字:“xx,快下来帮我,我一个人不得行!” 那女儿一下车,司机从车底钻出来,对她使了个眼色,提了修车的垫子,二人从车身后面、后视镜看不到的路径,垫起脚脚小跑进了丛林之中…… 好事既毕,两人回到车前。 司机说:“可以松脚了,车修好了!” “临时丈母娘”方才敢“哎呀”一声,“累死我了!喊你们也不答应。” “你不晓得,车这个东西,精密得很,一修起来,一点都分不得神,连大气都不敢出,哪里还敢跟你答话哟。”小伙子答道。 司机和那女儿都上了车。 一发动,果然“修好”了。 “临时丈母娘”看着司机面红耳赤、满脸的汗水,说道:“我踩个刹车,全身大汗都累出来了。看来,修车比开车还要累人啊!辛苦你了!” “不辛苦,今天全得小妹帮忙。”小伙子笑道。 “该帮的。”那女儿羞笑道。 事隔多年后,我问一个原在那煤厂开过车的熟人(已经退休),那“刹车”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当时,特别是才通车那几年,车太少了,路上几个小时见不到一辆车很正常,有哪样事情不好办啊?” 随后,他给我讲了一个更加荒诞,或者说更加离奇的故事,当然,就更不宜在这里来讲了。 最后,祝朋友们节日快乐!快乐的第一条是安全,特别是行车安全!该踩急刹,一定要果断踩急刹哟! 节日快乐篇(五) #12288;#12288;今天肯定没有时间码字,想请假吧,有朋友会说:这人,又请假,想混连续更新,简直无节操; #12288;#12288;不请假吧,又有朋友会说:傻b一个,连续更新都不会混。 #12288;#12288;哎…… #12288;#12288;为表示抱歉,还是预置一个小笑话吧。 #12288;#12288;改革开放前,一年夏初,乌江流域某居委开居民会,会议还没开始,一个小媳妇从裤篼里取了几颗水果糖出来,给在场玩的几个小朋友吃。 #12288;#12288;吃完了,小朋友们又去要,那小媳妇说没得了。其中一个胆大的男孩儿悄悄摸到正站着与人说话的那小媳妇身后,伸手就向她一个裤子篼里摸去,不料这裤兜绽了线,有个洞,估计没有在里面揣东西,或者有糖也早掉了。 #12288;#12288;那小媳妇遭到突然袭击,吃了一惊,一下子反应过来,回头骂道:“小牛氓!” #12288;#12288;那孩儿边跑边回头叫道:“内裤都不穿,你才是流氓!” #12288;#12288;众哄笑。 #12288;#12288;那小媳妇羞恼得满面通红,撵起撵来追那孩儿。 #12288;#12288;国庆假最后一天了,朋友们应该也耍舒服了。 #12288;#12288;祝朋友们假日最后一天,达到节日快乐的最高潮! 节日快乐篇(六) #12288;#12288;如果朋友,您点开了本条,巴人向您说一声“非常感谢!” #12288;#12288;为此,巴人给您提前讲一个真实的笑话吧。 #12288;#12288;酒桌上,大家都喝得有点多了。 #12288;#12288;一男对另一男说:“你要是敢摸你小姨妹的咪咪一下,我喝一杯!” #12288;#12288;听这话,一桌人都吃了一惊。 #12288;#12288;同在酒桌上的那个小姨子却道:“姐夫,你就摸!让他喝一杯!” #12288;#12288;酒壮胆,那人当真在他小姨妹胸前扫了一下,提出打赌的人只好喝了一杯。 #12288;#12288;众人以为就这样完了,想不到,那小姨子极有个性,伸手将姐夫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说:“姐夫,你摸起就摸起,让他喝到死!” #12288;#12288;(以下情节略) #12288;#12288;这故事,将在《乌江巴人》以后的情节中重现,为感谢您,先讲了。 #12288;#12288;再次感谢! 巴文化惊世大猜想——屈原是巴人 今天是端午节,特别摘录一篇文章,以纪念伟大的屈子! 并特别说明:本文不是原创,而是来自祥哥的微博《巴文化惊世大猜想之二——屈原是巴人》,因原文较长,进行了摘录。 对本文观点,读者朋友可以持疑,但请不要对伟大的诗人有一丝不敬!也请尊重本文的原作者。 但可以对大背兜先生大发脾气! 巴文化惊世大猜想——屈原是巴人 ?????????????????????????????????????????????????(?作者:祥哥) ?? 身世之谜 ? ?? ?一次三峡考古的偶然发现,屈原,这位过去被认为代表楚文化巅峰成就的卓越诗人,为什么他的身上带着那么强烈的巴人色彩?他真的是一个楚人吗? ? 乐平里的“籍贯谜团” 湖北省秭归县乐平是屈原生命的起点。 ????即使在鄂西地区大量巴文化遗址被发现,人们也丝毫没有怀疑过屈原的楚人身份。 但在1997年,一把洛阳铲打破了延续两千年的屈原身世传说。 在屈原故里乐平里的考古发掘中,考古人员并没有找到他们想象中的战国时代的楚文化遗存。令考古人员震惊的是,乐平里暴露在世人面前的,几乎全是巴文化的遗存。 眼前的考古证据与历史认知发生了坚硬的对撞。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专家们的心头:屈原并非楚人,而是巴人! ???? ????在这个战国时属于楚国版图的地方,清理出来的战国文物却并没有多少楚文化痕迹。这些文物以青铜器为主,包括少量的玉器、琉璃器等。而这些青铜器,无论从造型还是纹饰看,都显示着强烈的巴文化色彩! ???乐平里发现的这批战国器物中,???青铜器中的兵器更是关键,剑、矛、钺、斧等,相对于当时中原及楚国兵器的长度,都明显短小。这是巴人兵器的明显特征。而且,兵器上清晰可见的虎纹等巴人图语比比皆是。 ????专家们注意到,尽管这里也发现有少量的楚文物,但代表楚国青铜器典型技术的错金、错银,却很难见到。 ????楚国地域内的战国墓葬没有楚文化特征,却处处显示这是一个巴文化盛行的地方。这说明了什么呢?一个惊人的疑问由此提了出来—— ????生长在乐平里的屈原,难道是巴人?! ???? ?? 司马迁弄错了?? ? 屈原的身世,历史上最明确的记载是《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 ????但正是这句话,让专家们百思不得其解。 ???? 如果《史记》的记载让人无法理解,那么屈原自传式的诗歌《离骚》,就更让人一头雾水。 《离骚》里自述道:“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翻译成白话,就是“家人根据我出生的日期,给我起名为正则,取字为灵均。” 显而易见,正则、灵均,与屈原、屈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姓名体系。 ????为什么屈原的自述与司马迁的记载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 ?是司马迁在《史记》里的记载有误,还是屈原在《离骚》里的自述不可信? ?????????? 专家们认为,以司马迁撰写《史记》的严谨态度,他不太可能连这个人物的基本身世都模糊不清。 ????那么,会不会是《离骚》的说法出了问题呢? 专家们注意到,《离骚》里自述的“正则”、“灵均”这两个名字,分明又带着强烈的巴文化色彩,其中蕴涵的巫术气息,简直可以用“扑面而来”形容。 这和屈原故乡乐平里发现的大面积巴文化遗存不谋而合!巴人正是一个以巫文化著称的族群。 ????质疑司马迁的记载并没有足够的依据,而《离骚》的自述又显示着明显合理的成分,屈原身世之谜的正解又在哪里呢? ?? “千人大合唱”的秘密?????? ? ???文献记载的矛盾,证明屈原身世的疑问并非空穴来风。 ?????宋玉曾经在一次与楚王的谈话中说:“有个外地客人在郢都的繁华闹市唱歌,一开始唱《下里》、《巴人》,跟着就有几千人附和着唱起来;再唱《阳阿》、《薤露》,跟着有几百人合唱;而当他唱起《阳春》、《白雪》的时候,跟着合唱的仅仅几十个人而已。” ??? 《下里》和《巴人》都是战国时代流行的巴人民歌,这一点已不用怀疑。几千人在楚国的都城里合唱巴人歌曲,这些人是什么人呢? ??? 楚国进入战国,其西部版图已包括了鄂西、川东、滇、黔等现在的广大西南地区的很多地方,而屈原的出生地秭归县乐平里,正位于川东与鄂西交界之地。 ????专家们认为,当时许多巴国的土地不断遭遇楚国侵吞,两国交界之地实际上形成了犬牙交错的状态。而这种版图上的交错,对巴、楚文化的交融产生了深刻影响。 ???? ????重庆师大教授管维良:当时楚国虽然已经占领了大部分巴国疆域,但当地仍有巴人居住,所以才有深受大众喜爱的“通俗歌曲”——巴歌在楚地流行。 ????所以,屈原同时深受巴楚两种文化的影响,这个立论是可以成立的。 ?? 在屈原惊天地泣鬼神的诗歌中,也最终可以证明这一点。 ??? ?屈原身世的秘密,渐渐露出了蛛丝马迹。 ???? 来自灵山的巫师 ???? ?屈原身上竟然烙下了如此明显的巴文化痕迹。这一点,是否暗示着屈原的某种身份? ????回到《离骚》的自述上来。 ????北京山海文化企划苑首席学者王红旗:屈原出生于楚地的巴人世袭巫师家庭,而他本人也是巴族的大巫师。 《离骚》里说的“正则”、“灵均”都是巫师的法号。 在《山海经》里有关于“灵山十巫”的记载。古汉语研究证实,“灵”“巫”这两个字相通,“灵山”就是巫山,也就是上古巴人所居的中心地带。正则、灵均都是巫师名称。 这就能够解释屈原自述里的“正则、灵均”之意。 而《史记》“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应当解释为楚王所赐的姓氏和名、字。“屈”是楚国三大贵族姓氏(屈、景、昭)之一,而这三大姓,均源于楚国王族。 ? ???? 楚国政坛的“外来户”? ????这个用天才般的激情影响中国文学两千多年的一代文豪,难道真的是巴人吗?如果屈原是巴人的推测成立,另一个千古之谜也许就迎刃而解了——屈原在政治上的失败。 ???? ? ? ? 楚辞之谜? ??? ? 有很多迹象在暗示屈原的巴人影子。楚辞的奇幻特征,究竟源于一种什么文化?现在我们知道,神秘的峡江,注定要浇灌出这朵灿烂的文学奇葩。 ???《楚辞》为中国浪漫文学树起一面旗帜。这种以一个人的苦难为灵魂的浪漫诗歌,在《楚辞》诞生以前并没有先例。 ????一种高度发育的诗歌体裁突然出现在中华大地上,这给文化学研究领域画出了一个重重的问号。屈原诗歌中那些绚丽的梦幻色彩,是从哪里汲取的养料呢? ????专家们发现,能为屈原的诗歌提供如此养料的文化,正是巴文化! ????? 重庆师大教授管维良说:“屈原之前,我们现在所知峡江地区能称得上“强大”的族群,只有巴人和楚人。而楚人在春秋以前,还只是一个小国。 ????屈原创出了《楚辞》这样高度的文学成就,他必然有所汲取。在峡江地区,只有巴文化在远远早于楚文化的时候获得了高度的发展。在这里向四周流传的巴歌与神话传说,都成为屈原创作的灵感来源。 《楚辞》不仅在屈原置身楚国政治舞台以后吸取了大量的楚文化甚至中原文化,更深刻地保留了来自巴文化的源泉。 ????与管维良共事的重庆师大教授董运庭,他说:《楚辞》里的巫文化是非常重要的元素。如果说屈原的《楚辞》不是受巴人巫文化的影响,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屈原的巴人身世渐渐凸现。但这还不够,我们还要回到现实里来看看。 ? ???? 隐藏在身边的证据 ? 《楚辞》中的巴文化成分,不仅藏于远古神话,更藏于现世的生活之中。 在屈原的诗歌里,经常有召令神灵为其服务的华丽词句;《招魂》等作品中,还经常变换主人公的男女性别。 专家们认为,这些让普通人难以理解的修辞手法,如果放在巫师的身份上,就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 在重庆黔江、酉阳一带,被视为巴人后裔的现代土家人中,仍有“土老司”(巫师的别称)在作法时,使用这种转换角色的表演方法。 ???重庆工商大学教授熊笃说,这正是《楚辞》与现代巴文化的暗合之处。 现在的巫山、巫溪等地,“土老司”跳丧时必身着长袖大袍,头戴特定的头箍,手拿法杖、司刀。这样的风俗,在文化学者看来,都与《楚辞》中屈原的形象非常吻合。 在《涉江》里,屈原描述自己头戴高冠,长袖大袍,腰配长剑。土老司的大袍、头箍、法杖、司刀,正好对应了屈原的长袍、高冠和长剑。而现代“土老司”跳丧的舞蹈动作,在屈原的《招魂》里也有明确的表现。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华中师大教授张正明在他的研究中透露,鄂西地区一些土家人中,至今还会在一些节庆场合吟唱屈原的《九歌》片段。 土家族人为什么会唱《九歌》?难道他们的祭祀歌谣与《九歌》有着某种跨越时空的神秘联系?抑或是,土家人在纪念屈原?在土家族人古老的习俗中,我们似乎可以看见他们的祖先和屈原的某种联系。 ? 死因之谜 ?? ????当考古学撞击传统的屈原身世定论的时候,关于屈原真实的死因,也在一系列的质疑中成为新的谜团。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让我们再一次看到了屈原身上的巴人影子。 ? 死亡真相 ????每年端午节,我们都要重述那一段似是而非的传说——屈原“投汨罗江自沉”,但这个传说也遭到质疑。 ???? 首先是死因。 ?? ??屈原真是死于投江自杀吗?新的立论层出不穷。北京学者王红旗认为,屈原既非死于投江自杀,也不是死于政治谋杀,而是自然死亡,巴人的船棺是屈原最后的归宿。 ??? ???? 被误解的船棺?? ? 王红旗分析,屈原投江自尽的传说,其实正暗示了屈原选择的下葬方式。船棺水葬是巴人生活中一种主要的葬俗之一。 汨罗江位于湖南省东部,当地百姓对巴人的船棺水葬原本毫无所知;因此,当地人见到屈原死后使用的船棺葬,在千百年的口口相传中,最终误传为屈原自沉汨罗江而死。 ??????而这个结论,使屈原与巴人的联系更加清晰可辨。 ——总结—— ???越来越多的学者趋同于这个认识——屈原是巴人。但这个认识至今仍处于猜想之中.????不过,强烈的巴文化的元素,也的确如影随形,缠绕了屈原传奇的一生。 ????屈原是否真是巴人巫师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看到一颗两千多年前由巴楚两种文化共同孕育的伟大灵魂,一个丰满、真实、完整的巨人。这才是历史的真相。 ?? (有兴趣的朋友,可搜《巴文化惊世大猜想之二——屈原是巴人》全文) 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方脑壳的梦想——写在第二卷之后的话 《乌江战纪》第三卷在第145章结束,这不是戛然而止,而是新的开始。 “谁不说俺家乡好?” 巴国故地,背兜的家乡。与所有朋友们一样,背兜热爱自己的家乡,就像热爱自己的亲人一样。 巴国、巴族、巴人,神秘的国度,神秘的民族,神秘的故事,曾经真实而又玄幻地存在。但是,巴人是一个被历史差不多遗忘了的古老民族,虽然他们的后人依然还在顽强地繁衍。 背兜来写这部小说,是为了一个梦想。 一直以来,背兜都在梦想:这一生中要做几件对自己来说有意义的事情,其中一件就是要写一部小说,但迟迟没敢动手;几年前,这个梦想有了一点小变化:要写一部以巴人为题材的小说,仍是迟迟不敢动手。 因为,越去试图了解巴人,背兜越自知凭自己的知识和能力,根本不足以揭开巴人神秘的面纱。 但是,这不能成为让背兜放弃一个并不完全是心血来潮的梦想的理由。 为了“一部小说”的梦想,背兜曾经搜索到一些以巴人为题材的作品(小说)来学习、借鉴,但很遗憾,差不多都夭折在门可罗雀的关注、凄凄凉凉的点击、低如涸水的评论、未能签约等多种因素上,没有继续走下去。 无疑,背兜将很大可能是又一个殉巴者。但毫不后悔! 可是,背兜又与因各种原因放弃继续将巴人题材写下去的前辈、同仁们有一点不同:梦想的追寻之旅,一旦出发,就要像古代巴国武士一样,勇往直前,任何方式、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任何方向的回头,都不会成为背兜的选择——重庆人把背兜这种人叫做“方脑壳”。 因此,不论出现任何状况,背兜都会为自己的梦想而完本,这是唯一能对自己、对读者朋友以及前来指导、交流、鼓气的码字的兄弟姐妹们做出的承诺。 同时,经过这段时间学习,又有一个新的梦想正在背兜的脑海里慢慢转:继《乌江战纪》之后,写一个《清江巴人》(白虎巴人的发源:廪君与盐水娘娘)或者《阆中巴人》(巴国的灭亡)。 这些,都还是浮云。 现在,还是预禀一下按目前设想的《乌江战纪》后面的卷章(暂定): 第四卷:《盛极的典礼》; 第五卷:《喀斯特之恋》; 第六卷:《巫珠之争》 第七卷:《盐之决战》。 最后,真诚感谢支持、指教、鼓励《乌江巴人》的所有朋友们! 第四卷,从明日起发。 感恩——写在第四卷结束之后的话 《乌江战纪》开篇以来,得到不少朋友的支持、关爱、指教和鼓励,背篼在此一并叩首谢了! 没有朋友们的鼓励和包容,《乌江战纪》或许已经魂断网络! 感谢的词语很多,千言万语,背篼最后决定用一个词:感恩! 并且不再为感谢说其他的废话,因为背篼已经铭记在了心灵的最深之处! 由于连续战斗了三个多月,背篼有一点累了,再加要为第四卷作一点资料等方面的准备,对一些朋友提出来的但没有来得及纠正的错误进行纠正,以及最近急需处理的事情,请允许背篼暂停一周的正文更新。 背篼对此非常的抱歉! 在此期间,背篼将发一些不费力气的与《乌江战纪》相关的短章,有兴趣的朋友也可来看一看。 喜欢《乌江战纪》的朋友,也可趁机休息几日,或者去读一读其他的喜欢的作品。 一周之后,背篼准时开始第五卷《喀斯特之恋》的更新。 下面,预禀第五卷的主要情节: 盛极之典,泰极否来。 大夫郑桓因为几次做媒未成,给巴平安献上一计,借朝凤鸟的机会,由巴国君主下旨,以突然袭击的方式钦定瞫梦语为六公子巴平安的妃子,并立即接到江州等待完婚,由此引发了虎安山上的一次重大事故,瞫梦语的命运发生重大转折。 而“五龙”之一的木莽子(水澹),在这一场变故中,因其最好的两个兄弟伙度群芳和蟒天王盐龙于无意之间的推手,阴差阳错走上了梦幻之旅…… 谢谢! 关于《喀斯特之恋》(第四卷)及一点说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特大暴雨——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昨天雨下那么大,我要去看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后台自动更新说明 “五一”期间,背兜将躯车前往古代巴国最后一个都城——阆中,因此所更新的章节,是后台自动更新的。 其间,对您的指教、评论、意见和建议,我将在回来后一一答谢和处理。 公元前316年,秦国趁巴、蜀互攻,灭蜀、灭巴,阆洲成了巴国最后的都城。 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酒后狂言 巴人今天又喝高了,这不是咄咄怪事,而是朋友们的习以为常。 喜逢血旺朋友儿子大婚,巴人自荐主桌。 于是乎,巴人忘乎所以,酒来嘴挡,菜来胃挡,情来不挡,色来,想想。 巴人醉了,酒量之外,情节之间。 《乌江巴人》今日断更,感谢! 请饶恕——如果您愿意的话。 真诚地谢谢兄弟姐妹们! 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预 告 明日起发《乌江战纪》后续章节,更多惊险与诡异,更多惊喜与意外,奉送给朋友们。 这段时间,公事私事,不约齐至,说不上焦头烂额,已然是脚不沾地,非常感谢朋友们的理解和支持。 祝朋友们好运连连,年年好运! 假条(预置式) 外出,预置假条。 若本假条在今日23时仍自动弹出了,表示尚未归来,实在没有时间或没有条件写文、更新。 最近太忙了,非常抱歉不能更新! 发重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下雨了,嫦娥还会来吗? #12288;#12288;昨天还是明媚的天空,今早下起雨来。 #12288;#12288;不知道,下雨了,嫦娥还会来吗?但我想会,美人寂寞啊!尤其是夜里,就像巴人一样。 #12288;#12288;今天,特别请假,去看大人,然后安排一大家子的伙食。 #12288;#12288;嘿嘿,吃货一般都有这个突出能力。背兜敢于保证,荤素搭配的菜,一定比写的文章好;喝的酒,一定比写的小说多,“更新”也更能够坚持。买的单,肯定比乌江巴人的稿酬要多啊,呜呜! #12288;#12288;我相信,您是非常乐于让我请假的,因为与家人团聚,肯定比与背兜相会要美妙无数倍,月饼的滋味,肯定比《乌江战纪》要甜蜜。 #12288;#12288;祝所有朋友:中秋快乐!阖家幸福! #12288;#12288;(说不定,你一看到这张假条,雨就停了) 国庆快乐 #12288;#12288;国庆长假如约而至,大背兜在这里祝各位朋友们假期愉快,万事如意! #12288;#12288;拙文《乌江战纪》在各位朋友们大力支持下,连续更新二百二十天,虽然前两天因故断更了记录,但似乎疲倦没有一起被掐断。 #12288;#12288;说实话,真有点累了,质量有所下降。正好长假到来,背兜考虑与家人一起进行一次悠哉的休假式旅行,为下一阶段的码字铆足精神,好把吃奶的干劲都拿出来。恳请指准! #12288;#12288;在此期间,暂停更新正文章节,万分抱歉,敬请谅解! #12288;#12288;如果有时间,背兜将在旅行途中与朋友们分享一些愉快的小故事,或者是巴国故地真实的幽默事,为朋友们愉快的假期添一杯小酒。同时,尽量读一读朋友们的书,这无疑会增加旅行的愉快感。 #12288;#12288;正文章节,预计在10月10日19时起更新,并努力再创自己连续更新的记录。如果提前或者因特殊原因延后,背兜会预告。 #12288;#12288;再次非常抱歉! #12288;#12288;再次祝朋友们节日快乐!收获满满!全家幸福! 请假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预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贱人多忘事 昨天外出办事,按常规当天不可能回来,没有时间更新,于是预置了一个假条。不想当天顺利,提前回来且继续更新。可是忘了预置的这个假条(本章原为请假条),自动弹了出来。 哎,贱人,也忘事啊。 遗忘,不是贵人的特权,因此背兜喜欢遗忘,因为它不嫌贫爱富。 抱歉:本章发重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抱歉,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端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停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本章错发(无内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错发(无内容,请不点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错发(无内容,请不点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错发(无内容,请不要点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错发(无内容,请不要点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发错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无内容,请不点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