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1158》 一 熙春楼晚宴 宋绍兴二十八年,三月初八日,晴。 午后,临安城内吹起了微风,微微的风裹着阳春三月的些许暖意拂过临安城,暖在人面上,醉在人心间。 微风吹到晚间,才有了丝丝凉意,但这丝丝带着凉意的微风,哪里吹得灭临安酒楼的灯火辉煌呢? 夜色降临之际,苏咏霖从租住的客栈里乘租来的驴车出发,前往熙春楼。 这场晚宴他做东,宴请者唯有一人,为当朝金部司郎中孙元起。 苏咏霖先一步抵达熙春楼,要了一间上等包房,叫了一桌菜,温了上等好酒,等待今晚唯一的客人赴宴。 熙春楼是临安城内一等一的私营酒楼,高有三层,顶层楼上南北两廊都是包房。 包房唤做济楚阁,是很好的私人厢房,除酒楼服务人员以外,不准外人进入、窥探。 厢房有大厢房小厢房之分,大厢房中央有大型中空方桌,中间空地可用来欣赏歌舞。 客人环坐在方桌之后围成一圈,吃酒、听曲儿、观舞,兴致高昂时亲自下场与人共舞,肆意享乐,欢愉无边。 小厢房就是苏咏霖包下的这间。 私密性不错,装饰极为奢华,一张桌子,两人对面坐着,点上熏香,推杯换盏聊些私密话题,哪怕犯些忌讳,倒也不怕叫外人听了去。 戌时,一脸富态、面色红润的孙元起挺着滚圆的肚皮,慢悠悠的抵达了熙春楼三楼包房。 “哈哈哈哈,贤侄啊,之前对你说不要如此破费,随便找一间酒馆吃酒即可,你却总是在这种地方设宴,这里贵啊。” 孙元起一进门便大笑出声,脸上的笑容宛若弥勒佛一般慈祥和蔼、喜感满满,叫人看了就生不出恶感。 苏咏霖躬身行礼,笑容可掬。 “叔父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小侄深受叔父帮衬,若无叔父,哪里有小侄的今日呢?若非找不到比熙春楼菜色更好的酒家,小侄又怎么会让叔父屈尊至此呢?” “哈哈哈哈哈!贤侄啊,数月不见,你这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咯,哈哈哈!” 孙元起看上去笑得很开心,便双手背后,挺着滚圆的肚皮当先往包房里头走,步履交错之间,满是气派。 苏咏霖则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脸恭敬的小厮,朝他点了点头。 “起菜吧。” 小厮唱个喏,倒退几步离开房间,为苏咏霖和孙元起关上了房门。 孙元起已经坐在了桌前,拿着桌上香气扑鼻的精致小糕点往嘴里送,边吃边笑着说道:“司里事务繁忙,中午匆匆吃几口饭,便一低头忙到现在,饿的心慌,贤侄莫怪。” 苏咏霖走到孙元起身旁,动作轻柔地为他斟了一杯茶。 “叔父忙于公务自然是好的,但也要注意身体,去年与叔父见面,见叔父面色苍白,整个人都消瘦了,小侄日夜担忧,唯恐叔父身体有恙,于是托人从金国为叔父重金购置百年辽东野山参,小侄来时,已命人送到府上,叔父,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孙元起眉头一挑,嘴角笑意更甚。 “还是贤侄想的周到,不像你叔母,整日就在我耳边念叨着要钱买东买西,说什么她的朋友都有她却没有,很没面子,仿佛我就是她的钱袋子,根本不在意我的身体。” 听着孙元起的吐槽,苏咏霖轻笑一声。 “这就是叔父的不是了,叔父公务繁忙,整日流连于官府,叔母无人陪伴,只能找些友人解闷,这女人一多,难免攀比,眼见旁人有,自己却没有,自然不爽,这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孙元起一脸【你太年轻了】的模样看着苏咏霖。 “她不爽,我更不爽,贤侄你是不知道,这妇人啊,就不能依着,越依着她,胃口越大,一开始还只是要些小玩意儿,现在她要珠悦轩最新的金银首饰啊!我的俸禄就光给她买首饰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叔父勿忧。” 苏咏霖满脸无所谓。 “此话怎讲?” 孙元起满脸不解。 苏咏霖神秘一笑。 “小侄已经包下了珠悦轩最新款式金、银饰品各十件,与辽东野山参一起送往府上了,还真别说,珠悦轩那工匠的手法真是一绝,那金丝编花钿炫彩夺目,想必叔母现在应该满眼都是金灿灿的了。” “啊,这……” 孙元起顿时一脸大为感动的模样:“贤侄啊,这也太破费了吧?” 苏咏霖连连摇头,叹息一声。 “没有叔父,祖父去世之后,小侄恐怕便家破人亡了,正是因为有了叔父帮衬,小侄才能重振家业,这份恩情,小侄一辈子都还不清,更何况区区几件金银首饰呢?” 如此这般说着,苏咏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信封,递给了孙元起。 孙元起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这信封,一伸手把信封接过,立刻拆开,逐一扫视内里纸张,笑逐颜开。 “贤侄这海上行商做的是越来越好了啊……” 孙元起笑眯眯的看着苏咏霖,意有所指。 苏咏霖的笑容也很有味道。 “全赖叔父相助,没有叔父庇护,这海上行商……可是要掉脑袋的。” “贤侄此言差矣。” 孙元起麻利的把信封塞入怀里,笑道:“当年岳公北伐时,你祖父对我有提携之恩,你又是苏家独苗,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家破人亡呢?不过举手之劳,你却每每给我送这些,我受之有愧啊。” “叔父,来日方长。” 苏咏霖用眼神暗示,孙元起心领神会。 气氛起来了,一切就好说了。 方才那小厮及时地把菜和酒送到了包房内,孙元起食指大动,下筷速度几成幻影,可见他的确是饿了,熙春楼的菜色也的确是不错。 苏咏霖笑眯眯的给孙元起布菜,自己却吃的很少,一桌菜几乎都是孙元起吃掉的。 酒过三巡,苏咏霖看孙元起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于是拍拍手,房门顿时打开,两名姿色艳丽的陪酒娘子笑吟吟的走进来。 这临安城内但凡是上点档次的酒楼都会养着一群陪酒娘子,或多或少而已。 熙春楼是高档酒楼,自然不会落于人后,酒楼内养有陪酒娘子数十,个个浓妆艳抹,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宛若神仙,看一眼便心潮澎湃。 很多人来到这等大酒楼吃酒并不单单是为了吃酒,常常也会喊上一两个小娘子陪酒,小娘子们竭力推销酒水,也能从中赚点外快。 同时,只要愿意花钱,那些姿色艳丽的小娘子们也不介意与酒客春宵一夜。 这不,孙元起一看,眼都直了,嘴角一弯,便笑了出来。 这两个陪酒娘子当然不是一人一个。 孙元起全都要。 虽然他没有长着白胡子,也没有戴着红帽子,更没有手握成爪声色俱厉地说一句【我全都要】,但是苏咏霖也不会没有眼色到认为自己有资格在这个场合与他一人一个分享这两位艳丽美人。 他是长辈,更是官。 苏咏霖是晚辈,更是个小民。 苏咏霖站起来给他斟酒,看着他一边一个美人抱着,温香软玉满怀,那骨头都酥了似的模样,脸上只是笑。 “今夜的上房已经备好,叔父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贤侄有心了。” 孙元起咽了口唾沫,咂咂嘴,油光满面的脸上涨的通红。 可忽然,他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可今晚我若不回去,家里……” 孙元起想着怀中美人固然香软迷人,春宵一夜也是销魂,但家中黄脸婆也不是好相与的,那黄脸婆万一生气,化身河东狮闹将起来,自己很难镇的住,面子上也不会好看。 苏咏霖却仿佛有先见之明般咧嘴一笑。 “叔父忘了?叔母那儿……现在满眼都是金灿灿的。” “哦!正是!正是!” 孙元起面色一喜,大笑道:“贤侄真是做得太周到了!贤侄尽管放心,有我在,你那儿绝对没有任何问题,账目我已经全部办妥,任谁也查不出蛛丝马迹,更何况那些查验的人,都是我的友人。” “多谢叔父!” 苏咏霖长身一礼,向孙元起表示感谢。 孙元起笑呵呵的,面上继续与两个美人调笑,心里却寻思开了。 这苏家小子能力很强,脑袋瓜子也灵光,下手也狠辣,时间久了,怕是不好驾驭。 不过也无妨,当官自然有当官的好处,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他点苦头尝尝,然后自己再施以恩惠,这样就可以了。 这小子脖子上的绳索可不能松了,一拉一扯,要让他知道自己是谁的狗,可千万不能有了不好的心思,不然这聚宝盆就捞不出宝贝了。 多亏老上司死的早,好容易有了苏家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可要好好利用起来,将来升官,苏家的财力可绝对少不了。 贤侄啊,你就乖乖的做我的聚宝盆吧! 孙元起心中满是愉悦。 亥时,这私人晚宴宣告结束。 孙元起迫不及待的挺着大肚子和两位美娇娘前往上房,准备共赴巫山云雨,瞧他脸色涨红气息短促的模样,显然是准备大展拳脚。 而苏咏霖则十分恭敬的目送他离去,恭祝他有个美好的夜晚。 然后转身走到了正在指挥手下收拾餐桌的小厮身边,对他使了个眼色。 小厮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对着正在收拾餐桌的手下小工们说道:“收拾好了就把剩下来的东西全给倒到泔水桶里喂猪,懂了没?” “懂了,懂了。” 小工们一同出声。 小厮转过身子,堆起一脸笑容看着苏咏霖。 “客官,我给您带路,请这边走。” “嗯。” 小厮在前领路,苏咏霖跟在他后面,走在楼梯间,很寻常一般的落下半个身位。 “药都放完了吧?” “都放完了,纸包都塞到炉灶里烧了,绝无痕迹。” “嗯,这差事跟掌柜的辞了没?” “辞了,就到今晚。” “好,明日一早,你就可以出城,咱们城外会合,尽快回定海。” “喏。” “还有,盯着他们把泔水喂了猪再走,给官府添点难度,咱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喏。” 话说完,两人也下到了一楼,“小厮”恭敬的把苏咏霖送出了熙春楼的大门。 二 苏咏霖打心眼里看不起南宋 离开熙春楼,苏咏霖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了暂住的万隆店。 万隆店是临安城内有名气的私营高档旅店,专门接待往来土豪客商,虽然不如太和楼这等官营酒店的规模,但是与熙春楼一样,也有三层。 一层是普通房间,二层是中等房间,最上层的都是上房。 上等房间装修精致,家具用料考究,被褥柔软、温暖、整洁,躺上去软软的,整个身子都像是要陷入床铺一样,舒服的很。 更妙的是,这全天候十二个时辰都有服务人员值班,专门为上房客人准备,每时每刻,只要你需要,都会有极为贴心且及时的客房服务。 热水、热食是最起码的,全都可以送上门。 洗澡也没问题,你只要自己带着换洗衣服就可以,旅店里为你烧好热水、准备好洗浴用具,让你充分享受沐浴的快乐。 你若懒得出门,店家还可以为你提供叫外卖和外卖送达的服务,让你有宾至如归之感。 服务如此感人,价格自然也很感人。 住一晚要五百文钱往上跑,还有不少服务项目都是要额外收费的。 当然,从事“海上行商”之业的苏咏霖绝对不会付不起这笔钱。 上了三楼,走到房门前,苏咏霖一把推开房门,便见着里头坐着的贴身亲卫苏勇睁大眼睛看着他,面色惊慌,双手背在身后,气息紊乱。 苏咏霖盯着他的脸看了他几秒钟,便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拿来。” “阿郎,我……” “拿来!” “喏。” 苏勇秒怂,低下了头,双手把自己方才正在看的东西递给了苏咏霖,十分顺从。 苏咏霖接过一看,是一本《赵飞燕别传》。 打开来翻了翻,见着这本原来挺老少咸宜的传奇故事里头被添油加醋的增加了很多赵飞燕和汉成帝一起进行运动的细节。 笔触相当细腻,描写非常细致,一看就是某位经验丰富文笔上佳且吃饱饭没事儿干的大才之作。 孙元起的送行饭苏咏霖也吃了一点,眼下也有点心跳加速的感觉,但是为了保证自己在部下面前的威严,苏咏霖立刻把这本书合上。 “我教你识字,是为了让你读懂孙子兵法这些兵书,学学战阵之术,以后用得到,能帮帮我,你倒好,看起赵飞燕别传了,看完这个是不是还要看杨太真外传啊?” 苏咏霖话音刚落,苏勇一脸震惊的抬起头看着他,像是被侦探戳破阴谋的犯人一样。 苏咏霖顿时了然。 “拿出来,全都拿出来,别让我亲自动手。” “阿郎……” 苏勇一脸哀求,低眉顺眼的像只犯了错的大金毛乞求主人的原谅。 苏咏霖一瞪眼睛,苏勇秒怂,也不敢乞求原谅了,立刻把自己该拿出来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交给苏咏霖。 好家伙,一包袱七八本书,杨太真外传是有的,还有什么李娃传,什么玉海棠,什么游仙窟,翻开来稍微看一眼,苏咏霖都感觉自己的眼睛里全是马赛克。 有些书本身也不是什么有问题的颜色书籍,只是普通的传奇小说,还有很深刻的批判意义,可以拿来批判封建社会。 主要是有些吃饱饭没事儿干的人才在此基础上添油加醋,把一个原本老少咸宜有启发意义的故事改写的面目全非、颜色满满,再悄悄的重新发售,很受临安市民们的欢迎。 教育的进一步下沉和造纸术的改进、印刷术的改进,以及商业的繁荣带来的市民阶层的壮大,居然在这种层面上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于是苏咏霖的心跳更快了。 他也更生气了。 啪的一声合上那本魔改版杨太真外传,把杨玉环和唐玄宗激烈的多人运动场景从脑袋里赶出去,苏咏霖瞪着眼睛看着苏勇。 “全都没收!你这厮,好的不学,坏的无师自通,都哪儿买来的?啊?” 苏勇一听,急的像是被主人踩了尾巴又不敢发作的忠犬。 “阿郎,赵飞燕就算了,其他的你别没收啊,那都是弟兄们让我……啊。” 苏勇一把捂住了嘴巴,两眼瞪的跟铜铃一样大。 好家伙,还是团体作案! 苏咏霖顿时产生了要搞一搞整风运动的冲动。 “教你们识字,教你们读写,让你们有文化,好啊,有了文化就开始看这种东西了?”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磅礴的怒气让身材壮硕的苏勇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不过转念一想,苏咏霖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 搞颜色这种事情,他们喜欢,自己未必就不喜欢,毕竟都是人。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这个事情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坐了下来,把包袱往桌上一扔。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你收好吧,长生那边已经把事情办好了,咱们明天一早就离开临安,回定海。” 苏勇一愣,随后面色一变。 “阿郎,让孙元起那狗贼死在床上,是不是太便宜他了?当初咱家那么危险,全都是这狗贼从中作祟,之后还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施以援手,我觉得不把他捅上十几个透明窟窿实在是不解气!” 苏勇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方才还是低眉顺眼的大金毛,现在就像是蓄势待发的强壮藏獒,恨不得一个猛子冲上去咬开孙元起的喉咙。 苏咏霖为孙元起安排的往生路,是很早就开始筹备的。 他早早地安排亲信之一的苏长生打入熙春楼做小厮,跟里面的人混熟,又花点小钱在熙春楼内部请吃吃饭,请喝喝酒,把内部人缘搞好。 行动的时候,苏长生已经在熙春楼里混成了领班,得以亲自为苏咏霖和孙元起“服务”。 然后就在上菜的时候,往饭菜里加了一点料。 每一盘菜都有,但是量并不大,如果吃得比较少,最多晚上脸红一些,心跳加速一些,并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只是孙元起素来很爱吃,饭量很大,熙春楼的菜又很好吃,每次请他吃他都能把饭菜一扫而空,进行光盘行动,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还挺爱惜粮食的。 所以,今晚他吃掉的剂量,差不多能让他兴致勃勃精力十足通宵达旦的奋战至死。 所以也难怪苏勇觉得不解气。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孙元起这种狗贼怎么配得上这种风流的死法? 这家伙做苏家庇护者的要价可不便宜。 日常送礼、逢年过节送礼都是小儿科,绞尽脑汁搞些新鲜玩意儿也很难让他真的高兴。 这家伙最喜欢的还是地。 苏咏霖要讨他欢心,就要帮他在他的家乡买地,帮他盖房子,他家乡的地价又贵,每一次都是大出血。 早年苏咏霖的祖父苏定光还活着的时候,因为有曾经的上下级关系在,他的要价还是挺实在的。 苏定光去世以后,他对苏家图谋不轨,使用了不少见不得光的手段,若不是苏咏霖下手果断,难保苏家不被他彻底吞掉。 就这样,苏咏霖也不能报复他,因为需要他继续做苏家的庇护者。 没了孙元起的庇护,苏家干的这种掉脑袋的生意还就真的做不下去。 只能委曲求全,虚与委蛇,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当孙子。 “趁火打劫,他的确不是个东西,但是也多亏了他,咱们的生意才能继续做下去,才能积累足够的本钱去北边,这才是最要紧的。” 苏咏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遥望北方,捏紧了拳头。 “阿勇,赵开山那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很快就该过去和他会合了,临走之前让孙元起死在床上,咱们也就两清了,从此之后,我与南宋……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南宋。 苏勇记得,从很小的时候跟着苏咏霖开始,他就这样称呼宋国。 苏咏霖说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南宋,更看不起赵官家,觉得赵官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怂货。 然后他慢慢给苏勇这一群从小跟着他的伙伴们讲述当年宋国是怎么被金人打成【南宋】的。 他说得很仔细,很详尽,还描述了金人是怎么欺辱徽钦二帝以及他们的妻女。 他的讲演很有感染力。 讲到动情处,苏咏霖会热泪盈眶,谈到岳飞的死,更是怒气勃发。 于是他的这种态度很快也就成为了苏勇等人的态度。 听到赵宋宗室受辱、妻女被纳入洗衣院供金国权贵们肆意享用的故事,便满腹怒火,感觉被侮辱的是自己。 紧接着就鄙视南宋,鄙视怂包一般的赵官家,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心中满是要一雪前耻的强烈愿望。 但是具体该怎么雪耻,他们不知道,满腹怒火无处发泄,十分难受。 于是苏咏霖趁机告诉他们,待在南宋是无法雪耻的,南宋是没有希望的,若要雪耻,必须要离开南宋,去广阔的中原大地寻求希望。 “堂堂男儿,宁愿战死中原,也不要老死在西湖之畔的温柔乡!” 当时只有十二岁的苏咏霖面向他们这群小伙伴发表了如此的演说,让小伙伴们热血上涌,攥着拳头大吼出声,纷纷表示要和苏咏霖一起战死在中原。 然后苏咏霖就真的拟定计划,开始朝着这个目标去做了。 至今为止,已经有八年。 期间,苏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苏咏霖的志向从未改变过,并且做了充分的准备,再过不久,他就真的要去践行曾经的誓言了。 这一去,也许真的会死很多人,说不定他们这群人还要全部死在中原。 他们要去对抗的,毕竟是一个时期内的东亚霸主,最强的国家。 但是,正如苏咏霖所说的,人终有一死,与其老死于西湖之畔的温柔乡,不如就轰轰烈烈战死。 一念至此,苏勇的心中一片火热,望着苏咏霖的背影,更是充满了无限的向往和希望。 “阿勇。” 背对着苏勇望着窗外的苏咏霖忽然出声。 “阿郎,怎么了?” 苏勇忙问道。 苏咏霖转过身子,微笑着看他。 “肚子饿吗?” “啊?” “我肚子饿了,晚上没怎么吃,咱们去夜市上吃点东西吧。” “哦……好!” 苏勇憨憨的笑了出来,便收拾收拾,跟着苏咏霖一起走了出去,两人一起汇入了人流涌动灯火通明的临安之夜。 —————————————————————— ps:普群【咸鱼翻身群】,订阅过作者本人任何一本书的读者都可加入,裙号壹柒贰贰捌陆陆零柒 pps:vip群【咸鱼大本营】,订阅作者本人任何一本书至执事以上等级读者都可加入,裙号肆玖捌肆陆柒零捌捌 三 醒不来的梦 有宋一朝,中国人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夜生活。 伴随着生产力的极大提升和灯具革命,照明燃料这一关卡终于被突破。 与此同时,宋朝统治者出于庞大军事开支的需求,也乐于取消严格的宵禁,推动消费,扩大内需,以获取更多的税收对抗北方强敌。 夜市虽然从唐代后期就已经在大都市内出现,但是并不名正言顺。 到了宋朝,夜市才名正言顺大大方方的登场亮相。 灿烂的灯火与丰富多样的商品,彰显着生产力进步的事实,也让部分有钱宋人的夜生活充满了浪漫的气息。 苏咏霖显然就是这部分人当中的一份子。 他在临安感受到的夜市,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再度穿越时光回到了现代,且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就是身处于现代的某个繁华都市。 【杭城大街,买卖昼夜不绝,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鼓钟鸣,卖早市者又开店矣。】 这是临安夜生活的真实写照。 两三点钟,街上的行人才开始减少,夜市才渐渐结束,而凌晨四五点,勤劳的人们又开始准备早市了,商业生活通宵达旦。 只要有钱,就算是个夜猫子在这里也能找到归属感。 对的,只要有钱。 当然,负面影响也是有的,比如中国人终于开始普遍熬夜了,随之而来的黑眼圈和脱发问题也逐渐遍及民间。 苏咏霖倒还好,在祖父的督促和自己的意愿推动下常年习武,身体健壮,熬夜虽然不是偶尔的事情,但生活富裕,营养补充得当,怎么着也不至于英年早秃。 临安夜市之繁华,远胜于他的“老家”庆元府定海县,就他看来,哪怕是现代都有很多地方远不及之。 夜市街头处处有茶坊、酒肆这类店面,还有推着小车流动叫卖的小贩,称为行贩,商品种类极其丰富。 珠玉珍异及花果时新、海鲜、野味、奇器,各色美食,蒸煮烤闷炒无所不有。 清河坊、市西坊、官巷口、众安桥是临安夜市的四个集中点,酒楼歌馆和勾栏瓦子分布甚密。 每当夜幕降临,打更人敲响第一遍鼓时,从清河坊到众安桥大街以及两侧坊巷,所有商店都再次活跃起来,仿佛焕发新生一般,十里长街灯烛辉煌,人流如潮,摩肩接踵。 若当年有卫星图,这座一百万人口的大都市一定是整个地球上最亮的那一颗光点,璀璨夺目。 苏咏霖和苏勇走在众安桥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上。 街道两旁设有路灯,像钟表刻度一样精准的排列着,远远望去,它们好像就要以相同的间距延伸到世界尽头一般,没有终点。 于是街面上灯火通明,驱散了阳春三月夜里的寒气,反而觉得温暖宜人。 此时此刻,苏咏霖和苏勇一样,都是腹内空空,口水直流。 之前熙春楼那顿饭是孙元起的送行饭,苏咏霖没好意思跟他抢,只吃了一点点,所以眼下腹内空空如也,饿的紧。 苏勇纯粹就是饭桶。 他七岁开始习武,食量本就很大,现在种种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更叫他无法忍耐,于是用渴望的眼神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一笑。 “放开吃吧,都算我的。” “多谢阿郎!” 苏勇大喜过望,宛若貔貅一般双目放光四处扫视,仿佛要将整个商业街上的美食小吃全都吸入腹中一般,斗志勃勃。 临安夜市上当然不是只有小吃摊,但是小吃摊绝对是主力选手。 放眼望去,街道两边有卖澄沙糕、十色花花糖的,有卖胞螺滴酥、杏仁膏的,还有卖焦酸馅、千层儿、煎白肠的,再往前走一点,便能看到大名鼎鼎的炸物——酥黄独和馓子。 除此之外,街面上还有香气扑鼻的蒸饼与糍粑,入口即化的甜糕与八宝饭,还有各类鱼、羊汤食、汤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小商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吆喝不止。 稍微有些资本的店家往往会雇佣样貌姣好的女郎在街边揽客,如此引来食客众多,纷纷掏钱尝鲜。 若家中就有此等好女儿,更是最好的事情,也好省了这笔揽客开销。 除此之外,苏咏霖还见着不少拎着食盒行色匆匆的店头小厮,他们虽然在跑动着,但是手上的食盒却惊人的稳当,一看就是练出来的专业人士,也不知是去谁家送外卖。 此时已经是下半夜了,街边的商铺或者摊贩随意摆放的桌椅板凳上还坐着不少食客。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享受着热气腾腾的夜宵,边吃边谈笑,气氛热烈,一个个越是谈话就越是能吃,仿佛没吃过晚饭似的。 也难怪,在这种场合,就算是刚刚吃了饭,也难免食指大动,定要扯一个“塞缝”之类的理由买点东西吃吃,否则肚里馋虫实在不饶人。 苏咏霖首先掏钱买了一份他最爱吃的酥黄独。 这是一种油炸食品,把熟芋切片,榛、松、杏、榧等仁研为末,和面拌酱,油炸,又香又好看,色泽金黄,吃起来香脆美味,一口下去还想再来一口,越吃越香,根本停不下来。 苏勇则是买了一大把馓子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嚼,吃相十分不雅。 走着走着,苏咏霖手上那小小一份酥黄独吃光了,可肚子还饿着。 摸了摸肚子,苏咏霖就又买了两份煎白肠,叫店家切片,油纸包着,一份自己的,一份给苏勇,两人边走边吃。 煎白肠咬在嘴里口感劲道,油香四溢,哪怕是个终年见不到几两油花的庄稼人,吃上几口也难免会觉得腻歪。 可苏勇不会,他一手拿着馓子,一手拿着煎白肠,左咬一口右咬一口,幸福的像个孩子。 苏咏霖吃了几块煎白肠之后就觉得腻了,剩下的就直接塞到了苏勇嘴里,这家伙大口咀嚼,满嘴油光。 吃了煎白肠之后苏咏霖仍觉不够,看了看苏勇这饭桶,他显然也没吃饱。 于是苏咏霖又买了两份羊脂韭饼,两只油焖鸡腿,一人一半,油纸包着大口撕咬,大口吞咽,只觉得满口留香。 吃着吃着苏咏霖又觉得口干,想喝点什么,放眼一扫,见着左手边有家卖汤食的行贩。 他便掏钱在街边行贩那儿买了两份清汁田螺羹,两人一起端着清汁田螺羮坐到街边小桌上,一口一口慢慢的喝着羹汤。 碗里除了羹汤,还有极具嚼劲的螺肉,口感甚好。 喝着羹汤,嚼着田螺肉,咬着羊脂韭饼,啃着鸡腿肉,只觉得肚里温饱的同时,身子也暖了起来。 此时,苏咏霖的耳边除了小商小贩们的叫卖声,还有人们的谈笑声。 坐在苏咏霖和苏勇旁边那一张桌上的三个人正在谈笑风生。 细细一听,苏咏霖得知他们正在笑谈清河坊某条街上的陈家老五拿了家里积蓄去花月楼吃花酒结果被家里婆娘知道的事情。 好家伙,从早吵到晚,家里婆娘凶悍无比,挥着炒菜勺子打的陈家老五满地乱窜,于是一整条街的邻居看了一整天的笑话,一群孩子连蹦带跳拍手叫好,场面热闹极了。 官面上的姑娘家家个个如花似玉娇羞可人,只顾相夫教子,温柔贤淑,娶回家自然是夫妻和睦。 可民间管事婆娘不认字儿,不懂女戒,可没那么好脾气,事关一家人的口粮,遇上不省事的当家人,说打就打,一点颜面都不给。 听着听着,这满溢的人间烟火气让苏咏霖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旋即,笑容敛去,化作满面严肃。 他抬起头,望向四周。 灯火笼罩下,整条商业街都披上一层桔红色的朦胧面纱,望之宛若天上人间,叫人沉醉,仿佛这里就是太平盛世,这里就有千百年来仁人志士所追求的一切。 真美啊。 可是这条街上的所有人好像都忘了。 三十年前,靖康二年,有一座北方都市,拥有着远胜如今他们脚下这座临安城的繁华和富庶。 那里的人们比他们更加安逸,过着相对而言更加富足的生活。 结果一夜之间,天上人间沦为炼狱,繁华似锦烧成灰烬,徒留一部《东京梦华录》,让遗老遗少们午夜梦回间泪流满面。 没有强横的武力,就守不住繁华似锦。 留给你们的,就只剩一部东京梦华录。 深吸一口气,苏咏霖把手上最后一块韭饼塞进嘴里,端起碗把羹汤一口气喝尽,大力的咀嚼,大口的吞咽。 然后放下汤碗,抹了抹嘴,站起了身子走到店家身后。 “几文钱?” “两碗清汁田螺羮,八文钱。” 店家笑呵呵的弓着身子,苏咏霖便掏出钱袋,摸出八文钱放在店家手里。 “挺实惠,去年秋,我在清河坊街边吃一碗鱼羹,还没你这碗量大,店家要了我七文钱。” “这临安物价自然较别处贵些,但是一碗鱼羹要七文钱,的确有点贵,这心思怕不在做生意上。” 店家笑容可掬道:“客官,咱们这儿用料十足,不掺假,明厨亮灶,价格也实惠,您之后有空,多来几次便是。” 苏咏霖望着店家一张讨厌不起来的笑脸,缓缓点了点头。 “好,若有来日,我一定来你这儿再吃一碗清汁田螺羮,你可不准随意涨价。” “好嘞!” 说罢,店家笑起来,苏咏霖也笑呵呵领着吃饱喝足的苏勇的离开了这里。 店家弯腰把苏咏霖留下的碗勺端起来,洗一洗,又用热水烫了一遍便放回原处,接着又忙乎手上事儿,忙着忙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什么叫若有来日? 这位年轻郎君说话倒是有趣,讲的和他没有来日了似的,这等晦气话怎敢随意放在嘴边? 店家不明所以。 苏咏霖和苏勇吃饱喝足,离开了这条商业街,等走到街口,人已渐渐稀少。 打更人敲了四遍鼓,夜已经到了最深的时候。 走着走着,苏咏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望向远方那灯火阑珊处。 “阿郎,怎么了?” 苏勇好奇的回过头一起看,但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看不出来,苏咏霖却看得出来。 这宛若天上人间一般的景象,终究只是一场梦。 开封的梦被惊醒了,可统治者们并不愿意醒来,强撑着站起身子,跑到杭州来接着躺下做梦。 他们觉得一部东京梦华录不够,所以还要加一部《梦粱录》,还要再加一部《武林旧事》! 于是这梦一路做到了崖山上,终于再也无处可躺了。 苏咏霖朝苏勇笑了笑。 “没什么,最后看一眼,以后……可能看不到了。” 苏勇面色一滞,低下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自己选的路,纵然九死一生,也要走下去。 孙元起的事情一旦事发,他们必然没有退路,若不想被南宋小朝廷满门抄斩,就只有往北去那一条可走。 这已是背水一战。 ps:还是再更一章好了~ 四 南宋办不到,那就我来试试好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咏霖和苏勇便起身做好了返回的准备。 下到一楼,苏咏霖把定海县官府出具的外出行商凭证递给店掌柜,交代了去处,店掌柜便开始细致地做记录。 【庆元府定海县行商苏咏霖、苏勇二男,居甲子号上房二晚,三月初七日早自定海县至临安,三月初九日早离店,自临安返定海县】 住店的一切讯息都是要备案的,以备官府随时的查验。 记录完毕,店掌柜为苏咏霖结算房钱,这次愉快的住店之旅到此结束。 “客官下次再来临安,小店必扫榻以待。” 店掌柜恭敬的行礼,送二人离开旅店。 离开旅店,两人直奔城门口,此时临安城门已开,两人大大方方的通过城门守军聊胜于无的盘检,顺顺利利的离开了临安城。 出了城门往东走,两人进了一片林子,在林子里走了一阵,苏勇吹了一声口哨,不一会儿,三个汉子出现在了苏咏霖面前。 其中一人便是昨日负责行动的苏长生。 三人在苏咏霖面前单膝下跪。 “阿郎。” 苏咏霖面色严肃的点了点头。 “嗯,立刻出发。” “喏!” 林子里有一准备好的驴车,负责接应的苏海生和苏绝两人驾车,准备前往港口换乘船只,苏长生则和苏咏霖、苏勇一起进入车内。 “阿郎,早上我离开的时候,店里还没有消息,估摸着孙元起的事儿还没有被发现。” 苏长生低声说道。 苏咏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苏勇却有些疑问。 “那药真的管用?能让人弄到死?我看阿郎昨天也没什么反应啊。” “阿郎吃的很少!就算是最好的药,也要吃到一定剂量才有用,就算是砒霜那种东西,你就稍微吃一点点,最多肚子疼一下,也不至于让你立马就死了。 孙元起那狗贼吃得多,本身食材还都是肉之类的东西,效果就更好,他年纪又大,身体痴肥,要是个壮汉,搞不好还能活,就他那痴肥体态,九死一生,就算侥幸活着,也废了,生不如死。” 苏长生一脸嫌弃的看着苏勇:“你真就是一莽夫,除了力气大敢打敢冲,你还有什么长处?” “嘿!你这厮想打架是不是?” 苏勇瞪起了自己的一双牛眼,满满的威慑感,活像一只浑身毛发炸裂的大藏獒。 苏长生一脸不屑,十分淡定。 “这里施展不开,赶路重要,等回去,回去之后咱们好好练练。” “行,你说的!” 苏勇满脸不爽。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约半个时辰左右,一行五人抵达港口,寻到了早就准备接应的苏家船只,上了船,船只立刻起航,往定海县而去。 站在船尾,苏咏霖最后一次遥望临安城。 这一次离开,应该就是永别,再次回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苏咏霖将带着自己积攒的一切,北上金国山东,与当地豪强赵开山联合,举兵起义,以期推翻金国在中原的统治,夺回中原,实现自己的目标。 这当然很难,九死一生,但是这样做会让他好受一些,不至于那么难受。 生活在南宋,他很难受。 生活在一个向金国称臣的南宋,他特别难受。 有句话说的不错。 但凡有点天赋,努力个三五年,也该有点成功的迹象了。 总把锅扣给秦桧,秦桧的确是个无法去洗的奸佞,可现在都绍兴二十八年了,秦桧都死了三年了,南宋还是南宋,一点也看不到变回北宋的希望。 还能怎么说呢? 南宋当然没有希望。 苏咏霖不想做什么风流才子考取功名,也完全不想和陆游、范成大、杨万里等一群爱国诗人们一起名垂青史、做一辈子的主战派大臣,然后得到后人的敬仰。 那很讽刺。 因为从始至终,他们也没能改变什么。 诗词写了千万首,眼泪流了千百遍,南宋还是南宋。 再怎么主战,再怎么坚持,再怎么爱国,南宋还是南宋。 它再也没有变回北宋。 苏咏霖知道躺平放弃之后南宋的结局,所以他想要战斗,想要用自己的命去拼一个前途渺茫的未来。 这个时代不再需要多一个痛心疾首大声疾呼的主战派爱国诗人了。 它需要的是多一个愿意提三尺剑战死在中原的战士。 南宋办不到,那就我来试试好了。 当然,苏咏霖也不是脑子一抽热血上涌就要单枪匹马杀去中原送人头的铁头娃。 他有这样的想法,自然是因为他有这样去做的基础——苏咏霖是个贩私盐团伙的首脑,势力还不小。 他手下管着三百多号训练有素的全职核心成员,还有几千号外围兼职成员作为臂助,以及三十多条表面上是商船实则随时都能武装一下驰骋海面和竞争对手厮杀的中小型战船。 这自然不是他攒下的家底。 事实上,从他的祖父苏定光开始,苏家已经连续三代人都在干着贩私盐的勾当,这份家业也是祖父苏定光苦心孤诣攒下来的。 苏咏霖的祖父苏定光可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 他是个明面上做着官,暗地里利用手中职权贩卖私盐并从中获利的私盐贩子。 杀人、越货、武力兼并其他私盐团伙,什么事情都干过,称得上心狠手辣,一手拉起了一个上规模的私盐贩卖集团。 当然,他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苏家是北人,原籍山东,靖康之难中,当时尚且年轻的苏定光不愿做金人的奴隶,于是毅然南渡,迁居定海县。 南渡之初,苏定光尚且还有着北伐的理想,他是真的不甘受辱,真的想要北伐,并且大声疾呼,积极参与到北伐大业之中。 他曾为岳飞北伐做过后勤保障工作,甚至有那么一次亲身参与到了守城作战之中,亲手格杀金兵三人,呕心沥血,一心盼着北伐成功。 绍兴十二年,岳飞冤死,主和派主持朝政,积极议和,大力排斥主战派官员,北伐大业从此成为泡影。 苏定光作为最坚定的主战派,自然也被调离战争前线,一阵操作之后,成了一个不参与军事的彻底的文官。 理想破灭之后,苏定光眼见落叶归根成为奢望,痛苦万分,一度陷入消沉。 至于他是如何走上贩卖私盐的道路,如何走完这段心路历程,苏咏霖也不知道。 苏咏霖只知道这条贩卖私盐这种事情在整个南宋地方官场其实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暗地里操纵私盐贩卖团伙制造私盐、贩私盐获利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而几乎所有手上有点权势的官员都会私下里购买价廉物美的私盐食用,不去购买价格昂贵且质量低劣的官盐。 苏定光只是其中一员罢了。 定海县位于海边,有海盐之利,苏定光利用自己的职权给最早一批贩卖私盐的定海县居民提供庇护,给他们方便,从中收取巨额好处费。 有宋一代盐税极重,南渡之后通货膨胀,盐税更重,一斤盐的价格之中几乎百分之九十都是税。 平民百姓苦于官盐质量低劣,潮湿、泛黄,苦涩,不堪食用,甚至用半斤充当一斤,有时甚至断货,无法供给。 质量差就算了,价格也贵,绍兴初期南宋战乱,盐价甚至飙升到一贯钱至两贯钱。 平常年月制盐本钱十五文左右,售价能到一百至二百文之间,也有更高的,惊人利润,折腾的百姓苦不堪言。 而私盐色白,纯度高,不苦涩,为了获得市场,常常以一斤半做一斤出售,价格一般比官盐便宜一倍以上。 所以市场极为庞大。 有市场,就有勇夫,大量“有胆有识”的私盐贩子组织起来,武装贩售私盐,越是沿海、距离临安远的地方,私盐贩售活动越是猖獗。 苏定光敏锐抓住其中商机,渐渐不再满足当保护伞,于是出手干掉了原来的首领,自己充当新的首领,亲自下场整合一支私盐贩售团伙,获取高额利润,赚的盆满钵满。 他还很有危机风险意识,赚钱之后知道上下打点,而不单单是武力对抗。 整个庆元府和定海县的相关官府组织、地方的提举茶盐司还有中央的金部,管的到盐这一块的都被他打点的明明白白。 地方官员其实不愿意和武装私盐贩子真的作对,私盐贩子那是真的狠,官方真要下手狠了,他们玩些私下里的阴沉手段,地方官员家人不保。 官员不管,私盐贩子也不会过于扰乱社会治安,相安无事,所以出了临安,地方官员基本上都不太愿意掺和与私盐贩子相关的事情。 于是以庆元府定海县为基地,他甚至把私盐生意做到了庆元府之外,往南边进发,和其他私盐贩子争夺市场。 为了争夺市场,他豢养打手,组织武装力量,私自拥有军械,用从岳飞北伐工作之中学来的军事知识和后勤知识武装自己的打手集团。 不止陆上,更多的是海上。 他用赚来的钱造船、买船,用亲朋好友的名义创办商行,找人做白手套以正当名义建立商船队。 名义上是做正规贸易的商船队,实际上是武装贩私盐船队,往返于定海和南部诸州县,是私盐贩卖领域颇有名气的一支。 绍兴十六年前后,风声渐紧,陆上贩售私盐逐渐变得危机重重,多亏苏定光上下打点,朝中有人,提前透露消息给他,让苏定光有了提前准备的时间。 苏定光苦思冥想,在儿子、也就是苏咏霖的便宜老爸苏胜仁的建议下转变思维,把私盐制造基地从陆上迁移到了海岛上。 他将自己的制盐工场整体迁移到了定海县东北部大片群岛当中的一个未开发的小岛上,在岛上山洞内重建制盐工场。 海岛上制造,用海船运往沿海各地贩售,不仅起到了隐蔽的作用,还能杜绝有人私自告密和官府巡捕。 制盐工场内的所有工人和家眷都要居住在海岛上,一应物资供给全由海船运送,以此增加保密性和组织性。 如此,绍兴十六年前后一大批私盐贩售组织被临安禁军打击,私盐行动一度遭遇重创,但是苏家私盐集团却没有遭到打击,并且快速抢占份额,扩大了市场占有率。 苏家的“商船队”最多的时候拥有三十七艘船,把沿海地区变成了自己的聚宝盆,家财万贯。 苏咏霖就成长在这样的家庭之中,从小不仅读书,也秘密参与到了贩私盐行动之中,美其名曰——继承家业。 他七岁习武,学习一些军事知识,也是为了继承家业做准备。 和苏胜仁一样,苏定光也为苏咏霖安排了一些亲信跟在他的身边,方便他们从小培养感情,将来可以作为核心团队把控私盐集团。 由于苏家南渡的时候只有苏定光一人携带妻子南下,多加努力也只有苏胜仁一个儿子,苏胜仁也就生了苏咏霖一个,所以苏家人丁稀薄。 没有血脉亲眷,就只能接纳外人,然后给他们苏姓,让他们成为自己人,这些人主要是家生子,还有一些从外面买来的孤儿,身家清白,知根知底,好用。 苏咏霖身边的苏勇、苏长生、苏海生等人都是这一时期被苏定光精挑细选送来的。 眼看着苏家私盐贩售集团蒸蒸日上,美好的明天正在招手。 可惜,人不能总是一帆风顺。 五 苏咏霖并不想做海贼王 绍兴二十年,为了争夺市场,苏家船队和另外一个大型贩私盐团伙在海上决战。 苏家船队虽然最终获胜,但是便宜老爹被流矢击中,不幸丧生,老娘伤心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苏咏霖一下子成了孤儿。 苏定光只有苏胜仁这一个儿子,经此打击,大为悲伤,一度不能理事,以至于苏家的贸易份额错失了扩大的最好时机。 通过战斗抢来的贸易份额被另外一些团伙抓紧时间火速占据,苏胜仁的死没能换回任何利益。 苏定光自此一蹶不振,常常生病,勉强坚持到绍兴二十四年,就病逝了。 他一病逝,苏家顿时没了官面上的当家人,苏咏霖当年才十六岁,谁也不认为他能继承家业,苏家私盐集团人心惶惶,所谓主少国疑大概就是如此。 雪上加霜的是,原先苏定光在临安朝廷内的帮衬孙元起眼看苏家“主少国疑”,起了心思。 他暗中挑动苏定光的两个重要助手杀掉苏咏霖,瓜分苏家的销售份额,承诺给他们当保护伞,并试图从中获取更大的利益。 但是孙元起没想到,苏定光对此早有防备。 苏定光生前秘密安插在两个重要助手身边的眼线把他们和孙元起的阴谋告诉了苏咏霖。 孙元起更没有想到的是,苏咏霖也不是什么安分角色。 他很早就加入到私盐贩售的行动之中,经过数年历练,早已对贩售私盐的全过程了若指掌,对整个苏氏私盐集团也并非毫无掌控能力。 而且他有明确的目标和行动方向,他需要贩私盐这一途径为他积累足够的资本,方便他在未来合适的时机北上金国进行武装暴动。 所以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死在一个不入流的贪官的手上。 他当时甚至想直接去临安杀了孙元起,然后直接北上。 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知道此事必须要有合适的时机,更要有周密的准备,不能一拍脑袋瓜就去送人头,所以他忍了下来。 孙元起不能杀,自家内部的叛徒就不一样了。 苏咏霖当即下定决心,一不做二不休,趁着苏定光私盐集团的核心人物们在海岛上开会的时候抢先下手。 他安排自己的亲信苏勇、苏长生等人在开会的时候骤然发难,那两个助手和他们的亲信被一网打尽,当场被杀。 苏定光活着的时候,苏咏霖不显山不漏水,没有任何出挑的地方,他们也就放松了警惕。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苏咏霖心狠手辣、行动果断,这边开着会,忽然暴起发难,二话不说挥刀就砍。 一通乱战之后,苏咏霖把他们以及他们的亲信全部杀死在了海岛上。 稳定局势之后,苏咏霖奔赴临安拜见孙元起。 他哭着诉说自己【遇到危险之后绝地反杀】的故事,向孙元起送上大量财货和地契,请求孙元起看在祖父的面子上,继续庇护苏氏。 孙元起当时有点尴尬。 他不知道苏咏霖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是自己挑动的。 但是既然苏咏霖来拜见自己并且继续行贿,就说明苏咏霖打算把这个生态继续维持下去。 知道或者不知道不重要,生意继续做下去最重要。 苏咏霖别无选择,需要他。 而他,也挺需要苏家的财力。 所以他只能暗自恼火,觉得那两个家伙太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斗不过,表面上却连连抚慰苏咏霖,让他放心大胆的去做。 于是这场惊心动魄的“改朝换代”就此落下帷幕。 苏咏霖继续贩卖私盐,上下打点。 孙元起继续作为苏氏在中央的庇护者,利用苏家的财力上下打点,谋求自己在仕途上的前进。 很快,他就从原先的金部司员外郎升职为郎中,获得了可喜的仕途进展—— 虽然品级不高,但是事权在手,油水丰厚,赏识他的大佬对于他的打点很开心,言语之中透露着要继续提拔他的意思。 时间一久,之前的事情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贩私盐的贩私盐,吃回扣的吃回扣,中央管中央的,地方玩地方的。 亲自操作贩卖私盐的官员绝对不止苏定光一个人,收私盐贩子好处费、做保护伞的官员也绝对不止一个。 可以说是一种并不罕见的现象。 据苏咏霖所知,有些地方的官员明面上打击贩售私盐,实际上就是在故意搞臭官盐的名声。 他们聪明的很,用劣等货以次充好,顺手抬高价格,一边让一些老实人吃亏,赚老实人的钱,一边也让更多的平民百姓忍无可忍不去买官盐,而去买他们有参股的私盐。 一样盐,赚两遍钱,血赚。 苏定光开始“创业”的时候,也是和本地盐务官员们唱双簧,故意搞臭官盐的名声,排挤官盐的市场份额,让私盐大行其道,大家一起赚的盆满钵满。 那吃相,啧啧啧,简直了。 当然,苏咏霖也不好意思说自家祖父的不是,因为他现在干的事情也差不多。 同样都是【国家蛀虫】,把官盐排挤出流通市场,让老百姓都买他们的私盐吃。 但是该说不说,官盐名声臭还真不是一两个官员能折腾出来的,本身这种强买强卖的模式就不可能出现好货。 南宋的盐务是从上烂到下,从里烂到外,从制作程序开始就发臭发烂了。 有些地方的官盐那是真的吃了都要生病。 他们的私盐都是色白细微颗粒的好盐,经过工艺提纯,安全性远超官盐,而且价格比官盐便宜很多。 苏咏霖主掌私盐集团之后,经常搞惠民利民的活动,什么买二送一,买五送二之类的,理所当然得到老百姓的欢迎。 这年头临安百姓的平均日收入也就一百文钱左右,日常生存所需也差不多这个价格,底层百姓基本上都是月光族,攒不了几个钱。 就这样官盐还能卖出高价。 所以别说定海县,整个庆元府几乎都在吃他苏家的私盐,其余地区吃苏家私盐的人也不在少数,而且他们还都很感谢苏家的私盐,自动帮着苏家私盐贩子们隐藏踪迹,逃避官差的侦查和追捕。 百姓如此,官僚们也差不多。 苏咏霖为了进一步获取他们的支持,不仅送钱打点,专门给他们提供免费的【精制盐】。 如此这般,虽然苏定光去世了,苏家暂时没有官面上的人物,但是这层官面上的关系还是被苏咏霖维持住了,自有人帮着打掩护。 朝廷每一次“雷霆迅猛”的打击行动都没能落到苏家头上。 苏咏霖还知道,金国在盐的方面比南宋良心多了,价格相对便宜,质量也更好,所以宋金交界处的百姓几乎都吃金盐,不吃宋盐。 这就又催生了宋金边界的私盐贸易集团。 这样干的人多了去了,他苏咏霖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最牛的那一个。 当然,苏咏霖的人生理想也不是当一个贩私盐的海贼王,这只是他达成目标的手段而已。 而现在,就是他实现目标的时候。 很快,苏咏霖就回到了定海县大本营,然后争分夺秒的开始行动。 首先,他把苏家情报部分工作的负责人、也是他的亲信苏隐喊到了面前,询问北边的最新动向。 “赵开山那儿筹备的如何了?有没有最新消息传来?” “有,赵开山派人告知我等,他准备在四月正式举事,具体时间未定,目前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请我等速速前往会合。” 苏咏霖点了点头。 “他能聚集多少人马?” “约有万人。” “万人?那么多?” 苏咏霖有些意外:“又有人要加入他了?” 苏隐点了点头。 “是的,前几个月,金廷又往山东之地迁移了数个谋克的女真人,其中两个就决定安置在莒州、密州一带,按照以往惯例,又有人要倒霉了,所以赵开山秘密游说,莒州和密州的几个地主决定加入赵开山,粗略算算,能聚兵万人。” 苏隐这一说,苏咏霖顿时感觉金人简直是要把山东之地拱手送给他们。 他更有把握了。 当然了,这也不能说金人有错,小族临大国,可不要心虚吗? 虽然宋政府被打跑了,原来居住在中原的汉人又没有走,他们还是居住在那儿,祖祖辈辈扎根于此,金人看着那么多汉人,心里也犯嘀咕。 打归打,统治归统治,这是两码事。 干的过几十万宋军,但是能统治几千万汉人吗? 他们没经验,所以最开始才连续设立了伪楚、伪齐两个孙子政权来代管中原之地——苏咏霖感觉这两个孙子政权的性质就和日本人扶持的满洲国差不多。 这一时期,金国的首都甚至不敢放在中原,而远在辽东之地的上京会宁府,足可显示金人对于统治中原汉人的心虚。 为了证明这一判断,苏咏霖在苏定光去世以后的四年间多次派遣苏隐北上潜入金国刺探消息,在山东、河南、河北一带做实地考察。 考察的结果证明了苏咏霖的判断并没有错。 苏隐的实地考察为苏咏霖提供了大量的一手资料,关于金统区民众的生活水平和政治现状等等。 苏咏霖对此做了细致的研究和分析,种种迹象证明了苏咏霖的判断没有错。 金人名义上是统治了中原,但是实际上这种统治漏洞百出,和筛子一样,不用捅,自己就到处破洞。 于是苏咏霖整理了手上全部的资料,开始给自己的核心团队上课。 六 造反团队首先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 自从苏定光开始培养苏咏霖作为苏家第三代首脑的时候,他就开始亲自教自己身边的十多个亲信读书识字。 手把手教他们写字、作文,传授他们表达造句的能力,并且跟他们讲历史知识,告诉他们这个国家的过去与现在。 苏勇、苏海生、苏长生这一批十多个人是苏咏霖身边最早的一批亲信,也是最早识字,甚至可以说是开眼看世界的第一批人。 苏咏霖解开了他们的精神枷锁。 只是有些人开眼的方向比较正常,阅读一些专业书籍,产生自己的思考,而有些人则往奇怪的地方发展了,比如赵飞燕别传之类的…… 这倒是苏咏霖没想到的。 苏定光和便宜老爹苏胜仁都问过苏咏霖为什么要这样做,苏咏霖只是含糊的搪塞过去。 不识字,怎么能成为自己的起家班底呢? 不识字,就不能正确的认识这个世界。 认了字,有了文化,才能认识这个世界,产生自我认知,进一步走向未知的高峰,并且,这也是收买人心的一步。 那个时候苏咏霖就开始考虑自己未来要怎么行动。 他认识到要行动的话就必须要具备一个可靠的起家团队,一个基本盘。 他根本不打算出仕南宋,对那帮主战派爱国诗人词人们也兴致缺缺,再说了就算他想,以一个私盐商人的身份又能招揽到什么人才呢? 只能自己培养,从底层人民身上入手,而放弃走高端上层路线。 教他们读书写字是第一步。 利用苏家这个私盐贩子集团现有的教育资源和实践机会让他们掌握军事、情报和经济能力,则是第二步。 因为私盐贩子团伙经常需要通过干仗来解决市场分配的矛盾,大家几乎不会坐下来好好谈,主要还是用武力解决。 可以说私盐贩子是南宋最为武德充沛的一群人——虽然打群架居多,但也是战斗经验。 在长期的市场争夺战中,苏咏霖通过苏家这个私盐贩子集团的途径培养了自己的第一批军事、情报和经济方面的人才。 军事方面以苏勇、苏海生、苏绝等人为主。 情报方面以苏隐和苏长生等人为主。 经济方面则是一批集团里搞财政的老人,人数很多,也不都是本姓人,不少都是从苏定光时期就一直为苏家办事的。 苏定光去世以后,苏咏霖执掌整个私盐贩子集团。 他清洗被孙元起诱惑的叛徒之后,扩大了核心团队的范围,把苏定光时期和苏胜仁手下的那些忠心耿耿的人全部纳入自己的核心团队,建立了新的统治集团,然后开始用教育收拢人心。 他让自己教出来的第一批亲信们和他一起去给这些“新人”上课。 教他们读书认字,办业余识字班,识字多的有奖励识字少的要惩罚等等。 这一批受到教育的人有三百一十七人,而他们很快也都成了识字的人。 整个苏氏私盐集团除了核心团队三百一十七人之外,还有制盐工场的制盐工人与他们的家眷共七百多号人,以及两三千名负责一线贩私盐的外围兼职成员。 外围兼职成员都是散居各地的平民,并不接受苏咏霖的直接影响。 除了核心团队之外,苏咏霖能影响到的就还有那七百多号制盐工人和他们的家眷。 苏咏霖也把他们作为自己重要的起家力量,苏定光去世以后,苏咏霖改变了原本制盐工场里的血汗模式,进行劳动改革。 每天定时定量工作,给午休,每天给三顿饭,增加工钱和逢年过节的福利,自己经常登岛亲自发福利,与民同乐,彰显仁德。 不仅如此,苏咏霖还学着官府,每十天给工人一天休息。 甚至准许他们轮流离开海岛到定海县逛街消遣——当然要有核心团队成员的跟随。 等识字的人多了,苏咏霖还在工场里开设识字班,利用每天午休之后的一个时辰教工人们和他们的家眷、孩子认字,甚至还自己充当老师教他们认字。 工人们不理解原因不要紧,公布奖惩条例。 认字多的给赏,认字少的要惩罚,奖励非常丰厚,有钱,有假期,有肉蛋水果之类的福利。 惩罚也很让人郁闷,一般就是减少假日,加班之类的。 于是工人们争先恐后的学习认字,一点也不落下。 还有些工人把字写在纸上贴在自己的工作台前,一边制盐一边认字,还要自己的孩子和妻子一起认字,非常努力。 两年的功夫,花了不少钱买纸,扫盲行动在苏家私盐集团的核心团队和制盐工场内成功完成,这世界上多出了一千多个能读会写的人。 认字之后就是讲课。 苏咏霖做老师,把工场工人和核心团队成员编在一起,主要给他们讲南北宋之交的那一段历史。 他着重讲徽钦二帝和他们的妻女被侮辱的事情,潜移默化间激发他们对赵构的鄙视和痛恨。 接着又从他们各自的卑微凄惨出身着手,带他们回忆曾经的卑微和凄惨,饭吃不饱盐吃不到,饿得浑身乏力头重脚轻的过往。 包括核心团队在内,还有工人们,跟着苏家贩私盐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苦出身。 只是现在干的活儿不一样,有的刀口舔血,有的只是制盐,但是出身差不多,都是给逼的没办法,为了活命加入了苏氏私盐集团。 所以说这些事情特别有效果。 苏咏霖就从这里入手,讲述他们的凄苦,接着跳跃到苏家对他们的帮助——带他们走上这条虽然危险却能吃饱饭拿到钱过上好日子的道路,让他们知恩。 并且带他们着重学习南宋政府对私盐贩子们的处置规定,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稍有不慎,就是死,营造他们的危机感。 知道恩德,有了危机感,就更容易和苏咏霖站在同样的角度看问题。 这个时候,苏咏霖再发表一番演说。 主要讲述自己为了让大家活命从而面对南宋官府的压迫下委曲求全的事情,讲述自己如何卑微的在孙元起的淫威下跪舔以求生存的故事,由此引发大家的共情。 很多人都是头一次知道看似光鲜亮丽的苏咏霖居然也要干这样的事情。 他也要在官老爷面前下跪求情送礼哀求以获取他们的一点点帮助。 苏咏霖添油加醋的讲述自己的苦楚,讲述自己舍弃尊严的事情,绘声绘色,把一些心肠比较软的人的眼泪都给说下来了。 当然他自己也不会吝啬滴下宝贵的男儿泪。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声泪俱下。 “我知道一开始你们很多人觉得我是为了挣钱才这样做的,但是如果我是为了挣钱,为什么我要教你们读书识字呢?原因很简单,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是升斗小民,我不比你们高贵。 你们看我光鲜亮丽,看我锦衣玉食,觉得我的日子过得很舒坦,但是我在那些官员面前,我……我就是一条跪着爬的狗!知道吗?我就是狗!有些时候我连狗都不如! 我祖父还活着的时候,我曾经是官宦子弟,曾经很优越,可是祖父去世之后,我几乎失去了一切,我忍着泪,跪在孙元起那狗贼面前乞求他的施舍,这才保住了祖业。 所以我知道你们的苦,我知道你们的痛,我给你们工钱,给你们假期,给你们各种好吃的东西,因为我理解你们,我希望你们和我一样,就算日子苦,至少,还能有点值得开心的事情,不是吗?” 苏咏霖通过多次的演讲成功在核心团队和制盐工人的群体之中凝聚人心。 他成功塑造了一个为了祖业和他们这群苦命人而甘愿牺牲尊严的伟大形象——当然实际上也差不多,只是他的目标更远大一些。 他这样做,成功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让核心团队和制盐工人们忠诚于他,效命于他,完成了私盐集团内的“中央集权”。 但是苏咏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海贼王团队。 他不打算把贩售私盐这种事情干到天荒地老,他需要的是一个造反团队,一个愿意跟着他去把整个天下闹得天翻地覆的造反团队。 造反团队首先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目标。 他也不隐瞒,就提出来了。 他要脱离南宋,北上金国造反,最终目标是驱逐金人夺回中原,拥有实力,然后再掉过头来拯救南宋那些吃不起盐的穷苦百姓。 一开始不少人都觉得苏咏霖有问题。 贩私盐和造反并不矛盾。 南宋私盐贩子造反的多了,明目张胆自立山头和官府作对的也不少,每年都能听到造反的消息,不差他苏咏霖一个。 但是你在南宋贩私盐,却跑去金国造反,再调过头来回南宋,这是什么路子?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造反呢? 咱们自己贩私盐自己有盐吃不就可以了? 现在的日子不是挺好的? 有吃有喝有穿有钱,还有假期,这么好的日子为什么要造反呢? 别人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身上特有的短视与小富即安的想法一览无遗,这是扫盲无法解决的,需要进一步的教育。 于是苏咏霖开始了自己的第三步——政治教育。 七 造金国的反,比造南宋的反要容易 自古以来造反的人很多都是因为被逼着活不下去了,所以揭竿而起,为的就是活下去,混口饭吃。 而当这个最直接的目标被满足之后,他们就开始迷茫了,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了。 不仅首脑如此,底下人也是如此,为了吃饭而造反,等吃上饭之后,就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 于是混乱与内斗就开始诞生,最后导致官军毫无难度的把这些起义镇压下去了。 苏咏霖吸取了这些失败经验,知道光会打仗、搞经济和情报还不行,也要懂政治,否则造反就是单纯的暴乱,而没有重要的可持续性政治目标,注定失败。 造反是手段,真正的目标是应该是政治方面的目标。 大家需要有一个明确的远大的政治目标,比如建国。 在这个大目标之下,设定一个个小目标,每一个阶段都能得到成就感,得到成就感之后,又能继续往下一个阶段去奋斗。 这样才能把一个造反团队带起来,带成拥有问鼎天下霸业实力的争霸团队。 古往今来绝大多数造反团队都倒在了转型成争霸团队的路上。 苏咏霖不能吃这个亏,他需要政治目标,更需要一大批有政治思想的人才。 统治手段可以后期学习,政治思想必须要先期具备。 目标和理想这种东西,不能只有苏咏霖一个人有,大家最好都要有,有的人越多,才能影响更多的人,争取更多人站在自己这一边。 于是苏咏霖把苏隐带回来的情报整编为教材,把核心团队和制盐工人们编成数个学习班,自己亲自上阵,轮流给他们讲课。 把北方金国的基本情况掰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对南宋也直呼南宋,毫无顾忌。 讲北方金国的基本政治生态,普通民众的生存状态,官府的行政现状等等。 同时也会回答他们提出的一些问题。 比如苏咏霖讲述北方汉人在金国的生活状态时,有人提问说听讲北方汉人生活很苦,很期待南国王师去拯救,这是不是真的。 当时是两个学习班混在一起的大课堂,苏咏霖面对一百二十多双眼睛,笑出了鹅叫。 那场面就特别好玩。 苏咏霖一个人在台上笑的差点背过气去,下面一百二十多号人傻愣愣的看着。 笑完了,苏咏霖擦了擦眼睛。 “王师?北方汉人需要王师去解救他们?诸位,我为什么从来不带你们去淮南贩私盐?你们知道吗?” 他们纷纷摇头。 苏咏霖收起笑容,叹了口气。 “淮南人都吃金盐,因为金盐远比南宋的盐便宜,淮南边界那帮贩私盐的人,把金盐卖到淮南,给淮南百姓吃,转手能赚五六倍利润,比我们赚的还多。” 人们感到十分吃惊。 那么赚? “有件事情你们可能都不知道。” 苏咏霖严肃地说道:“南宋官盐之价格,其中接近九成都是税,剩下的一成多,才是真正的价格,而制盐成本,还不如那一成多的价格,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他们都是认了字学了算数的,自己心里有个算盘,一打,就都明白了。 “这就是剥削。” 苏咏霖在墙面上用毛笔写下剥削两个大字:“一斤盐,一百多文钱,半成不到的成本,半成多的利润,加上八成多的税,这就是南宋干的好事儿,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在加入我苏氏以前吃不起盐!” 人们纷纷严肃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苏咏霖。 他们的眼睛里有小火苗正在跃动着。 “南宋盐贵,为什么?因为军事压力大,它要养很多兵,还要养很多官,地方比以前更小,军队、官员却没有更少,只能想方设法弄钱,钱从何来?当然是我们身上。” 苏咏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指了指底下的人们:“我们,平民百姓,就是他们赚钱的法子,盐,不能不吃,每个人都要吃,不吃就要出事儿,他们就把盐给垄断了,疯狂加价,逼着我们买!” 苏咏霖对底下人呼吸加粗加重的反应很满意。 “那么为什么金盐便宜呢?一者就是我说过的,金人治理地方很粗放,就和牧羊人牧羊一样,很多东西他们没有经验和精力去管,二者,金国的军事压力没有南宋那么大。 所以你们问我,北方汉人是不是等着南宋王师去拯救,我告诉你们,那是放屁,北方汉人不需要南宋王师去拯救,拯救回来干什么?继续吃一百多文一斤的官盐?还是像我们一样,过着不知道哪天就要掉脑袋的日子? 对北方汉人来说,横竖只是换个皇帝在他们脑袋上作威作福,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完颜皇帝也好,赵官家也罢,对于咱们平民百姓来说,没有不同啊,谁来做皇帝,不都一样吗? 我跟你们说,你们现在认字了,读书了,见识广了,但是你们一定要记住,你们,和我,咱们,都是老百姓,无论是金国,还是南宋,对咱们而言,差不多。 对什么人差得很多呢?那些当官的,和那些上等人,南宋还是北宋的时候,他们吃香喝辣,日子舒坦,北宋没了,他们的日子没有以前舒坦了,皇帝被抓了,他们个人感到痛苦。 诗词一首一首的写,天天喊着北伐北伐,又能怎么样?对咱们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宋国,还是金国,真的有区别吗?苏隐经常去北边,亲眼看到北方汉人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他们怀念宋吗?他们,还有咱们,真的知道宋意味着什么吗?我问你们,宋是什么?宋对于我们而言,有什么意义?宋对于我们,有什么原因是一定要拼命去保住的?” 苏咏霖的问题问下来,人们满脸迷茫不知道苏咏霖的问题该怎么回答。 有些人的脑袋里隐隐约约有个模糊的轮廓,但是很不清晰,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述。 苏咏霖等了一会儿,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来没人知道宋对于我们平民百姓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来说答案,答案就是什么也不是,宋,是上等人的宋,是科举进士和王公贵族的宋,我们,只是上等人的牲口!”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在上等人眼里,我们就是猪,是牛,是马,是狗!我们不是人,我们不配做人,我们只是牲口而已,为他们生产,供他们剥削的牲口!” 苏咏霖一拳捶在了桌子上,声音洪亮、有力,一字一句,深入人心。 底下人鸦雀无声。 “想想你们吃不饱饭的时候,想想你们吃不起盐的时候,赵官家有来帮过你们吗?那些上等人有来帮过你们吗?没有,他们只会嫌弃的看着你们,恨你们为什么不能只干活不吃饭。 他们恨啊,恨咱们这些人还长了张吃饭的嘴,还要喝水,还要睡觉,他们希望我们什么都不要吃,只是埋头干活,给他们种粮食,给他们晒盐,给他们织布,给他们当牛做马!” 苏咏霖回身在墙上写了一个宋字,然后拍了拍墙面。 “宋,是他们的宋,不是我们的宋!他们怀念他们的宋,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当时,苏咏霖的话说完,下面的人有的瞪圆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有些皱着眉头,惊疑不定,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 他们认了字,读了书,开了眼界,已经有最基础的理解能力了。 话进到他们的耳朵里,不会再和原先不识字的时候那样左耳进右耳出,而是会进到脑袋里,更深入一些的话,会直接进到他们心里。 显然,这话不仅进到了他们的脑袋里,也进到了他们的心里。 统治者们强加给他们的精神枷锁正在遭受着十分剧烈的冲击。 苏咏霖留给了他们思考的时间,等他们纷纷抬起头重新望向自己的时候,苏咏霖才接着说。 “你们或许还有疑问,既然宋不是我们的宋,那么我们造反也是理所应当的,为什么不在宋造反,而要去金国造反呢?我的答案是,造金国的反,比造南宋的反要容易。” 大家再一次感到惊讶。 苏咏霖自己都说了宋给金国打成南宋,一路溃退败的特别惨,根本不是金国的对手,又怎么能说造金国的反比较容易呢? 南宋对于金国的恐惧自然也蔓延到了民间。 民间对于金国也有恐惧,大家习惯性的认为金国人更加凶悍,结果苏咏霖却不这样认为。 这是为什么呢? 苏咏霖给出了自己的解答。 “我这样说并非是毫无根据的,从一个大的角度来说,南宋国内只有两种人,我们这帮牛马,还有那群高高在上的上等人,所以南宋国内的矛盾只有一种,我们和上等人之间的矛盾。 金国就不一样了,金国的上等人是女真人,所以不仅有上等人和牛马的矛盾,还有女真人和汉人的矛盾,女真人和契丹人的矛盾,女真人和奚人的矛盾。” 苏咏霖咧嘴一笑:“诸君,现在的金国,就是一个装满火药的火药桶,只需要一颗火星进去,就能把金国炸的四分五裂,而我们,就是那颗火星!” 接着,苏咏霖开始摆事实讲道理,把自己总结出来的分析当成一份报告,掰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八 现实往往比凡尔赛更加凡尔赛 金国的括地政策,是女真人和中原汉人之间矛盾的主要原因。 这个政策的本意当然是为了稳固统治,把女真人南迁到中原。 苏隐探听到的官方公文是说皇帝派人到各地拘收原侵官地和荒闲的牧地,授予南迁的女真猛安谋克户耕作,以此让他们定居。 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女真人逐渐在中原站稳脚跟,增加金国统治的稳定性。 官方公文明面上是这样说的,但是实际上,从苏隐打听到的消息来看,金国地方官府就不是这样做的了。 金灭宋太突然,本身根本没有统治汉地的计划,所以才要设立伪楚伪齐两个孙子政权搞过渡。 为了避免汉人进一步反抗,他们在伪齐成立后就收敛了抢掠行为,没有进一步掠夺中原汉人。 结果金廷废除伪齐直接统治中原并且大量移民女真户口的时候,发现汉人已经重新占据了大量土地恢复生产,迁居而来的女真人缺乏生产资料,没有土地可以耕种。 金廷又为了社会稳定,认为汉人一样是子民,不准他们抢劫,所以只能去开荒。 可是开荒是多难的事情? 平整土地,排水,挖沟建渠,养地,好几年功夫才能把一块荒地变成可以用于生存的良田,女真居民原本过着渔猎生活,农业技术不高,骤然奉命南迁,哪里能应付这样的生活? 金太宗金熙宗时期,南迁女真户口数量有限,这一问题尚且不突出,到了完颜亮统治时期,这一情况骤然加剧。 完颜亮在中央做的事情暂且不论,落到基层,他要求女真人迁居到山东之地,甚至要自筹路费,限期抵达,不然就要治罪。 于是南迁到山东之地的女真人甚至大量的成为贫民,衣食没有着落,使得女真人对金廷的怨恨非常剧烈。 而金廷自然不可能让女真人真的就贫病交加而死,开荒又办不到,皇帝下达的括地政策又要执行,怎么办? 只能【购买】汉人已经开垦好的土地租给女真户口,让他们来耕种,以此生活。 这所谓的【购买】,当然就是强制购买了。 苏隐带回来的资料上描述了他看到的情况—— 官员带兵上门,拔刀子架在农户脖子上,瞪着眼睛让他们在交易契约上签字,把土地用相当低廉的价格卖给官府。 农民哭着签下交易契约,然后打包滚蛋,官府转手就把这些土地租给了女真人。 这样女真人得到了土地,终于满意了。 而失去土地的汉人要么流浪,要么只能卖身到原本的土地上成为佃农,为女真人耕种土地。 而且不只是一般的农民,连大地主也会遭到这样的对待,大量失去土地财产。 这一情况在金国正隆元年以后大量出现在河北和山东地区,使得山东地区的社会矛盾空前尖锐了起来。 括地政策的本意是为了稳固统治,但是这样执行下来,也不见得就稳固了统治。 女真户口只是抢占一些土地,监管一些汉人民户,本身很快化身地主,不仅没有起到多少积极作用,还失去了原先的剽悍,变的安于现状,快速腐化。 这样的负面情况在金熙宗时期已经出现,到了完颜亮时期进一步激化。 女真户口大量高速的南迁,导致地方官府来不及括地,有些女真人成为地主,开始富裕,有些女真人排队排不到,只能继续贫穷,对金廷充满怨恨,很不爽。 这一局面就造成不仅汉人农民和地主对金廷很不满,连部分女真平民都对朝廷很不满。 于是苏咏霖得出结论。 金国统治者粗糙的移民和括地政策使得河北、山东地区在北宋时期本已尖锐的阶级矛盾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部分民族矛盾。 在部分地区,民族矛盾甚至还暂时掩盖了阶级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 这带给金国更多的反而是负面影响,并未强化金国对基层的控制。 由此,他进一步意识到眼下的金国根本没有在中原站稳脚跟、建立稳固的统治,中原人心并未归附金国。 苏咏霖对此很好奇,于是他把金国和满清政权做了对比,发现金国之所以没有站稳脚跟的原因,就是因为北宋溃败得太快了。 满清入关之前和明政府血战多年,通过多年交战俘获大量汉人,占领大量土地,不断地优化自己渔猎部族的局限性,在黄台吉时代基本完成了从奴隶部落向封建政权转变的历史进程。 满清入关打败顺、明,实际上是封建政权之间的对决,而不是野蛮战胜文明。 但是金灭宋就是真的野蛮战胜文明了。 他们用十年消灭了辽国,灭辽之后仅仅两年就消灭了北宋,再三年,打的赵构称臣,从此不敢北顾。 北宋败的太快了。 感觉就像是趁金人不注意一样,啪的一下就崩溃了,别说宋人自己没料到,金人估计也是懵逼的。 完颜们肾上腺素上头的时候一路猛追,搜山检海捉赵构,等冷静下来回头一看——卧槽!玩这么大? 金国从立国灭辽再到灭宋,整个过程也就十几年,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完成从奴隶政权向封建政权的转变,他们根本没有灭宋、占据中原的心理准备和实际准备。 所以金廷还一度闹出要归还宋廷黄河以南土地的事情,可见金国政局当时的混乱。 到了完颜亮时期,通过血腥的政治清洗和迁都燕京的行动,金国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完成了中央集权,开始了封建化。 完颜亮很有才能,也很有志向,接受了非常完善的汉式教育,他想做整个大中华的君主。 但是从完颜亮登基到现在,总共也不到十年。 封建化进程是开始了,也加速了,但是远远没到完成。 眼下的金国根本就不是一个封建帝国,还处在半奴隶半封建的状态之中。 他们根本没有建立起切实有效的基层统治,根本不能高效合理的运用中原地区的巨大战争潜力,只是初步建立了征税和征兵的机制,其他一切沿用旧制。 或许在他们的理解之中,统治就是强行征收土地和签发壮丁当兵。 他们平时不声不响,对百姓不怎么打扰,但是一项政策下达,就可能让你倾家荡产。 对这一点,金国统治者们倒是得心应手,一顿操作猛如虎,成功把民族矛盾激发为金国河北、山东等部分地区的主要矛盾。 而且不只是汉人,金国还有契丹人这颗定时炸弹,他们如果在山东打出局面,一旦引发金国主力南下平叛,苏咏霖就不相信契丹人不会搞点什么幺蛾子出来。 综合各方面资料,加上自己的一些认知,苏咏霖判断出在完颜雍之前的金国造反闹事,成功的几率至少比在南宋闹事要大。 完颜雍之于金国,等同于黄台吉加上雍正之于满清。 他继承了完颜亮未竟的事业,通过献祭完颜亮,完成了金国的封建化。 所以只要抓住完颜亮肆意作死而完颜雍未曾登位的窗口期,一举击破金国夺回中原,并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情。 打败此时的金国,需要的是打败它的军事主力。 单纯的只要打败它的军事主力,它在中原的统治就会土崩瓦解,根本不用顾忌人其他任何因素。 “综上所述,此时的金国不得人心,只要主力军队战败,金国必然覆亡!金国也根本无力反攻,它内部的矛盾一旦失去军队的弹压,自己就会彻底爆炸,把他们炸的粉碎!” 苏咏霖一拳捶在面前的桌子上,沉闷的声音一震,台下每一个听课的人的心也随之剧烈的一跳。 这话听起来有点狂妄,甚至有点滑稽。 放在其他地方,很容易让苏咏霖觉得自己就像是穷途末路的元首,把希望寄托在根本不存在的斯坦纳的反攻上,觉得只要斯坦纳发起反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情况也的确如此。 只要击垮金军,金国在中原的统治就会和沙子堆砌起来的城堡一样,轻轻一推,便轰然崩塌,只剩满地渣渣,徒留笑话。 听起来有点凡尔赛,可现实往往比凡尔赛更加凡尔赛。 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现实做不到的。 这样的政治课在苏咏霖主掌私盐集团的几年里经常有。 苏咏霖通过多次的演讲和政治思想的传播,逐渐为他的起家团队构建了一个共同的政治理想。 打败金人,夺回中原,一雪前耻! 然后建立起一个理想的国度。 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吃不起盐家破人亡。 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吃不起盐铤而走险。 所有和我们一样惨遭压迫和剥削的人,再也不会走上和我们一样刀口舔血亡命天涯的路! 所以,跟着我北上吧。 让我们一起去实现这个理想,这个目标! 驱逐金贼,光复中原! 当我们实现这个理想之后,我们就能调过头来,让南宋国土上数千万和我们一样挣扎在生存边缘的民众得到救赎! 苏咏霖如是说道。 九 你能管他们一世饱饭? 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和苏咏霖一样感觉他们应该为了更多人可以不那么凄惨而战斗。 他们只是很正常的认为只要自己不挨饿就好了。 现在的日子挺不错。 有吃有喝有工钱有假期,还有什么需要争取的呢? 但是苏咏霖并不气馁。 他数年如一日的列举自己贩卖私盐的时候所了解到的那些普通百姓的悲惨故事。 “南渡以前,地主打死佃客虽然减罪一等,但还是要发配邻州的,等赵官家南渡,绍兴元年的时候,他宣布地主打死佃客减罪一等,只需要发配本州,这里面可操作的东西就太多了,于是绍兴以来,佃客连自己的命都不太能保住。” “我在处州亲眼见过两个佃客给地主吊在树上抽打,活活打死,我问一下原因,得知是日日耕种实在是太累了,就在田间偷着睡了一下,给发现了,就被打死了。” “在松阳,我见着一个老乞丐断了腿在乞讨,我给他一些钱,问他为何年老乞讨,家人呢,他说他原本是佃客,给地主家种地,女儿生的不错,给主家纳了妾,本以为过上好日子。 结果没几天,就看到一具尸体往外送,他跟上去一看,是自己女儿,身上全是伤,也不知道遭受了什么,他去讨公道,给打断了腿,赶出了庄子,只能乞讨,想报官,官府根本不理他。” “在台州贩盐的时候,我亲眼看到过有穷人因为买不起盐,就撒尿在一块石头上,我问他们这样做是为什么,他们说这是老人教给他们的方法,等太阳把尿蒸干了,石头上就会出现盐,他们就把那些盐弄回去接着吃。” “前年大雪,我在寿宁和人谈事,在县城外,看到一些人正在搬运一些衣衫褴褛的人的尸体,我问他们这些人是什么人,他们说都是城外那些没地的农人,也没地方住,大冬天睡在外头,一晚上就冻僵了。” “你们都是苦出身,若非天灾人祸没了土地,怎么会来我家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怎会不愿继续耕种土地?” 这些凄惨的事情不说也就算了,一旦说了出来,怎能不让人心生凄凉呢? 有着共同悲惨遭遇的人们很容易就产生了共情。 于是苏咏霖稍一引导,就能让这些苦命人们把自己的过往也说出来,那是他所不知道的斑斑血泪,但是听起来却觉得无比的熟悉。 是了,因为世间苦楚大抵总是惊人的一致。 苏咏霖跟着家人或者自己外出贩私盐那么多年,走遍南宋东南数十个州府,见过无数在南宋残暴统治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剧。 最开始他很难过,试图用自己身上的钱接济他们,让他们能吃一顿饱饭。 但是他的便宜老爹苏胜仁阻止了他。 “你心怀慈悲,当然是好的,但是你管得了他们一顿饱饭,难道还能管他们一世饱饭?” 这句话让苏咏霖怔住了。 说老实话,刚刚“诞生”在南宋的时候,苏咏霖的生活优渥,锦衣玉食,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他虽然对南宋很不爽,对赵构很不爽,但是也没有到一定要起来造反的地步,只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脑袋上顶着个“杨伟”官家。 但是他又想着赵构也老大不小了,等他退位给孝宗皇帝,自己大概就能心绪平定了。 反正自己的生活那么好,宋朝的美食还特别棒,日子舒坦,等熬死了赵构,那种不爽的感觉大概也就没有了。 而这样的想法从他九岁开始跟着父亲苏胜仁外出贩私盐见世面之后,就消失了。 他外出之后,入目所见的,是惊人的贫穷与苦难。 在富宋做个农民,除了要交田赋外,还有【支移】,也就是把赋税运到交纳地点的路费。 这条税目可供操作性非常强,没有硬性规定,官员们可以随意操作,缺钱了就乱涨钱,通常是【官收一岁之租,人输两倍之赋】,各级官员层层扒皮,全算在农民身上。 就算农民交足了赋税,官吏红口白牙一句话,说你交的不合格,还得咬牙继续交。 要想少交一点,可以,民间有专业帮农民和官府打交道的生意,当然代理费也不便宜,一次要价两三千钱。 更可怕的就是五等户制度。 大饼画的不错,财产越多交税越多,但是操作起来就变成官府花样坑人,说你是富户你就是富户,家里只有几亩薄田也是富户,而那边地主老爷良田千亩,却是贫困户。 苏咏霖终于明白,两宋的所谓富裕究竟是多少农民的血泪灌溉而成的。 那么小一块地方,生产力也就那样,却能产生富裕的印象,不是加倍凶残的剥削,又是什么? 接着就是苏胜仁的那句话点醒了苏咏霖。 我能管他们一顿饱饭,还能管他们一辈子饱饭吗? 就算我能管他们一辈子的饱饭,还能管所有流民一辈子的饱饭吗? 贩私盐能养活那么多人吗? 苏咏霖看着眼前那些饿到皮包骨、都不成人形的流民们。 他确定,大概是不能的。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都吃上饱饭呢? 当时,长着九岁身体的苏咏霖把目光朝着临安方向投了去。 他想到了那些在西湖边上醉生梦死的上等人们。 掀翻你们,埋葬你们,让你们万劫不复,应该就可以了吧? 于是到了如今,苏咏霖以饱满的情绪、通俗易懂的白话和丰富的肢体语言调动起了所有人的情绪。 他以强大的情绪感染力感染了所有人,整个团队的氛围逐渐改变。 他们抱头痛哭之后,开始渐渐地往外看,回想自己的过去,看看现在依然活在自己的过去之中的那些凄惨的农户们。 他们产生了想要伸手拉他们一把的朴素情感。 但是该怎么做才能伸手拉他们一把呢? 苏咏霖有办法。 他告诉他们该怎么做,又不断宣扬金国必败、他们必然获得胜利的道理——打败了金国,我们就有本钱和底气拉他们一把了。 于是在绍兴二十七年以后,苏氏集团就基本上统一了思想和目标。 再也没有人觉得北上金国造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而且当他们拥有了这个目标之后,制作私盐和贩卖私盐这种事情忽然变得很热血。 对,就是很热血很激昂向上的那种,根本没有在犯罪、在刀口舔血的感觉。 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贩卖私盐,是为了筹集北上造反的军费,是为了实现他们的目标,实现他们的理想。 为了这个可以实现的目标,他们现在要努力的贩私盐,努力的赚取更多的钱财,然后全部上交给苏咏霖统一安排。 他们现在赚的越多,将来成功的几率就越大,大家就能更快的实现理想。 于是整个团伙的成员们个个都打了鸡血一样的努力工作,制盐工人们努力制作,负责贩卖的成员们成天架着船来来回回的跑,就朝着这个目标勇敢前进。 感受到成员们的热情,苏咏霖非常高兴。 他还是会定期召开学习班,在学习班上继续讲课,并且把北上造反这件大事的具体进度公之于众,让他们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造反之路走到什么地方了。 比如攒了多少军费,存了多少粮秣,存了多少刀剑、盔甲、弓弩和其他的军械等等,这些事情都会一一告知大家。 苏咏霖让他们切实的看到自己的团队正在朝着理想大跨步的前进,所以整个团队都极具向上冲的冲劲。 造反是个技术活,想要成功造反,就需要一个造反的基本盘——可靠的人手和相对充足的资金。 苏家的私盐贩售集团给他提供了这个基本盘,人心凝聚在了一起,资金也相对充裕,这个条件初步具备了。 接下来就是造反根据地。 造反,是要根据地的,而且苏咏霖还是异地造反,从南宋跑到金国造反,根据地就更加重要。 他人生地不熟,没有本地人相帮,想要在金国造反就很难。 所以他派遣苏隐带着情报团队北上,一方面是刺探金国政权的统治强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找适合当造反根据地的地方。 找来找去,他发现还是山东地区比较合适当他的造反根据地。 而且他的运气也不错。 苏隐奉命刺探情报的时候,在很巧合的情况下结识了沂州土豪赵开山。 十 造反,开始了 赵开山是沂州大地主,传统豪强,在本地很有势力。 他本来应该是封建统治者的帮凶,奈何撞上了尚未晋级为封建政权的金国,被金国的政策损害了核心利益,极为不满。 数年之间,赵开山被南迁的女真人侵夺了不少土地,他多次抗议,一点用没有,该侵占还是侵占。 忍无可忍之下,赵开山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奋起反抗,驱逐金人,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隐完成任务返回的时候途径沂州,在一条乡间小径上碰巧撞见了两个贼眉鼠眼的人商量着把赵开山准备起义的消息向官府告密。 苏咏霖给苏隐的任务之一就是寻找有意反金的壮士,苏隐当机立断,带人将这两人擒拿,送给了赵开山。 赵开山大为震惊,处死了这两个叛徒,向苏隐表示了感谢。 苏隐则把自己的任务和苏咏霖的希望告知赵开山,赵开山深感惊异,但是很愿意和苏咏霖做进一步接触。 苏隐回去之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苏咏霖。 苏咏霖得知以后大喜过望,立刻派苏隐携带一些金银秘密回去拜见赵开山,讲述自己私盐贩子的身份和遭遇,还有心中的志向。 赵开山虽然打心眼儿里觉得苏咏霖是个奇怪的人,但是他这边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苏咏霖有人有钱,正是他急需的重要助力。 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决定合伙造反。 一年前,苏咏霖和赵开山乘船相见于海上,一见如故,而后歃血为盟,结拜兄弟,约定日期,两人都会把自己全部的财产投入这次起义之中,和金人拼个你死我活。 眼下距离约定的起义时间已经很近了,苏咏霖想要在南宋办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把孙元起干掉,现在这件事情也办完了。 去临安杀孙元起之前,他让苏隐联络赵开山,告知赵开山他们打算在莒州老地方登陆,让他安排可靠的人接应,方便他们把所有物资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大量的钱财、粮秣和军事器械,那都是苏家多年私盐贩子生涯之中积累下来的。 起义军刚刚起义,装备肯定不会太好,需要攻城略地,从金人手里抢装备才能渐渐变强,但是也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像陈胜吴广那样用竹子削成竹枪就去起义了显然是不太好的。 苏咏霖就把苏家的家底子都给拿出来投入这次的起义之中了。 出发的准备一旦全部完成,苏家所有的家当和人就会乘船北上,和赵开山等人会合,然后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行动。 苏家的物力财力很充沛,但是人力方面主要还是要看赵开山等人。 这一波苏咏霖北上,带走的人还是会有一些,但是不会很多。 苏氏私盐集团除了核心团队三百一十七人之外,还有制盐工场的七百多号制盐工人及家眷,以及两三千名负责一线贩私盐的外围兼职成员。 核心团队基本上都是精锐打手,本身就是军事化管理,是苏家赖以在私盐贩售领域站稳脚跟的主要依仗,拿工资和福利。 他们都是苏咏霖最直接的亲信,每一个人苏咏霖都能喊出名字,绝对是要带走的。 制盐工场内的六百多号工人都是苏家秘密从各地流民之间招募来的——主要是因为频繁的农民起义,流民始终杜绝不了,苏家就招募这些流民到制盐工场里干活儿。 他们没有户籍,属于纯粹的黑户,官府想查也查不到。 苏咏霖对他们比较优厚,他们对苏家也是忠诚的,也受了教育,是苏咏霖心中的火种,所以带走也没有问题。 除此之外的两三千兼职成员都没有相关福利,属于临时工性质,干一票有一票的钱。 他们拖家带口散居各地,是苏家贩私盐的过程之中发展的下线,有的甚至是下线的下线。 他们不参与核心行动,只是等盐制出来之后上船拿到盐,然后转运各地发售,最后拿利润回来和苏家分成,其他的事情都不怎么和他们产生联系。 虽然因为贩私盐的危险性,他们都很可靠,不会泄露苏家核心人员的踪迹,但是北上造反这种事情指望他们还是不太现实的。 就算有钱可以去养这些人,苏咏霖也没有那个精力给这些人也一起上政治课。 苏咏霖真正能引为臂助的人,就是已经接受他的影响、挣脱了精神枷锁的核心团队与制盐工场的工人们。 他们将是燎原大火成型之前的星星之火。 他们的确不能算是合格的军队,但是时至今日,当年骁勇善战的女真精兵死的死,老的老,当官的当官,当地主的当地主,早没有了当年的锋锐。 新一代的金军在战斗力上甚至已经无法对南宋形成有效压制了。 别说汉人为主的签军,就是他女真兵自己,也烂的可以,这一点可以从苏隐刺探到的军事情报上得到证实。 宋绍兴二十六年,金正隆元年,也就是前年,苏隐在山东行动的时候刺探到了一场金兵的军事操演行动。 当时,金地方将领召集当地的猛安谋克户壮丁进行军事操练,想看看他们还有几分战斗力,结果一塌糊涂。 应召的女真壮丁十之七八拉不开硬弓,有一多半骑在马上摇摇晃晃都能摔下来,舞刀弄枪也是个花架子。 有些人身体孱弱到根本无法挥舞沉重的兵器,结阵队列也是乱七八糟,步履不能统一,前面挤后面后面撞前面,一塌糊涂,根本没有他们父辈或祖辈的勇猛。 这腐化的速度是真的可以。 准确的说,连当年的宋军都不如。 赵匡胤一手带出来的宋军好歹是在和辽国签订和约之后才彻底废掉的,好赖坚持了四五十年。 金军倒好,横竖二十多年光景就衰败成这个样子。 苏咏霖就此得出一个准确的结论。 除了金帝国设置在北部和西北部边疆地区用来防备草原骑兵和西夏军队的边军之外,基本上没有可以对起义军造成巨大杀伤的精锐了。 金军的腐化对苏咏霖来说当然是好消息,但是还有更好的消息。 宋金绍兴和议以后,双方将近二十年不打仗,宋金边界在这一时期根本没有精锐军队进行战备,南宋没有用主力防备金人,金国也没有。 这一时期,至少在表面上,金国的主要精力还是在应付北边的蒙兀部和塔塔儿人。 从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时期,北边草原上的蒙古人就是金国的边患。 金熙宗时期,一帮把宋军打的屁滚尿流的金军猛将轮番上阵讨伐草原游牧人,连年征战不能平定,被宋人称为金兀术的完颜宗弼率领八万军队北上征讨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现在,金国就和真正的中原王朝一样,也面临着北方草原的威胁,为之头疼脑热,烦躁不已。 他们的处境绝对不好,更不像南宋某些人所以为的那样打遍天下无敌手。 蒙古诸部就是他们一直没能解决掉的外患,金国和蒙古人的战争打的一点都不漂亮,完全没有灭宋的时候那么剽悍。 在苏咏霖看来,金国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交织在一起,在哪里都能点燃造反的星星之火。 南宋远比金国难对付的多。 金国是军队强大,但只要打败它的军队,它就完了。 南宋军队看起来不强大,但是也挺有韧劲,更关键的是仅仅打败打败它的军队,距离它真正完蛋,还有一段距离。 先打弱的,再打难缠的,逐渐发展,由弱变强。 苏咏霖的大战略从来不曾改变过。 绍兴二十八年三月十一,苏咏霖一声令下,集结在定海县东北苏家海岛上的船只开始载着大量钱财、粮食和军械装备前往山东。 造反,开始了。 ———————————— ps:本书已经签约,可以向大家求点月票了~月末了,大家没用完的月票都用来砸我吧! 十一 孙元起的确是死了 三月十一日开始,苏家还能动弹的二十多艘海船全力出动,乘风破浪,把苏家的人、财货和各种多年筹备的物资一趟一趟的往山东转运。 山东莒州那边,赵开山已经安排了当地决定起事的豪强孙子义、刘永强协助苏咏霖运送物资抵达他们的地盘,然后再抵达赵开山的起义大本营,随时准备起义。 三月十四日,苏咏霖最后一批乘船离开定海县。 离开之前,苏咏霖已经把整个家都搬空了,还秘密转移了祖父和父亲母亲的坟地,留下的只是空壳子。 地,他不要了。 人,他也不要了,那些外围成员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去向,没有上线联系,他们不可能知道苏家核心集团的具体动向。 有些东西不要就不要了,丢了就丢了,也不可惜。 因为苏咏霖并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能否真的把这场起义搞活。 失败的可能性很大,成功的可能性很小,这是他自己心里清楚的。 对外当然不能这样说,要满怀希望,要永远坚持。 可是金国就算只有军队,也是足够强大的,尤其是那些剽悍的边军精锐,当年名震天下的铁浮屠拐子马强悍的战术精锐。 苏家一共只有三十多匹马,算不上有骑兵,赵开山的整个起义军也谈不上能组建一支像样的骑兵,这是一个巨大的弱势。 在没有获得足够的马匹组建骑兵以前,义军还是要面对宋军当年的尴尬处境——没有足够的骑兵。 当然,起义前期,金国也不会贸然动用边疆精锐去镇压他们,大概率还是用当地的女真兵和签军,觉得他们只是一群蟊贼。 那是起义军扩大实力增强实力的重要窗口期。 那个窗口期必须要把握住,增强实力,锻炼骑兵,以应对金国随时可能抵达的精锐边军。 起义,脑袋一定要清楚,要永远充满危机意识,直到把金人赶出长城外、重新占据长城为止,都不能懈怠,绝不能停下脚步。 当然了,一旦起义,私盐肯定是卖不成了。 人都不在了,都要造反了,谁也不会继续和苏家合作,但是这块市场份额会一直存在着。 很快,就会有大量私盐贩子争先恐后的涌上来争抢、撕咬,打个你死我活,重整苏家抽身离去之后的私盐市场。 这一点,苏咏霖也有相当的自信。 所以他根本不会在意自己走了以后南宋这边会发生什么。 对了,还有孙元起那边的事情,他死了吗? 被发现了吗? 南宋官府调查出什么来了吗? 孙元起的确是死了。 死在床上,死在美人怀里。 事发之后的三月初九快到中午的时候,哆哆嗦嗦的熙春楼掌柜站在查案官员的面前,哆哆嗦嗦的交代着自己知道的事情。 其余那些当天为孙元起服务过的小厮们也被找到,一一接受问话。 死掉的毕竟是当朝官员,不搞清楚是不行的。 虽然他死在床上这种事情挺搞笑的,查案官员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蓄意谋害的事件。 “孙郎中是……是当日戌时抵达的咱们酒楼,和友人吃酒,然后就……就和两个陪酒小娘去上房休息了,第……第二天早上,就……就被发现已经没了……” 掌柜的虽然有些官面上的关系,但是真的官儿死在他这里,他也怕惹上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 负责查案的官员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其他几个小厮。 “孙郎中吃酒的时候,有什么问题吗?” 小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看出来,很正常的吃酒。” 一名小厮回答道。 查案官员点了点头,觉得这就是孙元起这个著名的老色鬼不爱惜身子,牡丹花下死了,真是搞笑。 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顺嘴问了一句。 “当天和孙郎中一起吃饭的人是谁,你们知道吗?” 掌柜的点了点头。 “知道,是一位姓苏的商贩,和孙郎中很亲热的样子,叫孙郎中叔父,孙郎中唤他贤侄,他们两人不是第一次在咱们这里吃酒,好几次了,所以我有印象。” “姓苏的商贩?” 查案官员皱了皱眉头,想了想,觉得有点在意。 “嗯,挺年轻的一个后生。” 掌柜交代道。 “年轻后生……哪里人?临安人吗?” “这就不太清楚了。” 掌柜的摇了摇头。 查案官员细细想了想,也没当回事儿,觉得肯定是孙元起又受了谁的贿赂了。 这个事情他管不了,孙元起在朝中人脉挺深,关系网比较复杂,受他好处的人肯定也多,就算死了,也不能往深入查。 他打算结案了。 “当天所有见到孙郎中的人都在这儿了?” 他最后问了一句,准备让这些人签字画押做个见证好结案了。 “大部分都在了,还有一个,前几日就辞了工,今天早晨就走了。” “走了?” 查案官员觉得有些奇怪:“这边出事了,你就放他走?这不太对吧?” “他早几日就说了要走,我说没找着代替的人,让他再顶一阵,他就答应了,然后他说今天必须要走了,我也就答应了,没挽留。” “哦。” 查案官员听他这样一说,细细想了想,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太不对劲的地方。 横竖是牡丹花下死的,现在就等仵作那边能不能查出些什么东西了,暂时就先这样了。 大约到下午的时候,仵作那边报告,说孙元起不对劲,是吃了药的,所以做起来没个节制,还不是一般的牡丹花下死。 查案官员们感到有点问题,正巧这个时候孙元起的妻子王氏来官府大哭大闹,说苏家小子不怀好意,就知道给孙元起安排女人,结果害死了孙元起,这引起了查案官员的重视。 据王氏嚎哭着交代,苏家小子叫苏咏霖,表字雨亭,定海县人,祖父苏定光生前是官员,父亲参加科举考试取得过功名,但是早丧。 他本人没有参加科举,而是从商,经营不错,因为祖父和孙元起曾经的关系,所以和孙元起多有往来,经常送礼请孙元起多多关照。 昨天孙元起赴宴,晚上就没回来,根据惯例,这混小子肯定又给孙元起安排了女人。 以往好几次都是这样,但是孙元起第二天都回来了,所以王氏没有在意,结果这一次孙元起却死了。 王氏觉得孙元起老色鬼该死,但是苏咏霖这混小子给他安排女人也有罪,让官府抓苏咏霖,杀了他,给孙元起偿命。 查案官员于是告诉王氏孙元起是因为用了药,所以才管不住自己,最后导致死亡,问王氏孙元起有没有吃药的过往。 王氏哭着想了想,表示自己并不清楚,但是这挺像孙元起这死鬼会干的事情。 这一下查案官员们就觉得有点郁闷了,因为这搞不好是孙元起自己吃药把自己吃死了,和那个姓苏的后生搞不好没关系。 可王氏这么闹腾也不是个事儿。 他们就把这个事情往上交代,让上面人做决定。 上面人迟迟没反应。 结果到三月十日,最后一次勘察现场的相关人员在房间内发现了一个信封,打开来一看,里面都是孙元起老家严州淳安县附近的土地地契,数量很大。 这一发现引起了查案官员的高度重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了,数量如此之大的地契,这分明是行贿,还是数量巨大的那种! 事情的走向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要不要帮一个死掉的家伙隐瞒这件事情,要不要把这件事情捅到上面去,一群人研究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悄悄上报,让上面人决断。 因为孙元起管的是盐的收入,基本可以断定这家伙和贩私盐的私盐贩子脱不开关系。 贩私盐这个事情太敏感了,一旦查下去,很有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查出惊天大案,他们不敢私自做主。 最后上面传下来消息,说要把事情压住,不能闹大。 首先叫孙元起的家人闭上嘴巴不准闹事,然后随便给那个私盐贩子苏咏霖安排个罪名拿下,尽快弄死,把这件事情彻底终结掉。 最后大家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孙元起就是意外死亡,立刻结案,不要深究。 所有查案的一线官员纷纷感觉这件事情水很深,谁也不知道孙元起的关系网络到底通达到了什么地方。 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情不能继续查下去了。 于是一群人立刻商讨该怎么拿下苏咏霖。 考虑到苏咏霖是个私盐贩子,身边一定有武装力量,所以要集结精锐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突袭,一举结果掉他,不能给他还手反击的可能。 以宋廷多年来和私盐贩子武装交手然后屡屡吃瘪的经验来看,但凡是能在贩私盐领域站稳脚跟的,没一个是简单货色,都有点本事。 既然决定要干掉他,就要快,就要迅猛,不能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避免他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狗急跳墙,真的就造反了。 一旦他造反了,事情就大条了,朝廷必然会知道,到时候难免官家也要知道,这件事情横生枝节,对谁都没有好处。 地方官员和地方驻军不能指望。 一个两个不是和私盐贩子同流合污就是缩头乌龟,根本不敢正面和私盐贩子冲突,要打,还是要调动临安附近的兵马,甚至还需要调动水师帮忙围剿。 但是调动兵马从来也不是小事,能压住不让旁人知道吗? 计划定完上报审核,没了下文,但是很快就有新的指令传来。 禁军和水师不能调动,否则必然泄露消息,上面有人通过关系协调了两个私盐贩子武装,准备联合在一起把苏氏集团剿灭。 朝廷方面只需要提供一些情报和善后就足够了。 好嘛,官方不便出面,就让私盐集团出面,来一出黑吃黑,官方也能坐山观虎斗。 而且…… 这些私盐贩子集团还真是和官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查案官员们至此就不再关注这件事情,只等结果,然后立刻就可以做销案处理。 这种事情牵扯太深,对他们没有好处。 打探消息的人三月十三出发前往定海县一带打探消息,结果等探子抵达定海县的时候,才愕然发现苏氏已经不知去向了。 整个定海苏氏仿佛人间蒸发一样,一夜之间,人没了,就剩下空屋子,到处找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当地官府后知后觉,居然比朝廷探子知道的还要晚,根本不知道苏家人去了什么地方。 于是他们到处找,到处托人打探消息,但是得到的消息五花八门。 基本上都说不知道不清楚,但是也有据说和苏家内部消息人士有关系的,说苏家好像的确是有些异动。 这些所谓的消息人士里,有人说苏家人往南去了温州,还有人说去了台州,还有人说去了泉州、广州、惠州等地,甚至还有人说去了更南边的交趾和更北边的金国。 这一听就是瞎扯。 探子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上头,就不知道上头会作何反应了。 十二 苏咏霖不太看好这帮人 有些人永远只会从自己的角度看问题,把世间的一切都看的和他自己一样龌龊,或者把所有人都看作和他一样没有格局。 苏咏霖从来没有把南宋这一亩三分地放在自己的战略大局里。 在他眼里,南宋君臣已经是冢中枯骨了。 秦桧死了,赵构也即将退位,但是这一对极品君臣给南宋小朝廷带来的格局打击几乎是不可逆的。 北宋有宋太宗和宋真宗父子这对极品父子,带领北宋失去了成为大一统王朝的机会,退化为一个比较大的割据政权。 而南宋有赵构和秦桧这对极品君臣,再次把北宋的格局进一步往下拉,变成了一个局部性的割据政权。 如果说北宋是二级伤残,那么南宋就是高位截瘫。 就算内部偶尔出现一两个有战略眼光的战略家,也会在无止境的内斗内耗中失去一切。 那些没有格局的人会竭尽全力把有格局的人拉到和他们同一个档次的地步,再用自己丰富的经验打败他们。 所以南宋终究不能变回北宋。 南宋甚至不能算做战略上的对手,它的上限就是赵构。 赵构算什么战略对手? 就是不知道如果自己侥幸夺回了中原,那么南宋君臣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这件事情呢? 苏咏霖怀着这样的恶趣味和小小的期许,面朝北方而去,乘风破浪,于三月十六日从莒州登陆,带领自己的战士们成功会和孙子义、刘永强,与他们会师。 会师以后,孙子义、刘永强两人给苏咏霖举办了接风宴,并且对他的经历和志向感到十分的好奇。 在他们看来,苏咏霖一个南宋私盐贩子不好好的贩私盐,却要抛弃产业掺和到他们这种危险的事情中来,真的特别的奇怪。 苏咏霖在接风宴上叹息连连,红了眼睛。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家原籍山东,祖父年轻时不甘受金贼折辱,毅然南下,意图反攻中原,驱逐金贼,但是宋廷并无恢复中原之意,还害死了一心北伐的岳将军。 祖父忧愤而死,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他想回到家乡安葬,想要落叶归根,可家乡被金贼侵占,我不北上,又如何能完成祖父的心愿呢?所以有此决心。” “原来如此。” 孙子义和刘永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觉得这个理由还是由本人说出来比较靠谱一些。 当然,也不是说怀疑什么的,人家都把贩私盐的家业给抛弃了跟咱们这群人一起玩命,没理由怀疑人家。 只是单纯的觉得奇怪。 这趟浑水不是什么人都敢来蹚一下的。 本次义军起义,大家公推发起人赵开山为首。 而苏咏霖虽然年纪最小,但是因为比较大的军械物资入股等等原因而地位比较高——大家都是大地主,不缺钱和粮食。 赵开山就是希望苏咏霖用自己的关系多搞点军械物资,钱和粮食他们这边多得是。 酒过三巡,大家伙儿都有些微醺,苏咏霖趁着这股酒劲询问孙子义和刘永强为什么要协助赵开山造反,以及造反的目标。 “为什么?不还是金贼欺人太甚?前几年一个谋克的女真人迁到密州,官府用十个钱一亩地的价格把密州我好几个朋友的地给抢光了,我那几个朋友不愿意,就给杀了。” 孙子义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一脸怒容:“欺负到这份上了,还能忍?再忍下去,下一个被杀的就是我!” 刘永强也连连点头,攥着拳头红着眼睛,浑身肌肉绷紧,就像一头即将发起冲锋的愤怒的公牛。 “欺负到脑门子上了,要拿命开刀了,还能忍?就算赵兄不打头我们几个迟早也是要造反的!” 苏咏霖连连点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略作安慰,又问道:“那造反之后有何目标?” “目标?” 孙子义看着苏咏霖。 “就是要让那帮北蛮子不准再抢我的土地!” 刘永强一拍桌子,把厚实的木桌子拍的一震。 “没错!要杀到他们怕!要杀到他们心惊胆寒,杀到不敢再来咱们这儿要地!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苏咏霖大为赞叹,连连称赞两位起义者的勇气。 接风宴宾主尽欢,大家约定明日休整,之后苏咏霖就可以准备和赵开山会和,等待四月起事了。 离开接风宴的大客厅,苏咏霖回到了孙子义安排给他的住处。 今晚是苏海生负责起苏咏霖的守夜工作。 “说实话,我不太看好这帮人。” 苏咏霖站在床边,脱掉了外衣,看了看苏海生。 苏海生正准备给苏咏霖打水洗脸,闻言一愣。 “阿郎为什么这样说?” “海生,你没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有明确的目标吗?” “这……” 回想起接风宴上的种种,苏海生用苏咏霖传授的思维思考一下,还真的发现孙子义和刘永强根本没有说到未来的发展什么的。 “他们只是因为被逼到没办法了,为了保护自己的祖产而起事,目标就是让金人不能威胁他们的祖产,但是究竟怎么做才能办到,他们只觉得杀人就可以,并没有清晰的规划,这一点,赵开山也是一样。” 苏咏霖回想起一年前和赵开山的海上会面。 赵开山以朴素的情绪和被逼上梁山的事实为缘由,被逼无奈决定起事,看的到眼前,看不到未来。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起义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自然也不会考虑后果。 眼下,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起义能否成功,亦或是刚刚举办就被残酷镇压。 当时苏咏霖没说什么,后面他越来越确定山东的金人战斗力十分孱弱的事实,就觉得必须要规划一下以后的事情。 他数次写信给赵开山,让赵开山多做长远规划,赵开山却不太在意这种事情,认为水到渠成,打到哪儿走到哪儿即可。 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阿郎,那怎么办?” 苏海生想起苏咏霖给他们规划的明确的驱逐金人夺回中原建立理想国度的目标。 他是真的愿意相信的,也相信苏咏霖的几步走战略,但是他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是每个人都和苏咏霖一样有明确的战略规划。 “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 苏咏霖叹了口气:“眼下他们只是想要保住自己的祖产,并没有更大的想法,我跟他们说那种事情,他们只会觉得我在开玩笑,根本不会相信我,他们不像你们跟了我那么多年。 但是一旦起事发展到了那个地步,几十万人几百万人追随,就容不得他们不去设想未来的路该怎么走,想要停下来也是很难的,而一旦停下来,就真的完了。” 顿了顿,苏咏霖又有些顾虑。 “话是这样说,但是他们本身的局限性太大了,一旦咱们在山东打出了名堂,一定会出问题,山东,只能攻,不能守。” 苏海生想了想,觉得也是。 “虽然咱们的目标的确很远大,但是阿郎,我是相信的,我相信你,我们这帮弟兄也是因为相信你,才会一起来北边的。” 苏海生的眼睛里有光,是火光,是那种就算在绝境里也不会熄灭反而会越烧越烈直至燃尽自身的火光。 看到这火光,苏咏霖很满意。 他的政治思想刻没有白教,至少,他的本部还是相信他的,是有目标和理想的。 那么接下来,就要想办法在队伍急速扩大的窗口期壮大自己的队伍,让拥有目标和理想的人更多一些,力量更强一些。 星星之火,谁言不可燎原? ———————————— ps:大家多投投推荐票和月票哈~~~ 十三 整个书房里都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氛围 在莒州休整一日,苏咏霖暂时辞别了孙子义和刘永强,前往沂州会和赵开山。 孙子义和刘永强,还有密州的几位豪强已经和赵开山约定了时间,大家会在同一日同一时间共同举事,一起造反。 苏咏霖带着自己的本部一千多人,还有孙子义和刘永强派遣跟随他的二百人,踏上了前往沂州的道路。 苏咏霖带来的一千多人里,有三百多妇女儿童,肯定只能做后勤,不能打仗。 算上苏家精锐三百一十七人,还有制盐工场的壮男三百六十五人,苏咏霖可用的战力加在一起也就六百八十一人,还不到七百人。 而这群人里还要算上苏隐的三十五人情报队,所以就算把后勤人员都算上,能跟着苏咏霖上战场的,也就六百四十七人。 因为赠送孙子义和刘永强部分钢刀、长枪、盾牌等兵器,两人很高兴。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拿了人东西,不能不做出点表示。 他们只有粮食和人手,粮食,苏咏霖不缺,于是他们看苏咏霖本部人手稀少,就很大气的各自从自己的部曲里划出一百男丁交给苏咏霖指挥,增强他本部的战力。 苏咏霖很高兴,谢过了孙子义和刘永强,带着大部队上路了。 一群人打扮成寻常百姓,分批分队前进。 他们把军械物资伪装成正常布匹、粮食等货物,还有熟悉路况的本地人带路引导,只要愿意花点钱,就算走官道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花了四天功夫,苏咏霖等人一路平平安安的抵达了临沂县郊外赵开山的地盘。 赵开山是本地大土豪,广有良田、佃户,积累了很多财富,若是在北宋,怎么着也是值得地方官府拉拢的统治阶级的帮凶。 但是在这个时期的金国,赵开山却因为完颜亮的政策和地方官府的乱执行,硬生生被逼到了金国的对立面,可谓是搞笑。 当然,苏咏霖很欢迎这一切的发生,官府越是凶狠,他们能争取到的朋友就越多,他们的朋友越多,金人的对手就越多。 赵开山很欢迎苏咏霖的到来,亲自在城外农庄门口迎接苏咏霖,两人见面便极为亲热,赵开山以苏咏霖为弟,苏咏霖以赵开山为兄长,两人称兄道弟,气氛热烈。 赵开山划了一块地交给苏咏霖,做为苏咏霖带来的一千二百多人的驻地,还拍胸脯说一应开支全算在他身上,管吃管喝,绝对没有问题。 剩下的自然是接风宴。 赵开山亲自设宴,亲自给苏咏霖敬酒,让自己的儿子和一堆亲戚朋友作陪,对苏咏霖极力推崇,相当友好。 一夜尽欢。 第二天一早,苏咏霖应邀来到赵开山家里的书房中和赵开山的几名亲信、亲戚商量军机大事。 赵开山的书房里挂着一副山东地形图,地图较为详细,很多山川河流道路都有标注出来,对于行军打仗来说好处很大。 “贤弟你看,咱们就在这儿,临沂县城附近,这里是临沂县城。” 赵开山指着地图上的圈圈点点给苏咏霖讲解周边地势地形,对于这一带地形并不熟悉的苏咏霖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帮助。 “兄长打算起事以后如何发展?” 苏咏霖打算听一听赵开山的起义计划。 赵开山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贤弟之前的建议我也考虑过,咱们是要有个计划,但是眼下的情况就是敌强我弱,咱们必须要巩固自身,才能考虑往后的发展,所以我是觉得我们先攻占沂州、莒州和密州三地,作为发展根据,再考虑其他。” 苏咏霖侧过脸看了看赵开山的表情、眼睛,见他紧锁眉头,表情一点也不放松,嘴角向下,便知他内心不安。 “兄长,山东之地,可攻不可守,眼下山东没了黄河天险,金人铁骑从燕云之地南下,六七日便能抵达,我等缺少战马,就算有了战马,骑兵也不是一两日就能练出来的,需早做打算,化被动为主动。” 苏咏霖这样一说,赵开山的抿紧了嘴唇,表情更加严肃,望着地图不言不语。 赵开山的儿子赵玉成十八岁,比苏咏霖还小两岁,为人较为开朗活泼,行事作风颇为高调,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 “雨亭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都还没有起兵就想这些,未免也太早了一点,就按照父亲所说,等咱们拿下了沂、莒、密三州,再做打算也不迟啊。” 赵玉成的话似乎很合乎赵开山的口味,于是赵开山笑了出来。 “不错,不错,我儿言之有理啊,贤弟,不如暂且就别想那么多,想那么多,之后也不一定用得上,先拿下三州之地作为根本,再徐徐图之,一定会有办法的。” 赵开山这样说着,他身边的亲信和一帮亲戚朋友也连连称是,觉得赵开山和赵玉成说得有道理。 苏咏霖于是露出了微笑。 “也好,那就先制定攻取三州的计划吧。” “如此甚好!哈哈哈哈哈哈!” 赵开山心头的压力顿时消失,笑的十分畅快,于是整个书房里都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氛围,似乎起义已经成功了似的。 临近中午,会议结束。 三州攻略的计划并不复杂,起义军骤然起事,官府必然没有防备,拿下三州一点都不难。 沂、莒、密三州一共九个县,起义军只要行动足够快,把这九个县城拿下来,就能获取起义的根基,以此为根基,再讨论其他的事情,也就有了底气。 赵开山是这样认为的,其他人也是这样认为的,苏咏霖没有反对,只是提出了一个申请。 “行动时,兄长可否让我这支兵马为偏师,兄长攻城,我扫荡周边乡村、绞杀猛安谋克户,以此孤立县城,兄长以为可否?” 赵开山正在想着该让谁去对付那些乡村之中当地主的猛安谋克户和镇防猛安。 那都是正儿八经的女真人,听说凶得很,尤其是镇防猛安,算是正规军,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财富最集中的地方肯定是城池。 拿下城池,城池之中金人的仓储和财富自然也就归了他们,乡野之中无非多点粮食,没什么油水,他们不稀罕。 苏咏霖主动提出要去扫荡农村,赵开山很开心,于是拍了拍苏咏霖的肩膀。 “贤弟愿意承担如此重责,为兄非常欣慰,贤弟尽管放心,贤弟扫荡猛安谋克户,功劳与破城无二!事成之后定有赏赐!” “多谢兄长。” 苏咏霖微笑行礼。 十四 佃户们没有选择 所谓的军事会议商量完毕,就是午饭,午饭过后,赵开山就带着苏咏霖去阅兵。 所谓阅兵,也就是看看赵开山的本钱,看看赵开山有多少实力,炫耀一下。 赵开山是当地大土豪,临沂县周边老大一块地都是他家的,赵家传到他手上已经是第五代。 可谓是奋四世之余烈,从一普通自耕农成就了如今赵家大土豪的身份。 赵开山拥有大量土地,自然也少不了佃户。 “之前做了一番统计,除却留守的,我这里能用作兵马出击的大约在四千人左右,加上密州和莒州那帮朋友的,凑个一万人不是难事,贤弟还带来一千人,这人数肯定超过一万,一万义军,也算是声势浩大了吧?” 赵开山不无得意的带着苏咏霖观看自己的雄厚实力。 那是真的雄厚。 北宋末年,地主们已经不怎么缴税了,之后宋金战乱,伪齐统治中原,那时候当然就没交过税。 之后金廷直接统治中原,是个干脆的小政府,治理技术粗糙,根本也别谈编户籍什么的,底下的这些汉人地主们就更加不会缴税了。 最多象征性给官府一点小小的礼物,买通某些官员,做做假搞搞账目那是轻轻松松,没有压力。 多年不缴税,中原之地类似于赵家这样的大土豪数量不少,实力也比较强,积蓄的粮秣钱财相当多,若是全部联合起来,推翻金国自然不是什么问题。 当然,他们也联合不起来。 金廷知道自己的基层力量薄弱,无法有效统治,除了武力威慑之外,就严格限制汉人拥有兵器,对铁制品的管制较为严格。 早先汉人地主还是有不少兵器的,但是兵器属于消耗品,放着不用、不好好保养也会生锈,十几年不打仗的和平生活过下来,汉人地主的武力水平自然而然就下降了。 这也是赵开山让苏咏霖利用自己的关系多弄点铁制军械的原因。 除了兵器,粮食、战兵、根据地,他什么也不缺,而苏咏霖带来的大量装备正好是他所需要的。 眼下,苏咏霖就看到一些农民兵正手持他带来的南宋兵器像模像样的挥舞着,引起周围人的阵阵叫好声。 有一个看上去很壮实的汉子挥着一柄宋军中也只有真正精锐才能使用的重斧,舞的那叫一个虎虎生风,非常好看。 重斧部队是宋军赖以反制北方骑兵的重要精兵,据说当初岳飞就曾用训练精良的重斧部队面对面硬撼金军铁骑,取得重大胜利。 不错,也有高素质的兵员。 “的确是声势浩大,对付三州之地的金兵,应该是绰绰有余了,如此估算,只要行动顺利,一月之内拿下三州并不是难事。” 苏咏霖笑着点了点头。 赵开山只要小心一些,以有心算无心,金人根本来不及集结军队,一旦赵开山暴起发难,沂州两座县城转瞬即下,根本不会有什么波折。 莒州和密州那儿应该也差不多。 当地土豪自然熟悉当地的事情,尤其是官府人员,平时都没少打交道,一个个的什么性格,有没有勇气和胆量之类的,都清楚的很。 赵开山根本不怀疑自己拿不下沂州。 “那是自然的,沂州防御使安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麾下也没几个能人,都是得过且过的庸官、贪官,贪腐捞钱是一把好手,胆子还很大,至于打仗……哼!” 赵开山这样说,苏咏霖当然也相信。 所以赵开山计划的斩首行动他也认同。 反正赵开山也不是第一次请沂州防御使和沂州大小官员吃饭,这帮人里汉人有,女真人也有,甚至曾经还有少量的契丹人。 “父亲,把安贞那个狗贼杀死之后,请让儿子带兵攻打临沂县城!” 跟在一旁的赵玉成主动请战,希望可以带领军队建功立业。 少年人嘛,总是热血上涌容易激动的。 赵开山犹豫了片刻。 赵玉成是他的独生子,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虽然说干掉安贞之后沂州就群龙无首,但也难保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们这帮地主豪强打架斗殴次数不少,但是真的打仗又不同,攻城略地和打架斗殴完全是两码事,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情…… 赵开山犹豫不决。 但是赵玉成坚持要领兵做拿下首功的少年英雄,赵开山到底也没有否决。 宝贝儿子坚持要求领兵出战,赵开山觉得骄傲的同时,也十分担忧。 “那我就给你一千人,突袭拿下临沂县城应该是绰绰有余了,玉成,你记住,入城之后火速占领官府官署和各大仓库,杀死还敢抵抗的金人,尽快控制城门和要险之处……你知道哪里要险吧?” 赵开山不放心的开始给赵玉成讲一些对自己来说也仅仅只是知道的攻城常识。 毕竟这是第一次造反,大家都没什么经验。 只是当年宋金战乱期间,不少溃兵逃到山东的时候被当地豪强收留,成为了豪强们的私人打手。 这些人里就有专业的军官。 当年北宋溃兵们虽然胆子没有,但是基本常识还是有的,这些军事人才的流入让地方豪强的武力水平有了显著提升,得以在宋金之交的乱局之中自保。 所以苏咏霖就发现这些地方豪强虽然不曾真正打过仗,但是一个个的基本军事常识还都是具备的,并不需要接受过专门训练的自己来普及。 难怪敢于造反。 跟着赵开山走走看看,苏咏霖对于整体的局面来说还是比较满意的。 作为一个造反者,兵员、粮食、钱财,这些东西赵开山都不缺,所有他的实力明显是足够的。 但是他也发现赵开山手底下只有一部分丁壮有士气,剩下大部分农民兵还是浑浑噩噩的模样。 那些丁壮应该就是赵开山对外威慑对内震慑的看家护院卫队了。 剩下大部分都只是普通农民,没有接受过训练。 他们身上穿着简单的衣服,略显破旧,身材也不结实,甚至可以算是单薄,几乎都面有菜色。 大部分即将上战场的农民兵身高不高,也没有几两肉,所以有些意外的高个子看起来就特别的瘦,有种皮包骨的既视感。 皮肤普遍黄黑,没有光泽,皱纹很多,因为缺肉而没能撑起来的脸蛋上镶着两颗大大的眼珠子,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 他们的表情是苏咏霖已经看到不想再看到的麻木感。 那种对于世事完全不通透,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的麻木感。 似乎他们生来只有耕种土地和吃饭睡觉生娃这四件事情去做、也仅仅只知道这四件事情似的。 见着赵开山等人走来的时候,很自觉地低着头、佝偻着身体,畏畏缩缩。 苏咏霖觉得他们一定不知道赵开山为什么要造反,同时可能隐隐知道造反失败的结果是什么,所以本意可能是不愿意造反的。 但是他们没有选择的资格,赵开山对他们有生杀大权。 完颜亮是赵开山的皇帝,赵开山就是他们的皇帝。 跟着自己的皇帝造皇帝的皇帝的反,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 但是既然主家决定造反,哪怕他们平时吃不饱饭,也要壮着胆子豁出性命去拼去干,不然打仗的时候会不会死不一定,不去打仗,恐怕立刻就要被杀鸡儆猴。 以农民为主体的起义,却并非农民起义。 这可真是讽刺他妈给讽刺开门,讽刺到家了。 十五 你就不能让他们吃的太饱 见着这些农民一个两个营养不良的模样,苏咏霖心里有些酸涩。 他总是难以接受这世上最辛苦的一群人过着最悲惨的生活。 仿佛所有苦都是他们的,世间的一切美好与风流都不属于他们,他们只能用血汗浇灌土地,生产出丰富的物资,装点着帝王将相如梦如幻般的奢华生活。 可是作为生产主体的他们,却连一口饱饭都是奢望。 苏咏霖看着这些畏畏缩缩的农民,沉默片刻,向赵开山提出建议。 “这些农人是要上战场的,不吃饱一点,可没有力气拿兵器,也无法与金兵交战,兄长还是注意一下他们的伙食,让他们吃饱一些。” 赵开山听了苏咏霖的话,打量了一下他统治之下的“臣民们”。 见他们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嗯,此话言之有理,平时就算了,打仗还是要吃些东西的,皇帝还不差饿兵呢,贤弟放心,打仗的时候,粮食管够。” 这样说着,赵开山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平时其实也没少给他们吃,总不至于叫他们饿死,但是这群人啊,你就不能让他们吃的太饱,吃饱了,就懒了,就不会拼命种地了。 似饱非饱时,他们最勤快,干的活儿最多,种地是这个道理,带兵打仗也是这个道理,不能让他们饿着,但也不能让他们吃得太饱,要把吃饱饭当成赏赐,他们就满意了。” 赵开山拍了拍苏咏霖的肩膀,凑近了苏咏霖咧嘴笑道:“这帮人平时若是就吃饱了,等打胜仗以后就要跟你要更多东西了,人性本贪,无穷无尽,到那时,你给,还是不给?” 苏咏霖听了,嘴角还是扯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使他看上去和赵开山一样得意洋洋。 “兄长言之有理,此防患于未然之法,小弟佩服。” “哈哈哈哈哈!贤弟就是太年轻了,这种事情啊,等贤弟立下大功得到土地,这日子久了,无师自通,让他们吃的太饱了,这些农户就不容易管啊。” 随后,很开心的赵开山决定额外再拨给苏咏霖一部分丁壮,增加他能指挥的兵力。 苏咏霖所拥有的作战部队也就八百多人,赵开山一挥手给苏咏霖凑个整,让他凑齐了一千人的作战部队。 赵开山需要苏咏霖在他率领主力攻打县城的时候扫荡周边乡村的猛安谋克户。 还让苏咏霖顺便号召更多没有参加起义的汉人地主豪强站起来一起参与到起义之中,争取得到更多的支持者,扩充起义军的人数。 “咱们现在也没有多少兵力,贤弟也不要觉得人少,只要能打几场胜仗,把猛安谋克户杀一批,肯定有人愿意投靠你,到时候人马就多了,贤弟以为呢?” 赵开山期待的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一如既往的微笑点头。 “兄长所言极是。” 赵开山更开心了。 “放心吧,贤弟,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行动的时候,只要我攻克城池,就会安排军队来帮你,不会让你单独对付那些金兵。” “多谢兄长。” 苏咏霖顺从的答应。 和赵开山商议之后,苏咏霖回到自己的驻地,召集了三百人大会——这些苏家老底子建军之后肯定是充当军官的,所以现在的大会就是军官会议。 让这些未来的军官们先了解起义的大局面和未来要做的事情是很重要的,这些事情就需要开一次大会来讲一下。 “起事之初,赵开山大统领会利用他和沂州防御使安贞的特殊关系邀请安贞赴宴,在宴会上杀掉安贞,让沂州官府失去控制,然后火速出兵临沂县城,攻打临沂县城。 这个时候,咱们也需要立刻出兵,从赵家庄出发,攻打镇守在沂州的两个金人的镇防猛安,将这两个镇防猛安拿下,消灭掉沂州范围内的女真正兵,这是咱们的任务。” 简单说了一下他们的任务,苏咏霖就开始讲起了金国地方的一些军政常识。 金国的州分三种,节度州防御州和刺史州。 节度使、防御使和刺史名义上是一州军政首脑,虽然说他们并没有指挥军队的实际权力,但是打起仗来,他们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比如他们可以负责签发汉人、契丹人和奚人等平民当兵,然后组织签军当炮灰来协助女真正兵干仗之类的。 干掉这些州主官,可以扰乱金国地方官府的行动,使得他们无法快速反应过来并且组织有效的防御。 这会给起义军在起义初期抢占先机创造最佳条件。 至于金国的军事方面,那就相对而言比较复杂。 完颜亮登基以后着重在军事方面做了一些改变,这些内容也是苏咏霖多年搜集资料总结出来的。 完颜亮取消了女真贵族主导的都元帅府,参照宋朝制度设立枢密院,以枢密使和枢密副使在中央管军事。 地方上则设置了三个招讨司和三个统军司主要负责军事,与中央的军队算在一起,一共七大军区。 招讨司主要在北边,在辽东地区,应付的是北方游牧民族。 统军司设置在中原地区,主要应付的是南宋,兼有防备西夏的作用。 赵开山等人需要直接面对的敌人就是完颜亮设置在山东东路的益都统军司。 金国设置在中原地区的军事力量并不少。 根据赵开山等人提供的情报,苏咏霖得知目前金国南迁到整个山东的女真户口一共有十二个猛安,山东东路六个,山东西路六个。 根据他们的推算,基本可以确定每个猛安约有三千户、三万人,其中女真正口两万四千人,奴婢六千人左右。 也就是说,他们直接面对的山东东路的女真人数量约有十八万人。 而整个山东则为差不多三十六万女真人。 当然,这些都是女真民户,一般不负责军事,只有当皇帝征兵作战的时候才会参军,平时主要负责农业生产,还要承担如“牛头税”等专门税种,比起军事,可能生产职能更为重要。 军事方面,主要是服兵役的女真正兵组成的大约五十个左右的镇防猛安,也就是非战时的常备军。 镇防猛安是金人为了控制中原而设置在地方的军事机构,就像是一个个驻兵所。 镇防猛安和民户意义上的猛安并不一样,民户猛安能达到三万人的规模,而镇防猛安一般则在三百人以上,至多不超过五百人。 金廷会给镇防猛安提供土地、衣服和一定的米粮、钱财,让他们可以屯田,所以镇防猛安也被成为屯田猛安,屯田军等等。 “也就是说非战时,除却地方州府所掌握的数量不一的杂役、警卫性质的射粮军之外,山东有约两万人规模的女真正兵接受益都统军司的领导,负责山东地区针对南宋的防御警戒工作。 而一旦到了战争时期,皇帝下令扩军,那么整个十二个猛安的三万六千户女真户口都要出壮丁参军,地方州府还要签发汉人平民参军,加上射粮军这一类的杂役部队,很容易就能拉起一支十万人的军队。” 十六 要重视敌人,而不是恐惧敌人 苏咏霖大概的向自己的起家团队介绍了金廷在山东地区的主要军事力量。 这是相当可怕的一股力量,比起苏家的起家团队,那是千百倍的恐怖。 所以听说之后,这些人都面带惊讶之色,大部分人眉头紧锁,神色一点儿也不放松。 也是,这帮金人虽然战斗力不好说,但是规模至少是足够大的,俗话说蚁多咬死象,真要是数量差距太大,金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苏咏霖这一群人淹死。 所以大家伙儿都有点担心。 苏咏霖接着讲述。 “咱们一旦起事,面对的首先就是诸州府的射粮军和驻守在沂州的两个镇防猛安,以及那些杂处于乡村之间的女真民户,人数并不少,单就那两个镇防猛安来说,少说,也有六百人的正规军。 镇防猛安的营寨赵开山去过,当时沂州防御使安贞带他去看,估计是要炫耀武力来着,他说那一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看起来是相当的雄壮,威武不凡。” 这样一说,大家伙儿就更加紧张不安了。 苏咏霖见状就笑了。 “担心什么?那都是花架子,你们忘了?苏隐前年来山东侦查的时候,看到他们练兵,一个个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十个人里有五个能摔下马,十个人里有七八个拉不开硬弓,中原花花世界把他们养废了。” 苏咏霖这一说,底下这群人纷纷想起之前苏咏霖给他们讲过的这些事情。 说中原金军经过长时间的和平之后,早已堕落不堪,根本没有曾经那般的强悍善战,马骑不好,弓箭拉不开,战斗技能几乎为零,自甘堕落的人不要太多。 这样的人值得恐惧吗? 根本不值得恐惧! 所以说南宋官家和大臣都是一群怂货,面对着几十年前的强敌,根本不懂得用动态的眼光审视这个敌人,不能发现他们正在走向衰落。 当然,南宋自己也在不停地衰落。 根本就不去抑制土地兼并,反而还不断维护地主的利益,剥夺佃客的人身权利——简直就是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 还能怎么办呢? 让他们去死吧! 苏咏霖捏紧了拳头。 “咱们要重视敌人,而不是恐惧敌人,我从不担心这些镇防猛安,只要我军能主动发起进攻,逼着他们打攻防战而不是野战,那么打胜仗就不是难事!而且一旦打赢,他们的那些马就归咱们了。” 宋人缺马,金人不缺。 不仅镇防猛安的营寨里有马,那些杂处于乡村之间的谋克和谋克下面的村寨内,也是有马的,马还不少,按照金廷的规定,女真户口出丁打仗是要自备马匹装备的。 这样一来,虽然不至于每一户女真民户都有马,但是这马匹的单位拥有量也是不可小觑的,积少成多,打下一个沂州,义军的第一支骑兵就差不多可以诞生了。 “咱们的骑兵,就在这上面了!” 苏咏霖的话让底下不少人暗暗兴奋起来。 要是真的可以打胜仗的话,队伍当然会越来越壮大,到时候人手一匹马,大家也玩铁骑纵横,就根本不是难事。 这个时候,身材高大的苏绝举起了手。 “阿郎,你方才说了,除了镇防猛安之外,沂州还有女真人的民户猛安,总数在三十六万,那么沂州有多少?分居在何处?” 大家都看向了苏咏霖。 苏咏霖点了点头。 “阿绝的问题很好,你的兵书没有白读,知己知彼,百战不怠,这一点我们必须牢牢记在心里,开战之前,总要想方设法去了解你的敌人,而不是蒙着眼睛乱打一气。” 这样说着,苏咏霖拿出了一张地图挂在了墙上。 “这是沂州地界内金廷设置的镇防猛安和民户猛安的据点地图,每一个据点都有标注,大家可以一目了然的看到。” 地图展开,大家纷纷凑近了看,一看之下,都面露难色。 临沂县周围有一个镇防猛安和十三个村寨,费县周围有一个镇防猛安和十四个村寨,散布在周边广大乡村之中。 根据金廷的括地政策,有些村寨内的金人来的比较早,控制的土地比较多,一个村寨的金人可能控制着两到三个乡村。 而有些金人来的比较晚,一个村寨可能只好控制一个乡村。 整个沂州范围内,被村寨内的金人控制的乡村约占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里,四分之一是自耕农,其他的都是地主豪强占有。 这就是整个沂州的农业生态。 尽管如此,放在苏咏霖等人眼前的,还是一个看似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 “数量不少。” “是啊。” “没想到金人那么多,打起来很难啊。” “咱们只有一千人,该怎么打啊?” 苏咏霖拍了拍手,让大家坐回原位。 “的确,咱们只有一千人,而乡村之间的金人,就算是一个村寨,五十户,也有约五百人上下,打起来真的很不容易,但是他们不是集合起来和我们打仗。 我们是主动进攻一方,我们可以发起突袭,可以主动选择攻打谁,那个时候,咱们才是以多打少的那一边,加上女真人疏于训练的程度,咱们攻打镇防猛安和女真村寨,难吗?” 一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 “民户女真人往往不是聚居在一起,而是以五十户为一村寨,散居在诸多乡村之间,数量的确多,但是单个来看,岂不是势单力薄?且除了男丁,还有老弱妇孺! 五百人的村寨,能战者又有几何?是以真正值得顾虑的,也就是那两个镇防猛安,那里头有三百至五百左右的正兵,尽管如此,他们疏于训练,不堪战阵,可怕吗?” 苏咏霖摆事实讲道理,让大家心中的疑虑消除了不少。 有了这番讲述,未来的军官们对于这场起义行动也有了一个大致的理解,脑袋里勾勒出了属于自己的轮廓。 苏海生带头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阿郎说得对,金人看似人数多,但是散居于各地,彼此之间的联系并不是多么紧密,有各个击破的可能,而且除了两个镇防猛安,大部分都是民户,人数多,男丁不多,咱们一拥而上,他们难以抵抗。” 苏绝也表示赞同。 “咱们起事,金人不知道,说不定等咱们杀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还在吃喝玩乐或者赌钱呢,这样的仗,怎么输?” 苏海生和苏绝带起了头,其余人也纷纷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基本上都是言中了金人这一番布置的问题所在。 人数的确不少,看起来也很强,但是疏于训练疏于督促,使得他们早已不复当年的勇武,这是起义军最大的胜机所在。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学会了思考,开始了思考,可以自己分析问题,这让苏咏霖非常开心。 他的这些部下们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私盐贩子海上贼匪了,他们正在朝着一个相当正面的形象高速的转型。 当然,开心之余,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在有限的准备时间里,他要把归属自己指挥的人马集合完毕,单独整训。 —————————— ps:大家努力用票砸我,推荐票和月票都要哦~~~ 十七 苏咏霖建军 苏咏霖不知道赵开山等人准备怎么打仗。 貌似他们的训练有点简单、敷衍——简单练练阵列,简单的舞刀弄枪,告诉士兵要听命令之类的,并没有特别艰苦的整训什么的。 而且现在还是农忙时期,赵开山还在安排农户们春耕。 这倒没什么问题,春耕一样很重要。 但是也不用把训练当做可有可无的事情吧? 苏咏霖不能这样简单的敷衍。 他是要在乡野之地和金人面对面打仗的,不说突然袭击的可能性,万一遇到一个防备森严的,搞不好那就是野战。 野战拼的就是阵列和各自的稳定了,必须要操练阵法。 他可不能指望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兵懂得什么叫军队阵法,上了战场就知道怎么和战友协同作战。 于是他和赵开山申请粮食,说要给自己的一千作战部队每日三顿饭的待遇。 这让赵开山有些奇怪。 “寻常也只是两顿饭,怎么你却要让他们吃三顿?不用这样吧?吃个两顿绝对不会饿着,最多每顿多给些粮食就是了。” “训练和打仗一样,消耗也大,不吃就练不动,练不动,就出不来精兵,兄长,我原先那些部下,就是一日三顿练出来的,我有经验,你相信我,我肯定练一支精兵出来。 而且兄长,我要在乡野之地和很多金人打仗,万一碰到一个有了防备的,没法儿偷袭,那只能硬碰硬,到时候看的还是实力,你也不希望我打败仗吧?” 苏咏霖笑容可掬。 见着苏咏霖的笑脸,赵开山很是郁闷。 但是他又想着要是苏咏霖真能练一支精兵出来,到时候对付金人也多点底气。 而且人家大老远来帮着他们造反,这点要求都不答应,也不太说得过去。 他毕竟不是缺粮食的人,家里存粮堆积如山,当初荒年缺粮食的时候也干过囤积居奇赚大钱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用缺粮这种借口来搪塞。 算了,精兵多吃点就多吃点吧,横竖一千人,又能多吃多少粮食? 于是赵开山答应了苏咏霖的请求,让苏咏霖给自己这一千人争取了早晚两顿稀和中午一顿干的待遇,粮食到底是管够的。 苏咏霖非常高兴,感谢了赵开山,然后表示自己还想要申请一些油和肉食。 看到苏咏霖得寸进尺,赵开山脸色顿时就垮下来了。 “贤弟,粮食管够就差不多了吧?自古以来当兵吃粮,哪有给他们顿顿吃肉的?吃不起呀!咱这儿也没有那么肉给他们吃呀!” “不吃肉,没力气,到时候万一碰着金人骑兵,就扛不起大斧,砍不动骑兵,这不好,兄长,咱们是造反,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不能惜小利而不顾全大局啊。” “这……” “兄长!现在的付出,是为了以后千百倍赚回来,做生意也好,造反也罢,不都是如此吗?不舍得投入,哪来的收获?” 苏咏霖用自己大大的双眼认真的盯着赵开山。 赵开山看着苏咏霖恳切的眼神,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思来想去,觉得苏咏霖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只能答应给苏咏霖一些油和肉——但是绝对不可能很多。 顿顿吃肉那是赵家自己嫡亲的家人才有的待遇,就算是充当打手的护院队伍都没有那么好的待遇,更别说一千个当兵的了。 量不多,也就五天能吃一顿的量。 尽管如此,也是很不错的了,因为苏咏霖本来没有觉得能要到,只是劝说一下,略做尝试,要不到也不觉得可惜,自己想办法就是,结果赵开山这冤大头还真给了。 苏咏霖的心情一下变得非常好。 少归少,终究有的吃,赵开山这样的大土豪也不知道有多么丰厚的储存,自己的家底他肯定不会轻易暴露,现在不薅羊毛,还要等什么时候? 这样,苏咏霖就有底气练出一支相对精锐的军队来。 对,相对精锐。 就那么些日子,能初步练个模样出来已经不错了,想练成精兵什么的那是想多了,但是也要练,抓紧一切时间去练,增强军队的组织度。 战争之中,个人的精悍并不能主导战争的走向,军队的组织度才是战争走向的关键因素。 就算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兵从来不曾手握钢刀斩杀敌人,只要能机械式的做出相对应的战术动作配合战友,也就足够了。 战场经验总归是要实战打出来的。 苏咏霖有陆战经验,也有水战经验,但是都不是和正规对手打的,而是和同样的一群私盐贩子打,感觉算不上什么正经的战斗经验。 他并不清楚自己算不算军事天才的那种,他也没有办法向那位能说出【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战神岳飞请教什么是打仗,可事到临头,不逼一下自己,谁知道自己有多少潜力? 所幸,他第一次要对付的也就是一群荒废训练的“八旗子弟”。 就算以后壮大了压力更大了,也不至于到岳飞那种刚登场就要和巅峰时期的金军交战的程度。 因为金军也和宋军一样,回不到巅峰了。 金、宋、西夏、大理,其实都一样,在无尽的对峙之中,都已经步入衰退期,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锐利,谁也奈何不了谁,大家开始了比烂环节,就看谁比谁更烂。 真要说劲敌,可能就是现在还远未真正成长起来的蒙兀诸部了。 这样想着,苏咏霖便稍微有些放心,随后制定了严密的训练计划。 他计划在正式起事之前,把这支一千人的作战部队全都变成至少能听懂自己的命令并且执行的【军队】。 很快,苏咏霖就公布了自己制定的一揽子整军训练计划。 既然要成军,首先公布的自然是编制。 考虑到实际作战需要,苏咏霖基本参考了王安石时制定的将兵法,采用三级编制,为了显示和宋军的不同,稍微更改一下军称。 宋军中基础单位为火,一火十人,苏咏霖则设一班十人,置班长。 宋军以五火为队,一队五十人,设队长指挥,苏咏霖改队为排,一排五十人,置排长。 宋军中又以十队为一营,辖五百人,为最基础的作战单位,这里苏咏霖就不改了,也设营作为基础作战单位,辖五百人,设营长统领。 将兵法中,以营为基础作战单位,以若干营为一将。 全军根据战区不同,不同地区设不同数量的将,上下之间尽量不打乱部署,以此改良宋军早期将不知兵兵不识将的问题。 苏咏霖只有一千人,设两个营,连最低限度的一将三千人也达不到。 他不好意思自称将,所以就告知赵开山,于是赵开山自称大统领,任命苏咏霖为指挥使,指挥这两个营。 他让亲信苏绝、苏海生分别担任两个营的营长,苏绝统领的营为白虎营,苏海生统领的营为朱雀营。 营下面的十个排按照天干名称,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为排号,排下面的五个班则单纯用一二三四五来命名。 这样细致的规定下,就算是一个最基础的士兵也能明确自己的所属。 比如一名士兵隶属白虎营丁字排第三班,是谁的部下,一目了然。 除此之外还有苏勇统领的仅有的三十名骑士作为苏咏霖的亲兵卫队。 这一规定之下,全军首先进行人员登记。 苏咏霖手下不缺能读会写的人,大家一起上阵,很快就把全军花名册搞定。 姓氏,名字,年龄,籍贯,家有几口人等等,只要是能记录下来的,全都记录下来,但要是有人不知道自己多大,那也只能空着。 花名册搞定之后,军职的安排也立刻颁布。 基本上担任军官的都是苏家自己人。 这是为了让军队更快的形成战斗力,也是为了更好的掌控军队,一举两得,无可厚非,谁也说不出一个不是。 三级军官安排完毕之后,建军也就实际上完成了,从开始乱糟糟一团到现在秩序井然全部搞定,也就过去两个时辰。 苏家这个私盐贩子集团的高效率办事的习惯放在这种正事上也是非常的契合——打仗和贩私盐,都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情。 建军完成之后,苏咏霖颁布了严格的作息时间表。 卯时初全军起床,穿衣叠被,整顿队列,然后集体活动身体半个时辰,到卯时四刻为止。 然后给半个时辰洗漱、吃早饭、解决三急问题,把自己拾掇拾掇,整整洁洁。 辰时初开始集结,首先进行一个时辰的队列练习。 巳时初结束队列练习,开始进行兵器练习,演练长枪刺杀、盾牌举放、弓弩射击等又是一个时辰。 午时,结束训练,全军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吃午餐和进行午休。 未时,全军进行一个时辰的识字课程,由识字的苏家老手带着刚刚成为苏咏霖部下的农民兵一起认字。 申时,视进度而言,最开始还是加强队列训练,什么时候队列训练的像模像样了,再和兵器结合起来演练军阵一个时辰。 酉时,全军吃晚餐,解决三急问题,稍作休息,军营之中自由活动。 戌时,全军按照新编制再次集合,进行一个时辰左右的交流活动,以一个班为基础单位,班长和士兵聚在一起进行交流,谈天说地讲什么都可以,主要是增进彼此的了解。 亥时初,全军准时熄灯入睡,等待第二天起床的命令。 如此周而复始。 接着,苏咏霖颁布了目前他所想到的合适的军法令,命嗓门大的人当众宣读。 比如当兵给饷钱,训练努力者给赏,偷懒者重罚,识字努力优秀者给赏,偷懒者给予惩罚之类的一些规定。 其中很重要的有几条被特别拎出来着重讲解。 其一,当兵的兵饷每个月公开给予,直接从军需官那边发到手里,一手交钱一手记录,清清白白,绝无拖欠,不过任何军官的手。 其二,军中伙食费用公开,火头军每天用了多少钱买了多少吃的都要对外公开,写在纸上,张贴在规定的区域让全军士兵知晓。 其三,军中无分军官还是士兵,伙食一致,火头军能准备什么就吃什么,上至苏咏霖自己下至普通一兵,都一样。 其四,也是非常关键的一条,就是军官不准辱骂体罚士兵,士兵犯错可以用军法惩处,但是军官如果辱骂、体罚士兵,立刻解职,还要在全军面前公开通报批评。 这是铁律,绝对不准动摇。 这些规定其实在苏咏霖掌管苏家私盐集团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运用了。 苏家的私盐集团很早以前是军事化管理了,苏咏霖接掌的时候,核心集团就像是一支组织严密等级分明的军队,组织纽带就是利益。 苏咏霖增加了这些必须要遵守的规矩,辅以各种政治思想上的教化,愣是把这个刀口舔血的私盐贩子利益集团打造为了北上造反的火种,由里而外的把这个组织改造了。 所以对于苏咏霖提出的军规军法内容,原先的打手们都很习惯,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制盐工人们虽然不清楚,但是他们信任苏咏霖,愿意遵守。 而那些新近加入进来的农民兵,睁着迷茫的眼睛眨巴眨巴,搞不清楚这些规定都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要紧,苏咏霖也没指望他们从一开始就能接受明白这些规矩,跟着已经习惯规矩的苏家老人们,他们不用担心不能理解这些内容。 “既然跟随我,就要守规矩,这些规矩不仅是你们,我也会遵守,你们犯了错,军法如山,我犯了错,军法一样如山!” 苏咏霖面色冷冽的拄刀站立在全军面前,向全军许下自己的誓言。 一系列事情宣布完毕之后,时间已经到了傍晚,火头军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晚上的晚餐——稠菜粥。 于是苏咏霖下令全军以班为单位,一班一锅,开始吃晚饭。 盐管够,粥管饱。 晚饭过后,是自由活动时间,苏咏霖要求各班班长带着各自的士兵前往他们的住处进行整理。 没办法,刚搬进来,很多东西都要整整理,不整理还真不好睡觉。 苏咏霖则把其他军队里的主要责任人全部喊到自己身边,给他们布置任务。 十八 他们眼中的火焰也烧得正旺 军队是建立了,但是一支军队也不全是作战兵员。 想要让一支军队强大有战斗力,辅助机构也是必不可少的。 比如伙食层面,军法层面等等。 这方面苏咏霖也安排了自己信任的专业人士来负责。 “老郭头,你从最开始就管着咱们的伙食,咱们吃你做的饭,舒坦,所以火头军还是你来带,之前的好习惯要保持,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而且丑话我要说在前头,人多了三倍,事儿也要多做三倍,有人吃不饱肚子,或者吃出了事情,我可不念旧情,咱们现在是军队了。” 苏咏霖盯着自家老火头,面色严肃。 四十多岁的郭敬顺呵呵一笑,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阿郎,你放心,只要有东西能做了吃,你们都不会饿肚子,要是吃出了问题,我偿命。” “谁要你偿命,要你守军法!” 苏咏霖笑着拍了一下郭敬顺的背:“我说了,咱们现在是军队了,不是原先的私盐贩子了,要守军法,军法要斩你,我可救不了你。” 郭敬顺还是一脸憨笑。 “知道了,守军法,明儿我就背,一个月之内,保证倒背如流。” “你说的,到时候我可要抽查,倒背不出来,我扣你军饷。” 苏咏霖开了个玩笑,惹得周围人一阵大笑。 安排好了吃饭的事情,苏咏霖又开始安排军法的事情。 “军法官是个容易得罪人的事情,我知道,你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埋怨珪子不讲情面,但是我跟你们说,就是因为珪子不讲情面,咱们才能闯过那么多难关。 贩私盐也好,行军打仗也好,都要有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珪子管军法,我绝对支持,我要犯了错,珪子惩罚我,我绝无怨言,同时,我也不准任何人有怨言。” 苏咏霖走到在私盐团队里负责“规矩”的田珪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田珪子阴沉沉的一张脸微微抬起,一双珠子大眼白少的眼睛扫了大家一圈,给不少人的背后看的飕飕冒凉气。 那双眼珠子盯着人看的时候,真的瘆得慌。 要说在这个充满理想的团队里大家最怕的人是谁,苏咏霖排第一,田珪子就是当之无愧的老二。 田珪子从小跟着苏咏霖一起长大,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养成的,他沉默寡言,不怎么合群,但是非常守规矩,认死理。 苏咏霖掌权之后定下的规矩就是田珪子负责具体执行。 最早的时候,有三个不守规矩犯事的家人就是被田珪子逮捕的,然后上报苏咏霖以后执行【规矩】。 据说是这三人管不住裤腰带,强抢妇女,犯了苏咏霖定下的不准掳掠妇女的规矩,被砍了脑袋,当做反面教材广而告之。 田珪子一战成名。 要说理想,大家都有,热血,大家也有,这些都是苏咏霖带给大家的。 可是这个团队之所以没有被热血上涌烧坏了头脑,就是因为田珪子的存在。 苏咏霖很信赖田珪子,田珪子素来也不和其他人有什么往来,很专注于自己的职责,所以军法官这个职位,苏咏霖还是交给田珪子来做。 大家都不敢有意见。 吃饭和军法的事情安排好了,接下来就是后勤保障的事情。 军队里负责管后勤保障的后勤司司长林景春贩私盐时期就负责大家伙儿的后勤,干这一行干了好几年,深受苏咏霖的信任。 林景春本人算术水平一流,一把算盘打的极为顺溜,所以大家都喊他老算盘,哪怕他本人三十岁都不到。 “景春啊,后勤的事情我就交给你的,你的品行我是相信的,那么多年了,你管后勤一点事情也没有出过,军队里的后勤补给都交给你统一安排,按规定,务必要做到不偏不倚。” “喏!” 林景春笑呵呵的担下了任务,然后看了一圈眼神热烈的老伙计们。 “不偏不倚,这可是阿郎的命令,你们就死了这条心,也别往我这边使劲儿,不然珪子把我脑袋拿了,你们还能给我把脑袋重新安上?” 老伙计们看了看坐在一边黑着脸不说话的田珪子,一起咽了口唾沫,低下头不说话了。 成军的事情基本上都安排完毕,苏咏霖也就放心了。 此时天色渐晚,今夜大家伙儿也是真的很忙,苏咏霖便直接下令内务整顿完毕之后便可以熄灯睡觉。 从明天开始,全军完全按照计划表上的规定进行作息安排,如有不遵守的,必将严惩。 士兵们睡下之后,苏咏霖下令把核心团队喊过来集合,应到三百一十七人,实到三百一十七人, 这些都是能读会写的苏家班底,军事基础和文化基础比后来加入进来的制盐场工人们还要好,苏咏霖对他们抱有很大的期待。 而现在,苏咏霖需要他们把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文盲农民兵转变为新一代的火种。 他们集合在营地中央的大空地上,用以照明的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站在火堆边上,火光把苏咏霖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咏霖的声音响亮、坚决。 “记得当初我是怎么和你们说的吗?记得当时你们是如何接受我们要北上的这件事情吗?现在我要你们把我对你们说的话再对你们手下的那些农人说一遍。 我们的目标,需要更多人的帮助,仅仅只靠我们自己这一千人,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一万,十万,乃至于一百万这样的朋友,我们需要他们帮助我们一起战斗! 我知道,你们有的人已经在心里喊苦喊累了,已经有人开始嫌弃这些农人低矮、消瘦、丑陋、愚钝,但是回想当初的你们自己,何尝不是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会你们? 你们认真想一想当初的你们自己,不也是如此吗?他们就是当初的你们,你们就是未来的他们,连身边的几个人都无法改变,又如何去改变整个中原?” 苏咏霖发出了号召:“记着,当时的我就是现在的你们,而你们,就是未来的我!明白了吗?” 然后得到了他们集体的热切的回应。 火堆烧得正旺,他们眼中的火焰也烧得正旺。 诚然,这些农民都是赵开山这帮人的佃户,对他们怀有深切的恐惧和服从性,但是他们现在是苏咏霖的兵,直接接受苏咏霖的指挥。 他的本部是这群农民的两倍,两个带一个,还能带不动? 不趁此时扩大影响力和势力,更待何时? 正式的训练从第二天一早开始。 卯时一到,全军起床的号号角声和鼓声准时响起。 原先的三百多号精锐打手们反应最快。 他们眼睛一睁,条件反射似的一记鲤鱼打挺就从床铺上起身,快速拍打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就下床穿衣叠被。 原先制盐场的工人们反应也还算不错,也快速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个哈欠就起来了。 同时,本就起早贪黑的农民们倒也没有赖在床上不起来,也是顺顺利利的起床了,就是速度有点慢——赖床是一种奢侈的特权,从来不属于普通的劳动人民,不管他们当没当兵。 新任军官们吆喝着让大家快一点穿衣叠被,快一点去操练场上集合。 但制盐场的工人们农民兵们没有那么利索,行动较为迟缓,于是等全军集合完毕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苏咏霖着装整齐面色严肃,身边站着一群主要军官。 “集合时间已经超过了半炷香,用时太长,队列站的歪歪扭扭,很成问题,念在这是第一次,姑且不做惩处。” 田珪子作为军法官上前讲话。 田珪子讲完,苏咏霖上前,伸手指向面前某个方向。 “方才的集合行动之中,最先集合完毕的队伍是你们班,班长上前,报上你们的番号!” “喏!” 原苏家精锐打手出身的新任军官王思太上前一步,高声道:“白虎营乙字排第六班!应到十人,实到十人!” “赏!” 苏咏霖一挥手:“率先集合完毕,全班十人每人奖励铜钱十文!” “喏!” 负责后勤的林景春上前一步,一手托着记事本一手拿笔记录:“白虎营乙字排第六班,全班十人,每人赏钱十文!记录在案!” 这个幸运的班顿时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很多人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而他们本身也十分喜悦。 “早起集合,速度要快,队列要整齐,不得延误,今天是一天,不进行惩罚,往后每一天但凡有超过一盏茶时间的,一定会有惩罚,而相对的,第一个集合到位的班,每人赏钱十文!” 苏咏霖公布了这条奖惩规定,着人反复宣布,务必让每一个人都一清二楚,执行到位。 然后开始晨练。 十九 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全新体验 第一天晨练,苏咏霖还是比较仁慈的。 考虑到新加入的农民兵们营养不足,所以从最简单的开始训练,排成队列,用稍微较快的步伐绕着大操练场的边缘走。 全军自苏咏霖以下全部参与,苏咏霖带头控制速度,一起绕着大操场走。 田珪子带着军法官队伍手持长棍伴着队伍一起前进,看到有试图偷懒的、掉队的,就用棍子威胁,让他们回到、跟上队伍的进度。 建军以后,军队内惩戒的权力全部收归军法司,身为军法司司长的田珪子掌握执法权,对上至苏咏霖下至普通一兵的所有人拥有执行权。 真要偷懒耍滑不听命令,上去就是军法伺候。 前面领着旁边盯着,半个时辰以后,基本上农民兵们都气喘吁吁了,而状况最好的还是原来的精锐打手们。 不过到底是庄稼人,耐力还是有的,他们也坚持下来了,虽然说队列多少有些凌乱。 晨练结束,半个时辰时间洗漱吃饭解决三急问题,时间还是足够的。 早饭也是稠菜粥,盐管够,还有些碎菜叶子,肉和油水什么的虽然没有,但是把粥煮的稠稠的黏黏的,吃起来也挺抗饿。 农民兵们也是惊喜地发现苏咏霖带着他们,居然给他们一天三顿饭,以往都是吃两顿饭,苏咏霖却给三顿饭。 起床利索还给赏钱。 好人啊,好人啊! 这是很多农民兵们最直观的第一印象。 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他们的第一印象有所偏颇。 他们最先要面对的是队列训练。 步兵打仗全靠军阵,队列是军阵的基础,不练好队列,就练不成军阵。 而队列不仅仅是站成一排走正步,也要训练听懂军官的号令,包括但不限于口令和旗语、鼓声等等。 古代军队没有无线电通讯设施,将军指挥作战无法及时的把命令传递给每个基层军官,那么就要通过旗语、鼓声或者号声把命令传达,让军官和士兵执行命令。 什么声音代表什么命令,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要经过较为严格的训练才能明白、执行。 而一旦训练完成,一支可以顺利执行指挥官命令的训练有素的义军,对上金人那些仓促拉上战场干仗的签军,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很多古代军队【一触即溃】【一溃千里】,都是这方面训练不到位的体现,给训练精良的军队降维打击了。 但是同样的,金国家大业大,试错成本很低,反复尝试的机会很多,打一次败仗就像挠痒痒一样。 苏咏霖等人是起义军,先天不如人家,连一次都输不起。 所以必须要严格严格再严格,细致细致再细致! 苏咏霖没有失败的机会,至少在势力壮大以前,在义军席卷整个山东以前,失败一次的后果都是他难以承受的。 他亲自上阵,拿着战旗,战鼓,还有号角放在大家伙儿面前,给他们讲这些东西是什么,有什么用处。 比如敲慢鼓意味着什么意思,敲快鼓意味着什么意思。 一点点讲明白,一点点尝试,从最开始错漏百出的滑稽场面到一个时辰以后堪堪成型有点模样的场面,苏咏霖还是看到了一些成果的。 当然相对于苏咏霖的成就感,农民兵们可就累多了,制盐场的工人兵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全新体验。 之后的兵器训练也是如此,很多人从出生到现在都只和农具打过交道,或者和制盐工具打交道,谁也没有把玩过真正能杀人的钢刀和长枪,还有那看起来就特别沉重的重斧。 这些东西都十分有重量,重量往往超过一般农具和工具,长度也更长。 农民兵们和工人兵们把这些兵器拿在手里都觉得沉甸甸的,难以挥动,更别说作战了。 “现在或许很重,但是不要紧,多练练,你们就习惯了。” 苏咏霖这样说着,让熟悉这些兵器的军官们手把手的教会他们的战友们如何使用这些兵器。 在南宋的时候,获取刀枪和获取弓弩、盔甲的难度不是一个等级的,只是有刀枪而没有弓弩和盔甲,官兵不把你当回事儿,但是你有了盔甲和弓弩,那就是真要造反了。 一个远程攻击,一个近身防御,怎么看都是要造反。 所以打从苏定光那时候开始搞到刀枪就不是难事,但是搞弓弩和盔甲就真的很难,而且本身宋军内部对于神臂弓、克敌弓这一类的兵器管的就很严,军队有时候要都不给全额拨付。 军队尚且不够,外人想搞到就更难了。 苏咏霖手上一共也就三十多副神臂弓,盔甲更是只有十八套,就算想要练习杀伤力很大的神臂弓也没有充足的条件。 但是好就好在这里不是大西北,而是山东,再往北是河北,地势较为平坦。 地势较为崎岖的地方,比如大西北,宋军对付西夏的时候,弓弩就是主力,列阵的时候大部分士兵都是弓弩手,那个地势就适合弓弩手居高临下大发挥。 但是山东河北这一块地势较为平坦,黄河改道之后更是一马平川,特别适合骑兵行动。 这种地势上对付骑兵的时候,步兵列阵就需要更多的长枪手和盾兵,面对骑兵冲击的时候阵势更稳,不容易被冲垮,弓弩手则退居次要。 所以之前赵开山担忧弓弩手数量不足的时候,苏咏霖就如此宽慰他。 赵开山认真思考之后认同了苏咏霖的看法,决定顺其自然,等攻克三州获取金军武库之后,自然能得到大量弓弩,那时再说也不迟。 上午的训练量很大,消耗也很厉害,日到中午,大家都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午餐时,苏咏霖让他们排队到操练场旁边不远处的小河边洗手,抹一把脸,再去吃饭。 中午给的饭是干饭,干饭和腌菜,还有一些看起来就清汤寡水的汤——有就不错了,至少有饭有菜有汤。 对于苏家老人们来说,这样的伙食不算什么,他们当私盐贩子的时候吃的可比这些好多了,苏咏霖拿他们当人看的。 但是对于刚刚投靠的农民兵们来说,这样的伙食那是针不戳,更重要的是,一天给三顿啊。 实实在在的三顿饭,顿顿都能吃饱啊。 早知道当兵是这个待遇,早就盼着主家造反了不是? 午饭过后,有一个时辰的午休时间。 军规是必须要回到宿舍里睡午觉,养足精神以备下午的训练,这个很容易接受,本就累得慌,睡个午觉更是求之不得。 午觉睡起来,伸个懒腰,神清气爽。 但是迎接农民兵们的不是他们想象之中更加辛苦的训练,而是全体集合在大操场上,以一个班为单位坐成一团,班长教他们认字。 一个班一般不是只有一个识字的,往往有六七个,打手出身的和制盐工人出身的士兵都认字。 所以有限的三四个农民兵一看——欸?怎么都认字?就咱们几个不认字? 南边宋国的文化人那么多吗? 农民兵们十分郁闷。 所以一个班里,往往六七个人一起协作,两三个人教一个,带着这帮老实巴交的农民兵一个字一个字的认。 这群苏家老人们都还记得当初苏咏霖是怎么手把手教他们认字、帮他们摆脱愚昧的。 他们也记得苏咏霖的话。 “只有认了字,有了文化,才算是个真正的人,上等人不把咱们当人,当然不会教咱们识字,但是不要紧,咱们自己教自己,总要把咱们都教会了,都认了字,有了文化,都做堂堂正正的人。” 苏家老人们告诉农民兵们这句话,农民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惊讶和不解。 但是不要紧,认字是强制性的,想不认都不可以,认得多了给赏,偷懒耍滑不认字的还要交给军法处去惩罚。 这个规定公布下来,畏惧惩处的农民兵们立刻瞪大了眼睛看着写在白纸上的黑字,笨拙地跟着苏家老人们一遍又一遍的念着这个字的读音。 一个时辰过去,认字课结束,下面又是新一轮的队列训练。 苏咏霖把队列训练当做首要工作来抓,不单单是听令的士兵,敲鼓吹号挥舞旗子的士兵也要了解这一切,方便在战场上传递准确的命令给一线指挥官。 总之就是各种练。 士兵们一排一排的前进后退前进后退,被折腾得苦不堪言,号声鼓声响成一片,传令兵们也累得够呛,整个练兵大营里热闹非凡。 好容易熬到了晚饭时间,别说农民兵们,苏家老人们也饿的前胸贴后背,抱着粥碗狼吞虎咽,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然,粮食管饱,说一天三顿就一天三顿,绝对不坑人。 晚餐和饭后休息时间有一个时辰,吃过饭后,士兵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消食,走走晃晃,互相之间讨论着今天的奇妙经历。 自由活动时间结束之后,就是这一天最后的活动了。 说是增进战友之间的互相了解,增进大家的感情和信任度,但是农民兵们自我介绍之后,却是听着自家班长和那些苏家老人们讲述的他们贩私盐的时候的那些故事,入了迷。 他们第一次知道他们的这些上司和战友们都是贩私盐出身,在南宋贩私盐、制作私盐,冒着生命危险赚钱,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紧张刺激。 在紧张刺激的生活之中,他们增长了很多见识,见到了很多人间惨剧。 于是他们就把这些人间惨剧一个一个的说给农民兵们去听。 就和当初苏咏霖把这一个又一个凄惨绝伦的故事讲给他们听的时候一样。 这样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在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不需要杜撰,甚至不需要怎么增添艺术修辞手法,只要说出来,这故事本身就已经可以震撼人心。 做牛做马的老百姓们是怎样背负着残酷的压榨供养那些奢侈度日的读书人老爷们的呢? 他们所背负的压迫和剥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由浅入深,从最凄惨的故事开始讲起。 所以第一个晚上,这样的故事就让整个军营里的人们都哭成了一片,还有人抱头痛哭的。 不得不说,这个军营里面所有的人,除了苏咏霖本人以外,都是穷苦出身,对这种事情特别容易产生共情。 苏咏霖虽然出身官宦家庭,但是爷爷苏定光去世以后,他没有参加科举考试去当官,社会阶级已然滑落,成为平民。 他是属于真正的除了钱啥也没有的人,而且稍有不慎,财产就会被剥夺,性命也难以保住,也已经是他们的自己人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拥有一样的遭遇和情感,面对这些卖儿鬻女却依旧不得饱腹甚至惨死的故事,谁又能忍住情绪的决堤呢? 整个军营哭成一片。 在哭声中,苏家义军第一天的整训结束了。 二十 逐渐消失的沟壑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套模式不曾更改。 起床,训练,吃饭,训练,吃饭,认字,训练,吃饭,哭,然后睡觉。 其实苏咏霖也觉得他们每天都哭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但是细细一想,又觉得这可能也是正常的。 农民心里的苦,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的多,一旦有了倾诉的途径和发泄的途径,恐怕不是哭那么几次就能满足的。 但是,生活里不能全是苦,军旅生活也一样,总要有点甜。 每五天一次吃肉的日子就是最甜的时候。 炖的香香烂烂的肉,不管是苏家老兵还是那些农民兵,见着肉,个个眼睛放光。 除了极少数奇葩,又有谁不喜欢吃肉呢? 虽然数量不多,终究能吃一顿肉,香香的,油油的,平时饭菜里也多少放点油水,一段日子下来,气色好了不少。 菜色渐渐消退,多了一丝血色,感觉比原来那黑黄枯瘦的模样更像是个真正的人了。 对于他们来说,参军,就等于进补。 如此循环往复,在所有人的军事技能逐渐走向熟练的道路之上,苏咏霖观察到士兵们彼此之间也少了很多隔阂,多了一些亲近。 打手出身的精锐们、制盐工人们还有本地农民们,因为共同的经历和凄惨的过往,越走越近,渐渐融为一体。 整个军营就像是一个家境贫寒的大家庭,在寒冬腊月风雪交加之日抱团取暖,虽然觉得寒冷,但是只要紧紧拥抱在一起,总能靠着各自身上的温度弥补取暖物品的不足。 那些麻木的农民兵们看上去也有所改变了。 他们的面上少了几分死气沉沉,多了几分活跃,眼睛也变得有些清澈、灵动,不复往日的呆滞浑浊,他们开始变得活泼起来,而不是最开始的畏畏缩缩战战兢兢。 面对苏家老人们和上司们,他们也变得敢说、敢笑,休息的时候甚至会主动说些玩笑话惹人开心。 训练的时候因为严格的军法而一丝不苟、一言不发,休息的时候便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苏咏霖凑过去听的时候,往往能听到一些很恶趣味的颜色段子。 似乎男人之间很容易就靠这些段子把关系拉近了。 稍微打探一下,就知道又是苏勇这混人在军中散播满是颜色的段子。 这家伙不仅自己思想不健康,还要带着大家伙儿一起思想不健康,经常说一些汉成帝和赵飞燕、唐明皇和杨玉环之间的运动段子。 苏咏霖有些时候真的想要把苏勇这个人形自走黄色颜料桶给人道毁灭了…… 但是很莫名的,这家伙的存在给整个军队在严格枯燥的训练生活之中添加了一丝快活的空气,起到了放松的作用。 罢了,罢了。 随着时间推移,或许是苏家义军内部严厉禁止军官私自打骂士兵的规定把士兵和军官的距离拉近了。 或许是同吃同住同用的规定又让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差别。 又或许是夜晚篝火堆旁的互诉衷肠和共同的经历让彼此之间的沟壑逐渐消失。 哪有人生来就是麻木不仁死气沉沉呢。 总归是大环境造成的,大环境让他们如牛马一般机械且麻木。 而在苏家义军的训练营里,大环境是宽容的,是温暖的,是互帮互助的。 苏咏霖不断宣讲,告诉大家,军官指挥士兵是职责,士兵服从军官也是职责,都是职责所在,所有人应当谨守职责,遵守军法。 大家不该是泾渭分明的两种人,而是在战场上生死相依的战友,是同一种人,是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存在。 在这样的氛围促进下,农民兵们的精神面貌有了很大的改变,夜晚篝火旁的活动也不单单是苏家老人们的讲述,农民兵们也开始讲述自己的不堪过往。 农民兵们所遭受的苦难,都是在孙家、刘家和赵家的时候所遭遇的。 他们原本哪里敢说呢? 可是这段时间以来,苏家义军的氛围带给了他们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让他们逐渐敞开心扉,敢于诉说自己不堪的过往。 比如辛苦耕作一年到头也难以吃饱肚子,比如家人生病的时候求医问药是个老大难题,比如主家恶奴欺男霸女、横行乡里,而他们无能为力,只能忍气吞声。 最难为的还是时刻担忧主家提高租子,让他们本就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难以为继。 苦啊,就是一个苦,但是为了一口吃的,又能如何呢? 不忍气吞声,连一口吃的都没有了,挨打挨骂和挨饿比起来,实在不算个事儿。 越来越多的农民兵开始诉说自己的心里话,把过往的委屈和不满缓缓倾诉,一点一点的倾诉,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同时他们对苏咏霖的感觉也逐渐改变。 一开始看着苏咏霖肤色白净牙齿白亮,一看就是个富家贵公子的模样,还以为这又是个喜欢做恶的衙内,是专门来折腾他们的。 结果却意外的发现苏咏霖和他们同吃同住,一点也没有贵公子的样子。 指导训练的时候一丝不苟,甚至非常严厉,有人偷懒,他就干脆的喊来军法官,军法从事,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犯错,绝不姑息。 休息的时候却常带着笑容,对他们非常和蔼,有人受伤,他会关照,有人生病,他也会关照。 一天三顿饭顿顿让他们吃饱,有人在训练中做得好,达到了他的标准,他也不吝赏赐。 晚上篝火晚会的时候,苏咏霖也会随机挑选一个班组的队伍,和他们坐在一起,与他们谈论过去的事情,谈论自己所见到的那些惨剧。 时间一久,大家都觉得苏咏霖是一个公私分明、外冷内热的好长官,非常愿意听从他的号令。 苏家义军的凝聚力渐渐形成,朝着一个非常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被田珪子敏锐地发现了。 于是在巡视营房的时候,田珪子向苏咏霖提出了这件事情。 “阿郎,有个事情,咱们要提前考虑一下。” “你说。” 苏咏霖动手摇了摇一扇木门,测试了一下这扇木门的强度,感觉很满意。 “那些农民兵现在虽然归咱们指挥,但是他们都是有家室的,家室还在赵开山和孙子义他们那儿,只是他们人给咱们用,打仗战死也就算了,赵开山和孙子义都不会太在乎,但是如果这些农人有了对于他们本人的反意……” 田珪子的话没说完,但是苏咏霖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二十一 咱们终有一战? 没错,苏咏霖就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收他们的心,获取他们的信任,进而鼓动他们造反。 但若只是单纯造金人的反,也就算了,关键在于苏咏霖并非仅仅是在造金人的反。 现在只是第一步和第二步,还没到最后的第三步。 第三步才是最要紧的。 苏咏霖就像是给秦王献上地图的荆轲一般,正在缓缓展开地图,尚未露出最后的匕首。 尽管如此,长期受到欺压辱骂和残酷剥削的生活所产生的不满一经挑起,就再也不能压制下去。 稍微经历一些人过的生活,就再也不能回到那种暗无天日的环境当中去了。 他们身上就是带着光的,除非灭杀,否则不管怎么折辱,都不能让那光熄灭。 当年,田珪子等人也是如此。 他们接受了教育,被苏咏霖激起了不满和勇气,摆脱了宋廷的精神枷锁,随他一起北上造反来了。 要是这些农民兵也一样摆脱了精神枷锁的话…… 起义军的领导者们可都是地主豪强。 他们反抗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土地和佃户,保住自己的剥削地位,并不是为了让普通百姓吃饱喝足。 所以,苏咏霖这样做,就是在挖他们的墙角。 要是叫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怕是不好解释。 田珪子对此产生了担忧。 苏咏霖拍了拍手。 “珪子,你说,咱们北上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田珪子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 “驱逐金人,夺回中原,再以此为根基,解救南宋的老百姓,把那群吃人的上等人碾碎。” “那不就可以了?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只要是为了这个目标,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能去做的?” 苏咏霖看着田珪子,开口道:“如果赵开山他们成为我们目标的阻碍,我们是妥协,是放弃我们的目标,还是坚决抗争呢?” 田珪子一愣,没说话。 “上等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丧心病狂,而我们若要抗争,就要比他们更强,争取更多的人站在我们这边,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这样去做,因为他们有退路,而我们没有!” 苏咏霖把手放在了田珪子的肩膀上,捏紧,紧盯他的眼睛。 “记着,你的每一次犹豫,都会让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咱们正在走的,是一条除了胜利,就必然是死亡的路,明白吗?” 田珪子咽了一口唾沫。 “明白。” 苏咏霖点头,微微笑了笑,松开了自己的手。 “当然,在最终决裂之前,我们也不能放弃争取的可能,至少在眼下,咱们共同的敌人是金人,赵开山他们是咱们的朋友,所以我才没有进一步的打算。 在金人的高压面前,咱们内部的些许分歧是不会有什么危害的,大家都知道轻重缓急,可一旦金人的压迫感没有那么强了,而我们本身越来越强了,这个问题才是真的问题。” 田珪子眼睛一亮。 “阿郎,你的意思是,咱们终有一战?” “我希望没有,我希望他们会在这场斗争中发现自己的良知,毕竟,不论出身如何,有良知和勇气的个人还是存在的。” 苏咏霖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子看着田珪子。 “当然,有良知的人、会反省自我的人是极少数,绝大部分人还是高高在上的上等人心态,所以,咱们终有一战。” 田珪子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走到了苏咏霖的身后,单膝下跪。 “阿郎,若有那一日,我愿舍弃此身,任凭驱使!决不让任何人阻挡阿郎的前路!” 苏咏霖笑呵呵的伸手扶起了田珪子。 “若有那一日,我也愿意舍弃此身,为咱们的目标而驱驰。” 田珪子终年没有一丝温度的脸上破天荒的出现了一丝带有温度的笑容。 身处饿死边缘而被苏咏霖用一块饼一碗粥救回来的乞儿田珪子,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有温度的表情了。 是的,赵开山等人,是苏咏霖他们目前唯一的盟友。 目前他们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推翻金国。 在实现这个目标之前,只要赵开山等人不主动敌对,苏咏霖也绝对不会对他们动手。 因为大家都是推翻金国的盟友。 而当金国被确定推翻了,那个时候,才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而到那个时候,苏咏霖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他决定舍弃城池选择农村,本也就是两手准备。 我不要城池里的财富,我要人心。 因为他的敌人绝对不仅仅是金国统治者,还有所有的上等人。 其后,苏咏霖又召开了苏家核心集团的三百人大会,在会议上宣布了起义之后的行动方案。 “咱们起事的规划,是由赵大统领、孙统领等人首先行动,他们会把与他们相识的沂州、莒州和密州三州的金廷军政首脑请到他们的家里,热情款待,然后在席间动手,杀死他们。 这帮军政首脑一死,三州群龙无首,一团乱麻,咱们就可以立刻起事,出兵攻打三州城池,绞杀敢于抵抗的官吏、金兵,一举占领三州作为咱们的根据地。 而咱们这一千人的任务,你们都知道,是在赵大统领率领主力攻打城池的时候,去乡野之间绞杀镇防猛安和民户猛安,阻止他们可能的行动,以此确保主力可以快速拿下城池。” 苏咏霖说完,大家伙儿纷纷点头,表示明白这次的行动目标。 “当然了,军事行动是这样计划的,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还远不止于此。”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攻打镇防猛安和民户猛安,这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最好的东西当然都在城池里,财富也好,兵器也好,都在城池里,但是我认为,我们最大的财富,还是在乡村之中。 咱们是外来户,在本地其实没有根基,实质上,咱们是依附着赵大统领而存在,没有自己的根据地,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其他土地都有了主,咱们没有借口去占领。 所以,就要在战争之中剿杀猛安谋克户,从他们手里把土地、农户抢过来,如此,被咱们攻下的乡村,就会成为咱们真正的根据地,咱们才算是真正的在山东站稳了脚跟。” 核心成员们纷纷点头,对此也表示理解。 “可仅仅是占领,是不够的,不要强占土地,而要把土地分给农民,让他们拥有土地,然后用我教给你们的方法,让那些本地农民成为咱们的自己人,别人抢不走的咱们的自己人。”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起了苏咏霖告诉他们的该怎么争取农民的支持这件实情。 苏家义军并不需要在这个时候就获取大量的财富,他们需要的是可以作为后勤基地的根据地,真正可以让他们站稳脚跟的根据地。 苏咏霖现在并无法得到中原汉人精英们的帮助。 但凡有点出路的汉人精英现在都在帮金人做事,都在做官,通过科举考试加入金廷,维护自己的利益。 赵开山这一类的,其实属于已经被边缘化的地方豪强。 现成的谋臣武将都不会自动来投靠,所以,只能从最底层没人在意的劳苦大众们之中获取支持者。 当然,最重要的本身,就是劳苦大众。 这个时代,没人知道,或者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个真理——他们帮谁,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精英们都觉得自己才是天下主宰,都在忽视这个真理,这很好。 这就给了苏咏霖依靠农民而不断成长的巨大机遇。 你们不要农民,我要。 二十二 打出一分战果,要宣传出十分的气势 军队训练继续,而整个起义造反的谋划也不断推进。 三月底,赵开山等人完成了最后的联络,敲定了全部的细节,一些很难得到的起义物资也逐渐到位,起义的准备逐渐完善。 赵开山忙里忙外做准备,安排军官和管理后勤的人,把自己的亲朋好友和亲信随从挨个放到要紧职位上确保自己对军队的绝对指挥权,然后又筹划着占领城池以后怎么扩充实力。 等一切都忙完了,他终于想起苏咏霖还在练兵呢。 说是要练精兵,从他这里要去了一日三餐的待遇,还要去了五日一顿的肉食,兵要是练得好还行,练不好,那就真的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不过苏咏霖手底下搞情报的人不错,屡屡给他送来临近几个州府尤其是益都府统军司的动向情报,这很有意义。 私盐贩子就是擅长搞情报啊。 赵开山如此感叹。 苏咏霖如果不是个带兵的人才,用去搞情报也不错,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怠嘛。 于是他让人通知一下苏咏霖,说他要去“视察”一下苏咏霖练兵练得如何了。 苏咏霖接到通知,就把这个消息放给了所有人,让所有人知道大统领要来视察了,让大家都做好“汇报演出”的准备。 等赵开山来到军营的时候,苏咏霖带着几个卫兵站在大营门口亲自迎接赵开山。 “哈哈哈哈,贤弟啊,近来可好?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苏咏霖还是一样的笑容可掬。 “好着呢,好吃好喝,顿顿都能吃饱,全赖兄长给咱们那么多粮食吃。” “贤弟若能练成精兵,吃的好一些又如何呢?” 赵开山大笑着,便和苏咏霖一起进入了大营。 苏咏霖稍稍落下赵开山半个身位。 “兄长能相信我,给我那么多粮食让我练兵,我是非常感激的,所以这些日子来夙兴夜寐,唯恐有负兄长所托,白费了兄长的一片好意。” 苏咏霖这话说的赵开山就很开心。 于是他停下脚步拍了拍苏咏霖的肩膀。 “贤弟,不要有这些顾虑,咱们都是第一次造反,没有经验办错了事情并不奇怪,你兄长这儿别的不多,就是粮食多,仅仅是粮食,兄长还是能满足你的!” 苏咏霖一副大为感动的样子。 “多谢兄长,兄长,请!” 赵开山哈哈一笑,便跟着苏咏霖来到了大操场,一眼望见了军容严整的一千名义军士兵,顿时眼睛一亮。 “贤弟,这……有点样子啊。” 赵开山一脸兴致勃勃的走上前去,左看右看,就觉得这军容怎么看怎么舒服。 走到左边边角横过来一看,喝,所有人都在一条线上。 竖过来再一看,嘿,还是一条线。 那…… 斜着再一看,哟,还是一条线! 这队列真是有模有样,这人也站的有模有样。 个个挺胸抬头器宇轩昂,目视前方毫不偏离,仿佛除了前方就没有什么地方好去看似的。 “贤弟,你这兵练的有模有样啊!” 赵开山左看右看都觉得欢喜,甚至有点惊喜的感觉。 赵开山是没想到这短短十多天的功夫苏咏霖就能把兵练成这样整齐的模样。 苏咏霖也只是笑了笑。 “步军打仗,首重军阵,军阵之术,首重队列,所以练兵,顶顶重要的事情便是操练队列,就是那么基础的事情,眼下也才打个基础,看起来像个样子,真要上了战场,不顶用。” “贤弟不可妄自菲薄。” 赵开山走来走去对着士兵们的队列比划直线,越比划越来劲,笑着开口道:“就这样的队列,我就没在金兵队伍里见过,那一个个歪瓜裂枣的模样,哼!” “那不是最好的事情吗?” 苏咏霖呵呵一笑。 赵开山连连点头,看了一阵,又好奇地问道:“贤弟能操练一下军阵让我看看吗?” “怕是要让兄长看笑话了。” “这才几天功夫就能练出个样子来,为兄虽然没带过兵,但是也知道这精兵练起来不容易,贤弟有如此能耐,为兄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你呢?” 于是在赵开山的撺掇下,苏咏霖亲自挥舞令旗,叫鼓手敲鼓传递军令,让士兵们在军官的带领下执行军令。 倒也是不负众望,有几个方阵很成功的没反应过来把队列搞乱了。 赵开山却很满意,拍着苏咏霖的肩膀称赞他练兵有方,还当众宣布要送点肉过来犒劳大家伙儿,引起一阵欢呼。 视察完毕,苏咏霖送赵开山离开练兵大营,赵开山就向他交代重要的事情。 “贤弟练兵有成,这起事的事情为兄也就更加有底气了,现在咱们三个州的兄弟们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已经约定日期,日子一到一起动手,直接占领三州,贤弟这边也要抓紧。” 苏咏霖点头。 “兄长放心,我这边只要兄长一声令下,立刻出击,绝不拖延,兄长不必担心我,全力拿下城池。” “那就好,对了,还有。” 赵开山压低了喉咙低声道:“贤弟,若是三州起事顺利,为兄想要往济南一带发展,那边人多,富庶,咱们可以更加壮大,贤弟以为如何?往那里发展可以吗?” 苏咏霖看着赵开山,发现他似是有些焦虑不安的模样。 不过想想也觉得正常,毕竟是造反,稍有不慎满门抄斩,谁不会感到焦虑呢? 这是好事,毕竟赵开山终于开始思考未来的走向了。 “这当然可以,济南府虽然不是山东东路治所,但也是重要的地区,那一带人口充沛,较为富庶,占据可以获取更多的物资,可以让咱们更加壮大。” “那是自然,自然。” 赵开山点了点头,走了几步路,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握紧了苏咏霖的手。 “贤弟,你说,咱们一旦起事,会孤军作战吗?会有盟友帮助咱们吗?” 苏咏霖看着赵开山脸上略显犹豫的表情,立刻笑了出来。 “兄长放心,金廷倒行逆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咱们这里打几场胜仗,一定能极大地鼓舞整个山东乃至整个中原的仁人志士,到时候他们都会揭竿而起帮着咱们一起对付金人,咱们绝不会孤军奋战。” 苏咏霖握住了赵开山的手,给他加油鼓劲。 赵开山望着苏咏霖坚定的表情,稍微松了口气,然后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有贤弟这番话,为兄就放松多了,好,贤弟,那咱们就这样定下了,生死相依,决不背弃!” “生死相依,决不背弃!” 苏咏霖与赵开山一起许下誓言。 送走赵开山,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叫人把刚从益都府回来的苏隐喊到了身边。 “咱们起事,不能孤军奋战,要充分利用金国的内部矛盾,只靠咱们自己,时间太紧,力量太弱。” 苏隐眨了眨眼睛。 “阿郎,你的意思是,咱们要和契丹人联系?” “对,和契丹人必须要有联系,要让契丹人知道咱们在这里打的风生水起,有模有样,另外,不只是契丹人,整个中原,我就不相信没有对金人感到痛恨的豪强。 一旦咱们在山东站稳脚跟,阿隐,我要你潜入河南、河北,在河南河北之地广泛散播咱们起事的消息,然后再去燕云之地寻找契丹人,把山东起事的消息散播给契丹人知道。”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咱们这边要打,那边也要宣传起来,打出一分战果,要宣传出十分的气势!知道的人越多,造反的人就越多,造反的人越多,咱们的胜率就越大!” 苏隐立刻明白了苏咏霖的意思。 “所以,阿隐,我会给你安排更多的人手,你要抓紧时间训练他们,时机一到,你就要立刻北上,不惜一切代价,把消息送到各地!” “喏!” 苏隐单膝下跪。 大起义就在眼前,时间已经不多了。 苏咏霖愈加加紧练兵,天天亲自督促,甚至削减了识字课的时间加紧练兵,加大了训练量。 “不要觉得我是在折腾你们,你们终究是要上战场的,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们喘息的机会,他们只会拼尽全力要了你们的命!现在多喘几口气多流几滴汗,战场上你们才能活着!” 苏咏霖看着因为得到赵开山的赏赐而有些懈怠的军官、士兵们,如此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他们。 “我爹娘都没了,所以我把你们看成我的弟兄、我的家人,我希望你们都能活着,懂吗?我要你们都活着!我不想看到一场大战之后你们纷纷离我而去!我要你们都能好好儿的活着!” 苏咏霖的训斥之后,练兵大营里的氛围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人人面色肃穆,少了几分轻佻,多了一丝凝重,连苏勇都不会说颜色段子了。 天边密布的战云正在缓缓逼近他们的头顶,大战开始之前的紧张席卷了每一个人的内心。 南宋绍兴二十八年四月初六清早,赵开山派人来通知苏咏霖,说他已经成功邀请了沂州防御使到自己家里做客,起事近在眼前。 若是顺利,下午就是正式起义的开始。 要是更加顺利,今天晚上,他赵开山就能在临沂县城里睡觉了。 二十三 安贞美滋滋的筹划着之后的官途 得到赵开山的通知,苏咏霖立刻召开了全体军官军事会议,把地图摊开,最后一次讲述义军的行军攻略。 先打弱的,再打强的,根据金人村寨和镇防猛安营寨的分部方位,从距离最近的金人村寨开始攻击,攻打他们的民户。 他们的民户基本上都化身为养尊处优的地主,要说战斗力,估计也不剩几分。 通过打击他们的村寨获取军队的战斗经验和胜利者的心态,扫除大家对于金人的恐惧,然后再去拔除作为真正的军事设施的镇防猛安。 这应该不是难事。 怀着如此这般的信心,苏咏霖开始交代战士们不一样的东西。 这些事情之前他也交代过,现在是最后的嘱咐。 “记住,除了打胜仗之外,还有一个重点,那些金人俘虏能不杀死就不杀死,要把他们留给本地农民,要发动农民,把刀交给他们,如此,才能让本地农户与我们真正的站在一起,无法割舍,明白吗?” 军官们整齐划一。 “明白!” 苏咏霖点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不能有妇人之仁,不能有任何迟疑,明白吗?” “明白!” 全体军官领命,四散而出,把苏咏霖的指令传达给全体士兵,从上到下,统一意志。 随着军官的到位,全军开始行动。 负责后勤的林景春带着妇女和儿童们这些“后勤人员”把钢刀、长枪、盾牌、弓箭和简单的自制甲胄纷纷发到每一名士兵手上。 部分士兵看着妻子、孩子,对她们笑了笑,没说什么话。 妇女和儿童们也没有说话,默默地把后勤物资发给每一名士兵,然后列队整齐的离开了操练场。 她们的职责完成了。 她们知道自家男人、父亲要去干什么,也知道这一去会有什么样的危险,但是她们更知道不这样去做,未来就是昏暗无光的。 苏咏霖说过,要带着他们去创造一个属于咱们自己的未来。 这些妇女儿童和男人们一样,也都怀着同样的信念,对未来怀有深切的期盼。 后勤物资全部到位之后,军官们带着士兵们一起全副武装,然后在大操场上集合队列,等待接下来的命令。 很快,全军集合完毕,苏咏霖顶盔掼甲全无武装的来到全军面前检阅部队,然后下令下发全军铭牌。 “这小木牌牌上有你们的名字,籍贯,还有所属队伍的番号,随身携带好,不能丢掉,到时候领赏也好挨罚也好,都要靠这个小牌牌,你们有,我也有。” 苏咏霖举起了属于自己的铭牌:“当然,最重要的是,当你战死在沙场上的时候,你的战友可以靠这个牌牌确定你的身份。” 练兵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一阵子。 死或生,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但是对于战场上的士兵们来说,这肯定不是一个让人感到愉快的话题。 尽管如此,他们和苏咏霖一样,已经没有了任何选择的可能。 同样没什么选择可能的除了赵开山和苏咏霖,还有沂州防御使安贞。 私下里,安贞和赵开山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当初他调职来沂州,赵开山是领头欢迎他前来就任的,之后也多有送礼、亲近,两人私下里的关系是很不错的。 本来也该一直这样不错下去,但是括地的事情使两人的友情遭到了考验。 一边是公家的任务,一边是私下的友情和往来,安贞对于这样的事情感觉到非常痛苦——真要把赵开山的地给括了,以后谁还给送礼啊? 沂州地面上本身就是汉人的豪强地主占着主导地位,倒不如说整个中原都是如此。 汉人豪强地主的势力很庞大,以前的朝廷都不敢随便乱来,动作都比较轻柔,生怕引起这些地主的反抗。 结果换了一个谋逆上位的皇帝,南迁女真户口的动作骤然加快,搞得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荒地官田给女真户口耕种居住,要完成朝廷指令,只有拿现成的土地开刀。 可最好的现成的土地都在地主豪强手里,普通自耕农好欺负,但是哪里满足的了括地所需呢? 没奈何,只能拿地主开刀下手。 于是这沂州地面上官府和地主的关系顿时就紧张起来了。 但是吧,这欺负都是从小地主开始欺负,柿子捡软的捏,不动大地主的利益。 然后他再多加安抚,说这个政策就是一时的,干掉几只小虾米,大家不要在意,以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这样姑且还能稳定局势。 一段时间内,山东的局势还是能勉强维持住的。 结果来的人越来越多,朝廷给的压力也越来越大,面对越来越多的女真民户和越来越少的地,安贞实在是没办法了。 为了脑袋上的官帽,也只能牺牲一下他和赵开山那吹弹可破的友谊了。 括地开始向着中等地主和大地主的土地进行,赵开山等人的祖产遭到了侵犯,他们非常不满,三番五次找到官府要抗议,安贞只能苦口婆心的把他们劝回去。 但是自家利益受损怎么会那么简单罢休呢? 又是送礼又是走后门,安贞自己也是烦不胜烦。 他很想让这帮家伙知道新皇帝完颜亮当初是怎么屠杀掉那帮反对他登基的宗亲贵胄的。 血脉亲眷他说杀就杀,很多他叔叔伯伯一辈的功臣家族被他杀戮一空,当初被宋军畏之如虎的将军们的后代几乎全都死在了完颜亮手里。 岳飞心心念念办不到的事情,完颜亮办到了。 以此,他积累了巨大的威望。 也因此,他下的命令,没人敢不去执行,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冤死鬼。 这种高压之下,赵开山等人的压力实在不值一提。 能糊弄就糊弄,能搪塞就搪塞,过一阵算一阵,他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安贞是个女真人,全名裴满安贞,爷爷也曾是军队里骁勇善战的将领,到父亲那一辈开始从政,逐渐汉化。 他这一辈就更是如此,名字都像是汉人的名字,整个家族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油滑的官僚家族。 天下官僚是一家,宋国官僚的本领,金国官僚也一样不落的全部学会了,并且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眼下赵开山请客,无非又是那些说辞,让他先去括别人家的地,放过他家的地——事实上,这些日子很多地主豪强也通过各种方式向他寻求这种可能。 总之死道友不死贫道。 通过各种空头支票的许诺,安贞还小小的赚了一笔,并且开始向上级送礼、寻求调离沂州去其他地方继续做官赚钱的可能。 做官对于安贞来说其实就是一门生意,这个地方名声臭了做不了了,那就去另外的地方做,金国那么大,难道还做不了官了? 安贞美滋滋的筹划着之后的官途。 前往赵开山家的马车上,安贞的亲信思淇皱着眉头。 “这段时间,有些消息说赵开山正在接触沂州各家大族,不知道在和他们商议些什么事情,括地是肯定要括了赵开山的地,咱们现在这样过去,怕是不太好吧?” 安贞却不以为然。 “有什么不好的?他接触那些大族,横竖也是打探消息,彼此互相通气,想得到朝廷的动向以做准备,可是朝廷的动向哪能那么容易就让他知道呢?” “那要是赵开山知道他的地非括不可,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思淇还是很忧虑。 安贞摇了摇头。 “以我对赵开山的了解,这是一个色厉内荏的人,虽然表面上看着威武雄壮,其实没什么胆量,就算有,也是一时血气之勇,根本不能成事,括地又不是把他的地全给括了,不至于的。” “但是朝廷这个动向,本地人应该没几个不知道的,来的本族人越来越多了,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一口气折腾那么多人过来,搞得我们也很为难,不是吗?” 思淇满脸苦恼。 “这个事情,我隐约听到过一些风声。” 安贞压低了喉咙,靠近思淇的耳边低声道:“据说,只是据说……皇帝有南征的想法。” “南征?” 思淇一脸惊恐:“咱们和宋国十几年不打仗了,怎么突然又要打了?打仗不是小事啊!这还得了?谣言吧?” “谁说不是呢?但是就今上这样的皇帝,你说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 安贞撇了撇嘴:“京城说迁就迁,为了防止勋贵思乡回去,还把上京拆了个干净,谁反对都没用,他要是能听劝,就真的怪了,所以我才找人帮我运作,把我调离这里。 一旦开战,山东必然是前线,到时候别说迁居而来的那些族人了,就算是咱们自己搞不好都要被拉上前线,我才不干这种事情,战端一起,谁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 思淇想了想完颜亮做皇帝这些年来干的事情。 嗯,的确没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如此一想,他就真的有些恐慌了。 “照这样说,他那么急着往山东迁移本族人,就是……” “方便就地征兵啊,免得大老远舟车劳顿的南下,到时候大军还没到前线呢,人都快跑没了,那还怎么打仗?你以为现在还是几十年前啊?美食吃着美酒喝着美人玩着,谁愿意打仗?” 安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此处不宜久留啊,一旦开战,两国十几年相安无事的局面一去不复返,到时候咱们赢了还好,要是输了……” “会输?” “你也不看看那些猛安谋克户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前年演武你还记得不?十个人里有八个拉不开硬弓,五个骑不好马,镇防军那帮人除了赌钱喝酒还会什么?这中原花花世界啊,都享福了,谁还操练演武?” 安贞一脸郁闷地叹了口气:“反正我是不想掺和这种事情,不论输赢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好处,我一定要赶在这之前离开。” “那我……” “放心,我会带你一起走的。” “多谢。” 思淇越想越怕,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哎哟”一声,感叹自己命途多舛。 两人说话间,马车距离赵开山的庄子越来越近了。 二十四 一战功成 整军完毕之后,苏咏霖一直都在等待着赵开山那边的消息,从上午等到中午,消息还是没有传来。 正当他但有事情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的时候,赵开山的传令兵来了。 “苏郎,大统领有命,计划顺利,即刻起事!兵贵神速,不得迟疑!大统领已经领兵向临沂县城进攻了!” “好!” 苏咏霖终于等来了这个好消息,立刻传令下去,让各部队按照自己原先的布置立刻开始行动。 由于兵力不多,苏咏霖就没有兵分多路,细致规划整个行军路线之后,确定了一条具有可行性的战斗路线。 全军将在苏咏霖亲自指挥下出击。 他们需要要趁金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起突然袭击,利用这个宝贵的窗口期将他们一举击破。 十三个村寨,还有一个镇防猛安营寨,就是苏咏霖的目标!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没有更多需要说的话了,现在最需要的是做,而不是说。 大军出击之后面对的第一个金人村寨的驻地,在赵家庄以北十几里地的村庄内,名为甘泉村。 甘泉村的土地是块好地,土壤肥沃,都是上等好田,也因此迁居了整整一个村寨、五十户的女真人迁居其中,占据所有土地。 村寨内部的金人根据各自地位的高低和家中男人的数量多少分割土地,并且强迫原先的农民为他们劳作,他们则坐享其成。 于是南迁的金人以极快的速度全面地主化,高速堕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失去了战斗意志和战斗技能。 金廷本意并不是要他们占据汉人的田地,而是希望他们开荒。 但是开荒太难,南迁的金人多数不愿意开荒,所以在政令执行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强占汉人民田的情况。 越往后,南迁山东的金人越多,整整十二个猛安,以至于侵占民田的情况越来越剧烈。 除了必须要留给朝廷来收税的少部分自耕农之外,山东几乎没有更多的土地了,于是官府只能朝着占有更多良田的地主下手。 到最后,金人好吃懒做、失去了战斗力成了寄生虫,汉人地主也被逼反,金廷什么也没得到。 本意是巩固统治,到头来却给自己挖了坟墓,这就是一个政策执行的好与执行的不好带来的巨大反差。 就好比一颗鸡蛋里孵出了一只恐龙。 谁能想到呢? 苏咏霖带兵直取甘泉村的时候,如此设想。 起义是骤然进行的,情报封锁非常成功,金人不可能有防备。 所以探子汇报消息时都说村寨寨门都大开着,从外面往里面看,还能看到懒懒散散坐在里头晒太阳的金人,一副惬意的样子。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了。 苏咏霖带队悄悄前进到了可以攻击的地方,便亲自带着三十名亲卫骑士冲入村寨作为开路先锋。 “杀金贼!!!!” 苏咏霖大呼口号,率领骑士一马当先的冲锋,后面的大批士兵紧随其后冲了进去,皆大呼“杀金贼”。 金人村寨就像是热油锅里倒入半碗冷水一般,炸开了锅。 寨子里的狗拼命叫,寨子里的女人和小孩拼命的哭,男人拼命的嘶吼。 寨子彻底乱了。 一开始大家都没忍住,因为第一次造反打仗,都很激动,一群人肾上腺素上头,红着眼睛见到金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幼看到就砍。 教他们的阵型队列全部忘掉了,在军官的带领下乱打一气,就和当年跟其他私盐贩子团伙打群架抢市场一样。 但是只能说和平了十几年的金国跟南宋一样废,加上这些村寨里的金人根本没有防备,被苏咏霖领兵一冲,全都乱了。 有抵抗的,也有尖叫着逃跑的,有往屋子里钻的,还有往水井里钻的,男人女人老人幼童,乱成一团。 义军士兵也是乱追一气,见了就杀,挥刀就砍,挺抢就刺,杀的浑身是血也不停,很快就把这群金人杀崩溃了。 于是他们纷纷跪下求饶磕头乞降。 横竖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战斗结束了。 苏咏霖也是有点紧张,杀红了眼,挥刀连续砍死两个肥头大耳的金人,正追着准备第三个准备砍,结果这帮金人全都投降了。 战后清点一下,甘泉村村寨之中的金人被杀了八十七人,被俘获了三百九十一人。 他们只是象征性的抵抗了一下,看着这帮突如其来的恐怖分子见人就杀,心理防线很快崩溃,然后就顺顺利利的放弃了抵抗,跪在地上求饶投降。 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取胜,这帮恐怖分子比他们的人数要多得多,一拥而上。 一开始他们要投降的时候义军还没反应过来,就接着杀,又杀了好几十人。 直到苏咏霖叫停了士兵们的杀戮,这场一边倒的突袭才终于结束。 士兵们转而在军官的指挥下杀气腾腾的把这些金人全部绑缚起来。 红着眼睛的士兵们缓缓恢复了原先的模样,褪去一脸凶相,松开了紧握着武器的手,揉了揉因为过于紧张而有些酸痛的手指。 紧张刺激的第一战就这样结束了。 金人的防线就和马奇诺防线一样坚不可摧。 他们发起的反击就和元首麾下大将斯坦纳的反击一样犀利无比。 于是他们顺利的成为了一支第一次上战场的菜鸟起义者的俘虏。 这些肥头大耳的俘虏甚至没有给一名义军士兵带来致命性的伤害,只有五名义军士兵因为冲锋的时候没注意脚下,摔伤了。 零阵亡,换来了对方的八十七条命,基本上打出了北宋末年宋金之战的风范。 只是当初零阵亡的女真勇士如今已经颓废成了如此模样。 一个个肥头大耳身材走样,看起来就孱弱武力,和孙元起一个模样,那里还有半点勇士的感觉? 谁能想到? 苏咏霖一开始也没想到,他也没想到自己胜利的如此轻松。 乱打一气,没有阵型没有队列,居然打的如此成功,甚至打出了零伤亡。 要不是这群金人真的太废,用他们的实际表现告诉苏咏霖他并不是什么能人,他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天生战神了。 看着那些肥头大耳满脸惊惧跪在地上还瑟瑟发抖的金人俘虏,骑在马上的苏咏霖深深地松了口气。 他翻身下马,审视着这群瑟瑟发抖的俘虏,又看了看围起来的义军士兵们。 “我们胜了!!!” 他朝天举起手中染血的刀,大吼一声。 四百名起义军战士极为兴奋地跟着他一起喊了出来,又跳又叫。 更有甚者扯着嗓子朝天嘶吼,似乎是要把之前积蓄下来但是刚才却没能全部使用出来的力气一口气全部吼出来。 起义军士兵的嘶吼声只是更加促动了金人俘虏们的惊恐,他们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男男女女抱在一起,更有甚者失声痛哭,很有当年徽钦二帝被俘虏后的风采。 二十五 所有农民都兴奋了起来 看着这些衣着不凡身材肥硕的男男女女,苏咏霖非常高兴。 起义计划非常顺利的执行,甚至顺利的有些不太真实。 这些金人实在太不禁打。 但是的确,这就是真的,起义以来,他的第一次作战任务已经完成了。 一阵激动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一边整军,一边把白虎营乙字排排头魏克先喊到了面前。 “大军主力还要去进攻其他的村寨,不能耽误时间,甘泉村我就交给你,你自己带着你的排看管这群金人,并且发动村民们收拾他们,记住,这群金人,一个都不要留。” 苏咏霖曾经传授给他们这群人一套可以顺利地把农村变换属性的超强技能。 当时苏家老人们都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不知道苏咏霖是怎么总结出来的。 但是就是感觉很有用。 很多人一直都想着尝试一下,魏克先也是其中一人。 结果苏咏霖就真的把这个机会给了他。 “这个机会交给你,你解决完这群金人之后,就要发动村民分土地,建立农会,把他们组织起来,知道吗?” “知道,阿郎,你就放心吧,这个事情包在我身上!” “好,交给你了。” 苏咏霖拍了拍魏克先的肩膀,随后快速整军离去,向下一个村寨火速出击。 方才义军冲向村寨的时候,把甘泉村的村民们吓得够呛,他们正在劳作,结果义军忽然杀了进来。 本来他们以为是周围的土匪,吓得魂飞魄散,撒丫子就跑,结果这些“土匪”并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而是去攻打女真人的村寨了。 村寨很快就被攻破了,一阵嚎叫之后,整个村子恢复平静,然后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的村民们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他们出来。 “咱们是苏咏霖统领麾下义军,咱们只杀村寨里的金人,不会伤害村中居民,你们都出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外面的人反反复复喊着这样的话。 没有强闯,没有破坏,没有糟蹋田地,没有任何粗暴的举动,只是绕着村子不断的喊话,让他们出来。 苏咏霖?是谁? 义军? 杀金人? 造反啦?! 村民们惊魂未定的从家里的窗子出伸出脑袋向外探视,左看看右看看没发生什么危险,于是纷纷壮着胆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外,伸出脖子往外看。 好家伙,一长溜的金人给义军用绳子绑着押着游街呢! 旁边凶神恶煞的义军持刀盯着,前面后面也有义军持刀催着领着,一长溜三百多号人吧,都是寨子里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金人。 结果现在却成了这副模样。 垮着脸,神情沮丧、恐惧,身上脏兮兮的,还有些身上有脏,身上有血,完全不像往日那种趾高气昂的模样。 义军人数看起来不多,甚至还没有那群金人的人数多,但是就特别凶狠,相反的是那群金人人数多,却根本不敢反抗。 义军士兵一边押着他们走一边还往他们身上拳打脚踢。 “走快点!” “不准磨磨蹭蹭!” “还敢瞪我?” “你再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听不懂人话是吧?” “揍他!” 态度极其恶劣、凶狠,动辄拳打脚踢,把这群金人打的鬼哭狼嚎哭喊连连。 这还不算,除了押送的士兵,还有一些面向看起来比较和善的义军士兵空着手走到院子口,对着里头有些战战兢兢地农民和颜悦色的笑着。 “造反啦!整个沂州都是咱们的啦!金人全都完蛋啦!来!一起啊!管揍!管打!想怎么样都行?是不是给他们欺负过?一起来啊!” “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啊!” “一起来啊!整个沂州都变天啦!金人已经败啦!快来啊!跟咱们一起啊!” 这边游街示众,那边劝慰着,于是一些胆子大的村民不顾家人的劝阻,壮着胆子走上前去。 面色和善的士兵笑呵呵地拉着他们到游行队伍里,当着他们的面狠狠的踢了那些金人一脚。 “踢!踹!没事儿!他敢凶你,我杀了他!” 义军士兵们不断地鼓动这些村民,有些村民安耐不住,壮着胆子飞快的踹了一脚,然后就习惯性的往回躲,躲在义军士兵的身后。 结果那往日高高在上的金人老爷只是“哎哟”一声痛呼摔在地上,然后赶快爬起来,根本不敢做点别的什么。 义军士兵笑呵呵的把村民拉回来,鼓励他们继续踹。 “别怕,继续,刚才踢得很好,再用点力气,用力!” 这都没事儿? 可以继续? 那……再踹一脚出出气? 那就再踹一脚好了。 结果那金人老爷只是苦着脸惨叫,什么也不敢做,连句话都不敢说。 怂成这样? 我没事儿? 村民的胆子大了起来,于是开始连环踢,一脚一脚接着一脚,把那肥头大耳的金人踢在地上还不止,继续踹,用力的踹,越踹越用力,踹的眼睛都红了。 “叫你打我!叫你抢我粮!叫你抢我婆娘!我踢死你!踢死你!踢死你!去死吧!!” 义军士兵在一边提刀压阵,越来越多的村民从破旧低矮的屋子里钻了出来,看着熟悉的乡亲们正在用力的踢打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昂的金人老爷,顿时感到十分的惊讶。 但是看着看着,他们也就按耐不住心中的冲动,跟了上去,看着熟悉的乡人正在一脸兴奋的暴踹那些金人,也就跟着兴奋了起来。 于是那群金人倒霉了。 一边是忽然间凶暴起来的村民,一边是一直都凶神恶煞的义军士兵,他们非常惨,连打带踢,浑身都是伤,蜷缩着身子也护不住自己。 义军士兵只注意保护村民,几个村民围攻一个金人的事情,他们根本不管。 但是要是有一个金人敢反击,那么他们立刻就会抽刀子上前把那个金人果断杀死。 这样一来,所有金人都不敢反击,只能逆来顺受,抱着头挨打。 雨点一般的拳头和脚狠狠地砸在身上的滋味,他们终于体会到了。 从前,只有他们能对不听话的村民做这样的事情。 把不听话的村民吊起来,用鞭子抽,挂在树上示众,告诉虽有人不听话的下场。 当然,是以地主和征服者双重的身份这样去做。 所以他们自然也会遭到双重的还击。 村里农民们兴奋了起来,所有村民都兴奋了起来,这样兴奋的狂潮之中,大概有十几个金人被活活打死,死状极惨。 剩下没有被打死的也大多浑身是伤,鼻青脸肿,很多地方都在流血,看上去凄惨无比。 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设想,往日里低眉顺眼忍气吞声只能被打不敢反抗的村民们怎么就忽然凶暴成了这副模样。 要是早知如此,他们打死也不会迁居到这里来的。 魏克先走在一旁,冷静的看着这热烈的暴乱场景。 他很高兴。 二十六 全方位的反抗 曾几何时,魏克先也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年轻农民。 家里有二十几亩土地,他和父母一起耕种土地,过着勉强温饱却也比较满足、温馨的生活。 可谁能想到,未遭天灾,却在人祸面前无力招架。 家里的土地给地方上的大人物看中要买,价格奇低,父母不愿卖,于是大人物就动用点官方手段把家里轻松挤兑破产。 一夜之间,从温饱之家沦为一无所有的赤贫。 他们一路颠沛流离逃难四方,路上父母饿死,他自己也几乎要饿死,幸而流浪到了定海县,被苏家收留,侥幸活了下来。 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他都能梦到父母在官员压迫下失去土地的事情,他都能梦到父母临死前的惨状。 他无数次的设想,要是那个时候大家可以团结起来反抗,而不是逆来顺受,结局会不会更好一点。 于是他把自己的疑惑告诉苏咏霖,询问苏咏霖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 苏咏霖告诉他,单纯的为了吃饱肚子保住土地而反抗,是无法成功的,南宋对他们的压迫是全方位的,要反抗,必须要全方位的反抗。 他问苏咏霖,什么叫做全方位的反抗呢? 苏咏霖说,就是要把南宋彻底碾碎,碾成渣渣,再吹一口气,吹的干干净净。 魏克先懵懵懂懂的点点头,又问要怎么样才能把南宋碾碎呢? 然后,苏咏霖告诉他们该怎么把南宋砸碎。 第一步,就要这样做,激起农民心中的怒火。 不过南宋的上等人们之间的联系太紧密,一环扣着一环,压迫太过于全方位,本身力量也比较强,从内部很难攻破。 若要成功,还是要挑个统治不那么强的地方来试验一下他的方法,用来增长经验、积蓄力量。 金国就是最好的试验场。 而现在的试验,真的很不错。 他看到了农民的力量,他看到了发动起来的农民是多么的愤怒,是多么的狂暴。 “这就是农民的力量,他们平时看起来低眉顺眼,遇到什么不公的事情都不敢反抗,只会忍气吞声,只为换一口吃的,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就不愤怒。 长期的压迫和剥削会激发他们的愤怒,没有机会的时候,他们的愤怒会积蓄在心底,运气要是不好,终其一生都不会有发泄的机会,但是现在,他们的运气来了。” 魏克先指着那些暴动起来的农民们,对身边的几个班头说道:“咱们不就是曾经的他们吗?” 他麾下的几个班头看着那群暴动起来的农民们,面色冷静,若有所思。 老实说,他们的心中一样有着狂暴的情感。 只是他们比其他人更早的接受了教育,更早的学会了思考,更早的学会了用不同的眼光看待问题。 所以他们在思考,在学习。 比起一般的农民暴动,针对金人的农民暴动应当更为激烈,因为这是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的双重爆发。 暴动基数乘以二,是双重的快乐。 所以当义军士兵们把刀塞到情绪激动的农民们手里、要他们亲手斩杀这些压迫剥削他们的金人地主的时候,激动的农民们只有些许的迟缓,随后就被炽热的情绪烧毁了理智,挥刀就砍。 甘泉村的五十户金人,无一存活,全部死在了情绪爆发的农民们的手里。 多年被欺压,一朝爆发,那恐怖的破坏感,居然如此强烈! 甘泉村起义顺利完成,起义军大获全胜。 魏克先留下来还有着清点战利品的工作要做,他发现金人村寨里的兵器装备的确不少,钱粮也不少,但是最珍贵的毫无疑问是那三十三匹不错的战马。 苏咏霖本来就只有三十匹马,还是通过各种渠道花费了大价钱买来的,平常都不敢露在外面让人看,生怕被官府惦记上。 虽然说还没有北上的时候他让身边尽可能多的人练习骑马,但是空有马术没有战马也的确是很痛苦。 但是到了中原就不一样了。 金国可不缺马,然后他们迁居四十多个猛安的金人到了中原,接着又和汉人农民杂居在一起。 这对于义军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些金人户口很难说没有马。 杀了他们,把马抢过来。 除了这个好消息,魏克先就要遵照苏咏霖的命令筹建农会了。 要让农民组织起来,并且要让农民的组织接受我们的领导和指挥,那样的话,农民的力量就会被彻底的激发出来,并且为我们所用。 苏咏霖如是说道。 于是魏克先就找到了一些在甘泉村农民内部比较有声望的人。 “农会?” 几个上了年纪比较有声望的村民看着魏克先,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魏克先笑了笑。 “就是你们所有乡亲集合在一起,组织一个农会,把村子里的事情给管起来,金人被杀光了,村子里没有主人了,你们要自己给自己做主,土地也都是你们的,你们要商量着分割土地、恢复生产了。” “这……” 几个村民很惊讶的看向了魏克先。 “魏将军,我们……” “哈哈,我不是将军,我们这支军队的统领是苏统领,我的职位是排头,领着五十个兄弟,你们喊我魏排头就行了。” 魏克先打断了他们的话。 “哦,这样啊。” 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他们虽然不知道排头是个啥,但是只知道这样喊就对了。 为首一个年龄最大的村民刘根朝着魏克先拱了拱手。 “魏排头,这土地……分给我们?” “那当然了,苏统领说了,我们是来打仗的,是来驱逐金人、把土地还给你们的,又不是来抢土地抢粮食的,你们世世代代生长于此,不把土地分给你们,分给谁?” 魏克先这样说着,顺带介绍了一下苏咏霖和他的政策。 苏咏霖要率领义军驱逐金人,把土地还给农民,让他们可以安心生产,吃上饱饭,绝对不侵占他们的土地,绝对不把他们当成佃户。 几个村民惊讶之中还带着一些激动,一些感动。 刘根很激动的询问道:“魏排头此言当真?苏统领他真的……要把这土地给我们?” “就如这刀一般真。” 魏克先指了指自己的佩刀。 几人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激动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分土地的事情,你们自己安排,但是农会一定要拉起来,你们几个可以担任农会的负责人,至于会长一职,刘老,你年龄最大,可以来做这个会长,主持分土地的事情。 务必要秉持公心,按照家中劳动力数量来分配土地,当然,对鳏寡孤独之家要予以特殊照顾,分土地的事情,等你们农会拉起来就可以进行了,不用等待。” 魏克先笑呵呵地说着。 二十七 你们可千万别死! 得知他们即将真正拥有土地,刘根和其余几个村民激动的难以自抑。 “哎呀,魏排头,你尽管放心,这些事情咱们一定办好!” “哈哈哈,那就好,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太早,土地是给你们了,归你们了,但是呢,这个税收是不能少的,正常的田税你们可不能不交啊,当然,具体数额之后咱们可以再商量。” 魏克先这样说,刘根立刻拍了胸脯。 “如果只是田税,听凭魏排头吩咐,咱们绝无怨言。” 这样说着,刘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的询问道:“魏排头,苏统领不会要咱们给菜刀啊农具啊之类的东西也上税吧?” “啊?当然不会啊!” 魏克先忙说道。 “那砍柴和打水呢?不会上税吧?耕田用的牲畜什么的,不会也上税吧?” 刘根旁边上了年纪的老村民连忙询问。 “当然也不会啊,都说是正常的田税了,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心吧……你们也要给这些东西上税吗?” “也要?” 刘根好奇的看着魏克先。 魏克先反应过来,顿时一阵苦笑。 “我原先也是农户,南边宋国征税名目繁多,除了朝廷的税,地方官员还私自摊派更多的税收,若有战事,战事邻近区域也要临时增加税目,菜刀农具砍柴打水,修个屋子都要交税,就没有什么是不要交税的。” “魏排头来自南边宋国?” 几个村民好奇地看着魏克先。 魏克先点了点头,心中有了倾诉的想法,便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过往告诉了刘根等人。 刘根等人听了魏克先的遭遇,十分感叹,心里立刻就升起了同情之感,于是也纷纷把自己是如何从自耕农变成金人农奴的故事告诉魏克先。 说到动情处,几人泪流满面。 天下乌鸦一般黑。 魏克先算是深深的理解了为什么苏咏霖常告诉他们金国和宋国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真的,真的没什么区别,无论谁做主,都不会对农民更好。 相互比较一下,不管金灭宋还是宋灭金,农民的待遇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样的苦、一样的累、一样的毫无安全感和尊严,只能像牲口一样活着,被驱使着劳累到死。 怎样才能逃脱这残酷的宿命? 魏克先知道。 只有像苏咏霖所说的那样,驱逐金人,光复中原,然后碾碎南宋,建立一个大家都能有尊严的安全的活着的国家。 在那个国家里,大家没有苛捐杂税的剥削,没有高高在上的上等人的压迫,不会忙活一年到头连家人都养不活、肚子都吃不饱,不会在丰收年份因为人祸而破产,一夜之间失去一切。 这才是他们所要追求的未来。 是他们不惜一切跟着苏咏霖北上造反的原因。 苏咏霖所描绘的那个未来才是值得期待的未来,而现在,他们正在为了那个未来而拼命的奋斗着。 一念至此,魏克先紧紧握住了刘根的手。 “你们苦了很久了,现在我们来,就是带你们一起过好日子的,以后不会再有人向你们征收苛捐杂税了,绝对不会!” 刘根满是褶子的一张老脸上顿时笑开了一朵花儿。 随后,魏克先向他们嘱咐了一些事情。 “当下这个阶段,义军人数还很少,村寨里那些金人的武器我留一些给你们,你们建立农会之后,要选择青壮发给武器,组织一个村里的自卫队,平时多多操练,遇到事情就能保护自己了。” 几人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点头。 刘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道:“魏排头说的是,咱们是要保护自己,不能再叫别人欺负了,不过,魏排头,金人……会打回来吗?” 魏克先看着几人闪烁的眼神,犹豫片刻。 他在思考要不要说实话。 但是他随即想起了正在带兵继续疾驰猛进血战金人的苏咏霖,于是他不再犹豫。 “当然会,金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旦知道咱们造反了,一定会打回来。” 几人呼吸一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惊慌不定。 “那……那咱们岂不是……” 他们想起了被他们出于泄愤的目的而杀死的金人们。 金人要是打回来了,他们不就是死吗? 魏克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苏咏霖告诉过他,农民们没什么文化,眼界没有开阔,只能看到很近的地方,看不到长远,所以义军和农民接触的过程之中就要学会帮着农民开拓视野。 并且不断的鼓励农民。 要让他们打心眼里意识到自己的力量。 要让他们打心眼里意识到金人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的凡人,不是杀不死的恶鬼。 帮他们驱逐恐惧,调出他们的勇气。 于是魏克先稍微措辞一番。 “金人的确会打回来,但是诸位,这并不可怕,苏统领告诉过我,金人也是人,人被杀,就会死,他们一定不会甘心,一定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会打回来,但是,你们手上的刀是干什么用的?” 魏克先拿过一把刀放到了刘根手上。 “土地是你们的了,你们自己不拼命去保护自己的财产,难道还要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土地拱手送人吗?难道金人回来了,往你们面前一站,你们就要跪下来,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土地再次交给他们?” 刘根呆呆的看着手中刀,又抬起头迷茫且不安的看着魏克先。 “魏排头,这……” “你们手上有刀,金人如果回来了,你们是跪下来求饶,把土地交给金人,继续做他们的奴隶,继续挨饿受冻,还是挥刀砍过去,把那帮混蛋的脑袋砍下来,用他们的血灌溉土地,吃粮食吃到饱?” 魏克先握着刘根握刀的手,帮把他手紧了紧,握紧了手里的刀。 刘根盯着刀看了很久,咽了口唾沫。 “我不要继续挨饿了,我要吃粮,我要吃粮食吃到饱!” “这就对了,刀,就是这样用的,谁想让你们继续挨饿受冻继续做奴隶,你们就要用刀,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 魏克先盯着刘根,咬紧牙关。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当初把自己家逼到破产的那个县中小吏的嘴脸。 也浮现出了那个看中他家土地执意要买却出价奇低的大人物的嘴脸。 你们可千万别死。 在我跟着阿郎杀回去之前,你们可千万别死!! 二十八 全新的基层政权被搭建起来 很快,甘泉村农会建立了,甘泉村村民自卫队也建立了。 一个很基层的政权的壳子搭建起来了,里面的填充物也渐渐丰满起来,开始了试探性的运作——给各家分发土地。 这可是关乎到农民根本利益的事情,大家都非常在意。 村民们热火朝天的各抒己见,都想给自己家争取更多的、更肥沃的距离更近的土地,出现了争抢。 而以刘根为首的村中老人则认同魏克先的意见,按照家中劳动力多少来分配土地,并且要照顾鳏寡孤独者,优先分配距离近的土地给鳏寡孤独等弱势群体。 对此,有些人感到不满意,试图争抢。 刘根很生气的对那些提出异议的村民表示了斥责。 “地是苏统领和义军帮着咱们拿到的,你们一个个的争先恐后还以为是自己的功劳?不然给你们一把刀去把金人杀光?” 这句话把那帮人给震住了,一个两个看着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但是存在感非常强烈的义军士兵,都不敢再说什么。 于是农会分配土地的工作得以顺利进行下去。 魏克先则在旁边指导、监督,确保不会有人为了一己私利破坏这全新的古之未有的尝试。 不得不说,有了魏克先等人的存在,那些想要争取一把的村民也纷纷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的接受了农会更加公平的安排。 按照规则来,倒也没什么人反对就是了。 于是苏家义军的领导地位也在这个过程中得到确立。 村民们认同苏家义军的领导,交税也会交给苏家义军,而不是金国朝廷或者其他什么人。 魏克先感觉大家的理想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一个理想国度已经开始建立了。 他很幸运,见证了这一幕。 当然,这不意味着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除了正常的军事任务之外,他还需要承担起帮村民们认字扫盲的工作,并且为之后的征兵工作奠定民心基础。 苏家义军只有一千人,人数严重不足,沂州起义行动完成之后,苏家义军必然要进行扩军。 所以苏咏霖也吩咐了魏克先尽快得到村民的信任,并且从中招募兵员。 地里汉子是最好的兵苗子。 踏实肯干,平凡朴实,稍加整训就能具有一定的战斗力,比起市井之间那些油嘴滑舌的兵油子要好得多。 市井出身的兵油子可是连戚继光这种练兵宗师级人物都觉得无可救药的存在,戚继光都差点被这些兵油子坑死。 正是所谓铁杵磨成针,木棍只能磨成牙签,材料不一样,的确不是什么都能派的上用场。 魏克先在甘泉村组织村民热火朝天的分土地、建设农会的同时,苏咏霖仍然在带兵奋战。 第一座村寨被顺利攻破之后,苏家义军士气大震,大家纷纷感觉这帮金人也不过如此。 一个个肥头大耳软弱无能,见到红着眼睛拿着刀的义军士兵就浑身打哆嗦,跪下来磕头求饶的也有,甚至还有尿裤子的。 这就是传说中凶悍绝伦生吃人肉生喝人血的金人? 过去大家真是信了南宋那帮官老爷的鬼! 苏咏霖说的才是真的。 金人也是人,人被杀,就会死。 金人根本不可怕,一刀砍过去,人是死的,血是热的。 手上有人命的士兵越来越多了。 第一次杀人之后的兴奋感依然没有褪去,肾上腺素大量激发,他们很快就开始了第二波冲锋陷阵。 义军进展的速度太快,第二座金人村寨也没有任何防备,苏咏霖故技重施,带着骑兵冲了进去,挥刀就砍。 他冲进去之后,直面一个傻愣愣看着他的男人,他毫不犹豫,纵马直冲,一刀就砍掉了他的脑袋。 骑在马上用刀砍人脑袋的感觉其实挺奇妙的,和训练的时候砍稻草人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风驰电掣,甚至感觉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冲到近前挥刀要砍的时候,苏咏霖甚至感觉自己拥有了动态视力,世间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回放,他甚至能看懂那个男人的恐惧和绝望,以及他的瞳孔中所倒映出来的自己。 下一个瞬间,雪亮的刀锋一闪而过,结结实实劈砍的感觉让他非常满足。 随后,他整个人回到了现实的世界之中。 耳朵里满是金人的惨叫,眼中全是四散逃跑的金人。 怎一个丑陋、狼狈了得呢? 他忽然感觉三十年前金军铁骑南下中原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宋人可能也是如此的狼狈不堪。 面对金军铁骑,宋军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四散而逃,金军一冲锋,宋军就溃散了。 从河北一路溃退到黄河边上,又从黄河边上一路溃退到开封,最后丢了开封,国破家亡。 而现在,似乎将要国破家亡的变成了金人自己!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我的朋友! 苏咏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燥热的要命! 他快要烧起来了。 为了发泄这种灼热的燃烧感,他必须要放声大喊,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刀劈砍,结结实实的把刀砍入金人的肌肤,用锋锐的刀锋撕裂他们的身体,取走他们的生命。 这样他才能满足! “杀金贼!!!!” 苏咏霖挥刀大呼。 “杀金贼!!!!” 他的士兵们跟着他一起高声呼喊,一拥而上。 于是这座五十户人家的金人村寨正式告破。 第二战,苏家义军斩杀金人一百零七,纳降四百零一。 他留下了朱雀营丙字排,命令排长朱顺做魏克先一样的事情。 唯一有所不同的就是,这个金人村寨里的金人更加贪婪,五十户人控制了老店村和石庙村两个村,这一下,苏家义军控制的地盘和人口就更多了。 朱顺接受了命令,留了下来,忠实的执行苏咏霖的命令。 用这些金人的命作为祭品,召唤出美好的明天。 号召农民们杀死这些金人,然后分土地,建设农会,宣传苏家义军的行动纲领。 又有两个全新的基层政权被搭建起来,开始了自己的运转。 苏咏霖则是不停地向前冲,不停地向前冲。 这个时候,他真的无暇顾及什么战阵、战术。 因为他面对的敌人真的不需要他用这些就能轻松取胜。 养在中原的金人们真的太废了。 从未时初一直战斗到酉时末,从天亮战斗到天黑,苏咏霖率领义军打打停停战斗了三个时辰,一鼓作气摧毁了六个金人村寨,解放了十一个被他们控制的村庄。 最后,苏咏霖在刚刚解放出来的永安村停驻。 二十九 你这是要管他们一辈子啊 时间晚了,天都要黑了,部队也十分疲乏,苏咏霖便让部队在永安村休息一阵子,吃口热饭,恢复一下体力。 顺便派人外出打探消息,看看临沂县城那边怎么样了。 他也终于有时间可以清点一下战损。 接着他发现一下午的战斗,他们战果巨大,损失却很小。 义军仅仅战死十七人,受伤稍微多一些。 但是相对来说,就这一下午,六个村寨三百多户的金人已经被他们干掉了,等于一个谋克的金人已经灰飞烟灭了。 这样的战损比当然有点夸张,但是也并不是罕见的。 三十年前的宋金战场上,金人经常用这样的战损比击溃宋军,还曾创下十七个骑兵打败两千宋军的传说级记录,引为一时笑谈。 苏咏霖曾经真的是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十七个骑兵要怎样才能打败两千宋军。 就算两千头猪让十七个金兵去抓,抓到他们断气都抓不完,两千宋军面对十七个金军骑兵,居然就真的兵败如山倒了。 真是奇观,叹为观止! 直到今日,苏咏霖愕然发现,时过境迁,小丑竟变成了金人自己。 他们也被自己打出了残酷的伤亡比。 如此一来,苏咏霖大概就能体会到北宋末年的宋军之弱了。 话虽如此,战死的终究是战死了,义军也是有损失的。 苏咏霖询问了一下战死者的身份,通过他们的铭牌得知这十七个人全是来到山东以后加入军队的农民兵,也就是孙子义、刘永强和赵开山拨付给他的自家农民兵。 沉默片刻,苏咏霖找来林景春,嘱咐了一下那十七名战死者的后事。 “他们都有家眷,没了当家人,日子很难过下去,你们记下他们家眷的住址,要是家里还有其他的劳动力,就一次性补偿一笔钱和米粮。 如果家里没有成年劳动力,有儿子,那就按月给他们送一些米粮和钱,直到孩子十五岁为止,总得把孩子养大,让家里有个指望。 要是家里没有儿子,那等打完仗,去和孙子义家里的人商量一下,把这家人买下来,接到咱们控制的村子里,安排一下住下来,咱们好就近照顾。” 林景春听了,觉得有些意外。 “阿郎,你这是要管他们一辈子啊?” “成了我的兵,跟着我上战场之后战死了,我不管,谁管?” 苏咏霖念及农民之苦,叹了口气道:“农家里没了壮劳力,种不出多少粮食,生不如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生不如死,那太不厚道。 现在我自己也很弱小,也管不了太多人,但是自己人,我是管定了,以后,这就是咱们军队里的规矩,不得更改,除非咱们全军覆没了。” 林景春盯着苏咏霖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我去安排。” “好。” 看着林景春离去,苏咏霖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身边的军官们,然后让他们把这个决定告诉其他那些有家室的士兵。 有家室的士兵听后都大为惊讶,他们可没有想到苏咏霖居然为他们考虑到了身后的事情。 打仗死亡在所难免,他们也难免担心他们死了以后家人怎么办。 而现在,苏咏霖的做法毫无疑问是在告诉他们不用担心,他会负责照顾战死者的家人。 有家室的士兵们齐齐来到苏咏霖面前,单膝下跪向他表示感谢,表示愿意为了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咏霖伸手扶起几名在前面的士兵。 他没有说太多别的事情,只是告诉他们,只要他苏某人还活着,就一定会管他们一辈子。 军心再次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提振,人人喜笑颜开,若有若无的担心也消失了大半。 没了家庭的牵挂,剩下来的也就是单纯的人性对于死亡的恐惧了。 这种事情别说他们,苏咏霖自己也不敢说自己就能控制好。 部队生火做饭的时候,刚刚建立农会分到了土地的永安村民们端着一些馒头和热汤来到了军队在村外的驻地。 “苏郎,吃口热乎的吧。” 永安村农会会长李全有端着一碗馒头和一碗热汤走到了苏咏霖面前,笑容可掬的把东西递给他。 苏咏霖一脸微笑着接过了李全有的馈赠。 “那,我就收下了,打到现在,确实肚子饿,想吃口热乎的,李会长有心了。” 苏咏霖笑着,然后号召全体士兵收下村民的好意,并且带头咬馒头,喝热汤,吃的很香。 李全有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心中若有若无的紧张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支军队的确不一样。 杀金人,不碰村民,解决完金人摧毁村寨之后也不进入永安村,秋毫无犯。 他们住在被攻克的金人村寨里,还自己埋锅造饭,一点也没有要进村子要这要那的样子。 这无疑给了村民们极大的安全感。 接着有人进来,对大家宣传什么分土地,还给建立什么农会、让村民自己做主什么的,一套一套的东西说得天花乱坠,村民们目瞪口呆。 但是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这支军队不要任何东西,不要钱粮,不要女人,就把土地全部分给了农民。 这让村民们对这支军队充满了好感,对那个年轻的军官更是好奇。 他说自己姓苏,名咏霖,是义军的统领,大家要是觉得麻烦,直接喊他苏郎也可以。 于是所有人就喊他苏郎了。 吃着馒头喝着热汤,苏咏霖很快填饱了肚子,笑眯眯的把碗还给了李全有。 “全有叔,谢谢你了,我吃饱了,很好吃。” “几个馒头有什么好吃的,要不是家里没什么好的,也不至于就拿这些来招待苏郎。” 李全有憨笑着说道。 苏咏霖摇了摇头。 “有热乎的粮食吃已经很不错了,咱们来也不是为了大吃大喝,是来杀金人,解救大家伙儿的,义军来了,大家伙儿从此就不用担心那些金贼的苛捐杂税了,土地也是大家自己的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全有高兴极了。 吃饱之后,苏咏霖站着消食,看着夜色降临,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三十 夜袭(上) 从义军开始起事到如今,已经三个时辰了,半个白天过去了。 现在苏咏霖最关注的就是那个镇防猛安是否知道了些什么,是否有一些特别的动作。 不管怎么说,苏咏霖都觉得消灭掉那个镇防猛安才是最重要的。 只不过刚开始苏咏霖也没什么底气,想要用相对简单一点的对手来给新兵练手、见血,锻炼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 现在练手和见血的目标达到了,义军士兵们个个士气高昂,是时候可以挑战稍微高阶一点的对手了。 不然对手全是这样的废柴,义军永远也不会得到成长。 对付这些已经颓废的差不多的镇防军还好,以后遇到金国主力的重装骑兵部队,那绝对是兵败如山倒。 似乎,应该做点什么。 苏咏霖正在这样想着,苏海生和苏绝忽然一起来找他。 “阿郎,咱们有个想法。” 苏咏霖看着两人。 “什么想法,你们说。” “就是,关于那个镇防猛安的。” 苏海生皱着眉头说道:“我和阿绝都感觉时间紧迫,这个晚上,咱们或许应该再做点什么。” 苏咏霖抬头望着黑漆漆看不到月亮的天空,感觉着阵阵吹起的微风。 “阿郎,我和海生都觉得咱们这儿不一定让金人知道,但是县城的动静太大了,周边金人说不定已经知道了,或者有所行动了,咱们不该这么等着,必须要做点什么。” 苏绝如此说道。 苏咏霖打量了一下苏绝,又打量了一下苏海生。 “做什么?” “夜袭。” 苏海生开口道:“永安村这里距离镇防猛安营寨也就十几里地,咱们奔袭过去,也不用多少时间,金人肯定想不到咱们会趁夜奔袭,甚至都不一定知道咱们的存在,咱们趁机把它吃掉,临沂县最大的危险就没有了。” 苏绝连连点头。 “阿郎,这是个好机会,要是等到天亮,也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但是只要把这个镇防猛安吃掉,咱们就彻底主动了。”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 “你们成长了,我没有白在你们身上花心思。” “阿郎,你的意思是……” 两人很开心的看着苏咏霖。 “夜袭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 苏绝和苏海生互相看了看对方。 “精兵?” “隐蔽?” “是准备!” 苏咏霖没好气的摇了摇头:“你们知道夜袭,金人就不知道?金人就没有防备?凡精兵立营寨,每到夜晚,不仅要派游骑离开营寨十里游弋索敌,营寨内还要饲养烈犬以防被夜袭。 本身营寨也有瞭望塔,也有精兵猛将负责巡夜以应对夜袭,甚至还会设置外营和主营互为犄角之势,你们就那么有把握咱们能避开全部的一切偷袭成功?” 苏咏霖这一说,苏绝和苏海生都愣住。 过了一会儿,苏绝犹豫道:“那,就算了?” “算什么?” 苏咏霖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精兵立营寨,又不是这个镇防军营寨!这些镇防军糜烂到了把配发的军犬都用来下酒了,你们指望他们能对夜袭有什么准备?” 这倒不是苏咏霖信口开河。 赵开山和他说过,安贞以往和他游玩,身边都跟着镇防军的几个军官,这几个军官喝到兴头上偶尔也会向他吐槽镇防军的糜******如赌钱,喝酒,去县城玩耍夜不归宿,配发的军犬都给杀了吃肉之类的烂事,还说什么根本就没有军事训练,都是临时抱佛脚之类的。 这样素质的军队,呆在这片和平十几年没打仗的地方,还能对夜袭有什么准备? 听了苏咏霖的话,苏绝和苏海生顿时高兴起来了。 “阿郎,那咱们……行动?” “废话!当然行动!” 苏咏霖咧嘴一笑,立刻开始安排。 首先派精锐先遣队往镇防军营寨方向索敌,查看情况。 虽然说金军的镇防军的确糜烂到了极点,但是也不能彻底的无视他们,万一有个哨骑什么的,整个计划就要面临巨大的风险。 到底这帮人是专业的,和刚刚踏上专业之路的义军比起来,应该还是有点战斗力的。 现阶段,苏咏霖无法承担失败的风险。 没错,此时正应该是一鼓作气扩大优势和主动权的时候,战场争锋,争的就是一个双方态势,争的就是一个主动权。 为了主动权,稍微晚一点休息也没什么,义军是绝对的弱势,任何可以提高生存率的事情,都必须去做! 既然是夜袭,人就不能太多,体力稍弱的农民兵就不带着了。 苏咏霖选择了身体更加强壮的苏家老兵五百人作为夜袭突击队,由他亲自率领,去夜袭镇防猛安营寨。 剩下来的部队交给苏海生带着,明日一早休整完毕,就可以找寻机会攻打其余村寨,至于具体该怎么操作,苏海生可以决定。 “阿郎,真的交给我来决定?” “教你读书、让你学本领,就是为了今日,你要是个草包,根本顶不上去,趁早发现,趁早滚蛋,我好换新人上来!” 苏咏霖没好气的拍了一下苏海生的脑袋。 “我一定打胜仗!” 苏海生立刻表示道。 “这还差不多。” 苏咏霖点了点头。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苏咏霖让老兵们稍微休息了一个时辰,然后全体集合,集体向镇防猛安营寨的方向前进。 半天之间连战连捷,杀死很多金人,现在整支队伍的士气非常高昂,虽然身体疲惫,但是精神非常饱满,行军的时候感觉就像是一列迅猛前进的“呜呜呜”的火车,精气神十足。 苏咏霖对此当然高兴,但是他绝对没有乐观到觉得胜利已经来到了的地步。 并没有,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胜利还远在天边。 而且白天的六场胜利,说白了,都是突然袭击加上金人实在是太废了,更别说义军的人数更多。 天时地利人和全集中在义军身上,这要是打不赢,起义也就不用进行下去了。 义军并没有和金人的正规军交手,也没有面对面打野战,并没有真正进行军队之间的战斗。 而他们若要打败金人的军事主力,迟早是要和金人展开如此面对面的真正的决斗。 需要面对金人最强悍的重装骑兵的凶猛冲击,需要在他们强悍的主力攻击下坚持下来,甚至反攻获胜。 那才是真正能掀翻金国的时候。 而现在,远远不够。 三十一 夜袭(下) 今夜看不到月亮。 正是所谓月黑风高杀人夜吗? 急行军的路上,苏咏霖恶趣味的想到。 这样想着,苏咏霖又忍不住的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还年幼、过着少爷生活的时候。 那时候,每个月色美妙的夜晚,祖父苏定光都会带着家人在院子里赏月。 院子里放着桌子椅子,还有茶水,各色茶点,旁边下人伺候着,家里人只需要坐在椅子上愉快的赏月,谈论诗词歌赋,过着向往的生活。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苏咏霖是真的想要就那样过一辈子。 他想当一辈子生活优渥的花花大少,娶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再纳几个妾侍,醉生梦死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在南宋崩塌以前安然寿终。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无耻程度。 见过世间苦楚之后,他就再也不能直视自己的优渥生活了。 他只觉得如坐针毡、如鲠在喉,精神上非常痛苦,失眠了好一阵子。 而现在,他放弃了优渥的生活,拿出全部家财投入到造反大业之中,星夜奔袭强敌,强忍身体的疲惫,精神上却无比满足。 他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真正值得他去做的事情。 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非常有意义的,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深吸一口气,苏咏霖加快了行动的步伐。 不过天公不作美,行军到中途,飘起了小雨。 雨不大,正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但是这雨却给行军带来了些许难题。 路滑,难走,本就困难的夜间行军的难度更上一层楼了。 但是苏咏霖没有丝毫动摇,面临不断有人摔倒的局面,他坚持继续行动。 “下雨对我们来说的确很麻烦,但是同时也是夜袭最好的掩护!绝对不能半途而废,继续前进!” 一声令下,苏咏霖加速奔走,以身作则。 于是整支队伍也跟着他继续前进,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掉队。 金人设置在长任镇一带的镇防猛安营寨有四百名镇防军士兵,领兵的镇防千户官思瓦一早就伴随着防御使安贞一起去赵家庄赴宴了,到晚上也没回来。 不过镇防营里的士兵都习惯了。 这帮当官的个个都是骄奢淫逸的代表性人物,吃饭喝酒赌博样样精通,就不知道能干什么实事。 思瓦出身不算好,但是家里有个出身不错的亲戚,所以给安排了一个镇防千户的职位,能混口饭吃,给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镇防猛安军官的地位都比较低,混个二三十年才能混个正式的低级军职,但是只要混到退休,这辈子其实也不用愁了。 这家伙身材痴肥,比起一个镇防千户官,更像个火头营的老火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带兵,更擅长的是喝酒跟赌博。 当然,他也很喜欢去县城里吃花酒,一去就是几天几夜,所以几天几夜看不到人对于镇防营里的士兵来说很正常。 长官都这样干,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士兵们也学着长官一起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训练基本上就是装个样子骗骗巡查官,巡查官一走就恢复原样,继续玩乐。 前年的大演武让沂州的镇防军丢尽了面子,好在巡查官员也就是装装样子,不疼不痒的斥责几句,也就完事儿了。 他们身上但凡有些钱,也会到县城里找乐子,而不会傻愣愣待在军营里。 今天上午思瓦走了以后,一百多个士兵也成群结队的跑到县城里耍去了。 但是到了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早上去县城的人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回来,往常虽然也有过夜的,但是少。 大部分因为没有那个过夜的钱,还是会回到军营里睡觉,而不会一股脑儿的一百多人全都留在县城里不回来。 等啊等啊,等到天黑了,还是没有人回来,留守军营的一个百户官觉得有点问题,于是派人带着军营签发的令牌去县城看看有什么情况。 但是这帮人去了之后也没再回来。 留守的百户官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犹豫再三,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亲自带一些人去县城看看出了什么问题。 思瓦临走前嘱咐他看好军队,要是出了问题,思瓦回来问罪,他是真的担待不起。 结果一出营房发现外面下雨了。 下雨了,情况就不一样了,搞不好那帮家伙就是因为下雨了所以决定在县城里过夜,而不选择回来。 嗯,这个解释非常合情合理。 “明天雨停了就该回来了吧?” 百户官自言自语。 然后他吩咐部下们加强警戒,多派人巡夜、看守瞭望塔,把营门紧闭之类的,吩咐完自己就回营房里睡觉去了。 他无所谓的布置巡夜,部下们也无所谓的听一听,执行官兵当然也就无所谓的敷衍一下。 下雨呢,谁乐意冒着雨在屋子外面走来走去? 春日的夜晚还是稍稍有些寒冷的,尤其是雨夜,站在瞭望台上绝对不会有好的体验。 那冷风一吹,雨被风带着飘到脸上,脸上的热量就被快速夺走了。 要是运气不好,冷风裹着冰雨往脖子里钻,那透心凉的感觉绝对酸爽。 对于瞭望塔上的值夜任务,士兵们都觉得那是最倒霉的事情,一般都用赌博来决出到底是哪个倒霉蛋今夜负责瞭望塔的守夜工作。 瞭望塔一共十二座,但是往往不会有十二个人愿意值夜,最多通过赌博决出四五个倒霉蛋,差不多应付一下。 反正承平日久,谁也不会觉得晚上会出什么事情。 自从那只讨厌的汪汪叫的狗被杀了吃肉以后就更是如此。 一阵激烈的赌博之后,四个倒霉蛋被分配到了瞭望塔值夜的工作。 于是四个倒霉蛋就骂骂咧咧的披着雨披,拿起弩箭、配着腰刀去值夜了。 说是值夜,但是那么苦的差事,也总要有点准备才好,比如带点酒上去,冷冷的风吹着,喝点酒暖暖身子也是人之常情。 喝着喝着,人就飘起来了,人一旦飘起来,就干不了正常事情了。 所以当义军士兵在苏咏霖的带领下偷偷摸摸的摸到镇防军营寨外边的时候,这瞭望塔上的士兵不是在飘就是已经飘到睡着,根本没有发现雨幕之下悄悄逼近的义军……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这个春日的夜晚变得有了几分寒气。 一名士兵被尿憋醒,很不愉快的从被窝里钻出来,点起昏暗的油灯,借着昏暗的光线离开营房到外面解手。 出了营房大门,一阵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他赶快把油灯放在墙角,靠在墙边解开自己腰间的束缚,愉快的开始放水。 放水的过程很愉快。 随着放水量的增加,腹中压迫的感觉也差不多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这个过程虽然短暂,但是却十分享受。 享受完了,他非常愉快的抖了抖身子,把裤子穿好,弯腰捡起油灯,然后转过身子,脚步还没有迈开,顿时一愣。 一个黑影站在他的背后挡住了他的去路。 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细一瞧,原来是个人。 这个人的手上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刀,刀尖处好像还在往下滴着什么东西,不知道是寒夜中的雨,还是其他的什么液体。 下一个瞬间,这把钢刀的刀锋就冲着他的脖子来了。 以他的反应速度,只来得及张开嘴巴,在喉咙尚未产生震动从而发出声音的时候,这一进程就被彻底打断了。 他被一刀封喉。 他捂着脖子,发出“喝喝”的声音,身体诡异的扭动了几秒钟,就跪倒在了地上,而后面朝地面,砸在了身下的水坑里。 人死了,身体犹然不服输的抖动一阵,终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那掉落在地的油灯滚了几圈,滚进雨幕之中,很快便在风雨的摧残下熄灭了。 苏咏霖亲手砍死一个金兵,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啐了一口满嘴的血腥味儿,狠狠的顺了口气。 他的身边,大量义军士兵举着刀冲入了金军士兵的营房中,一顿乱砍。 尖锐的喊叫声很快就响起来了,剧烈的喊杀声也响起来了,整个营房就跟炸了锅一样,几乎能撕裂喉咙的声音在苏咏霖的四面八方响起。 不过这也就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而已。 很快,军营里恢复了安静。 苏咏霖就站在营房屋檐之下,感觉耳边的噪声渐渐汇入了静谧的雨夜之中,像是被雨水吸收了似的,消失的干干净净。 最后只剩下滴滴哒哒的雨滴的声音。 夜袭结束了。 三十二 完颜物流总经理兼运输大队长 多亏了这帮镇防军的不作为,整场战斗之中,他们全军覆没,整个军营内全部的物资都被义军得到。 义军本身没有死亡,只是付出了三十多人受伤的代价——大部分还是赶路的时候因为天黑路滑而摔倒受伤的。 苏绝精神亢奋的来到了苏咏霖身边,向他汇报战果,苏咏霖便得知这场夜袭收获丰厚。 八十多匹战马好端端的养在马厩里,还有不少刀枪弓弩和盾牌,以及五十多副铠甲,剩下的就是一些钱财杂物之类的,也有粮食。 其他的都好说,关键是战马。 白天通过剿灭六个民户猛安下辖的村寨,一共获取了一百四十多匹马,加上原有的三十匹,还有现在缴获的八十多匹…… 这下苏咏霖就有两百五十多匹战马了。 组成一支小规模的像模像样的骑兵队已经是极具可行性的事件了。 没有合适的养马地却要想获取足够的马匹,果然还是要靠战场缴获。 尤其是通过这些镇防军的营寨和民户猛安的村寨,他们固然是敌人,但是只要打败,就是义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军事仓库。 苏咏霖忽然想起了那位有凯申物流总经理兼运输大队长之称的男人。 搞不好,完颜亮也要当一回完颜物流总经理兼运输大队长,用他辛勤的劳动让苏咏霖的义军一步一步的壮大起来。 “阿郎,这仗太漂亮了!” 苏绝兴奋地说道:“夜袭,果然是以小搏大扭转战局的绝招,古人诚不我欺!如此一来,局势大好!” 苏咏霖笑了笑。 “咱们扭转了战局吗?” 苏绝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咱们还远远没有扭转战局啊,只是小小的一场胜利,实在不值一提,阿绝,真要庆祝,就该等咱们面对面列阵硬撼金军铁骑还能获胜的时候,那个时候再庆祝,一点也不迟。” 苏咏霖拍了拍苏绝的肩膀,径直往他身后走去。 “阿勇,吩咐弟兄们和赶快把湿掉的破衣服换掉,换上这帮混蛋的干衣服,别感染风寒了,然后煮点热汤喝喝,有什么煮什么!” “喏!” 苏勇憨憨的笑着,带人去准备了。 苏绝转过身子,看着渐渐远去的苏咏霖,总觉得苏咏霖站在他的面前,眼睛却在看着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远方。 整个军营被收拾的差不多了,夜也到了最深的时候。 苏咏霖让士兵们放心的睡一阵子,于是士兵们就穿着干爽的衣服沉沉入睡了,苏咏霖自己也稍稍睡了一阵,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清晨的一缕阳光洒在了这座军寨里。 苏咏霖带领士兵们把军营里剩下能吃的东西都吃掉了当做早饭,就准备离开这里去进攻其他的民户猛安村寨。 但是还没有离开军寨的时候,散在外面的哨骑就赶回来汇报,说有一支军队正在向军寨方向接近,但是看起来不像是金兵。 苏咏霖觉得有些奇怪,就让士兵们做好战斗准备,自己站在瞭望塔上看情况。 “传令下去,不用戒备了,是咱们自己人。” 看清楚远处不断接近的军队之后,苏咏霖笑了笑,从瞭望塔上下来,骑着马带着几个人出了军寨去迎接来人。 来人是赵开山的儿子赵玉成,带来一支人数看起来挺多的军队。 “雨亭叔?” 赵玉成看到苏咏霖,很是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昨夜我带人夜袭了这座军寨,把这里头的金兵都给杀了,你呢?你怎么过来了?” “夜袭?” 赵玉成更加惊讶,上下打量了苏咏霖一番,眨了眨眼睛,开口道:“昨天晚上,一小队金人骑兵来到县城,说是镇防军的人,要进城,他们不知道咱们已经把县城拿下来了,被咱们干掉了。 然后父亲让我一早带兵来这里攻打镇防军,说雨亭叔军队少,肯定来不及攻打镇防军,所以让我来协助,把镇防军打掉,但是我没想到……雨亭叔,真干掉了?” “这还能有假?你跟我来。” 苏咏霖笑呵呵的带着他进到镇防军的营寨里,让他看着堆起来正准备放火烧掉的近三百金兵的尸体。 看着那一堆堆金兵的尸体,赵玉成咽了口唾沫,再看向苏咏霖的时候,眼中不自觉的带上一抹敬畏之色。 本来他对于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家伙没什么好感,但是因为父亲的要求,所以喊他一声叔叔,强行给自己降了辈分。 可是他没想到,苏咏霖如此牲口。 这还不算,苏咏霖还告诉他,说他们昨天一下午攻克了六座民户猛安和村寨,直接歼灭了金人一个谋克。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想起之前他们在临沂县城里的一阵苦战,赵玉成忍不住的向苏咏霖说起了这件事情。 赵玉成带兵首先闯进了临沂县城里找金人杀。 但是可能是太紧张了,他们居然没有注意派人抢夺城门,队列也不整齐,一群人争抢着进入城池里,结果在城门口造成了拥堵,居然被守城的士兵找到机会把城门关了。 赵玉成一千人的部队有一大半都被关在城门外,面对关上的城门直瞪眼,然后给城上的金军士兵用弓箭射死了一些人,这些人居然就在城下乱作一团。 而城里的金人大有上演关门打狗的趋势。 奈何金人自己的武力实在是太废了,关上城门了都还是和义军打的“有来有回”。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有来有回。 根据赵玉成的描述,苏咏霖感觉双方就像是在拍战争戏时的背景群演一样假打,敌对双方手持武器蹦着跳着打来打去装样子,愣是没死几个人,金人始终也无法彻底控制城门。 等赵开山大部队到了,看到城门关了,很惊讶,正准备攻城,结果没一会儿城门又开了。 原来,当时苏咏霖情报刺探部队的六个人正在临沂县城里。 他们本来是负责刺探情报的,结果一看情况不妙,如猛虎下山一样突袭了城门,协助起义军把看守城门的金军杀散了,顺利打开了城门,把赵开山放了进去。 赵开山这才把临沂县城拿下了。 三十三 赵玉成感觉苏咏霖一定知道答案 这六个训练有素的情报探子立下了大功,没有他们的精彩表演,这场大戏搞不好就很难唱下去了。 当然了,赵玉成也不是怂货,很勇敢的和金人战斗,就是自己素质不到家,水平不到位,所以看上去比较菜。 所幸金人也很菜。 在中原吃了十几年白面馍馍,愣是把自己吃成了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大肥羊。 从苏咏霖事后的角度来看,这纯粹就是一场菜鸡互啄式的战争,很有时代特色,非常喜感。 当然不管怎么说,临沂县城拿了下来,赵玉成奉命带领一千军队来协助苏咏霖扫荡乡村。 “那最好不过了,贤侄尽管随我来,咱们一起把剩下的七个村寨解决掉,如何?” “好啊!” 赵玉成非常想看看苏咏霖是怎么和金人战斗的。 他总感觉苏咏霖这边的士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是给他的感觉就不一样,是那种剽悍的感觉。 苏咏霖于是整兵,摧毁了这座镇防猛安的营寨,接着就和赵玉成合兵一处,往民户猛安村寨去了。 不得不说这些当地主的金人真的非常迟钝,反应很慢,感觉过的日子就和世外桃源一样,大军都到近前了才发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咏霖借着这样的战斗锻炼骑兵,让自己部下纷纷骑上马,组织了一支像模像样的骑兵队,他自己亲自率领冲锋,直接冲进金人的村寨里大开杀戒。 别人杀的痛不痛快不知道,苏咏霖杀的很痛快,杀的身上脸上都是血,叫赵玉成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看到了人间太岁。 看着看着,赵玉成年轻的血液逐渐加热到了沸腾的地步,在苏咏霖攻克第一座村寨之后,他也要求加入苏咏霖的骑兵队——带着赵开山交给他指挥的一百骑兵。 苏咏霖答应了,于是便和赵玉成一起整顿了三百骑兵。 在这局部的小战场之中,义军居然借助骑兵狠狠地屠戮了那些上不动马拉不开弓的金人。 换句话来说,苏咏霖就感觉自己没有打过那么富裕的仗。 义军可以用骑兵屠戮金人! 义军骑兵们冲刺的速度很快,冲到近前,村寨里的金人才发现,但是为时已晚,金人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防御,只能四散逃跑,但是又如何逃得过四条腿的战马呢? 冲杀了一个上午,苏咏霖和赵玉成一起扫荡了六个村寨,三百多户金人被解决掉,等于义军又解决了一个谋克的金人。 当这支士气旺盛的义军进攻到第七座也是最后一座村寨之前,碰到了刚刚攻克这座营寨的苏海生。 苏海生只带着农民兵们为主力的义军攻克了这座营寨,没有遇到什么强有力的抵抗,进攻过程也比较顺利。 苏海生初次单独指挥军队进攻,非常谨慎,还挺有章法,这边刚刚拿下,那边苏咏霖和赵玉成就来了,大军胜利会师。 于是,近两千军队集结在了刚刚被解放出来的名为老桑村的小村庄外围,把里头的村民吓得够呛,还以为整个山东的土匪都集结在这里要他们的命了。 但是并非如此,苏咏霖并没有要他们的命,反而要给他们分发土地。 村民们很惊讶。 当然,赵玉成也非常惊讶。 他在一旁整兵,整兵完毕之后来找苏咏霖谈之后要做的事情,比如分一分战利品之类的,结果刚靠近就听到苏咏霖在吩咐属下帮农民分土地给到各家,给他惊讶的像一根木头一样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试探着开口询问。 “雨亭叔,你……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 苏咏霖笑了笑。 “雨亭叔,这些土地可都是你打下来的,当然我也帮了点忙,但是,你打下来的当然归你,你舍弃家业到沂州来帮着父亲造反,你要这些土地,父亲绝对没有二话,可是……” 赵玉成满脸费解:“你为什么把土地分给这些农户?他们有什么功劳?” “功劳,功劳。” 苏咏霖念叨着这两个字,抚着赵玉成的背部把他往一边带,与他走在一起。 “农民的职责就是耕种土地,不让土地荒芜,生产粮食,那就是农民的功劳了,你我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既然如此,怎么能说农民没有功劳呢?” “这……” 赵玉成想了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苏咏霖,他觉得苏咏霖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群农民被金人驱使种田,雨亭叔剿杀金人,还他们自由之身,本就是大恩大德,他们应当心甘情愿为雨亭叔耕种土地,怎么又能把土地据为己有,做这样无耻的事情呢?” 赵玉成的观点也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苏咏霖只是笑笑。 “子英,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舍弃家业来到沂州和你父亲一起造反呢?” “为什么?” 赵玉成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道:“我记得雨亭叔说过,是因为祖父的愿望。” “那是其中一方面。” 苏咏霖低声道:“其实我还有更重要的理由,才会让我舍弃家业来这里造反。” “更重要的理由?” “嗯,子英,你见过饿死的人吗?” “饿死的人?好像……没有吧?” 赵玉成摸了摸脑袋,想了想,发现还真没有见过。 他自幼长在赵家庄,从小学文习武,生活条件优渥,赵开山把他保护的很好,他基本上没有见过这一类事情。 但是他是听说过的,什么地方什么地方饿死很多人之类的,但也只限于知道这个事情,具体的内容了解不多。 更谈不上有什么感触了。 苏咏霖于是指着那些面黄肌瘦低矮佝偻的农家人给他看。 “感觉他们如何?” “他们?” 赵玉成看了看,皱着眉头开口道:“丑。” “还有呢?” “面黄肌瘦,身子矮小,很单薄,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一看就不是能打仗的样子。” “你家佃户不也基本上是这样吗?” “这倒是,农户不都是如此吗?” 赵玉成看着苏咏霖,奇怪的询问道。 苏咏霖摇了摇头,伸手指向了自己部下那些义军精锐们。 “他们从前也是一样,和你看到的这些农户一样,但是现在,他们是精锐了。” 赵玉成看了看苏咏霖部下的精锐们,又看了看那群面黄肌瘦的农民。 “这……” “他们都是穷苦农户出身,因为天灾人祸没了土地,沦为流民,在流浪路上几乎饿死的时候被我家人收留,吃饱了肚子之后,辅以训练,就是如此这般脱胎换骨一般的改变。” 苏咏霖拍了拍赵玉成的肩膀:“瘦小又如何?面黄肌瘦又如何?只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一样可以成为如此这般的精锐,问题就在他们能不能吃饱饭上。” 赵玉成愣住,扭过头看着苏咏霖。 “那,他们能吃饱饭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人让他们没办法吃饱。” “谁?” 苏咏霖看着赵玉成,笑的很有深意。 “很多人,很多人都让他们没办法吃饱,我来这边,为的就是让他们吃饱,然后让他们都成为这样的精锐,和我们一起,把金人驱逐出中原,让剩下所有农户也能吃饱。” 赵玉成面露疑惑之色。 “雨亭叔,你来造反,是为了让这些农户都吃饱肚子?” “不然呢?你为什么造反?” “当然是不让金人欺负我家人。” “怎样才算是不让金人欺负你家人呢?做到什么地步才是不让金人欺负你家人?打下沂州?打下山东?还是打下中原?” 赵玉成被问住了。 打下沂州? 不行,山东还有金人,一定会打过来。 打下山东? 其他地方也有金人,他们也会打过来。 打下中原? 那…… 能打下来吗? 赵玉成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忽然觉得自己很迷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口气往前冲。 冲完了,开始迷茫了,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那,雨亭叔,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让金人欺负我们家人?” 赵玉成莫名的觉得苏咏霖一定知道答案。 苏咏霖当然知道答案。 “想做到这件事情,很难,非常难,但是并非不能做到,要想做到这件事情,第一步,就要让你所能掌控的所有农民都尽可能的吃饱肚子,让他们都变成和我的这些部下一样的精锐,增强我们的实力。” “这……真的有用吗?” “当然,不相信的话,你尽管看着就是了,看着我是怎么把他们变成精兵的。” “那……好,我就看着,要是真的有用,我就学。” 赵玉成似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眼睛亮起来了。 苏咏霖没有让赵玉成停留太久,某些事情赵玉成还不适合现在就看到。 他发现赵玉成是个可造之材,说不定可以争取一下。 于是他吩咐苏绝和苏海生处理这里的事情,收拢部队就地停驻,接着就和赵玉成所部一起往临沂县城而去,去找赵开山汇报这里的情况,顺便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三十四 你这样做,是要玷污我兄长的名声吗? 苏咏霖和赵玉成领兵抵达临沂县城的时候,是临近中午的时候。 让军队停留在县城外稍作休息、吃点干粮喝点水补充体力,赵玉成就领着苏咏霖一起进入了临沂县城。 县城内的情况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狼藉。 街面上全是丢在地上的脏兮兮的布匹,还有不知道是谁的衣物,以及被踩烂掉的果蔬、菜肴,还有碎成一地的酒壶碎片、被践踏的几乎看不清原本模样的金国旗帜。 街上有死人,还没来得及收尸。 有穿着官方制服的,还有穿着华丽的,也有穿着普通一般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路走过去连着看到了几十具这样的尸体。 路上,苏咏霖撞见了一队人马,从一处气派的房屋里走了出来,人人怀抱绢帛等财物喜笑颜开。 正往里走着,街边上一座看起来还挺气派的屋子里忽然传来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男人嚣张的大笑声。 苏咏霖站住脚,皱了皱眉头,扭头一看,看到这间屋子门口站着两个卫兵。 他指着这屋子询问赵玉成。 “里面的是咱们的人?” “大概是了……” 赵玉成本能的皱起了眉头,见苏咏霖一脸不快,他自己也相当不快,于是气冲冲的走了过去。 看门的卫兵似乎认识赵玉成,不敢阻拦,却十分担忧似的、一脸犹豫地看着他走了进去,伸出手想要阻拦,却不敢真的阻拦。 之后里面一阵喧哗声。 不一会儿,赵玉成就拽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军官模样的人。 苏咏霖一眼看去,认出这个人是之前和赵开山进行军事会议的时候见到过的,是赵开山的族人,叫赵祥。 他相貌倒是不差,身材高瘦,但是说话也好做事也罢,都能感觉到轻佻之意。 能干出这种事情,苏咏霖并没有感到奇怪。 赵玉成一边把他往外拉,一边斥责他。 “六叔!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情?我们是义军!不是山匪啊!” 赵祥一用力挣开了赵玉成的手,一脸不满。 “什么义军山匪?子英,咱们好不容易打完仗了,还活着,当然要快活一下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干,你爹都不说什么,你干什么啊?” “我爹他……他……” 赵玉成一时语塞。 “你啊!你一点都不懂事!扰我兴致!” 赵祥很不愉快的瞪了赵玉成一眼,转身就要重新回去。 苏咏霖旁观一阵,见赵祥又要进去,想了想,便上前一步,拦住了赵祥。 “你还是别进去的比较好。” “苏雨亭,你要干什么?你仗打完了?” 赵祥看到苏咏霖站在自己面前拦住去路,顿时眯起眼睛看着他,脸色很不友善。 他的两个卫兵立刻挡在了他面前,保护着他。 苏咏霖对赵祥没什么好感,赵祥对苏咏霖当然也没什么好感,觉得这家伙是个莫名其妙就要来参加起义造反的私盐贩子,不值得信任。 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大家还能做个表面兄弟和平相处,结果你拦在我面前,算什么? 赵祥很恼火。 见状,苏勇大为不满,立刻迎上前去挡在苏咏霖面前,瞪着一双牛眼看着那两个歪瓜裂枣一般的卫兵。 强壮的苏勇看起来绝对能一打二,还不会落于下风,那两个卫兵给吓得身子一缩,情不自禁的就要往后退。 苏咏霖拍了拍苏勇的背部,让他往边上站了站,自己上前一步。 “不干什么,只是不能让你再做这种给我兄长招来骂名的事情。” “什么?骂名?” 赵祥似乎被气笑了:“苏雨亭,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打进城里,城里的一切就是咱们的,往日金贼能这样干,我就不能?那我提着脑袋跟金贼打仗,是为什么?做善事?” 苏咏霖面色不改。 “刚刚打下县城,驱逐金贼,你们就在县城里肆意妄为,我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谁家女子,当然全城人也不会知道,但是他们知道,你们今日能侵犯她,来日,也能侵犯其他女子。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城里的人都知道咱们义军打进城里就是为了女人,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会怎么看待我兄长?义军打的旗号可是我兄长的旗号,你们侵犯这些女子,在城中人眼里,就是我兄长干的!” 苏咏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赵祥,语气不善。 “你这样做,是要玷污我兄长的名声吗?” 赵祥面色一变,还没反应过来,赵玉成就先反应过来了。 “六叔,你再这样做,我绝对不答应。” 赵玉成直接站在了苏咏霖面前,死死盯着赵祥:“我决不允许你辱没我父亲的名声!” 赵祥顿时面色慌乱。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尴尬。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和赵玉成、苏咏霖撕破脸。 无奈之下,他只能狠狠地跺跺脚,狠狠地瞪了苏咏霖一眼,丢下一句狠话转身离开了。 赵祥离开之后,赵玉成一脸愧疚地看向苏咏霖。 “雨亭叔,你说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办?看起来,整座县城里好像不止我六叔一个人这样做。” “我们去见你父亲,这件事情必须要说明白。” “好。” 赵玉成吩咐两个士兵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进去,便跟着苏咏霖一路往城中去。 两人很快抵达了临沂县府,在府内见到了赵开山。 首先简单的汇报了一下之前的战况。 赵开山得知苏咏霖和赵玉成的战绩,顿时十分惊喜。 “十三个村寨和一个镇防军全都解决掉了?贤弟,玉成,做得好!哈哈哈哈哈哈!” 赵开山重重的拍了拍苏咏霖和儿子的肩膀,满脸喜色。 开心过后,赵玉成首先开口,把刚才遇到的事情和赵开山说了。 赵开山听后,收敛笑意,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我何尝不知道,其实我已经让人去约束军纪了,但是昨天破城之后全城大乱,我只能让人关闭城门,慢慢整理,想来还有一些漏下的。” 这样说着,赵开山犹豫着说道:“族人提着脑袋跟着我造反,这点事情我也不让他们做,这有点不讲情面吧?” 三十五 苏咏霖觉得金人还是下手太轻了 情面? 统领一支军队,什么时候需要用到情面这个东西了? 苏咏霖觉得十分奇怪,以至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他到底是回过神来。 “兄长,我们现在是义军,是军队了,军队,就要用军法来规范、来统领,而不能用情面,否则,义军和啸聚山林的土匪又有什么区别?” 赵开山还是有些犹豫。 “这……” “兄长,还有一点,义军是用兄长的名号起兵的,所作所为,都代表着兄长,外人不知道干出这种事情的人是谁,但是他们都会知道,这是兄长允许的,这不就等于那些侵犯妇女的事情都是兄长做下的?” 苏咏霖这话说到了赵开山的痛点上。 赵开山在沂州素来有豪爽之名,他也自认为人正派,现在这种脏乱的事情别人做了,却要把屎盆子扣他脑袋上,他如何答应? 他顿时就变了脸色。 “贤弟言之有理,此事的确不能姑息,我义军起事,不是为了胡作非为!” 赵开山立刻唤来部下,让他们约束军纪,告诉所有军官、士兵收敛自己的行为,再有侵扰民户、侵犯妇女的人,军法处置。 吩咐完这件事情,赵开山面对儿子和苏咏霖,苦笑一阵。 “规矩是定下了,但是这造反啊,还真是不容易,人家提着脑袋跟着你造反,所求者无非是荣华富贵,不管是族人,还是我家佃客,感觉都是一样的。 而且说起来,我是没想到这群佃客放肆起来也是挺凶的,看来一个个的平时都攒着不少火呢,不找个地方让他们发泄发泄,迟早要闹乱子,约束起来也是困难重重。” 赵开山苦闷的摇了摇头。 赵玉成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咏霖便提了一个建议。 “兄长,既然如此,之后破城就尽量不要让士兵常驻城中,我听闻古代名将为了保证破城之后城池的完整,都会在破城之前准备好一支军纪较好的部队。 等破城之后,让军纪较好的部队入城维持秩序,让破城军队离开城池,到城外驻守,不准随意入城,否则军法处置,我认为这是可以参考的做法。 咱们毕竟是不是土匪,不是为了抢劫、也不是为了杀人越货才来攻打城池的,咱们要约束军纪,要得到百姓的支持,得到人心,这样才能扩充军队,对抗金兵。 否则百姓觉得我们和金兵没什么区别,那么金兵万一打回来,又会有多少人支持我们呢?金国那么大,我们那么弱小,百姓一合计,说不定帮着金兵打咱们了。” 赵开山一听,顿时觉得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赵玉成也在一边连连点头称是。 “是这个道理啊!贤弟言之有理!” 赵开山于是下定决心,要约束军纪,不能放任部下乱来了,否则就是取死之道。 说做就要做,赵开山立刻在县府召开军事会议,把部下军官全部召集来做出宣告,告知他们之后攻城略地所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咱们弱小,金贼强大,如果咱们不能得到人心,等金贼大军来了,其他人一看咱们和金贼没什么区别,肯定帮着金贼打咱们,咱们必死无疑!所以,军纪必须要整肃!” 赵开山一拍桌子,斩钉截铁。 下面族人、亲信们组成的军官们面色各异。 有的无所谓,有的很不爽。 赵祥死死盯着坐在赵开山左手边第一位的苏咏霖,就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苏咏霖神色淡然,一句话也不说,坐在那儿就跟一座佛像似的。 随后,赵开山宣布军纪,有三不准。 不准偷盗、抢劫民家,不准侵犯、掳掠妇女,不准杀人、放火。 接着,赵开山开始论功行赏。 “这首功,毋庸置疑,应当属于雨亭贤弟。” 赵开山拍了拍苏咏霖的肩膀,苏咏霖立刻站起了身子。 “贤弟一支军队,仅仅一千人,战斗一天一夜不停歇,已经把临沂县十三个金贼村寨和一个镇防军营全部拿下,诸位,金贼两个谋克,已经灰飞烟灭!” 众人纷纷看向苏咏霖,表情各异。 “虽然很想现在就进行嘉奖,但是兵贵神速,我决定尽快向费县出兵,拿下整个沂州,届时再论功行赏。” 赵开山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并没有人反对,于是赵开山下达了命令。 把儿子赵玉成交给苏咏霖指挥,命令苏咏霖带着自己的军队和赵玉成的军队,一共两千人,继续扫荡费县周边的十四个金人村寨和一个镇防军营。 赵开山亲自率领其余主力奔袭费县县城,争取尽快拿下费县,扫平金人势力,攻占整个沂州。 费县距离临沂约八十里地,正常赶路需要两天,所以义军军官们都认为金人不可能那么快得到临沂县发生叛乱的消息。 义军的行动只要稍微快一些,费县那边一定来不及做出有效的应对措施,会很快被义军拿下。 于是两方面分头行动。 赵开山等于委任苏咏霖为一方主将,为了表示信任,更把自己的儿子交给苏咏霖指挥,让苏咏霖指挥两千人马执行任务,增强了苏咏霖可以指挥的兵力。 虽然有某些人暗暗不爽,但是值此危急时刻,再怎么不爽也要强行摁住,不能发作。 苏咏霖领命之后,就和赵玉成快速出城准备行动,赵玉成整顿自己部下的人马,苏咏霖也回到老桑村整顿自己部下的人马。 然后合兵一处,立刻出发。 费县有十四个金人村寨,还有一支镇防军,金人力量比在临沂县稍微强一些,但是也很有限。 主要的土地人口还是掌握在汉人地主豪强手里。 面对这样的生态,其实暗地里苏咏霖还有点小小的不满。 他觉得金人还是下手太轻了。 要是下手重一点,多占据一些土地,那么他就能顺理成章的攻打这些金人村寨、控制更多的土地和农民了。 其实就苏咏霖来看,他是乐于看到更多的金人霸占更多的村庄和土地的。 首先,这样可以逼的更多地主豪强起来造反,造反的人越多,他们的压力就越小,金国的压力就越大。 这样苏咏霖才会有更多的时间把这些土地上的农民组织起来,成为可靠的兵员补充地和后勤物资的来源地。 土地和人口在这些地主豪强手里的时候,只是满足他们私人欲望的工具罢了。 苏咏霖却能把他们组织起来,成为反抗金国的强大力量。 然后,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其实也很有意义。 这些被金人霸占的村庄对于苏咏霖来说是比较好运气的。 因为这里没有传统地主乡绅。 作为实际上把持基层权力的乡绅都被作为外来征服者的金人干掉了。 这就很有意思。 ———————————————— ps:给大家拜个早年,新年快乐! pps:话说今天是我生日,有没有人祝我生日快乐? 三十六 素质教育漏网之鱼 作为过去宋政府对广大农民施以精神枷锁和肉体控制的主要执行者的地主乡绅,在村庄内,已经被金人肉体消灭了。 取而代之以后,金人除了武力威慑之外,尚未进化成能对农民进行精神控制的有文化的地主乡绅。 他们没有文化,没有用文化进行精神统治的能力,没有成为农民心中不可触碰的存在。 他们没能确立真正的统治。 被金人控制的农民们只是恐惧,而并没有麻木,没有像宋的农民那样从心底里感觉读书人老爷们是神圣高贵而不可侵犯的。 统治他们的是蛮夷,是凶残暴虐的蛮夷,他们有恐惧,更有怒,更有掀翻他们重获自由的动力。 所以这一部分实际上是农奴的农民们,相对于被传统地主乡绅们控制的农民来说,精神上的枷锁早已被金人摧毁。 南宋乡村之中普遍存在的宗族意识和连朝廷都不能随便干涉的宗族宗法权力,三纲五常等束缚人心的那一套,在这里反倒不复存在了。 换句话来说,这些被金人村寨控制的农奴村庄,就好像是宋朝时期的“素质教育漏网之鱼”。 被宋朝统治者用三纲五常牢牢压制的农民们在这里却反到拥有了一定意义上精神自由。 说来也是讽刺。 文化没有用来开化,却被用来愚民弱民,搞出一套纲常束缚人心。 朝廷的压迫和地主乡绅的压迫组成双重压迫,双重封锁,让有宋一代朝廷的对内统治力尤为强悍,两宋的农民起义遂难上加难。 而在金国,被金人控制的村庄里,只有一重压迫,就是金廷的武力压迫。 他们还没学会精神压迫这一招。 这倒也算是金人无意之中干的一件好事儿,省了苏咏霖现在就和地主乡绅们翻脸的必要。 不仅不需要翻脸,还能暂时成为朋友。 事实上苏咏霖选择金国开局也正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他一度考虑过在南宋发动起义,直接掀翻赵构,重整山河,发动北伐,走一遍朱元璋的路子。 然后他到处搜集资料,进行研究,判断这种政策的可行性。 接着他很快就被南宋强大的对内镇压力震撼了。 他发现,每当南宋内部发生农民起义的时候,最激动的不是南宋官府,而是作为基层权力实际把持者的地主乡绅。 每当发生农民起义的时候,起义队伍首先就要遭到地主乡绅武装的不断袭击。 然后才是朝廷大军的威慑。 比起被记入档案的需要朝廷大军出动的农民起义,更多的农民起义还在初期没能成势的时候就被地主乡绅们瓦解掉了。 地主乡绅们往往会不断的用曾经的宗主关系拉拢分化农民起义队伍,对领导人许以重利,财物诱惑,美色诱惑等等,不一而足。 很多农民起义队伍就是被内部瓦解掉的。 一个有名望有势力的地方家族,可以控制很多土地、农民甚至商铺,而在这些区域内,官府是不能插手的。 大家族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规章制度,朝廷干涉不了,赵官家说话都不好使。 这个权力,就是私人的、宗法的权力,大家族内部靠这个权力压迫族人、农户和其他产业人口,形成一个事实上的私人王国。 什么打板子、活埋、浸猪笼之类的,都属于宗族的宗法权力,家族族长掌握在手,以此控制他可以控制的人。 这些人当然不会对南宋这个朝廷带来什么帮助。 当然,这对于南宋朝廷来说并非全是坏事。 朝廷虽然也有说话不好使的地方,但是这样一来,行政成本也大大缩减了。 所以赵官家表面上和士大夫共天下,实际上是和这些掌握宗法私权的家族族长们共天下。 造反,发动农民起义,首先面对的肯定是这帮家族族长,他们才是造反者的第一敌人。 这一阶段,赵官家可以躲在后面,享受民脂民膏、坐观成败。 除非起义规模实在太大,领导人又很有骨气,灭不了,朝廷才会投入正规军,联合地主武装一起剿灭起义军。 在这个结构之下,南宋的赵官家们固然要面临土地兼并、收税减少、权力缩小等等一系列的问题,但是他面临的内部统治压力也大大减轻。 有些时候平定农民起义的都不是官方,而是那些族长们,都不需要官方动手。 这才是造反最难解的一环。 在南宋起义,不仅要对付高高在上的临安朝廷,还要面对地方上无数的私人王国,他们狡猾,奸诈,心狠手辣,为了维护自己的私人王国,不惜一切代价。 还有文化上的优越属性,让不识字的泥腿子们对他们天然的崇拜、畏惧,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们不可触碰,不能冒犯…… 儒家发展到这一步,越来越有了儒教的味道。 打破肉体枷锁容易,打破精神枷锁难。 与之相反,金国完成封建化以前,被它统治越久的、被农奴化越久的地区,就越没有这一类的精神枷锁,农奴们在精神上层面上就越是容易被拯救,想要发动起来反而没有那么难。 更重要的是暂时不会触动本土地主乡绅们的利益,让苏咏霖有了发育的时间,甚至可以伪装起来和地主乡绅们联手反金。 黑锅金人背,好处苏咏霖笑纳,这等好事,古今难寻! 等撕破脸皮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那个时候,匕首在手,生死可能就由不得那些地主乡绅们了。 而这个发育的时间,南宋那些貌若潘安心如董卓的地主乡绅们,是绝对不会留给苏咏霖的。 一旦要在南宋发动这种形式的起义,一定会被周边那些地主乡绅们死命镇压。 从这一点上来说,在南宋起义才是地狱开局。 在完颜雍以前的金国起义,最多是个困难开局,视情况而定,甚至可以是普通开局。 那么好的、几乎被金国拱手让给自己的机会,苏咏霖当然要牢牢抓住。 但是每每想到完颜亮仅仅只用猛安谋克户控制了四分之一的土地、农户,他就感到十分的不愉快。 为什么不能更多的掌控一些呢? 为什么不能更多的杀掉地主乡绅呢? 你们的刀不够快吗? 完颜亮还是不够强,没有更凶残的逼迫地方官员们,以至于地方官员们下手还是不够狠、不够快。 废物!都是废物! 苏咏霖暗自腹诽。 三十七 等我创业成功,一定给你五星好评 话虽如此,苏咏霖还是有点喜欢完颜亮的。 如果不是完颜亮做皇帝,上来就是那个路子比较稳的完颜雍,估计他就不会选择这条路来收拾金国了。 到时候南宋无法开局,金国的路子也很难走不通,那他估计就真要走海贼王路线了。 但是人家西方搞海贼王路线是有坚实的大后方和经营几百年的殖民地还有配套制度、科技,绑在一起才能把垂暮之年的带清打成筛子。 而他既没有后方也没有殖民地,当了海贼王也只能发育,占据那些无人之地搞殖民,然后自己烧脑攀科技树什么的。 那需要的时间就太长了。 要是活得足够长,说不定能熬死完颜雍,熬到他儿子,再找个机会出手闹腾。 要是运气不够好,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那…… 所以说,还是要感谢完颜亮,给了他这个千载难逢逆天改命逆转乾坤的宝贵窗口期。 谢谢! 等我创业成功,一定给你五星好评! 为了感谢完颜亮提供的宝贵窗口期,苏咏霖更要分秒必争,加速急行军,不断催促部队用更快的速度向费县前进。 当然,虽说是急行军,但是也没有到完全不能休息的地步,经过一天的奋战,苏咏霖对金国基层的虚弱和腐败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完全不担心这帮庸碌无能的地方官和军官能有什么特别的建树,面对起义军有心算无心的进攻,他们不可能胜利。 但是话又说回来,金国的体量放在那儿,它就是那么强大,一旦它反应过来,还是可以用绝对的实力碾压起义军的。 所以无论如何,起义军都要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强大自己。 很明显的是,经过一天的胜利,很多义军士兵的心理出现对金国和金军的轻视——从最开始的戒备与略微的恐惧到现在的轻视,这个过程转变是挺有意思的。 但是这两个心态都是不对的,起义军要正视金军的强大,不能轻视,也不能恐惧。 于是苏咏霖在休息的时候召开了全体军官会议。 赵玉成及其所部军官也要求加入,作为旁听。 会议上,苏咏霖提出了之前作战的时候义军所暴露出来的一系列的问题。 比如军官们并没有带领好部下根据演练的战术作战,同时也做了自我批评,表示是因为他首先没有做好表率,所以才导致全军乱打一气。 苏勇这个憨憨带头对此表示不解。 “阿郎,咱们不是打赢了吗?两个谋克的金贼都被咱们干掉了,而咱们自己只有二十多个弟兄战死,这是大胜啊。” 苏咏霖眼睛一瞪,苏勇顿时一个哆嗦,低头不说话了。 “那是因为我们占尽先机,奇袭,而金贼腐朽至极!如果这样还不能取胜,我们干脆也不要造反了,直接全部自杀算了!” 苏咏霖环视所有军官一圈,表情非常严肃。 “我们现在面对的金贼都是一群自甘堕落的废物,甚至没有提前准备迎战!但是你们不要以为金贼就没有会打仗的!我们赢了是赢了,但是我们是在和金贼的军队面对面决战吗? 我们终有这样一天,如果不能和金贼决战获胜,我们现在所取得的一切战果都会被全部夺走!不趁现在的机会演练战术,积累经验,等面对金贼正规军队的时候,我们怎么办?” 苏勇被苏咏霖怼的说不出话来,其余军官们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赵玉成举起了手。 “雨亭叔,金贼的正规军有多强?” “现在多强我不知道,但是当年最强的时候,他们十七个骑兵追着两千宋兵打,还打赢了,宋兵损伤惨重,死了几百人。” 整个场面就变得十分安静,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示难以置信。 “不相信吧?对付之前的那些金贼,我也不敢相信他们就是当年能十七个人追着两千人打的精锐,但是事实如此,无可辩驳,否则,宋国怎么会被打的只剩下半壁江山?” 苏咏霖严肃地说道:“总而言之,你们要牢记之前训练的战术,不要以为猛冲猛打就很勇猛,毫无章法的猛冲猛打遇到训练精良的军队,简直就是送死! 我现在下令,之后哪怕是进攻村寨的时候,也要结阵前进,冲入村寨之后,根据地形散开,组成咱们练习过的巷战阵型,听清楚没有?” 底下稀稀拉拉的传来几声“喏”,大部分人面露难色。 苏绝直接举起手。 “阿郎,咱们也知道军阵好,但是训练时间不够,咱们很难把握好。” 苏绝说的情况倒也是真的,一点也不假。 为了应对攻城战之后的巷战,苏咏霖带着军队演练过那种专门用在巷战里的小军阵,但是因为时间有限,所以这套战术只练习了两次,算是让大家都混个眼熟。 至于效果怎么样…… 谁也不敢打包票。 但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苏咏霖叹了口气。 “不要觉得我在逼你们,咱们是起事,是造反,是要命的事情,我想给你们足够的时间,但是金贼不会给咱们足够的练兵时间,时间不在我们这里,所以,战斗就是练兵。” 这话说的就很实在,大家都听懂了,表示认可。 “喏!” 这一次回应的人就更多了。 当然也有不懂的——赵玉成和他的军官们对此一无所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迷茫。 于是赵玉成在会后找到苏咏霖。 “雨亭叔,你们方才所说的大军阵小军阵什么的,都是些什么阵型?都练过吗?” “那是自然,练兵首要啊。” “雨亭叔擅长练兵吗?” 赵玉成目光灼灼的看着苏咏霖。 “算是会一点吧,祖父曾经跟着岳将军北伐,做过一些工作,对岳家军有一些了解,所以传授了我一些练兵的本领,我自己也读了一些兵书,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那,等之后有机会了,能不能请雨亭叔帮我也练练兵?雨亭叔麾下的军队,总觉得精锐非常。” 赵玉成一脸期待。 苏咏霖想了想,便笑了出来。 “当然可以,等这一阵过去,咱们能站稳脚跟了,我一定抽点时间帮你练练兵。” “多谢雨亭叔!” 赵玉成很开心。 ———————————— ps:大年初一运道旺,恭祝大家在新年的一年里万事如意,心想事成~~顺便求波票~~ 三十八 战斗就是练兵 急行军还是相当辛苦的。 所幸这个夜晚没有下雨,军队走一阵歇息一阵,在出发之后第二天的凌晨时分抵达了费县,全军前进到了费县镇防军的军营附近。 根据探子的汇报,军营防备相当松懈,他们从远处能看到军营门口的几个卫兵像是在赌博的样子,根本不是在执勤。 卫兵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里面的金兵了。 “既然如此,雨亭叔,干脆直接冲过去解决他们吧?” “冲过去当然是要冲过去,但是冲的是骑兵,不是步军,步军必须要保持军阵和稳定,不准乱。” 苏咏霖安排了一下,自己和赵玉成统领仅有的三百骑兵作为先锋冲入营寨,抢夺营寨大门,步军主力结阵,随后跟上,步步推进,收拾骑兵留下的残局。 敌人太强不是好事,敌人太弱也不是好事,这种松懈的防备,让苏咏霖设想的无数战术都落了空,最高效的反而就是最简单的冲击战术。 接着,战斗展开了。 步兵交给苏绝负责指挥,苏咏霖和赵玉成上马,率领三百骑兵缓缓起步,然后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开始了高速冲击。 在那几名正在赌博的卫兵惊恐的注视下,义军骑兵如疾风一般转瞬之间就到眼前。 雪亮刀锋一闪而过,几颗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体悲惨的倒地,抽搐几下,终于没了动静。 攻击正式展开,镇防军营就跟炸了锅一样的混乱起来,呼喊的,叫嚷的,哭嚎的,嘶吼的,有人战斗,有人上马,有人逃跑,有人干脆躲起来不想被发现。 三百义军骑兵横冲直撞,后头苏绝率领的步军主力也很快赶到,快速巩固了骑兵的战果,剿杀残余金兵。 虽然战况很顺利,但是赵玉成所部的军阵很快就散乱了,变得各自为战。 他们的军阵散乱了,苏咏霖所部的军阵也随之出现了散乱的情况。 苏绝在混乱之中无法很好地控制军队,所幸战局已定,金兵已经溃败,这些金兵回天乏术,无法反攻,好几个义军追着一个金兵杀,杀的他们鬼哭狼嚎。 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战斗结束了,金兵全军覆没,少数投降的也被杀掉——义军现在根本不需要俘虏。 战斗结束之后,苏咏霖看着混乱的步军们,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义军要走的路还有很长。 不过还好,打败这支镇防军之后,剩下来的十四座村寨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尽管一路平推过去就可以了,多演练几次步骑战术,通过多次战斗,就可以在战斗中让军队熟悉军阵。 真实的战场训练一定比单纯的训练要好。 于是大军继续前进,按照既定路线一座一座的攻克金人村寨。 义军人数绝对占优,金人村寨又没什么防备,被苏咏霖和赵玉成率领骑兵高速突击,一上午的功夫攻破了五座村寨,最后干脆是步兵在后面追,骑兵在前面跑。 步兵军阵有没有熟练苏咏霖不清楚,但是打到这个份上,骑兵冲击的战术他绝对是熟练了不少。 中午的时候稍微休息了一阵,军队多少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一些体力,下午接着进攻。 苏咏霖本以为接下来的每一场战斗都会和之前的战斗一样毫无波澜,就这样顺利地打下去,军队也得不到什么锻炼。 但是他没想到,下午发起进攻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座做了一些准备的村寨。 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听到了风声,这座村寨居然做了一些防御准备,他们驱使农民把村寨口用杂物堵住,设下了不少陷阱和拒马,把村寨团团围起来,使得苏咏霖已经熟练的骑兵冲击战术无法使用。 这倒是有趣,还是头一回遇到有了防备的村寨,苏咏霖立刻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步军居中,骑兵列阵于步军两侧,摆出了非常经典的宋军叠阵。 “雨亭叔,这帮家伙有了准备了,咱们怎么办?强攻?” “攻吧,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村寨,不打一下岂不可惜?总是打顺风仗对咱们没有好处,偶尔也该和一些难缠的对手打一仗,正好锻炼一下步军的作战。” 苏咏霖握紧了手里的刀:“现在就是用军阵的机会!玉成,你的部下没有练过军阵,就四面散开,把这座寨子团团围住,主攻交给我这只训练过的部队吧。” 赵玉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下令军队分成四部分散开,远远的把这座村寨四面包围,摆出了一副要他们全部死光光的架势,给里面的金人施加心理压力。 接着苏咏霖就指挥自己军队结阵。 苏家义军训练的军阵就是经典的宋军叠阵,那种在北方骑兵的铁蹄下千锤百炼而得到证明比较有效的军阵。 叠阵一般有两种摆法,在河北平原地区的叠阵以长枪手和刀牌手为主,在关中地区则以弓弩手为主,层层叠叠,目标就是对付骑兵。 一般来说,前排高大的刀牌手列队,作为第一道屏障,主要负责顶住重骑兵的冲击。 而后面身材较为矮小的士兵挺着长枪列队。 他们用长枪协助刀牌手,用长枪刺击冲到近前的重骑兵,杀伤骑兵和战马的同时,可以进一步降低重骑兵的冲击力,让他停下来。 重骑兵冲阵的速度一旦降低,那就需要持重斧穿重甲的精锐斧手悍不畏死的冲出军阵,挥舞大斧在重骑兵群体之中开无双。 重斧部队一旦发挥良好,往往能给重骑兵带来非常巨大的杀伤,一战打崩掉重骑兵部队也未可知。 最后面又是身材比较高大的士兵持弓弩列队,他们需要在骑兵接近之前尽可能发起射击,降低敌人冲击的速度。 军阵两边有一定数量的骑兵。 一旦步军顶住冲击并且对敌方重骑造成有效杀伤,则全军转入反攻,骑兵出击,弥补步兵军阵因为速度而无法扩大的杀伤。 所以总体来说,在有一定数量骑兵的情况下,叠阵是一种可攻可守的军阵,可以根据地形、敌人兵种的不同随时更换,自由度也相当高。 苏咏霖眼下摆出的叠阵是长枪手最多,其次是刀牌手,再次是弓弩手——主要是苏咏霖没有时间和条件训练更多的弓弩手,只能将就一下。 反正看着那个村寨里的金人也不会有太多能战之兵,而且可以防御的到底不是城墙,只是一座木栅栏。 最多上面有一些高处的箭塔可以对义军造成威胁,但是箭塔上也站不了太多的弓弩手,并不能起到多少防御作用。 苏咏霖粗略的估算一下,村寨里头参加战斗的金人不会超过两百人。 于是一场规模不大但是也像模像样的攻防战就打开了。 三十九 那样的神话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场战斗还是比较传统的攻防战。 金人固然严阵以待,拥有防守方的优势,但是人数比较少。 义军方面则在苏咏霖的指挥下结成稳固军阵,循着鼓声踩着点向他们缓缓逼近。 军阵前进到金人的射击范围之内时,金人立刻放箭试图阻挡义军前进的步伐,但是这对于结阵的步兵来说收效甚微。 而他们的弓弩手也在面临着义军弓弩手的针对性打击。 义军的人数终究还是多,还是占优势,战斗一打响,箭塔上的金人就被连着射下来三人,其余防御的金人也被义军的箭矢不断射中。 苏咏霖沉着冷静的应对指挥,指示军队循着鼓声缓缓前进,不慌不乱。 偶然有被击中的士兵也不会造成全军的慌乱,立刻有人补位,苏咏霖继续维持军队得前进命令,让他们不断的接近金人村寨。 前进到拒马之前,义军有突击队离开军阵,在盾牌的保护下根据之前训练过的内容,略显生涩但是并不慌乱的拔除拒马,给后续部队开路。 寨子里的金人缺乏更加有效地远程打击手段。 义军这种意料之外的犀利进攻打乱了他们的防守节奏,他们开始有些慌乱,更加集中和快速的射击拆除拒马的突击队,这种情况让苏咏霖感到高兴。 这说明金人心里乱了。 拒马被拆除,义军看到攻击有效,便打出了一点气势,打出了一点感觉,不断逼近村寨。 金人的防御当然不会成功,面对并非乱打一气而是有所章法且占尽优势的义军,他们毫无办法,不断地射击也不能带来有效的阻碍。 最后,村寨遭到了义军的破坏,正门缺口被打开,义军冲入了村寨之中。 但是战斗没有就此结束。 义军冲进去之后,惊讶的发现村寨里头的金人还没有放弃,他们进行了最后的反抗,并不打算投降。 他们利用村寨内的建筑继续反抗,阻击义军,给义军带来了一定的麻烦。 攻坚战顿时转变为了一场小规模的巷战。 其实之前攻克的金人村寨大部分也是如此,除了外围有高台用于警戒之用,内里也有两层三层高的建筑,稍微利用一下,就能用于防御,建立二道防线。 等于除了外围防线之外,还有一道内部防线,一共两道防线。 金人的村寨不仅可以居住,本身也有防御效果,外围防御被突破之后,里面还有塔台和房屋可以用来防御,起到了一个层层防守层层阻击的作用。 这种情况下只要有足够的兵力,是可以迟滞敌军进攻的。 估计建造这座村寨的时候,这座村寨里的金人就考虑到了可能出现造反的这种情况,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前几次只能说义军运气好,偷袭得手,里头的金人又没什么战斗意志,本身也没有设立二道防线,遭到杀伤之后就崩溃了。 而这个村寨的设计者很明显有点先见之明,有了防备,本身好像还挺有战斗意志的,顿时就给义军造成了麻烦。 人和人之间的区别真的比人和猪之间的区别还要大啊…… 苏咏霖如此感叹道。 但是眼下不是感叹的时候。 打破外围防御之后,少量残余金人退入村寨内部利用塔台建筑和弓弩,居高临下攻击义军,进行二段防御,这种情况一度让按照惯性冲锋的义军十分被动。 前几次的战斗经验都是金人快速崩溃,不敢反抗,立刻投降。 有了这样的战斗经验,这一次打破防御之后义军就觉得获胜了,军阵立刻就稳不住了,大家都想一股脑涌上去结束战斗,于是军阵散开了,士兵们呐喊着冲成一团,争先恐后的冲进村寨。 前几次运气好就算了,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群金人的反抗意志十分强烈,他们可没有放弃,占据有利地形不断放箭,时不时有义军士兵被箭矢击中。 受伤的有,当场死亡的也有。 义军没有按照苏咏霖的军令继续维持军阵,结果进攻势头被迟滞了,阵脚乱了。 苏咏霖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没想到这样顺势而为的进攻还能被迟滞,暗叫一声不好,立刻下令擂响战鼓,通过鼓声传达自己的命令。 阵型不能乱,立刻结阵! 多日的训练多少起到了效果,军官们听到了鼓声,反应过来这是苏咏霖要求他们立刻结阵的命令。 士兵们听到鼓声,也条件反射般的意识到这是军令。 于是军官们扯着嗓子呼喊着自己的部下,士兵们也用最快的速度结在了一起,就地恢复阵型。 紧密的军阵能带给士兵安全感,短暂的慌乱在军阵结成之后就消失了。 一群战场新兵们快速恢复了冷静,稳住了阵脚,没有溃退,等待着主将的进一步命令。 进一步命令当然是维持军阵进行攻击,把占据建筑物阻击义军的金人挨个杀死。 军阵完成之后,有了刀牌手的保护,金人的弓箭便不能继续杀伤义军,义军依靠人数优势重新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金人还是人少,被冲破一道防御之后人数更少,空有二道防御的准备,却没有足够的兵力布防,并不能真正阻挡义军。 他们努力放箭攻击义军,义军则予以还击,并且步步紧逼。 很快,坚持防守的金人不断被射杀,防线无法维持,义军很快冲破他们的防御,严密的军阵快速往里推进。 第二道防线被突破之后,剩下的金人就再也不能阻挡义军的深入攻击了。 他们仓皇逃窜,接着就被推进的义军军阵杀死在路上。 用刀劈砍,用长枪挺刺,剩余的几十个金人血洒当场,全部战死。 看起来,可以战斗的壮男已经全部战死,面前是一马平川。 尽管如此,这村寨里的一部分老弱还是组织了最后一次反攻。 在被义军压缩到最后一栋大屋子门口的时候,三十多个头发花白的老弱挥刀持盾结成阵型冲上来和义军拼命,呐喊着听不懂的口号,颇有视死如归之感。 苏咏霖亲自敲响战鼓鼓舞士气,指挥义军仗着人多势众正面迎了上去。 二十多天训练的成果虽然不好,但只要军阵完整,主帅坚持,倒也不至于被三十多个老弱正面冲散。 金人再也别想靠着十七个骑兵击破两千敌军了。 那样的神话再也不会出现了。 携之前连续突破两次防御的锐气,尽管是第一次面对面用军阵对战,但是义军并不恐惧这些头发花白的金人老弱。 前排刀牌手呐喊着和这些老弱撞在一起,后面的长枪手呐喊着挺抢就刺。 惨叫连连,血花飞溅。 短短几息的乱战之后,三十多个老弱全部被杀死,他们没能对哪怕一个义军士兵造成杀伤。 可就算被杀到只剩一个人的时候,这群金人也没有丢下武器投降,一直坚持到最后一个人战死为止。 四十 农民的军队 这群金人真的和前面遇到的金人很不一样。 苏咏霖事后怀疑这群金人是不是刚刚才从东北迁移过来,其中甚至还有退役不久的老兵,还没来得及和其他的金人一样堕落。 战后清点一下,总共有一百八十七个金人被杀死,剩下三百五十六个金人活着被俘虏。 被义军俘虏的金人的全是妇孺、奴婢了,没有能战的兵员,成年男子甚至是有一定身高的男子都已经全部战死。 而这一次义军战斗死伤人数是出战以来单场作战最多的一次,耗费的时间也是最长的一次。 不过战后,苏咏霖并没有停留,没有和军官们想的那样停下来斥责他们的错误。 和其余三个村庄一样,留下一些人看管俘虏和召集村民处置金人之后,苏咏霖立刻整顿军队,带领主力马不停蹄的向下一个村庄进发。 他感觉自己好像打出感觉来了,指挥出一点感觉了。 方才紧急状态下用战鼓传递自己的命令指挥军队结阵和前进的感觉,那种就像是自己手握战刀往前挥砍的感觉,让他有点奇怪的感触。 这就像是进入了一个打怪升级的快速渠道之中。 苏咏霖感觉自己对于这种攻打有简易防御的村寨有了一点心得体会,并且指挥的技能也在提升之中。 这种感觉必须要维持住。 战场总结可以等晚上,战机却不能失去。 于是他立刻带领主力奔赴下一个需要攻打的金人村寨。 但是他再也没有遇到如同这个村寨里的金人一样勇敢的战斗到最后一息的存在。 接下来两个多时辰里,他率领义军奋起余勇,马不停蹄的连续攻破四座相距不远的村寨,杀死金人三百余,剩下的活着的全部俘获。 因为全部使用自己的部下发动攻击,赵玉成的部队反而成了陪衬和看客,当苏咏霖和麾下军队累的再也打不动的时候,赵玉成所部却还保有体力。 但是赵玉成一句话也不敢说——苏咏霖指挥军队越打越顺畅,越打越熟练,让他叹为观止。 一样的擂鼓,一样的号角,只是声音短促和悠长的区别,只是鼓点不同,稍微有些改变,苏咏霖亲自练出来的兵就能根据这些声音变换自己的状态。 或者结阵,或者散开,或者前进,或者后退,或者停止不进,或者攻击前进。 苏咏霖身处军阵之中,指挥军阵就像甩动自己的臂膀一样,行云流水一般连续攻破四座村寨。 太厉害了。 赵玉成现在就特别感谢赵开山把他调拨苏咏霖指挥,好让他亲眼见识到一支精锐军队的诞生。 等苏咏霖再也打不动的时候,尚未攻破的村寨也就剩下四座,赵玉成终于找到了自己表现的机会。 “雨亭叔,剩下四座村寨就交给我吧,我带兵去打,一直都是你在打,我在一旁看着,我的军队不累。” 苏咏霖看这眼光灼灼的赵玉成,看着他宛若一只好斗的小狮子一般有着浑身的冲劲,便点了点头。 “你是主将,不可轻敌冒进,需要指挥军队攻击前进,和主力待在一起,做到这一点,我就对你放心了。” “喏!” 赵玉成抱拳,向苏咏霖行军礼。 然后转身离开,点起自己的兵马,在黄昏时分领兵而去,攻打剩下的四座村寨了。 “阿郎,赵玉成干什么去了?” 苏绝喘着气坐到了苏咏霖身边,看着远去的赵玉成。 “剩下的四座村寨就交给他了,咱们今天肯定是打不动了,要让士兵休息,好好的休息一下。” “也好。” 苏绝松了口气,放松了身体,顿时感觉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其余士兵和苏绝一样,都感到无比的疲惫,还好,他们得到了喘息之机。 但是苏咏霖并没有让他们立刻就休息,他们还有事情要做。 被俘虏的金人全部都按照既定规则,被拉着游街示众,发动农民发泄怒火,接着把这些人交给本地村庄磨盘村里的农民处决掉。 场面十分激烈,压抑已久的农民们的怒火一朝爆发,就无法压抑,如火山爆发一样,把金人彻底的吞噬了。 苏咏霖带着义军保证村民们的安全,接着促动本地农民建立农会和村民自卫队,为他们主持分发土地的事情。 道理其实就那么简单,该做的事情也就那么多。 要动员组织农民,就一定要和农民站在一起,与农民一起战斗,而不能帮着农民大包大揽,把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全都做掉了。 调动起他们的情绪,促使他们彻底和义军站在一起,并且主动给义军提供各种帮助,否则等金军打回来,一旦战事不利,这些农民都会坐壁上观,义军的处境会非常艰难。 义军还很弱小,对于人口占比极大的农民,必须要全部争取过来。 一旦农民站在义军这一边,敌我攻守之势就会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那么金国完蛋的速度就更快了。 一切都和之前每一座村庄所发生的事情一样。 他们也是人,也有怒,虽然平常更多的时候是怕,但是怕中藏着怒,怒被勾了出来,彻底的发泄了出来,情况就彻底不一样了。 在苏咏霖的指导下,磨盘村村民们顺利的组成了农会,建立了村民自卫队,一切都像模像样的。 然后他们就开始分土地,每家每户按照劳动力的多少分发土地,鳏寡孤独之家可以得到优先照顾,一切公平公开,没有黑幕。 他们终于有了土地这梦寐以求的生产资料。 这边村民们热火朝天的奔走相告自己有土地的事情,另一边,苏咏霖召开了军事会议,让所有军官参加会议。 “你们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苏咏霖面色严肃的扫视着盘腿坐在地上的军官们。 军官们闻言,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苏咏霖。 “我知道,训练时间不够,你们难以完全熟悉号令,战场上那么紧张,想让你们想起接受过的训练,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但是,既然接受了训练,就不能忘记!” 苏咏霖愤怒地说道:“今日攻打那座村寨的时候,你们直接就乱了阵脚,尤其是突入村寨之后,阵型根本没有维持住,人人争先恐后干什么?抢夺战利品吗? 二十多天昼夜不停,白练了?连最基础的队列都稳不住?战场上你们管不住自己的部下,让他们乱了阵型,甚至你们自己还带头乱了阵型,带头往里冲! 十八个弟兄死了,死于你们的不称职!这是战场!战场上,军阵就是步军的命!你们之所以是军官,就是要你们在战场上管束好部下!不然,我要军官何用?” 军官们被苏咏霖训斥的连头都抬不起来,接连取胜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咱们面对的还不是金贼的正规军,只是稍微难缠一点,你们就能乱了阵型,这要是遇到真正精锐的金军,这仗还要不要打下去了?干脆就和当年的宋军一样一溃千里好了。” 苏咏霖伸手指向了南方:“可他们有长江,他们还有半壁江山,当年还有岳飞,还有韩世忠,还有敢战者挺身而出!我们有什么?黄河改道了,咱们面前没有黄河了,金贼南下,一路畅通无阻! 我们不能失败的,金贼可以失败无数次,因为他们家大业大,死个一两百人就和挠痒痒一样,而我们连一次都输不起,一次都输不起!输一次,咱们就完了!所以咱们只能不停的赢!” 话说到这里,苏咏霖重重的喘了几口气。 小小的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军官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少顷,苏咏霖平静下来,自己也盘腿坐了下来。 “当然,我也有错,我是最高指挥官,如果我能更及时的给你们传达指令,也许你们可以更快的反应过来,战场上出现问题,首先要追究责任的,肯定是最高指挥官,我向你们所有人认错。” 苏咏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头抬了起来,看着火光映照下那一双双闪着光的眸子。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的反应不及时,造成了你们的反应不及时,进而使得全军阵型乱了,这就是这场战斗我们所需要总结的经验教训,我们一定要引以为戒,军阵,不能乱。” “喏。” 年轻的军官们目光灼灼的看着苏咏霖。 “咱们的任务只是扫荡村寨,眼下,咱们的任务基本上完成了,剩下的四个村寨,其他弟兄想拿下来应该不难,所以就要看赵大统领能否及时拿下费县县城了。 县城一旦拿下了,整个沂州的金贼势力就被咱们消灭干净了,接下来,就要准备下一步该怎么走了,而在此之前,最重要的肯定是征兵,扩充实力。 我让你们发动农民,建立农会,分发土地,让农民心向我军,也就是为了征兵做准备,等局势稍稍安定,咱们就要面向村庄征收更多的兵员,你们都要做好带更多兵的准备。” “喏!” 军官们高兴起来,齐声回复。 晚上休息前,磨盘村农会会长王大虎带着一群村民准备了一些热馒头和热汤送到苏咏霖这里请他和义军士兵吃,并且邀请苏咏霖和义军士兵到村子里居住,他们可以腾出一些屋子。 “不用了,金贼的村寨虽然被破坏不少,但也是能住人的,吃的东西……我们就收下了。” 苏咏霖笑着收下了吃的东西,至于到村子里住下这样的事情,苏咏霖回绝了。 他对军队的军纪要求非常严格,没有允许不得前往老百姓生活区,更不准擅自进入房屋、收受礼物,一旦发现,按照军法严惩。 这让磨盘村的人们产生了很好的观感。 王大虎笑呵呵的把三个馒头一碗汤端给苏咏霖。 “苏郎把土地分给我们,还给我们那么多东西,我们这心里也是在是有点过意不去。” 苏咏霖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过意不去的,土地本来就该是你们的,只是给金人抢走了而已,现在义军来了,你们就分好土地,组织好村民自卫队,把自己保护好,好好过日子,至于今后税收之类的事情,等局势安定下来再说。” “哎!” 王大虎点了点头,少顷,又有些忧虑的询问道:“大军会离开吗?” “你是问我们之后会去什么地方?” “是的,不知道大军打败这里的金贼之后,会去什么地方打金贼呢?” “暂时还是整顿一阵子军队,接着应该是要继续北上讨伐金贼的,咱们的目标,是把金贼赶出中原。” “哦,这样的话……咱们一定会赢的,对吧?” 看着王大虎闪烁的眼神,苏咏霖还是笑着。 他们当然会担心了。 杀死金人,他们也有份,脑袋一热就把金人的脑袋砍了,这要是金人兴师问罪来了,他们和义军一样,讨不到好,要想继续活下去,只能期待义军大获全胜。 当然,只是期待可不顶用。 “与其担惊受怕,何不行动起来,加入义军一起战斗呢?多一份力量,义军获胜的可能性就越大,就越能守住好不容易得到的土地,义军不是高高在上的官军,义军,是咱们农民自己的军队。” 苏咏霖还是第一次对外提起这样的概念。 之前,他还真的没想到这个关键点。 但是农民们出于对自身利益的担忧,自然而然的向苏咏霖寻求心理安慰,他们可能是希望苏咏霖给他们提供保护的。 可是啊,义军不能帮你们包办一切啊。 你们自己的东西,是要靠自己守护的。 苏咏霖顿时想到了扩充军队强化根基的关键点。 “农民自己的军队?” 王大虎眨巴眨巴自己的眼睛,眼睛里满是迷茫,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一样,反应不过来。 军队什么时候成了农民的军队了? 那官兵不都是跟土匪一样肆意欺辱、抢掠农民的恶鬼吗? 还能有咱们自己的官兵? 给咱们撑腰做主的那种? 可能吗? 王大虎觉得不能理解。 苏咏霖高兴起来,伸手拍了拍王大虎的肩膀。 “对,咱们农民自己的军队,农民加入,农民组成,为了咱们农民的土地,为了咱们农民能吃一口饱饭而战斗的军队,除了正常田税,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咱们的军队就是为此而战!” 王大虎彻底迷糊了。 他的迷糊不要紧,苏咏霖却想到了宣传的关键点。 不管其他人怎么说,他和他的义军总归是要和农民站在一起的。 农民就是他起义造反的根基,是他掀翻金帝国的唯一依仗。 他要得到农民的支持,把农民组织起来,汇聚成庞大的力量,砸碎这陈旧腐败的世界。 四十一 不要等待清官,不要期待清官 第二天凌晨时分,苏咏霖得知费县县城已经被攻取,赵开山正在整顿城池,让苏咏霖暂时驻守村庄等他的命令。 不久之后,苏咏霖又得到了赵玉成传回来的消息,说他奋战不停,已经成功的攻破了那四座金人村寨,把金人全部杀死了。 但是他自身损失也不小,战死了将近一百人,受伤的也不少。 赵玉成现在正驻军在磨盘村东北方向上的老庄村,他询问苏咏霖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怎么办? 苏咏霖下令让赵玉成率军回到磨盘村向他靠拢。 然后他会派出工作组去被赵玉成解救的村庄之中进行工作,分土地,建立农会,组织农民等等,要做的工作很多。 县城他可以暂时不要,农村,他一定要占据。 命令传出去之后,苏咏霖再次召集身边所有军官,开了一场工作会,他在会议上交代,要把苏家义军定义为农民的军队。 底下一群军官差异的看着苏咏霖。 苏勇举起了手。 “阿郎,农民的军队……这是什么意思啊?” “咱们到北边来干什么来了?” 苏咏霖提问。 “掀翻金国,抢回中原,再调头收拾南宋,拉一把那些穷苦人。” 苏勇老老实实的回答。 “所以,咱们北上的目的就是为了农民的日子不要过得那么苦,既然如此,咱们当然就是农民的军队,和农民站在一起。” “所以呢?要怎么做?” 苏勇进一步询问。 “很简单,阿勇,你应该还记得,咱们在南宋看到的那些官兵,个个都是张牙舞爪欺负农民的,对农民是肆意掠夺,对不对?” “对。” “所以,我们要做农民的军队,为农民说话,给农民撑腰,有人伤害农民,想要抢他们的地、抢他们的粮食,咱们就要站出来,保护农民,这就是农民的军队。” 苏勇眨了眨眼睛,老半天没反应过来。 倒是田珪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手询问道:“阿郎,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咱们现在把那些地分给农户耕种了,要是有人想要抢他们的地,把他们变成佃户,咱们就要站出来阻止这种事情?” “对!” 苏咏霖指了指田珪子:“就是这样,我们每打下一个村庄,就要告诉他们,我们,是农民的军队,保护农民,给农民撑腰,帮农民说话,谁欺负农民,我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苏咏霖伸手指了指南边。 “咱们还在南宋的时候,心里何尝没有过期望,期望咱们被欺负的时候,有人能站出来给咱们主持公道,但是很可惜,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官面上的人站出来,帮我们主持公道。 于是,你们和我一样,都被逼着离开土地,离开家乡,在海上贩私盐,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发生这种事情,究其根本是什么,是咱们被欺负的时候,没有人为咱们主持公道。 那好,上等人不给咱们主持公道,咱们自己给自己主持公道,他们为什么能欺负咱们?因为有刀,有枪,有弓弩,他们能杀了咱们,而咱们打不过他们。 现在不一样了,咱们也有刀,有枪,有弓弩,咱们也能杀了他们,谁再敢欺负咱们,咱们已经可以用刀枪保护自己,给自己主持公道了!不仅如此,咱们还要给其他农民一起主持公道!” 这样一说,军官们茅塞顿开。 他们纷纷点头,想起自己之所以沦为私盐贩子又跟着苏咏霖北上造反的原因。 不就是被抢走土地无法生存吗? 被欺负的时候只能忍气吞声,指望有青天大老爷能主持公道,但是却始终等不来青天大老爷,最后只能无奈的流亡,不然就要饿死了。 他们曾经很疑惑,他们都听过清官惩治贪官的传说,可为什么轮到自己却怎么等都等不来清官呢? 清官在什么地方? 无穷无尽的等待之中,苏咏霖告诉他们,不要等了,没有意义的,没有那么多“清官”能给你们主持公道。 若想不受欺负,就要联合起来,自己给自己主持公道。 咱们有刀枪,有军队,有武力,咱们可以给自己主持公道,并且帮其他弱者主持公道。 不要等待清官,不要期待清官。 “昨天晚上,这个磨盘村的农会会长王大虎问我,金贼打回来了怎么办,他们该怎么做才好?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吗?因为他在怕,在担心。 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已经杀了金贼,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面前只有一条路,他们只能选择和咱们站在一起,而咱们不也是只有一条路吗?咱们不也是只能和他们站在一起吗? 否则咱们还能和谁站在一起?南宋的读书人老爷们?那些抢了你们的土地还要你们的命的地主乡绅们?亦或是金国的皇帝?还是金国的其他什么人?没有,全都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和农民站在一起,融为一体,紧紧结合,互帮互助,永不背弃,咱们就是农民,农民就是咱们!咱们是农家子弟兵!为农民做主、给农民撑腰的农家子弟兵!” 苏咏霖握紧拳头,做出如此宣誓。 军官们看着苏咏霖,全都兴奋起来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手握刀枪杀金人的他们已经有了给自己主持公道、甚至是帮别人主持公道的能力。 曾经哭天喊地盼着青天大老爷来给自己主持公道的他们,已经不再需要那样的妄想了。 他们可以杀死迫害他们的人,用英勇的战斗换取宝贵的自由。 用咱们手里的刀枪,给自己、给农民主持公道! 咱们要靠自己! 苏咏霖再次下令。 “迅速把这件事情通知全军,把我说的全部都给弟兄们说一遍,让兄弟们牢记心中,然后重申军规军法,不准掳掠,不准抢夺,不准侵犯,有犯者,杀无赦! 不仅如此,在得到我的进兵命令之前,除了日常训练队列军阵之外,抽出时间帮村中农民耕种土地,帮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咱们现在部分口粮靠他们提供,所以不能白吃白喝。 既然决定为他们做主,和他们站在一起,就不要忘记自己也是农民的一份子,咱们的双手除了可以用来杀敌,一样可以用来生产,记住,咱们都是农家子弟兵!” “喏!” 军官们齐声领命。 四十二 那么我们造反又是为了什么 既然要做农家子弟兵,要和那些传统的旧军队做出区分,自然就要做一些和过去完全不同的事情。 于是苏咏霖吩咐部下们帮助老农们的时候所需要做的一些事情。 嘴要甜,要面带笑容,说话语气要礼貌,不准臭着一张脸粗里粗气的说话,要尽全力让老农们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能帮上忙的事情都要帮,耕田种地也好,打扫卫生也好,搬运货物也好,建造房屋也好,总而言之,在训练之余,能帮上忙的就去帮。 “记住,我们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我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苏咏霖做了最后的总结。 “喏!” 一群人四散而出,他们去贯彻落实苏咏霖的意志,带着自己部下的士兵去帮助农民们干活儿了。 农民们似乎有些惶恐不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们天然对拿着刀枪的军队感到恐惧。 尽管这不是官军,而是义军。 但是在他们看来,不管是官军还是义军,但凡是拿着刀枪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宋朝崇文抑武的风气严重的割裂了人民和军队,使得本就不得人心的封建军队的形象更加负面,百姓眼中但凡是拿着刀枪的都和土匪没什么区别。 硬是要说有区别,大概就是一个穿着制服一个不穿制服。 干的事情是差不多的,甚至穿着制服的更凶残,因为他们背后有赵官家,有大义名分。 但是这支军队却不一样。 打金人,不欺负他们,给他们分土地,还要来帮他们做事…… 这真的是当兵的? 不是什么圣人组织? 农民们最初是惶恐不安的。 他们连连推却说不用不用,但是士兵们还是要求这样做,有些硬生生把活儿抢过来自己做,以此显示自己的真心诚意。 渐渐地,农户们发现这些拿着刀枪的义军士兵是真的在干活儿。 干得还不错,挺熟练的,就和之前也是农民一样。 而且干完了就老老实实把东西放回原位,然后打声招呼转身离开,也没索要什么东西,比如钱和粮食之类的。 大户人家雇工做活儿都要象征性的给点工钱或者管口饭之类的。 他们就真的帮着咱们什么也不要了? 农民们的心里满是惊奇。 还真有愿意帮着咱们干活的兵? 多少年的习俗带来的惯性思维,一时半会儿是扭转不了的,但是苏咏霖愿意相信,只要他们去努力,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体现自己的真心诚意,这种误解是一定可以扭转的。 当然,这支军队要始终如一,不能变质。 于是苏咏霖自己也上前,帮着农家从水井里挑水送到各家的水缸里,身体力行,给所有士兵做榜样。 整个村子的氛围渐渐的发生了变化,农户们渐渐不再对士兵主动帮着干活儿感到惊奇和不适应。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稍晚些时候,赵玉成率军与苏咏霖会师,看到苏咏霖正带着军队帮村中农户干活儿,顿时十分惊讶。 “既然要得到农民的支持,就要真真正正的帮到农民,玉成,咱们没有更多的帮手,就一定要得到老百姓的帮助,他们帮咱们,咱们才有底气造金人的反。” 苏咏霖挑着两只大水桶稳稳当当的走在乡间小路上,一路走到了一间土房子的院子里,把水桶里的水倒进了水缸之中。 “老夫人,水缸已经满了,水桶我放在这儿了,我走了啊。” 低矮破败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身形佝偻的的老妇人,满是沧桑的脸上绽放出了说不出味道的笑容。 “苏郎啊,累着了吧?” “不累,我年轻力壮,正是该干活儿的时候,累什么?老夫人才要多多休息,今后少做这些力气活,我会安排人来帮您的。” 苏咏霖笑呵呵的握住了老妇人的手,安抚她一阵,随后带着赵玉成一起离开。 “老夫人的男人和三个儿子都死于金贼征兵,一个人孤苦伶仃,村里人怜悯她,家家户户挤出一点口粮帮衬着点儿,让她活到现在,实在不容易,咱们也是,能帮多少帮多少,总不能叫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不厚道。” 赵玉成跟在苏咏霖身后,听着他的话,满脸费解和唏嘘。 “一个妇人,都那么大岁数了,夫家没了,儿子没了,就她一人,这活着多难?真不如死了痛快。” 苏咏霖一顿,站住脚步,回头看着赵玉成,神色不善。 赵玉成眨眨眼睛,迎着苏咏霖不善的眼神,心下莫名的有些畏惧。 “子英,你方才说什么?” “我……” “你说她不应该活着?” “啊?” “她不能活着吗?她活着有什么错?” 苏咏霖声色俱厉,吓了赵玉成一跳。 “不是,雨亭叔,我没有说她活着有错,我是说……对!我是说她年纪都那么大了,活着太辛苦了,她辛苦,其他人不也辛苦吗?” “这是问题的关键吗?” 苏咏霖瞪着眼睛看着赵玉成:“因为她活着辛苦,她就不应该活着?年纪大了活着辛苦,就该死?若有一日你也老了,旁人对你说你活着太累了,也对你说你该死了,你会怎么想?” 赵玉成瞪大眼睛,一脸震惊。 “不是,雨亭叔,这……” “人有没有良知,就要看他是如何对待弱者的!一个对弱者趾高气昂、对强者奴颜婢膝之人,难道不是无耻之人吗?人如此,国也当如此,一国之中人人对弱者趾高气昂、对强者奴颜婢膝,这样的国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苏咏霖伸手指向北方:“你我奋起反抗的金国,不就是这样的无耻之国吗?若有朝一日咱们灭掉金国,建立起来的新国也如同金国一样卑劣无耻,那么我们造反又是为了什么?!” 苏咏霖怒喝一阵,怒气冲冲甩手而去。 赵玉成目瞪口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苏咏霖的话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让他陷入了迷茫之中。 他隐隐约约感觉苏咏霖说的是对的,但是却又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 到底是什么呢? 他看着苏咏霖离开的背影,脑袋里像是被人狠狠搅和一顿之后那般的杂乱无章,心中思绪万千,似是有千言万语欲要出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四十三 田珪子感到忧虑 太阳似乎并不舍得离开这片大地上辛勤的农人们,尽管不断下落,却依然倔强地把辛勤农人们的影子越拉越长。 可无论它怎么努力,也无法继续给农人们照亮眼前的路,只能留下无尽的遗憾消失在天边。 但是不要紧,一夜之后,太阳照常升起。 辛勤的一天又结束了,村子里的人们收起农具,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回到自己家里准备吃晚饭,而后休息。 缺少娱乐和光线的古代夜晚,离开了太阳,普通人就该准备休息了。 早早上床睡觉,不仅可以缓解饥饿、省下油灯的钱,还让他们没有秃头与脱发之类的苦恼。 苏咏霖曾经也过着这样的日子,生活作息十分规律,没有秃头脱发之类的苦恼。 但是到了如今,作为一个造反者,想要规律的休息实在是一种奢望。 吃过晚饭以后,田珪子走到了苏咏霖身边,不无忧虑的对苏咏霖提起了自己的担忧。 “阿郎,现在整个沂州已经被咱们拿下了,金贼也基本上被杀个干净,等阿郎去县城里,除了下一步该怎么做之外,我估计也会有人提起瓜分战利品的事情。 咱们攻下的村庄土地都没了主人,阿郎你又不要这些土地,我担心有人会朝这些土地伸手,而且之后肯定会有很多地主乡绅加入咱们一起反金,队伍越大,阿郎未来的敌人也就越多啊。” 田珪子已经注意到苏咏霖表明态度要和农民站在一起,要维护农民的利益,这让他非常高兴。 但是他也注意到苏咏霖的战友们大部分都是土豪乡绅出身,只会维护地主的利益,并不会和苏咏霖站在一起。 他很担心这样会让苏咏霖成为光复军中的另类,遭到排挤和攻击,过早的夭折。 现在他还很弱小,只有一千出头的兵力,这点兵力根本不足以让他做到什么。 苏咏霖摇了摇头。 “珪子,你别把那些地主想的连命都不要了,他们的确贪婪,但是咱们是在造反,脑袋上还有金贼时时刻刻的威胁,他们眼下最该担心的不是瓜分利益,而是怎么生存。” 苏咏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重新拥有了活力的村庄,叹了口气。 “三州我估计是可以拿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发展,怎么对付金贼的镇压军队,才是最主要的议题,至于说这些土地……反正是我打下来的,把金贼的人头往他们面前一堆,他们敢说什么?” 田珪子想了想,觉得苏咏霖说的有道理,那些大地主们还不至于到要土地不要命的时候。 现在是造反,不是请客吃饭过家家,就算要争夺利益,也要到光复军发展到数十万规模、有了一定对抗金国的实力的时候。 那个时候大家才有余裕审视自己获得的东西,再去想想自己还想要什么,然后开始争权夺利瓜分战利品。 那至少是和金军主力展开一次对决并且取胜之后的事情。 在此之前,义军将领们是没有那份余裕考虑其他事情的,眼下这个状态,这群人应该是紧张担忧多过高兴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赵开山就派人来到磨盘村,邀请苏咏霖尽快赶去费县县城里。 苏咏霖把管理军队的任务交给了田珪子,自己带着赵玉成和少量护卫纵马奔驰来到了费县县城。 路上,赵玉成似乎想要和苏咏霖说些什么,但是到底没能说出口。 苏咏霖并不着急。 觉悟需要时间,如果赵玉成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那么,他就一定可以觉悟。 抵达费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城门口是点着火把的守军,见到苏咏霖等人之后盘问了他们的身份,然后很快放行。 这一次城池没有之前临沂县城的那种混乱的感觉了,看起来约法三章的效力不错。 城中很安静,没有喧哗吵闹之声,一路走来,见着很多举着火把的队伍正在大街小巷之间巡逻。 火焰自带驱散黑暗与寒冷的效果,黑夜里看到火光与巡逻队伍,总是给人莫名的心安之感。 看起来赵开山还是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对义军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约束。 的确,就该如此,如果连这种程度的约束都没有,义军就真的和土匪没什么两样,也根本不用谈什么获得人心了。 苏咏霖满意的在费县县府见到了赵开山。 与他所料的分毫不差,赵开山正对着一幅地图紧锁眉头,身边亲信军将个个面色不好,眉头紧锁,似乎是方才发生了什么让大家感到不愉快的事情。 见苏咏霖来了,赵开山稍微舒展了眉头。 “贤弟来的正好,贤弟此番扫荡乡村,斩杀村寨内的金贼,再次立下大功,我还没有为贤弟庆贺。” 苏咏霖笑了笑,朝赵开山行礼。 “大统领过誉,末将唯不辱使命而已。” 赵开山稍微愣了愣,旋即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贤弟!干得好!干得好!” 赵开山大为高兴,身边的亲信军将不管心里是不是这样想,嘴上倒也纷纷出言恭维苏咏霖,哪怕那个赵祥也是如此。 到底是真刀真枪和金人对着干,还杀掉了那么多金人,短短几天就把几千金人一扫而空,怎一个凶悍了得? 打一开始,这群人并没有怎么看好苏咏霖。 苏咏霖才二十岁,怎么也不能说是个成熟可靠的人。 关键他生的比较好,肤色白净,牙齿白亮,一看就是个生活优渥、不谙世事的贵公子,怎么也不像吃苦耐劳能干大事的人。 若非他蓄起了胡子,看上去甚至像是未加冠的童子。 只是苏咏霖带来了很多他们急需的武器装备,属于带资进组,本身也是最早倡议造反的人之一,还动用情报力量帮了赵开山一把,所以他位于赵开山之下而在其余人之上这件事情才没有人反对。 但是在最开始,赵开山身边的亲信都觉得苏咏霖这毛头小子并不是什么能打仗的人物,最多只是好勇斗狠而已。 就这样还大言不惭地说要练兵,问赵开山要粮食,给部下每天吃三顿饭,说肯定能练一支精兵出来,很多人都等着看笑话。 结果他还真不是饭桶,还真是练出了能打仗的兵。 起事到如今也就不到五天的功夫,整个沂州二十七座金人村寨和两支镇防军都毁在他手上了。 四十四 我也能做皇帝? 这场军事行动之中,赵玉成只是一个添头而已,大家都清楚。 真正能打的还是苏咏霖和他自己练出来的部队。 这小白脸还真是个狠人啊! 就那一千多人,真就把那么多金人扫的干干净净。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对苏咏霖带兵打仗的本事都有了点认识,收起了对他的轻视。 同时,心中若有若无的紧张也稍稍消退了一些—— 至少,咱们也有能打仗的猛人不是? 这下子金人要是打过来,咱们也不是没有能打的。 他们产生这样的想法,和赵开山之前开的会脱不开关系。 之前,赵开山已经带着自己的亲信们开了一场会,讲了一些事情。 虽然攻下两座县城,但是赵开山并不觉得自己很强。 城池里进行反抗的金军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射粮军,只有少量女真正兵,而且赵开山提前把准备做到了极致,安贞都被杀了,金军群龙无首,打起来一点都不难。 眼下义军虽然拿下了沂州,可金人并没有失败,他们还是很强,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金人大军一定会来平乱。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危险。 赵开山把问题讲明白,本意是让大家不要居功自傲,结果说着说着,别说部下们被他说的眉头紧锁,他自己也有点紧张起来了。 比之前更加紧张。 因为攻下沂州的目标已经达到了,他忽然有点拿不准该怎么继续走下去了。 之前他和苏咏霖商量过要去济南,但是济南是山东重镇,金人的防备绝对不是沂州这种小地方所能比拟的。 真要打过去……打的赢吗? 赵开山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感觉主力不该往济南那一带去,而应该先去其他的地方扩充势力,然后再谈其他,避免过早的刺激到金人。 不然义军的实力那么弱小,对上金军这庞然大物,没有胜算啊。 赵开山左思右想觉得拿不定注意,正好得知苏咏霖收拾掉了金人村寨大获全胜,心中一喜,于是赶快叫人把苏咏霖喊来。 苏咏霖一来,赵开山就决定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问问苏咏霖有什么想法。 他还记得起事之前,苏咏霖就写过信让他思考义军起事之后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先造反再说,没想那么多,结果现在第一阶段很顺利的完成,第二阶段迫在眉睫,不得不想了。 苏咏霖只是觉得果不其然。 造反又不是单纯的杀人抢劫,需要一个明确的战略规划,总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去做,每一阶段分别该完成什么。 这么生死攸关的事情,怎么能走一步看一步呢? 可是之前赵开山并不这样想,于是到眼下,他有点慌了。 苏咏霖看着这群造反者,只觉得无奈。 但是该说的还得说。 “兄长,我以为去济南的想法应该坚持,咱们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隐藏自己,而是应该尽全力让所有人知道咱们的存在,让所有人知道咱们在造反,并且打败了金贼,获得了胜利。” 赵开山愣住了,其他人也跟着愣住了。 很快,赵开山反应了过来。 “贤弟啊,这……这不太好吧?咱们虽然说是拿下了沂州,但是沂州只是一个州,咱们的兵力还是太少,根本不能和金贼正面对决,咱们眼下不是应该积蓄实力吗?” 苏咏霖摇了摇头。 “兄长,咱们要积蓄多久的实力,才能单独对抗金贼大军?” “这……” “兄长,或许咱们最终可以积蓄足够的实力,但是金贼一旦知道咱们在造反,一定会立刻派兵来攻打我们,他们不会给我们时间的,我们根本没有积蓄足够实力的时间。” 苏咏霖的话说的很中肯,所有脑袋清醒的人都知道这是对的,所以,他们更慌了。 赵开山一想的确是如此,很着急。 “贤弟,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兄长,我们不能想着避开金贼的锋锐,以山东的地势,我们也根本避不开,我们必须要迎难而上,号召所有人一起反抗,兄长,金贼括地,括的不是兄长一人的地。 他们括的是河北,是山东,是整个中原的地,整个中原都有对金贼极为不满的人存在,他们不想反抗吗?也想,至于为什么没有,没有领头的,或是觉得自己实力不够,不敢。 正因为如此,咱们有着十分广大的潜在的盟友基础,咱们必须要让这些人知道,咱们正在反抗,咱们已经带头起来反抗了,金贼并不可怕,金贼可以打败,咱们要号召所有愿意起来反抗的人一起反抗!” 苏咏霖捏着拳头看着赵开山。 赵开山眨着眼睛,嘴巴微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兄长,事已至此,咱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必须要一条路走到黑,但凡有一丁点的犹豫,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们必须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走!” 死无葬身之地? 赵开山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再看向苏咏霖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贤弟,你是说,咱们往各地发檄文,号召山东豪杰们一起造反?” “对!就该这样做!” 苏咏霖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笑:“知道咱们造反的人越多,就有越多人会起来和咱们一起反抗,反抗的人越多,金贼就越是恐惧,沂州、莒州、密州,只是三个州,金贼大军兵分三路,就能平定。 可若是滕州也反了呢?兖州也反了呢?泰安州也反了呢?东平府也反了呢?整个山东都反了呢?金贼到底要兵分几路才能平定整个山东?到时候该怕的就不是我们,而是金贼!” 赵开山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了起来。 旁听的所有人也不由自主的被苏咏霖的话吸引了,呼吸不自觉地加速了。 “咱们要坚持战斗,同时广泛宣传,兄长,请向山东豪杰发讨金檄文!” 苏咏霖大声说道。 赵开山盯着苏咏霖看了好一会儿。 “真的要这样吗?” “真的要这样。” “若如此,咱们就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我们早就和金贼彻底决裂了!怎么可能有退路?” 看到赵开山还有些犹豫的样子,苏咏霖稍作思考,便拱手道:“兄长,若造反成功,兄长为何不可改朝换代,取而代之?天下之大,有德者居之,金贼是有德者吗?” 改朝换代,取而代之? 赵开山愣在当场。 这是真的愣住了。 他的那些亲信族人们也纷纷愣住。 他们跟随赵开山造反,从未想过改朝换代的事情,他们所想的不过是保全家业,跟在赵开山后头混个荣华富贵。 至于目标…… 挺模糊的存在,他们从未想过造反是为了什么,只是知道要造反和造反本身需要做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没想过。 更不用说改朝换代了。 要是改朝换代,不就是意味着赵开山要做皇帝,而他们所有人都是皇亲国戚? 还有这等好事? 一大群刚才就呼吸急促的家伙现在呼吸就更加急促了。 不仅呼吸急促,眼睛也亮多了,像是有人往因为油枯而昏暗的油灯里添了一点油似的,火苗忽的一下就窜起来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集中在了赵开山的身上。 赵开山表情呆滞,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而又不可捉摸的幻想之中。 皇帝? 我……我也能做皇帝? 四十五 驱逐胡虏,光复中华 赵开山没有迷茫太久。 似乎是因为激动而从深邃黑暗的幻想之中脱离出来,又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太低、太假,以至于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于是赵开山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苏咏霖,看了看儿子赵玉成,又看了看自己的亲信们。 “你们觉得,这可能吗?” 他试探着询问。 赵玉成没说话。 亲信们也没有说话。 他们哪里知道这种事情是否可能呢? 于是他们一起看向了提出这种说法的苏咏霖。 苏咏霖说话了。 “兄长,这为什么不可能呢?汉高祖刘邦起兵之初,不过是一泗水亭长,身无长物,年过四十,谁能想到仅仅七年之后,他就登基称帝,建立两汉四百年基业? 光武帝刘秀起兵之初不过是一破落汉室宗亲,家中清贫,义军初成之际什么都缺,刘秀甚至要骑牛上阵领兵打仗,何等窘迫?谁又能相信仅仅四年之后,他就做了皇帝?” “汉高祖,还有光武帝……” 赵开山想了想这两位开国皇帝的传奇人生,不由得感到十分感慨:“我如何能与他们相比呢?” “兄长起兵之初,振臂一呼,群起响应,追随者过万人,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沂州拿下,金贼毫无反抗之力,转瞬即败,这仗,不比高祖和光武的仗打得好看? 当年始皇帝出巡,刘邦与项羽观之,一人言大丈夫当如是,一人言彼可取而代之,彼时彼刻,刘项都只是小人物而已,小人物尚且有如此雄心壮志,兄长这般的豪杰为何要妄自菲薄?” 苏咏霖拱手一礼:“兄长谦虚精神,小弟佩服,但是过度的谦虚谨慎,并非好事。” 苏咏霖这话说完,大家纷纷点头,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 刘邦一个亭长带着一群小吏、屠狗辈都能创下偌大基业,赵开山一个大地主带着他们这群“能征善战”之辈,怎么就不能与之相比了? 别说其他人,就算和苏咏霖不对付的赵祥都觉得自己可以对标一下刘邦身边的周勃或者灌婴。 赵开山沉默了一会儿,大抵是把自己和刘邦起家的时候做了一番对比,忽然勾起嘴角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苏咏霖的肩膀。 “贤弟,我何德何能,可以做那天下至尊呢?别说我不如高祖和光武,就是楚霸王,我也是远远不如啊,更何况南国宋帝还在,山东本是宋土,我区区一介小人,又怎么能僭越呢?” 苏咏霖顿时冷笑出声。 “宋帝?赵官家?赵构?就那向金帝称臣的无耻之徒?兄长,赵构被金人吓得无法人道以至于没有后代的事情,你不知道?” “有这种事情?” 这下子别说赵开山来了兴趣,赵玉成也来了兴趣,其他人一起都来了兴趣。 就连赵祥都顾不上恼火苏咏霖,转而关注起了赵构无法人道的这件事情。 果然,八卦是人类的本能,关系到男人生育能力的事情,更是吸引人眼球。 更别说这家伙还是一个皇帝。 “当然,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说赵构当年南渡的时候,有一次正在行房,结果忽然间传来了金贼追击而来的消息,赵构当场就被吓懵了,单骑逃出城池,跑的那叫一个快啊! 结果从此就不能人道了,唯一活着的儿子后来还病死了,于是赵构没有办法,只能从其它宗室那边过继儿子,立为太子,就是当今太子,你说赵构要是还能生,二十多年了都没个动静?很明显是不行了!哈哈哈哈!” 苏咏霖的肢体语言十分丰富,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引发整个屋子里男人们的集体大笑—— 这也是对赵构的集体嘲笑。 就这样一件事,就那么短短的一瞬,赵构作为男人和皇帝的形象就彻底崩坏了。 一个连人道都不能的家伙居然还在做皇帝,那南边的宋国不就是…… 苏咏霖注意着赵开山,注意到他脸上那不屑的嘲讽的神情,注意到那种身为一个强壮的男人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赵构的感觉。 于是乎要不要归附南宋,依靠南宋对付金国,也就成了一个可待商榷的问题。 一个连床都上不去的皇帝,连女人都收拾不了的皇帝,不就是个阉人吗? 跟阉人合作? 向阉人称臣? 貌似有点不爽啊。 思考一阵子,赵开山心思动摇,脑袋里忽然多出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而后他缓缓开口了。 “贤弟,宋国皇帝的事情暂且不说了,现在,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咱们之后该怎么做比较好吧?” 苏咏霖对赵开山的反应十分满意。 “好。” 接下来,一群人就义军下一步的动向做了一番商议。 具体定下来的就是让赵开山确定义军的军号和义军的目标,然后以义军首脑的身份率先向整个山东发布讨金檄文。 注意一定要快,一定要抢在所有人之前发布讨金檄文。 苏咏霖的理由很充分。 “莒州和密州也有义军,他们名义上接受兄长的首领地位,实际上则不然,如果他们率先发布檄文占据了先机,兄长的处境岂不就十分尴尬?所以兄长一定要快,把义军首领的身份坐实了。” 赵开山对于身份地位的事情非常在意,对苏咏霖的建议也非常赞同,立刻采纳了苏咏霖的意见。 关于义军的军号,赵开山的意思是要响亮、雄壮,一听上去就能给人威武之师的感觉。 于是大家各抒己见,七嘴八舌地说了十七八个军号,赵开山都不满意。 什么神武军神勇军威武军之类的,赵开山都不喜欢。 他觉得这些军号要么金国有,要么宋国有,都不能体现义军的特殊。 “光复军如何?” 苏咏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金国以异族临中原,中原人心不附,我等可以光复军为军号,起事口号就可以定为【驱逐胡虏,光复中华】,以此号召中原豪杰群起攻之,驱逐金贼,光复大好河山。” “驱逐胡虏,光复中华……” 赵开山眯起眼睛摸着自己的下巴,微微点头。 其余人等也纷纷点头,感觉这个军号和口号听起来都有点意思,很有几分气势。 赵开山环视一圈。 “你们还有什么想法?” 所谓的你们,是指赵开山的一帮亲信亲戚,陈乔山、陈祚、李啸、赵凯、赵雄、赵祥、赵开河、赵作良等人,都是和赵开山关系很近,然后被他任命担任重要军职。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觉还是苏咏霖有文化,说话一套一套的,不愧是南边来的人,他们没什么可说的。 于是光复军这个军号和【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口号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四十六 苏咏霖的脸上带着合群的笑容 “好啊,这样好,驱逐胡虏,光复中华,这口号何等雄壮!” 赵开山越想越是满意,大笑不止,然后立刻下令将光复军的军号和口号制成传单,广而散之。 又派人奔赴各州府,意图找到当地有名豪强,宣传光复军战绩、口号,许以重利,号召他们一起反抗金廷暴政,驱逐金贼,光复中华。 与此同时,赵开山自任光复军大统领,为义军最高领导者。 接着他在苏咏霖的建议下改组义军,把原先编制颇为混乱的义军改组为编制规范的光复军。 大家一起商量,最后决定采用二十年前名震中原广有威望的岳家军的编制改组义军,希望光复军可以和岳家军一样强悍善战。 岳家军中最善战最强悍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叫做背嵬军。 嵬有酒瓶之意,战场上为大将背负酒瓶的都是亲信,背嵬军因此引申为将领亲军,当初,韩世忠最先设立背嵬军,岳飞随后仿照韩世忠设立了自己的背嵬军。 而光复军既然对标岳家军,那么也要有背嵬军。 作为最强悍善战的亲信部队,赵开山最开始属意于苏咏霖和他的部队。 因为这场军事行动中,苏咏霖所率军队毫无疑问是表现最好、战功最强的一支,消灭金人最多,见血最多,战绩得到了大家的普遍认同。 “雨亭贤弟战功卓著,最适合为背嵬军统制,诸位以为如何?” 赵开山就此询问众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没有出声。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沉寂之中。 这样的沉默其实很好理解。 苏咏霖因为赵祥的事情而建议赵开山严肃军纪,约法三章,限制了军队的某些行为,阻挠了部分人获利的手段,这让部分人很不满意。 以赵祥为首,对苏咏霖感到不满意的义军军官为数不少,且多是赵家亲族。 背嵬军既然是亲军,那肯定是待遇最好、装备最好、也是赵开山最亲信的一支军队,这样的好事怎么说都该给赵家自己人,又怎么能让给苏咏霖这个外人呢? 更别说这个外人还一副清高的样子,还要求赵开山严肃军纪,害得他们很多人都不能为所欲为。 苏咏霖要是做了赵开山的亲信,和他昼夜相处,指不定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出来让大家更加难受。 大家提着脑袋跟着赵开山造反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荣华富贵为所欲为,去做那些曾经只有金人能做而他们不能做的事情吗? 现在居然不能做,因为要和金人区分开! 这是为什么? 我们就是为了成为“金人”所以才去反抗金人,若非如此,我们为什么要提着脑袋不要命的干事业? 为了做慈善? 为了当大善人? 开什么玩笑! 赵开山正对这诡异的沉默有点意外,赵祥率先开口了。 “大统领,我以为背嵬军作为大统领亲军,时刻伴随大统领左右,这种事情让雨亭来做,有点大材小用,雨亭能征善战,正是应当外出征战四方确立我光复军威名之时,又怎么能时时刻刻伴随大统领左右呢?” 赵祥一脸笑眯眯的,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为了苏咏霖考虑的事情,一片公心,绝无私心。 赵祥说完话,看了赵开山的堂弟赵开河一眼。 赵开河身材高大、强壮威猛,是赵开山很信任的亲人,与赵祥关系不错,此番攻打费县县城,他立下了功劳,所以说话有几分重量。 他也表示了支持赵祥的意见。 “雨亭兄弟能征善战,是我们之中战功最高的,我也觉得应该征战四方,而不是作为亲军,那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接着,赵凯和陈祚两人也表示了支持。 其余人不是默不作声,就是等着看笑话。 赵玉成看了看自己的亲属、长辈们,觉得奇怪。 “最强的军队为背嵬军,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雨亭叔的军队战绩最强,为什么不能做背嵬军?” 赵祥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看向赵玉成。 “正是因为最强,才要征战一方独当一面,今时不同往日,咱们也不能死死抱着岳家军的军规,不做改变吧?” 赵玉成皱了皱眉头,还想再说,但是赵开山却举起了手,示意赵玉成不要再说。 他忽然觉得部下们说的有点道理。 苏咏霖的军队最能打,应该放在外面四处征战,正面对抗金军,而不是放在身边做他的亲军,跟着他行动。 到时候无论义军主动进攻还是金军几路来讨伐,义军肯定都要分兵作战,苏咏霖应当独当一面,他也能稍稍放心一些。 怀着这样的想法,赵开山做出了决定。 “你们说的也有道理,贤弟能征善战,应当征战四方,贤弟,你以为呢?” 从方才开始就一句话不说、活像一尊石像的苏咏霖看向了赵开山。 “一切听凭兄长做主。” “好,那就这样,贤弟自提一军,军号……胜捷军如何?” “甚好,多谢兄长。” 苏咏霖对赵开山表示感谢,赵开山很满意,任命苏咏霖为胜捷军统制官,独领一军,驻守在自己攻克的农村地区。 大家都很满意。 于是,背嵬军的军号被赵玉成得到。 所有人都认为儿子做老子的亲信、尽力保护老子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赵玉成也立下了功劳,成为背嵬军统制官并没有任何问题。 接着,赵祥成为选锋军统制,赵开河成为踏白军统制,陈乔山成为破敌军统制,李啸成为游奕军统制。 虽然眼下军队数量不多,要不了那么多的军号,光一个统制也不行,剩下的亲信们也要帮着管理军队,当当副手。 而且军队要扩军。 赵开山宣布扩充军队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各军统制官应当立刻在沂州范围内招募人手补充兵力,尽快扩充军队。 于是光复军最初的六大军团就此成型,基础的军队军制也搭建完成。 而接下来的决议就是限时扩军,赵开山决定一旦扩军上了规模,就立刻出兵攻击其他州府,绝不拖延时间! 要利用这宝贵的金廷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规模进行军事行动,打败金人,占据山东,进一步扩充实力。 事情商议完成,赵开山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非常开心,当即宣布举办宴会。 大家一起喝酒、庆贺,还叫来乐师奏乐,舞女跳舞,宾主尽欢。 苏咏霖小口小口抿着杯中酒,一杯酒喝了很久很久。 他看到乐师们卖力的吹奏着美妙的音乐,似乎正在为自己所演奏的乐曲而倾倒。 舞女们则努力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摆动着纤纤玉手,踏着铺上软垫的柔软地面,完美的跟上了每一个节拍。 这帮乐师和舞女似乎是费县某个金人大富之家的私产。 赵开山破城之后,他的亲信陈乔山率先冲入那个金人的府邸,杀光了所有金人,把这群乐师和舞女当做礼物献给了赵开山,赵开山很高兴,觉得以后招待客人也有拿得出手的歌舞团队了。 苏咏霖望着脸上满是喜色的这群人,默不作声,只是不断地小口抿酒,大口吃肉,脸上带着合群的笑容。 四十七 他没有选择 酒足饭饱,醉眼朦胧的义军将领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去了,赵开山给苏咏霖安排了住处和伺候的人,自己也休息去了。 苏咏霖带着苏勇和几名卫兵走在费县的街道上,没走多久,赵玉成从后面追了上来。 赵玉成也没怎么喝酒,宴会结束之后,直接就追了过来。 “雨亭叔,今日的事情你千万别放在心上,背嵬军的称号,我会和父亲说,让父亲还给你的。” 赵玉成脸上带着愧疚,似乎对于自己得到背嵬军的军号这件事情很是内疚。 苏咏霖有些诧异的看着赵玉成,然后笑了。 “子英,你别误会,我没有生气,更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我根本不在乎背嵬军还是胜捷军,只要能打赢金人,驱逐金人,一切都好说,胜捷军,我很满意。” 赵玉成仔细打量了苏咏霖的面色。 “真的?” “真的。”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还有就是,我六叔他们似乎对你有很大的看法,就是因为之前整肃军纪的事情,雨亭叔,我觉得这不是你的问题,整肃军纪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可他们却那样对待你!” 赵玉成一脸不满:“雨亭叔,你放心,只要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他们乱来,我会继续劝诫父亲让父亲整肃军纪的。” “那就拜托你了。” 苏咏霖拍了拍赵玉成的肩膀,勉励道:“你要认真练兵,不能懈怠,要对得起背嵬军的军号,等之后我有空,我来帮你练兵。” 赵玉成感觉自己得到了鼓舞,满脸欣喜。 “多谢雨亭叔!我一定会对得起背嵬军的军号!” 两人随后分开。 苏咏霖来到住所休息,把赵开山安排的伺候人等全部请走,自己一个人脱掉外衣,躺在床铺上松了口气。 而后忽然笑了出来。 可算是让赵开山找到了一条路,成功挑动了他的神经。 眼下他势力小,尚且不敢真正的考虑改朝换代的事情,但是看他的模样,显然是记在心里了。 改朝换代的念头已经种入了赵开山的心里,有了生根发芽的趋势,这无疑是巨大的胜利。 为了促成这一结局,苏咏霖不惜传扬赵构已经是个死太监的消息,让赵开山从男人的身份上对赵构产生鄙视,从而阻止他向南宋靠拢的可能趋势。 南宋就是个天坑,根本靠不住,你想靠过去,它还怕你靠过去会让金人爸爸对它发火呢,见势不妙,随时可以甩开你。 空头支票一张接着一张,真正要出人出力了跑的比谁都快,翻脸比翻书还容易,简直就是国家里的屑。 要造反,就靠自己,别想着南宋。 眼下有了苏咏霖的劝说,有了改朝换代的念头,赵开山在短期内应该是不会迷茫的,义军会有一段稳定的发展期。 这一段时期,是苏咏霖的机会。 他才不想做什么背嵬军,更不想当赵开山的亲信,所以赵祥那班人阴阳怪气的“好意”真的让苏咏霖很想笑。 真是高估他们的求生欲了,这才什么时候? 这才刚刚打下一个沂州就开始耍心眼玩排挤这一套了? 金国几十万大军还没有来呢! 蒙古人也是真刀真枪干废了金军主力才开始起飞的,你们只是拿下两座县城就开始排除异己争权夺利了? 这还只是初级阶段,以后势力扩大了,不还要内部火并? 竖子不足与谋啊。 不过也没什么,反正苏咏霖从来也没有把这群人当做真兄弟来看,他们从来都是苏咏霖眼中的工具人。 这也正常,本来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只是为了反金才凑到一起,这要是在南宋,苏咏霖第一个要决战的就是他们。 不只是他们,苏咏霖建议赵开山用光复军的大义名分号召所有对金廷不满的地主乡绅起兵反抗,目的也不是真的为了成事,只是想要让他们和金廷两败俱伤。 他们和金人为了各自的利益殊死搏斗,固然他们的赢面不大,但是重创金国动摇金国的统治还是办得到的。 这场大起义最后的结局应该不会很明朗,金人统治虽然不强,但是他们到底是一个成熟的组织。 而在组织力上,义军越是扩大就越是混乱,没有时间和改组的计划,义军很难转型成功,而完颜亮应该不会给义军增强组织力的时间。 苏咏霖已经可以预见到山东河北烽烟遍地、起义大局攀上巅峰之后被金军精锐一转攻势陷入危机的未来了。 这当然是极大的危机,但是危机危机,危中藏机,金人和地主乡绅们殊死搏斗,无论谁受了损失,对苏咏霖来说,都是好事。 比起金人,地主乡绅们才是最难缠最难对付的,有金人用暴力手段把他们人道毁灭,背上黑锅,岂不比苏咏霖自己来更好? 激发他们的野心,促使他们造反,合纵连横,让他们的力量浮出水面,让金人看到! 然后迎来更大规模的镇压。 用他们的血作为祭品,召唤出美好的未来。 至于苏咏霖苏某人能否完成这一套难度极大的操作,他自己也不知道。 能否在这极致的混乱之中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呢? 难说啊。 但是他也知道,他没有选择。 第二天一早,苏咏霖离开了费县城,开始了自己的扩军之路。 赵开山的命令比较粗糙,让各军自己想办法招收兵员扩大军队数量,其他人怎么做苏咏霖不知道,苏咏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时间紧迫,他需要争分夺秒的完成自己的政权架构。 他通过战斗剿杀了整整二十七个村寨和两个镇防猛安的金人,解放了被这群人所控制的一共四十一个村落。 之前草创却没有具体职能的农会是搭建起来了,但是仅仅搭建一个壳子并不管用。 之前还在打仗,苏咏霖无暇关注更多,暂时只能靠分田地来稳定人心,现在稍稍有了空闲,苏咏霖就开始着手对农会进行机构架设了。 农会的意义非常重大,是苏咏霖计划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要让这个壳子真的运转起来,成为特殊时期的农村政权机构。 于是苏咏霖挑选了四十一个文化水平比较高的苏家老兵作为特派员,细细交代,然后命令他们前往这四十一个村落里担任农会副会长兼村民自卫队教官。 有他们牵头,带领村民们建设农会,对村庄进行有效的治理。 不过说起来简单,真正执行建设起来,也是困难重重。 四十八 他们的命运已然相连 建设农会,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农户们基本上不识字的问题。 当然,对于数学,大部分农民也只有最基础的用手指头做辅助来数数的能力,属于彻底的文盲。 一个村子里能找着三五个认识几个大字、能进行最基础的加减运算的,那都算是运气好。 苏咏霖麾下认字识数的人手也是宝贝,都很紧缺,短期内无法大量投入乡村内。 所以特事特办,只能让那四十一个苏家老兵多承担一些职责,客串一把肝帝。 农会总要有机构,有权力,能管事儿,能服众,可以承接苏咏霖之胜捷军总部的号令,组织村民办事,村子里孬好一百来户人家,农会说话不管事儿是不行的。 所以苏咏霖深思熟虑之后,定了一个农会的运行章程。 他规定了农会应该做哪些事情,拥有哪些权力。 为了让农会说话算数,行政权、司法权和武装控制的权力必须要赋予农会。 在这个遍地都是地主乡绅控制区域的地方,想要让新农村生存下来,农会一定要有权力、能领导、敢于抗争。 苏咏霖生活在南宋的时候,南宋政府架构一般就到县了,但是县府官员依然是权力掌控者,对于县域内的所有人依然有着绝对的权威,绝非弱势。 他们对大地主乡绅之类的家族当然客客气气的商量,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是苏咏霖也注意到,对自耕农这样的弱者和富农、小地主这样不能影响县政的末流准乡绅,县府依然说话算话,具有强制力。 县中小吏乃至于一些武装人员时不时的就集团下乡,去找普通农家和富农、小地主家庭敲诈勒索,相当于收保护费,挣外快,根本不会被算在正常税收里。 当然,你可以不给。 但是你要是不给,就等着穿小鞋吧。 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强龙不压地头蛇,赵官家说话都没有这些恶霸好使,你再勤劳、再会积累财富,也会随时成为这帮恶霸眼中的肥羊,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随时随地宰你一刀。 除非奇遇,或者成了读书人考取了功名,否则你永远也别想出人头地,你会被敲诈到死,死了还要敲骨吸髓,极尽作恶之能。 苏咏霖作为一个商人,要是没有孙元起的庇护,他也是定海县地方官府嘴里的一块肥肉,大家的钱袋子、储蓄罐,什么都别想保住。 而在这里头,普通农村里的农户们作为一线生产者是失声的,是没有任何政治权利的。 别说政治权利了,连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人身权利都不得保全,县府可以任意敲诈勒索、巧取豪夺,乃至于肉体消灭,农民们无力反抗。 所以苏咏霖觉得无论是眼下还是未来,他都要给农会行政权力。 农会一定要保证在县级政府之下不会失声,能发声,有自己的职权,能动用起来。 如此,才不会肆意被县里的官员团体欺凌、敲诈,而县府凡事都要和农会商量着来,不能随意强制指令,损害农民利益。 为了保障这样的行政权力,农会还要拥有一定的司法权力。 司法权力可以保证农会对农村的掌握,在战争时期可以随时审判破坏农会的阴谋分子,防止他们在地方搞什么颠覆性的阴谋。 而为了保证行政权力和司法权力的执行,武装权力就是基石。 农民自卫队必须要建立起来,给与一定程度的训练和武装,使得农会拥有对阴谋分子的攻击和对不法县官的反抗能力。 在金人控制的农奴村庄区域内,拥有这三个权力,农会的架构就基本完整了,可以运行了。 而在其他依旧被地主乡绅控制的地区,农会还要做一件事情——推翻地主乡绅的私人宗法权力。 这在南宋和金国部分区域是普遍存在,而在苏咏霖统治的四十一个村庄里,并不存在。 所以说金人除了烧杀抢掠鱼肉百姓之外,也并非完全没有做好事。 至少降低了苏咏霖的造反成本。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苏咏霖就很快乐,农会也可以很快乐。 农会掌握了行政司法和武装的权力之后,就是真正的基层政权组织了。 它们可以统计整个村庄的户口和土地亩数,管理处置村民们的日常纠纷,惩治犯罪,保护农民的利益,运转起来,给苏咏霖提供钱财、粮食和后备兵员。 当然,这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苏咏霖把权力给到了农会,可农会并没有那么多合格的农民可以成为农会的干部来行使这些权力。 如果组织关系很复杂的话,只有苏咏霖派去的四十一个担任副会长兼农民自卫队教官的特派员能担当职责,成为农村的实际掌权者,那农会基本上就是个空架子。 这并不符合苏咏霖的想法。 他不想让自己派去的人变成实际掌权者,这不好。 于是苏咏霖决定来一个临时性的简化。 他思考之后,决定把司法权单独拎出来,仿照刘邦,设立约法三章——杀人者偿命,伤人者处刑,盗窃者判罚。 农会控制地区的司法权就简化为这三点。 而这三点简单直观,涵盖了民间绝大部分司法案件类型,就算是个文盲都能执行。 如此,就能让农会的其他人至少负责一个司法权,维持日常治安,而不至于让苏咏霖派去的特派员们职权太重。 另外,农会会长和农民自卫队的队长也应该由本村人士出任。 至于是谁出任,暂时由苏咏霖签署命令委任,等局势稳定下来,则由村民公推,再由苏咏霖委任。 特派员则是作为胜捷军的代表,起到一个起码的制约、监督的作用,不至于让农会会长、自卫队队长一招掌权认不清现实,从而出现仗势欺人的事情。 而反过来,农会会长和自卫队队长也能对特派员起到一个制约的作用,不至于让特派员顶着苏咏霖本人的光环成了村子里的太上皇。 如此一来,暂时的《农会条例》就此诞生,至于之后再行更改增添新的内容,就是之后的事情。 眼下先紧急搭建起农会组织,先运行起来。 苏咏霖召集一群部下做了一番讨论之后,便确定把这个条例下发到所属四十一个村庄内,让特派员们用最快的速度前往村庄内部完成这一套组织架构。 挑选村庄内比较有人望的农民,年纪稍大的,或者勇武的、聪慧的,让他们进入农会办事。 然后在办事的同时,由特派员开设识字班和算术班,进行最起码的扫盲行动。 扫盲行动进行到一定规模的时候,就可以开始通识教育和历史教育,并且进一步展开政治教育了。 该读书读书,该懂道理懂道理,苏咏霖相信这样的努力不会辜负自己。 这些农民们经此变革之后,就再也不能忍受那般残酷的压迫与剥削了。 他们看到光了。 而在这个时代,唯一能带给他们光的,就是苏咏霖和他的军队。 如此一来,便等于把这四十一个村落与胜捷军紧紧结合,命运相连,再也无法分割,他们都将是胜捷军最忠实的支持者。 若要强行改变这种情况,就只能参考凯申物流总经理的做法了——石头要过火,人要换种。 呸! 四十九 土办法也有大用处 农会机构初步搭建起来之后,面临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人口统计。 任务下发之后,刚刚完成建设的农会组织是一阵手忙脚乱。 苏咏霖派下去的特派员们很郁闷的发现自己找不到几个能数数的帮手。 苏咏霖派到甘泉村里的特派员周大强写信给苏咏霖汇报工作的时候,说了一些让苏咏霖啼笑皆非的事情。 农会里的干部们很少有会数数的,大部分人的数学能力停留在用手指头掰扯,手指头不够用了就不知道该怎么计数。 他接到命令之后安排农会里的干部们出去统计人口,很多人派出去之后,再回来的时候都是攥着一手的稻草回来的。 细细一看,原来是两个指头夹着一束稻草,一只手夹着四束稻草。 周大强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他们回答说怕忘记到底是几个人,就用了土办法,一根稻草一个人,一束稻草一户人,问清楚了就用两根手指夹着一束稻草代表一户人家的数量。 就这样,他们把各家人口数量用稻草的数目报告给周大强,让周大强自己数,然后记录在案。 老藤村的特派员钱宝也写信给苏咏霖汇报工作,里面也是着重提到这件事情。 不过老藤村的农会干部们更聪明一点。 他们拿了纸笔,用画横杠杠或者圈圈的方式来计数,一个人就是一条横杠杠,一户人家就是一个圈圈,圈圈里面画杠杠,就等于一户人家有几人。 画满一张纸,一张纸画不下了就换一张纸,最后让钱宝自己数。 农民们就是如此的朴素。 尽管他们就是如此的朴素,却依然以极强的工作热情和极高的效率快速统计出了六千一百三十九户人家,让苏咏霖对自己掌握的力量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效率比官僚们要高的太多了。 这个任务的完成算是证明了农会已经可以完成最基础的一些工作,可以运行、独立自主的完成任务,这很好。 文化上的缺失并不代表农民们不能完成最基础的治理工作,只要有人组织有人负责,给出方法,他们是可以完成类似工作的。 哪怕用的方法非常“土”。 苏咏霖对于一个地区的统治和掌握也是第一次,而第一次的成功给了他信心和宝贵的经验。 他对于在农村里建设农会作为治理机构这一尝试再也没有怀疑,今后他决定更多的推广下去这件事情。 人口统计完成之后,苏咏霖向各村下达了募兵令。 他号召各村有多余劳动力的人家出丁参加义军,同时往各村宣传“农民的军队”和“参加光复军就是保卫家园”的概念。 农民的军队,农民参加农民组成,会为农民撑腰帮、农民做主的军队。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有人说要帮农民撑腰给农民做主。 但是这些农民并没有太多的疑虑。 因为苏咏霖是真的把土地分给了他们,自己没有要一亩地,还建设了农会,让大家熟悉的乡亲们自己做主,行使权力。 这是真的在用农民管理农民,大家客客气气商量事情,有什么重大问题,就召开村民大会一起商量,让每个人都知道村子里发生什么,要做什么,以及他们个人该如何做。 没人骑在他们脑袋上拉屎撒尿为所欲为。 特派员们面带春风,言语和煦,没有架子。 军队进入村庄就没有带着兵器的,衣着整洁,面貌整洁,进了村庄就来帮着干活儿,一分钱也没要大家的。 税收是大家一起商定的,把金国规定的苛捐杂税全部废除,只保留了最基础的田税,连人头税都被取消了。 农民们激动的眼泪水直往地上掉。 谁也不敢相信好日子居然就真的来了。 更别说农民们心里也清楚,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手上沾了金人的血,要是不跟着光复军一直走下去,情况会很不妙的。 别说到时候苛捐杂税要回来,那都是好的,最坏的情况是大家一起完蛋,整个村子都要被金人屠光。 他们绝对干得出来这样的事情。 于是乎利用前期打下的良好口碑,苏咏霖成功号召了一大批壮丁加入军队,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土地。 到四月十四日,有一千三百多名壮丁主动报名加入胜捷军。 用人之际,苏咏霖也没有过于顾及兵员素质。 所以除了一些身体的确不太适合上战场的之外,基本上来参军的都纳入了胜捷军之中,剩下来实在是素质不行的,就纳入火头军,做饭做菜总归是可以的。 如此,胜捷军就有了两千三百余名战斗兵员,人员扩充一倍多。 当然,这并不是问题。 人多了,那就改组军队,新设青龙营和玄武营两个营,调动白虎营和朱雀营的精英骨干基层军官进入青龙营和玄武营,快速把这两个新设单位的战斗力给带起来。 青龙营和玄武营这两个营也各是五百人的战斗兵,辅一成军就立刻开始了紧张的训练。 然后,利用本次作战缴获的战马,苏咏霖建立了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部队,作为自己的亲军,给军号虎贲营。 一场战斗下来亲军数量增加十倍,真是可喜可贺。 当然,他缴获的战马远不止三百匹,而是超过了五百匹,只是眼下还没有那么多善于骑马的士兵可以作为骑兵征战。 苏咏霖的老底子三百一十七人倒是人人都会骑马,但是他们还有很多人要放置在其他的岗位上,骑兵只能重新训练。 当然好就好在马具齐全之后,训练骑兵也不会像马具不齐全的时代那样以年为单位才能稳稳骑在马上,现在骑在马上已经不是难事了。 至于骑兵的战斗技能,那就只能在战斗之中逐渐养成了。 作为起义军,整个光复军都不会有多么充足的练兵时间,战场就是练兵场。 听起来残酷,但是作为先天不足的起义者、造反者,只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逐渐强大起来了。 话是如此,但是苏咏霖一路征战的缴获也十分丰厚。 正常的长枪战刀和盾牌就不说了,铠甲这种值钱货也缴获了一百多副,金国自己制造的神臂弓缴获了二百多张,普通弓弩缴获了五百多张。 于是苏咏霖优化了原先的军阵配置,开始大规模操练弓弩手,力求在军阵配置上更加科学合理。 五十 苏家的传统艺能 四月十五日,苏咏霖把胜捷军总部驻地设置在了临沂县西北的黄井村里。 然后在黄井村外设置了练兵大营,开始有计划地训练部队。 时至今日,苏咏霖建军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老兵和新兵之间的差距并不算大,伙食有保障的前提下,新兵是可以跟上老兵的训练节奏的。 至于伙食问题,苏咏霖专门找林景春问了。 他得知一路征战缴获的粮食数量很大,胜捷军两千三百人按照一天三顿的吃,吃上半年不成问题。 算上赵开山那边提供的口粮,能吃更久。 就算出了什么问题,胜捷军之前扫荡金人村寨获取了为数不少的财货,这些财货按照胜捷军军规全部归公,到时候缺什么直接用钱买,保证不会让士兵饿肚子。 总之一句话,胜捷军现在财大气粗,不缺吃穿。 苏咏霖很满意。 训练量既然大,就一定要多吃,要吃饱,还要尽可能的吃好,不然军队闹哗变都是分分钟的事情。 苏咏霖日日紧盯训练,亲自巡视军队的训练,也亲自提点刚刚被提拔的青龙营指挥使韩景珪、玄武营指挥使张越景。 两人也是原先核心集团出身,文化水平和军事素养都是足够的。 他们在沂州之战中担任排头,跟随苏咏霖冲锋陷阵立下军功,战后论功升职,被苏咏霖提拔起来担任新设立的两个营的指挥使。 因为初次担任这样的职位,苏咏霖对他们略有不放心,在巡视新兵训练之时亲自提点他们。 除此之外,针对金人的动向,苏咏霖也做了一系列的工作。 起事之前,苏咏霖就让苏隐带着不少人潜入沂州附近的几个州府观察官府的举动打听风声,主要是想看看讯息传递的速度和金国官府的反应速度,判断光复军还有多少时间。 讯息传递的速度中规中矩,不能算慢。 和平时期,各州都是有经济往来的,忽然间光复军暴动,其他州府想不知道也难。 所以就在四月十一日前后,沂州等州发生暴乱事件的消息已经在周边几个州府传递开了,民间有人议论,官府也有所察觉。 为了给义军争取更多的时间,苏隐就按照苏咏霖的命令,命令麾下的探子们发动传统艺能——瞒天过海。 贩私盐的时候,为了争夺市场或者打赢价格战,苏咏霖经常使用造谣的手段打击自己的竞争方,甚至可以用谣言摧毁一个私盐组织。 而现在,正是发挥这一传统艺能的好时机。 所谓三人成虎,谣言的威力有多可怕自然不必多说。 苏隐充分发挥自己所学到的东西,在兖州、滕州、泰安州、淄州和益都府一带散播关于造反的消息。 但不是散播沂州造反的消息。 而是散播南边的徐州有人造反、东边的登州莱州有人造反的消息,还散播更西边的大名府和北边的冀州有人造反的消息。 有一就有二,消息传来传去就传的非常奇怪。 最后什么南边宋国要起兵北伐了、契丹人造反要南下了、西夏军队进攻关中了、草原上的野蛮人突破防线入寇河北之类的消息都传出来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天才传扬出来的。 总之各种消息混杂在一起,不仅在民间流传起来,还传到了官方的耳朵里,极大地干扰了官方的视线,让官府以为很多地方都有人造反,顿时惶惶不安。 他们只能到处派人打听有什么具体的造反消息,好确定自己是不是安全的。 地方官府如此,针对山东最重要的军事机构统军司,那假情报散播的就更多了。 以此混淆益都统军司的视线,让他们不能专心侦查一处,而需要到处派人实地侦查才能得到准确的消息。 没有电报电话的时代,造反不容易,官军平叛也不容易,连最起码搞清楚什么地方有什么人造反,都需要专人骑马通报。 从光复军开始造反到官方重要部门知道这个消息是需要时间的,搞清楚光复军的规模和造反目标也需要时间。 调兵需要中央朝廷同意,否则不能调集大军平叛,这需要时间。 中央需要评估讯息然后下令出兵平叛,这需要时间。 平叛主帅人选、平叛大军集合、准备后勤物资等等也需要时间。 这一部分时间需求是建立在整个经过官僚组织高速高效运行且心无旁骛的理想状态之下。 而在现实状态之下,官僚组织内部的问题又会无限度的放大这一部分时间上的需求。 官员们本身的利益诉求,官员们本身的勇气和担当,官员们彼此之间的竞争或者友好关系等等,这些都会影响一个中央决策从颁布到执行的所有过程。 因为这些情况,金国地方的官军往往不能集合在一起发动对光复军的攻击,只能被动防守各自为战。 而光复军却能借此机会攻城略地发展自己,以人数优势取得战略优势。 所以在帝国真正的平叛大军集合并且抵达战场之前这一段时间内,官府相对于光复军来说绝对是弱势的。 这一情况也可以对应到其余历朝历代的起义事件之中。 很多起义军在起义之初都是一波操作猛如虎,把官军打的屁滚尿流,官军兵败如山倒,起义军的声势骤然壮大。 眼下,光复军也在走这条传统道路。 光复军的规模正在迅速扩大,声势正在不断的上涨。 而金国的山东地方官府和统军司却因为各自的腐败、交通的滞后与假消息的扰乱而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他们无法很快得到准确的情报,不知道什么地方才是真正的暴乱发生地。 似乎举世皆反,只有自己身边是安全的。 各地官府都在打听各种消息,生怕自己身边就有造反的光复军。 而在这个情况下,作为苏隐的副手,一直奉命盯在益都府监视兵马司和统军司行动的苏长生还完成了神级操作。 他十分大胆的把黑手伸向了兵马司和统军司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 他一连杀死了五个官方外派出去搜集消息的哨骑,把他们的尸体埋在了荒野之中,使得益都官方的消息来源更加滞后、闭塞。 益都府作为山东东路首府,它的消息闭塞不畅通,就意味着整个山东东路的消息不畅通。 苏隐很快认识到这一方式的有效性,于是也命令麾下的探子们积极使用武力,一旦注意到官府哨骑,就要竭力击杀,然后毁尸灭迹。 不管能杀多少,反正见到一个杀掉一个,见到两个就杀掉一双。 死掉一个哨骑,或许就能影响一个州一个府的行动。 苏隐和苏长生的情报战很好的扰乱了金廷山东地方官府的讯息传递和收集。 混乱的消息源和不断失踪的哨骑对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他们更加惶恐不安,于是更多的派出哨骑,采取多人一路的方式应对。 这才终于有冲破情报封锁联通外地的哨骑往返各地打探、传递讯息。 但是之前一段的混乱已经给光复军争取了不少整顿自身的宝贵时间。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赵开山的【光复军讨金檄文】被秘密送达各州府有名地主乡绅的手上。 五十一 不灭金国誓不罢休 世上所有的快乐大抵是不相同的,高高在上的人们总是各有各的精彩。 但是世上的苦楚大抵是相同的,苦苦挣扎的人们总能从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而后长叹一声——都不容易。 山东之地被金国括地政策所迫害的地主乡绅们也拥有一样的痛苦,彼此之间都能产生一些共情。 他们往往也觉得彼此都很不容易。 赵开山也曾经与其他各州府有名的地主乡绅互通有无,互相打听对方手上掌握的情报,以及时更改自己的对策。 所以这个时候,这层关系就被赵开山利用起来了。 造反的消息不断蔓延、发酵,官府愈加紧张、恐惧,而山东各州府地方上的地主乡绅们都开始蠢蠢欲动。 一时间,山东大地上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景象。 金帝国即将为自己粗放的政策和低效的执行付出代价。 利用这段宝贵的窗口期,不仅苏咏霖大规模征兵扩充胜捷军的军力,光复军其余各部也在扩充各自的军力。 赵开山攻下费县县城之后就回到了临沂县城驻守,转而任命自己的堂弟赵开河统领麾下踏白军驻守费县,他回到临沂,利用自己的人望在临沂县大会“群雄”。 所谓群雄,也就是临沂县一票大、中等地主乡绅。 赵开山以光复军大统领、沂州大总管的身份宴请这帮人,号召他们一起举兵起事,造金国的反,光复汉家江山。 “群雄”一开始还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但很快莒州和密州的造反行动大获成功的消息就传来了。 莒州豪强孙子义、刘永强等人和密州豪强王永仁、陈启霞等人在占领莒州、密州之后,宣布共同加入光复军,并且承认赵开山为起义大军最高首领。 赵开山更加开心。 然后给自己升职,升任自己成为三州大总管。 又任命孙子义为莒州总管,王永仁为密州总管,接着又把神武军、神勇军、常胜军等威武的军号赐给这帮义军统领们,借此笼络人心。 一时间,赵开山声望大增,义军首领的地位无可动摇。 因为采纳了苏咏霖的建议,赵开山大力宣传光复军的战绩和【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斗争目标,天花乱坠的一通侃,沂州、密州莒州的土豪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起兵响应。 沂州土豪陈子亮起兵两千响应,密州土豪李毅起兵三千响应,莒州土豪周进起兵两千响应,莒州土豪郑昂起兵两千响应…… 起兵土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实力雄厚、带资进组,一时间光复军的实力壮大了好几倍。 土豪们纷纷前来临沂县拜见赵开山,共同尊奉赵开山为主。 赵开山被吹捧的飘飘欲仙,豪情万丈,于是许下【不灭金国誓不罢休】的誓言,并且把自己的姓名倒置,自号【开山赵】。 他的意思就是他将坚决抗金,不灭金贼誓不罢休,绝对不把自己的姓名改回来,等同毒誓。 以此,他得到了大家的进一步信任和尊奉,谁也不会怀疑他会中途后悔、背叛大家。 赵开山给军号,把土豪们纳入光复军统一的旗号之下,让他们各自训练士兵,增强战斗力,自己也在沂州大规模征兵,增强本部六大军团的人数和战斗力。 不过沂州人口两万四千户,毕竟有限,再怎么扩军也扩不到很大的规模上,若要强大自己,还是要继续往外打。 四月十八日,赵开山传令让自己麾下的统制官们全部前往临沂县集合开会,商讨下一步的进兵计划。 苏咏霖接到消息之后就立刻出发了,抵达临沂县城的时候还算早,其余人还没到。 看到赵开山的时候,苏咏霖发现赵开山正美滋滋的看着密州、莒州义军领导们联手给他送的礼物清单。 而他身边则堆着大大小小的一大堆箱子。 有打开的,也有没打开的,几乎堆满了半间屋子。 见苏咏霖来了,赵开山立刻拉着苏咏霖一起看,让苏咏霖看到那些金银财宝的礼单。 “贤弟啊,这可多亏了你的提议,光复军大统领这名号还有咱们的口号是真的好用,这不,密州和莒州那帮人就真的加入了光复军了,我就只好厚着脸皮做这个大统领了,哈哈哈哈!” 赵开山的欢喜溢于言表,苏咏霖也是一副为他感到开心的模样。 “兄长能有如此成就,是兄长自己的果决,我只不过是提个建议罢了,没有兄长的采纳,我又能如何呢?” “哈哈哈哈,贤弟啊,你这一张嘴哟!” 赵开山开心极了,便对苏咏霖说道:“这一次进兵,贤弟有什么想法啊?” “想法当然有很多,但是主要还是看兄长怎么决定。” 苏咏霖开口道:“兄长应该也有很多的想法吧?” “哈哈哈,那是自然的。” 赵开山大笑道:“贤弟手底下那些探子真是能干,整个山东都给谣言搅和的乱糟糟的,官府无所作为,那就是我们的机会,不趁此机会扩大势力,又要等什么时候呢?” 对于赵开山忽然就那么雄心勃勃而没有了任何忧虑的情况,苏咏霖并非没有预见。 光复军一下子壮大了那么多,他要是不稍微膨胀一下,苏咏霖反而觉得不习惯了。 当然,有限膨胀叫做自信,膨胀太多,就是自负了。 赵开山眼下还是比较明智的。 “金贼虽然还没反应过来,但是一旦反应过来,肯定是大军打过来,现在这个机会难得,咱们要尽可能的占据山东更多的州府,招募更多的军队对抗金贼才是。 贤弟,之前我说过,想要往济南府一带发展,这个想法我没有放弃,眼下我打算三路进兵,尽快攻略山东东路,背靠大海,继而向西、向北发展,贤弟以为如何?” 苏咏霖稍微想了想,觉得这也挺好。 眼下占据多少地盘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要利用这股子势头让完颜亮埋下的火药都爆炸,让想要造反的人都能借此良机造反。 最好整个山东都爆炸造反,河北也造反,燕云之地也造反,来个矛盾总爆发,大家都造反,金廷一定会混乱一阵子。 利用金廷混乱的时间,他可以真正的扎根于基层农村,建立扎实的可以动员的政权。 没有超过金廷的组织架构和动员力,又凭什么可以推翻金国这个政权呢? 凭借赵开山这帮人的地主乡绅联盟? 他们有什么组织架构和动员力? 而且金国精锐并不弱小,一旦惹急了,完颜亮立马给你来个亲征! 那场面一定非常好看。 五十二 他已经是“名将”了 金国军队的武力的确衰落的非常厉害。 但是任何一个政权的崩塌总是要经历至少一次军事上的剧烈挫败,由此而始引发连锁反应,拉开政权崩塌的序幕。 金国还没有经历这样的一次剧烈挫败,军队主力精锐犹存。 想要覆灭金国,光复军需要和金军主力展开一次正面对决,歼灭之。 不过这都是后话。 现在要让赵开山的野心不断地膨胀,让他的欲望不断的增大,让他做为旗号不断的发挥招蜂引蝶的重要作用。 这对苏咏霖很重要。 “兄长的计划非常好,我们一定要趁此机会拿下山东,号召更多人起兵造反,一旦山东皆反,河北、燕云一定也会跟着反,金贼焦头烂额,那个时候,如何不是兄长问鼎天下的机遇呢?” 苏咏霖向着赵开山躬身一礼。 赵开山一愣。 问鼎天下…… 苏咏霖之前说过,但是他觉得那个时候自己的势力太小了,他不敢更多的设想。 可就那么短短的十多天,光复军建立起来了,他的声望、势力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实力大大增强了。 那么多人吹捧他,靠着他给与的名号奋斗,俨然以他为主,尊奉他的号令,听从他的调遣。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吗? 和做一个地主、管着自己家里的那群佃客完全不一样。 千军万马,和牛马一样的佃客能一样吗? 不一样! 于是他的野心开始膨胀了。 所以这个时候苏咏霖再次说起问鼎天下的时候,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感觉到荒唐,只是一阵恍惚。 恍惚过后,他强行摁住心里的躁动,呵呵一笑。 “贤弟,问鼎天下什么的,实在是太早了,现在就不要说了,还是谈论一下进兵计划比较好。” 苏咏霖勾起嘴角。 “喏。” 没过多久,光复军主要的将领们都聚齐在了临沂县府内,赵开山对着地图与众人商议接下来的进兵计划。 “眼下,金贼正处于慌乱之中,没有调兵遣将发起攻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这个时候进兵太早了,军队尚未得到训练,但是诸位,金贼不会给我们训练的时间。 我们想要时间征兵、训练,但是金贼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吗?他们整顿完毕就会攻击,我们会非常被动,所以诸位,进兵征战就是练兵!我等别无选择!” 赵开山一锤定音,接着和苏咏霖商议,在苏咏霖的建议下,赵开山定下了作战计划。 总体规划是兵分三路。 一路为东路军,目标是攻克沿海各州府,登州、莱州和宁海州一带,最好可以拿下整个胶东半岛。 一路为中路军,目标是攻击益都府和潍州一带,这里是山东的军事重心,要是能拿下,整个山东地区的金兵就成了无头苍蝇。 一路为西路军,目标是攻击济南府、淄州一带,为义军下一步攻打山东西路做一些准备,号召更多人加入义军。 计划定下来,赵开山也宣布了人事安排。 莒州总管孙子义为东路军都统制,统领神武军、神翼军、武威军、武定军、威胜军出击,总兵力约八千人。 赵开山自领中路军,统领背嵬军、踏白军、选锋军、武胜军出击,总兵力约一万人。 苏咏霖被任命为西路军都统制,统领胜捷军、破敌军、游奕军出击,总兵力约八千人。 大家快速整兵出击,争分夺秒。 五日之内,也就是到四月二十三日左右,大军就要整顿完毕,快速出击。 此时此刻,光复军的兵力已经超过了金廷安置在山东地区的常备军数量。 金廷如果不能发动签军或者从外地调兵集中起来镇压光复军,在兵力上,金军就已经不如光复军了。 更何况只是山东东路一路,那兵力相较于光复军来说更是接近三倍的差距,真要打起来,光复军完全不怵。 唯一值得一提的也就是双方军官的军事素养了。 光复军军官都是半路出家,从没接受过正规的军事培训。 金国方面到底还是职业军官,不说多么专业,基础常识还是有的,所以缺乏军事素养是光复军最大的弱项。 尽管如此,苏咏霖相信光复军还是可以取胜。 就是因为双方士兵的素养相差不多,半斤八两,而光复军人多势众。 金国地方官府来不及签发签军,没时间组织猛安谋克户壮丁从军,只靠常备军根本不能在人数上压制光复军,这种情况下,偌大一个金国却拿小小三个州的光复军毫无办法。 抓住这个机会迅猛突击,大规模扩张势力,扩张到金廷为之恐惧的地步,才是光复军唯一的生路。 苏咏霖并不奇怪自己会被任命为一路军队的统帅。 因为此时此刻,在这个新生的光复军团体里,他已经是“名将”了。 对,赵开山任命苏咏霖做西路军都统制的原因就是因为苏咏霖是“名将”。 这让苏咏霖自己都觉得有点啼笑皆非。 我是名将? 或许以后可能是,但是现在绝对不是,现在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战场新手。 真要说名将,哪一个不是多年战场经验和战绩累积出来的呢? 上来就把八千军队交给他,他是真的不太清楚自己能不能指挥好八千军队。 更别说除了他自己带出来的胜捷军,破敌军统制陈乔山和游奕军统制李啸都是赵开山的心腹亲信,这两人是否会听命令,那是真不好说。 就算他们听命令,他们的军队能否听得懂号令,也不好说。 不过苏咏霖没有推辞。 名将不应该仅仅只是会打仗,统兵的本领应该也是衡量将领的一个重要指标,只会打仗而搞不好战友关系的,实在不能称之为名将。 今后苏咏霖虽然也会扩张自己的势力,增加自己的嫡系力量,但是完全不接纳其他势力的投靠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管怎么说,这种机会对于苏咏霖这种志在天下的人来说,都是需要把握住的。 这种本领说得好听点叫人格魅力,说得难听点就叫拉拢人心。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种本领,一种志在天下者必备的本领。 五十三 这个世界真的是个比烂的世界 根据苏咏霖的了解,陈乔山和李啸都不是地主乡绅出身。 他们的出身比较普通。 陈乔山原本是农民,荒年没饭吃就落草为寇,某次带人打劫赵家庄,被赵开山的私人武装打败。 他讲义气,自己一个人断后掩护其他人逃跑,死战不退,被赵开山看中了,就连着他加上整个土匪队伍都收纳入了赵家的私属武装。 李啸原本是帮商人搞武装押运货物的。 一次押运过程中,押运队伍被土匪包围歼灭,李啸一个人侥幸逃生,流落到沂州,靠着一身本领投靠了赵开山,吃上了这碗饭。 这两人都属于那种草莽出身的超级打手,文化不见得多高,但是讲义气,忠心,遇事知道想着赵开山的利益,所以特别为赵开山所信任。 这就和赵祥和赵开河等人的亲眷身份不同。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人应该是遵从赵开山的利益而行动,并非像赵祥赵开河这些人一样有自己的小九九,这一点很不一样。 看起来赵开山也并非对于团队内的人事关系没有关注。 既然如此,苏咏霖大胆猜测,陈乔山和李啸应该不会和自己顶牛,故意挑刺不遵守命令。 而且不管怎么说,打仗都是要面临生死危局的事情,自己紧张,他们未必就不紧张,在战场上玩小九九还想全身而退,没有高强的本领是不敢这样乱来的。 陈乔山和李啸并没有这种高强的本领,自然不会想着搞什么小九九,最多也就是跑路逃命。 可是对付并不是金军主力的地方军队,并不需要那么害怕,狠一点,杀的凶一点、多一点,该害怕的就是金人了。 出兵前,苏咏霖召开了西路军的军事会议。 他在会议上确定了大军由沂州出发,攻取新泰,自新泰兵分两路,一路攻克整个泰安州,一路由新泰北上进入淄州,再从淄州折道攻打济南,由此完成赵开山给的任务。 众军官对这套军事计划没什么意见。 苏咏霖进而强调此次用兵作战的要义——快。 “此次作战,重点在于一个快,其余州府不说,光一个济南府金人数量便极多,村寨超过四十,镇防猛安有四个,一旦他们有了准备,我们打起来会非常艰难,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组织兵力之前,各个击破。” 苏咏霖指着地图上的山区说道:“此番行军,根据局势变化,诸位要做好急行军的准备,力求快速击破,而不能恋战,一旦我们与金贼相持,金廷就有了调集兵马征讨而来的准备,到那时,我们就危险了。” 诸将都认为这是对的。 真要打成相持作战,金廷动辄十万兵马压过来,对于光复军无异于泰山压顶。 这个数字,就算是十万头猪,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陈乔山和李啸也没有更多的反对意见。 他们接受了苏咏霖的计划,各自整顿兵马,于第二天的傍晚抵达了苏咏霖所在的深井村,三支部队合并,做好了出征的准备。 该说不说,带着一千多部队在大本营打破袭战和带着八千部队离开大本营北伐,那完全就是两件事情,战前的一系列准备非常繁重。 作为主将,苏咏霖毫无疑问要承担其绝大部分的职责。 军用物资,生活物资,药用物资,后勤转运人员,行进路线等等,赵开山居然没什么相关的准备。 他把相关任务一股脑的交给下面人,自己只是审核需要下发的物资,点点头允许就好。 苏咏霖只有五天时间,却要给八千部队的北伐做准备,就算是最基础的最低限度的准备也足以让他焦头烂额脑袋冒烟了。 幸好他的老部下近七百人能写会算,全被他拉出来帮忙处理出征事宜,就这样也是紧张无比,只好把破敌军和游奕军两支军队里识字的人全部拉出来一起帮忙干活儿。 口粮方面,考虑到军队可能有急行军、无法生火做饭的情况,于是下令火头军加班加点做大烙饼,配发给军队当紧急口粮。 这种大烙饼耐储存,也好携带,一个人背几张,急行军的时候能省下很多时间,休息的时候喝点水吃点烙饼,就当一顿饭了。 时间,还是时间,只要抓紧时间,他们可以在金军主力前来镇压之前做很多事情。 焦头烂额之际,苏咏霖有理由怀疑赵开山根本就没有科学的评估这场军事行动的难度,放到其他地方其他时间点,赵开山的行动十有八九要遭到重挫。 但是偏偏在这个地区这个时刻,这场军事行动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因为地方官府太腐败、低效了。 所以说这个世界真的是个比烂的世界。 光复军如此业余,却依旧能组织起军事行动,甚至可以把金国专业的军队和官府摁在地上摩擦。 苏咏霖无奈的叹了口气。 权当是唯一后成为一个高效专业的组织积累经验好了。 加班加点的工作之后,最低限度的北伐后勤准备算是准备的差不多了。 唯一有点问题的后勤转运人员人数上的不足,也被苏咏霖用打白条的方式解决掉了。 苏咏霖下令给自己控制的四十一个行政村,号召民众出动帮助光复军做后勤工作。 虽然光复军不能给他们太多报酬,但是作为他们帮助光复军的回报,他们可以得到光复军签发给他们的白条。 他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力换取白条,而这个白条可以用来抵税。 转运工作的时间越长,路程越长,白条抵税的额度就越高,等之后到了征税季节,农户可以用白条当做税收交付给光复军工作人员,等同于交过了税。 这个政策下达之后,经过光复军特派员和农会工作人员的宣传之后,农户们表达出了相当的热情。 虽然眼下还在农忙时节,但是家家户户还是做出商量,出动了可以出动的成年男子,甚至有些身体比较好的妇女和十一二岁的男孩子都报名参与,想要帮着光复军运输粮食,换取可以抵税的白条。 于是西路军后勤转运工作的人手就充足了起来。 五十四 两人就此对苏咏霖刮目相看 那么短的时间里就招募到了那么多后勤人员? 对此,陈乔山和李啸看的一愣一愣的,纷纷询问苏咏霖是用什么方法调集了那么多人手热情洋溢的给他做后勤工作的。 而且居然连女人都来了? 看着那些大手大脚大嗓门的农家妇女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样子,陈乔山和李啸感到难以理解。 “想让马儿跑得快,就要让马吃饱,这是用我个人和光复军的信誉做保证,必须要遵守的,某种意义上也是仅此一次的赌博,但是只要这一次遵守了,以后,我们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后勤人力。” 苏咏霖扬着手上的白条,递给了陈乔山和李啸。 两人看了,十分惊奇。 目前来看,赵开山的统治比较粗放,或者说他还没有怎么意识到统治的意义,根本没来得及想着自己作为一个统治者该做什么。 眼下赵开山还是一个大地主,并没有完成自己作为统治者的思维转变。 攻取沂州就任三州大总管之后,赵开山并没有怎么改变沂州。 对于眼下沂州的政治生态,赵开山秉持着地主思想,态度就等同于分封,除了自家祖产和两座县城,基本上就是谁打下来的归谁管。 苏咏霖攻打下来的四十一座乡村自然是苏咏霖的地盘,后续加入的那些土豪乡绅们的土地也是归他们自己,赵开山不插手。 赵开山没有和其他地主乡绅们商量过什么税收啊监管啊之类的事情,除了军事行动上要听他的命令、尊奉他做大总管之外,他没有做什么政治上的干预。 不知道是没有想过还是没有时间去想,反正赵开山默认了眼下这个状态。 大家各自管各自的,但是到了要打仗的时候,你们就要出兵跟着我打,听我的号令,打了胜仗,大家一起分战利品。 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是没人想到苏咏霖真就那么直接的建立了管理,连税收上的事情都开始规定了。 这不像是要当地主,这倒是想建立了一个官府。 谁家地主不收租子反而收税? 就算是名义也不需要弄出个税收的名义吧? 你苏咏霖是要当官? 官迷? 可又不像啊。 这些农民如此热情活泼,一点儿也没有被强迫的畏畏缩缩的样子,不像是遭到了苏咏霖的残酷压迫,这活泼的氛围也和他们见惯了的地主农庄完全不同。 而且这个【要让马跑得快就要让马吃饱】的理论更不可能是个土豪乡绅会说出来的话。 谁家地主不是想尽办法从佃户身上刮油? 赵开山算是一众土豪乡绅当中比较厚道的,至少没让人饿死,尽管如此,赵家佃户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累死累活换口吃的是家常便饭。 就这已经是很多佃客梦寐以求的生活了,至少有一口吃的,不会饿死,有人得了病,赵开山也愿意施药给佃客治病。 其他各家对于那些瘦弱不堪或者得了病的佃客的做法简直可以用灭绝人寰来形容,基本上就是没有劳力了就扔掉,让他们自生自灭,完全不怜惜。 反正土地在手,随便挤兑自耕农就是了,根本不担心自家土地没人来耕种。 所以苏咏霖这做法就让陈乔山和李啸十分疑惑。 “苏统制,你真的会让农户用这个白条抵……税?拿着白条给你,就真的不用交粮食了?” 李啸好奇的询问苏咏霖。 “那当然,咱们光复军做事就要和金人不一样,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取信于民,否则今后还怎么治理啊?” 苏咏霖笑着说道:“这要是骗了他们一次,他们就不会再帮我们第二次了,对于我们来说,没了他们的信任,和自杀有什么区别?难道还能指着金廷的汉人进士们帮咱们?” 李啸眨眨眼,感觉苏咏霖说的很有道理。 他看了看陈乔山,陈乔山也看了看他。 过了一会儿,陈乔山询问道:“苏统制,有个事情,我很有些困惑,能问问吗?” “当然可以,知无不答。” 苏咏霖点了点头。 “那个……方才你说的,是税?不是租子?咱们也不是官府,这地都是你的,你为什么说是税而不是租子呢?而且你这边的这些农户,好像都很开心的样子?” 陈乔山一脸费解的看着苏咏霖,苏咏霖顿时就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这些地都是我的了?我把地都分给农户了,这些农户现在都有自己的地,我不是地主,当然不会问他们收租子,至于他们为什么开心……跑跑腿就能抵税,何乐而不为?” 陈乔山和李啸脸上的表情在苏咏霖看来就有点精彩。 【丈夫在产房外听着产房内正在生产的妻子的阵阵惨叫而揪心不已的时候,忽然接到很多亲朋好友的恭贺消息和红包,丈夫很不解。 接着丈夫从亲朋好友那里得知妻子已经在朋友圈内公布自己生产成功,后来进一步得知妻子刚生完、护士还在缝针的时候她就一边惨叫一边迫不及待地发朋友圈公布自己生育成功。】 陈乔山和李啸脸上的表情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那位丈夫的表情。 看起来特别有意思。 好一会儿,李啸率先反应过来。 “苏统制,你……把土地都分给农民了?” “嗯。” 陈乔山也反应过来了。 “你自己不留点?四十一个村庄,多少地啊,你不留点?” “我又不是为了当大地主才造金国的反,而且若是造反不成,这些地给我,有用吗?不还是金人的?” 苏咏霖呵呵一笑,看了看那些热情洋溢、积极报名为军队运送粮食的农民。 脑海里稍微盘算了一下说什么最好。 很快他就得出了结论。 “以诚待人,人自会以诚待我,四十一个村庄已然如此,若整个山东的光复军都能以诚对待农民,则我们必然可以把金人赶出中原,把中原神州抢回来,来他个改朝换代! 届时,我兄长也能坐在皇位上叱咤风云,兄长做了皇帝,咱们这帮兄弟又怎么会没有好的待遇呢?与此相比,这区区四十一个村庄的土地,很重要吗?” 苏咏霖举手握拳,满脸激情的看着陈乔山和李啸,好像真的要为赵开山推翻金国让他做皇帝似的。 “你们觉得如何?” 陈乔山和李啸为苏咏霖的话感到震撼。 他们万万没想到,苏咏霖是真的在考虑改朝换代的事情。 当年气吞万里如虎的金国军队何等雄壮,一口气吞并宋国半壁江山,逼的宋国称臣纳贡,纵使三十年过去,余威仍在。 他们反抗金国,不过是被逼的活不下去,就跟着赵开山一起造反,至于其他的,他们真的没有想过。 赵开山要造反,他们当然要跟着一起造反。 当然,他们是赵开山的亲信,其实也没有什么选择。 改朝换代什么的,他们是真的没有想过,此时此刻,起义也不过是取得阶段性的成果,占据了三州。 距离起义成功掀翻金国,还远着。 可苏咏霖已经在思考改朝换代、让赵开山做皇帝的事情了。 这…… 两人就此对苏咏霖刮目相看,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改观。 五十五 陈炳河非常焦虑 时间过的很快,转瞬之间五天就过去了。 四月二十三日,义军出征的日子到了。 东路军孙子义那儿的情况苏咏霖不清楚,中路军赵开山那儿据说出了不少乱子,折腾了不少人,不过军队还是成功地出征了。 西路军这里的情况最好,最稳妥,虽然准备也只是最低限度的准备,但是至少不会让士兵没东西吃以至于饿肚子。 军队要是没东西吃饿肚子,那就只能就地找吃的,就地找吃的说起来好听,有各种方式,比如打猎捕鱼采摘之类的,但是归根结底,少不了抢这一环节。 那是极其损伤军队纪律和军队名声的,这样的事情苏咏霖绝对不允许发生。 出征宣誓结束之后,大军正式出征,苏咏霖讲究兵贵神速,要求军队以较快的速度向北进发,目标直指泰安州的新泰县。 光复军的胜机,就在行军速度的快慢和攻城略地的效率上。 尽可能快的前进,将金军还未集合起来的军队各个击破,使之无法对光复军造成有效打击。 进攻策略还是一样,一边扫荡城池周边的金人村寨,一边攻打城池,把城池外的金军和城池内的金军割裂开来,使之无法联合。 经过战前的侦查,苏咏霖了解到了很多敌方的准备。 因为距离沂州比较近,新泰这一片地区比较早的知道了动乱的消息,了解的内容比较多。 新泰官府似乎确定了沂州地区有造反的乱军存在,所以一直都在不断地往这边派人侦查具体情况,并且收拢军队做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措施。 新泰县城集中了射粮军、镇防军一部的兵力,应该集合了五百人左右的城防部队。 其中三百部队昼夜在城墙上巡查,还有二百人在通往县城的各个要道上设了多个卡哨作为警戒,都储备了狼烟和烽火燃料,一旦发现敌情,立刻点燃狼烟或烽火警告城池。 不错,防备还是挺足的,这个县城的县官或者是军事方面的负责人还挺有能耐。 苏咏霖看了探子们带回来的示意图之后,思虑片刻,做出了突袭的决定。 “正面攻击危险太大,他们一旦有了准备,三百人就能挡我们三千人,还能就此通知泰安州其他地区我们正在发动进攻,让其他地区有了准备,那么我们的存在就彻底暴露了。” 苏咏霖否决了李啸提出的正面猛打猛冲的战术。 “眼下,由于我们先期散布出去的很多假情报,整个山东的金国地方官府都不知道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另外,我还派人在各个官道附近伏击官府的哨骑。 所以各个官府所得到的消息真假参半,且非常繁杂,他们目前根本不确定什么地方在造反,规模多大,甚至我们有什么动向他们都不清楚,这是我们最大的掩护。” 苏咏霖指了指地图上的新泰县城:“而眼下,新泰县是唯一一个做出了如此防备的县城,很明显是知道了什么却又没有完全确定,只能就地防御以备不时之需。 我们必须要靠突袭拿下县城,也要靠突然袭击拿下这些哨卡,不能给他们互相通气的机会,以此快速席卷整个泰安州,然后迅速翻越山地北上攻取济南府!” 苏咏霖一拳捶在了地图上济南府的位置,看着身边的众多军官。 “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机会,所以我决定,挑选精兵强将,由我亲自率领,绕行山路小道,绕开这些哨卡,直接突袭新泰县城,而你们则要带领精兵,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装作行脚商人,突袭各个哨卡!” 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声领命。 陈乔山和李啸也没有反对,表示了认可。 然后苏咏霖指着地图上的哨卡分配任务给军官们,自己则精挑细选了五百名精兵,带上苏勇轻装潜行,决定绕道山路小径突袭新泰县城。 行动紧锣密鼓的展开。 而与此同时,四月二十六日的时候,新泰县县令陈炳河正处在焦虑之中。 焦虑的原因其实很好解释。 四月中旬,很多地方发生暴乱的消息开始在新泰传播,但是陈炳河已经通过一个来自沂州的本家商人得知了沂州发生暴乱。 他是从临沂县逃出来的,说临沂县情况很不好,但是具体情况如何他不清楚。 有多少人暴乱,有多少人死掉,县城是不是危险了,暴乱是不是被镇压了,他一概不知,只是逃命而已。 陈炳河当时就很警惕,一边向泰安州刺史达雷汇报这件事情,一边派人进入沂州打探消息。 达雷那边回复消息说让他继续把消息探知完全再报,可是他派去沂州的人五天都没有送消息回来。 更让陈炳河觉得不安的是,没有来自沂州官方的任何消息。 官府就像是夏日午后倒在地上的一滩水,人间蒸发了,无影无踪。 这让陈炳河想起了多年以前他曾经历过的起义军造反叛乱的事情。 那是毫无察觉的一个午后,义军忽然出现攻打县城,县城一片混乱,不知多少人自相践踏而亡。 那次起义很快就被金军镇压了,但是陈炳河的两个族人死在混乱之中,给他带来了深刻的记忆和心理阴影。 他越来越觉得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一种奇怪的预见感促使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于是陈炳河一边命令射粮军武装起来巡逻县域保护县城,一边派人去镇防猛安军营协调军队来保护县城,接着又接连派人去探查消息。 可直到四月二十一日,都没有消息回复。 派去把沂州发生暴乱的消息送给达雷的人倒是带来了达雷的命令。 达雷让陈炳河继续探查并且加强警戒的命令,并且告诉他各地都有人送来消息,称很多地方都发生了暴乱,眼下刺史府也是一片混乱,陈炳河这边务必要稳住。 于是陈炳河做出决定,他派人在各个要道上设立哨卡,设下了狼烟和烽火,日日派人巡视城墙和县域。 二十五日,他进一步找来新泰守将思敬,打算和他商量一下封城自守的可行性。 五十六 攻克县城 “封城自守?明府,这不太好吧?眼下根本没有贼人犯境,贸然封城自守,真有贼人犯事就算了,要是虚惊一场,上面追究下来,要负责的啊。” 封城自守是大事,思敬觉得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而且说实话,思敬其实一直都感觉陈炳河有点过度紧张了。 虽然说他也挺紧张的。 从十多天前开始,有人造反叛乱的消息就传开了,但是他们多方打听询问也不知道究竟什么地方出了事情,不知道哪里有贼人作乱。 有人说沂州和密州,有人说登州,有人说冀州,有人说大名府,有人说燕云,还有人说西夏入侵,甚至有人说宋国北伐。 各种消息一时间充斥了整个新泰县城,每个消息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是真的一样,弄得官方人员也十分恐慌。 前几日,他在莱芜的好友还写信问他是不是宋国北伐了,需要不需要现在就跑路之类的,所以思敬也是惴惴不安。 但是封城自守这种事情…… 不至于吧? “不好吗?” 陈炳河自己也有些犹豫,询问道:“可是近来叛乱四起的消息甚嚣尘上,不说其他地方,沂州距离咱们那么近,万一真的出事了,咱们一定无法独善其身,所以才要早做准备,我等食君禄,理当为君分忧,不能庸碌无为啊!” 思敬犹豫片刻。 “这话虽然有道理,但是明府,封城自守是大事,别的不说,贸然封城自守,城中居民储备不足,那可是相当危险的,不管怎么说,总要给城中居民樵采的时间吧? 而且还有城外农户,以及猛安谋克户,把他们丢在村寨里而我们封城自守,他们会有意见的,到时候闹将起来,事情闹大,城外农户都要进城,我们接纳,还是不接纳?” 思敬这一说,陈炳河觉得也有道理。 城外人比城内人要多,小小一座县城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封城自守的消息一旦公布,很难说城外农户和猛安谋克户不会集体进城。 到时候一定会造成极大的混乱。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事实闹出那么大的乱子,真的会出事。 思来想去,陈炳河觉得还是做两手准备。 一边做封城自守的准备,一边再派数量更多的人去沂州打探打探消息。 然后陈炳河安排清点城中粮库和武库的库存,加紧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又派人雇佣城中闲散人员、癞子、乞丐组成伐木团队去城外小山上樵采,以储备足够的木料。 思敬则按照陈炳河的建议,私下里派人去联络那些居住在村寨里的猛安谋克户,让他们长个心眼儿。 其实这也是推脱责任。 我把事情告诉你们了,你们想怎么做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入城可以,但是不入城,真的出事了,你们自己承担责任。 面对思敬的警告,只有少数村寨把村子里的老弱妇孺送到了城中暂时居住,大部分人没有动弹。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耽误了春耕,影响了他们一整年的收成,到时候饿肚子可没人管他们。 所以他们自己不去城池,也没有让被他们控制的汉人农奴去城池。 天大地大,春耕最大。 南迁居住在中原的女真人也逐渐理解了这个道理,并且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对此,思敬和陈炳河都表示无奈,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好言难劝该死鬼,你们不听,我们也没办法。 接下来几天,陈炳河和思敬兵分两路,一边储备物资,一边安排军事防御和情报探查,做的都还算是不错的。 二十九日午后,思敬急急忙忙的带着一个人冲到了县府里。 这个人是陈炳河之前派去沂州探听消息的哨骑当中的一人,他受了伤,回来的时候身体非常虚弱。 陈炳河很快得知此人进入沂州探查消息的时候遭到了袭击,身边四个同伴都死了,他一路逃命,逃到了滕州,又从滕州过了兖州,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得以返回。 “沂州两县均已陷落,贼军已经控制沂州!贼军声势浩大,约有数千众!” 陈炳河大惊失色,立刻看向了思敬。 “真的出事了!” 思敬满脸紧张。 “是的,真的出事了,咱们要立刻上报!” “没错!立刻上报!来人,马上给我……” 陈炳河话没说完,忽然一声巨响传来,陈炳河与思敬都被吓了一条,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陈炳河忽然反应过来,惊慌失措的跑出了县府,思敬也跟着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县府,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猛看。 一时半会儿的确没看见什么,但是嘈杂的声音却像汹涌的海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涌向他们,直接怼脸,摄人心魄。 恐慌,就是恐慌。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吼叫,种种撕破喉咙的高音汇聚在一起,刺激着陈炳河与思敬的心脏,让他们的心脏加速狂跳。 的确出事了。 苏咏霖已经亲自带着胜捷军精兵混进陈炳河安排的樵采队伍冲入了新泰县城内,夺取了城门。 整个行动都很顺利,就是有个守城金兵恐慌之中脑子一抽居然引爆了苏咏霖不知道名字的火药武器,引发了很大的爆炸。 爆炸声音真的很响,苏咏霖已经及时捂住了耳朵扑倒在地,却还是感觉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等他爬起来四处看看,发现城楼上有一个地方已经被烟熏黑了,炸的一塌糊涂。 紧随其后,一只漆黑的残破断臂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了苏咏霖的面前,差一点砸中他,给他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苏咏霖吃了一惊。 好家伙,这火器不赖啊! 不过他现在来不及思考这些,收拢部队控制城门之后立刻往里冲,急速向城中各官署出击,并且分兵夺取其余三座城门。 既然已经暴露,那就要更加快速的行动了,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路上只要遇到手持武器的一律杀死,看到穿着官员制服的一律捉拿,整座县城乱作一团,恍若世界末日一般满是凄惨的喊叫声。 陈炳河与思敬慌慌张张的组织防御,召集可以调动的人手约一百多人手持兵器往西城位置而去,试图控制局势,保住县城。 但是他们没走一段路就撞上了苏咏霖率领的突击队。 苏咏霖一见对方有一群人,立刻下令军队就地结阵。 胜捷军的精兵们现在对于结阵已经非常熟悉了,快速结阵完毕,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 陈炳河和思敬还没有做出反应,胜捷军军阵就冲到面前,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这支稀稀拉拉的临时部队很快兵败,被胜捷军全歼。 苏咏霖感受到了降维打击的快感。 结成军阵的军队对上这群散兵游勇,就是那么有杀伤力。 苏咏霖见他们两人衣着不凡,知道是有地位的主官,于是没有杀死,只是生擒。 县府很快陷落,新泰县城的防御彻底失败,苏咏霖随即控制了四个城门,将之封闭,又分兵在城中剿杀金兵余孽,到黄昏时,已经彻底控制了整个县城。 随后,苏咏霖下令颁布安民告示,宣布对城池实行军管和宵禁,但是保证胜捷军的秋毫无犯,以此暂时安定人心。 五十七 上等人之死 攻打县城,苏咏霖还是第一次,占据县城也是第一次。 和农村里单纯的生产关系不同,城市里的各种关系就复杂得多了,人也复杂得多。 既有小民,也有富豪,还有官员,士农工商一应俱全,管理一座城市比管理一个农村要难得多。 不过农业经济时代,管好农村,就一定可以管好城市,得农村者得天下,苏咏霖也并不太担心自己会因为缺乏经验而把城市搞乱掉。 只要外面的农村拿下了,农会建立起来了,农业生产得到保障,城市就是安全的。 当然,在此之前,他需要解决一下被抓住的这些县中官员、吏员的问题。 倒不是说要留下他们的性命什么的,而是他需要从他们的嘴巴里得知眼下山东各地官府的动向如何,以此判断光复军是否可以顺利达成这一次的战略目标。 他把被俘虏的陈炳河、思敬还有一票大小官吏全部带到了县府里进行审讯。 审讯的时候,有件出乎他的预料的事情。 县令陈炳河通过科举考试考取进士从而出任县令,他是个汉人,面对同为汉人的苏咏霖破口大骂,骂他是逆贼,一定会被千刀万剐。 守将、镇防军千户官思敬是女真人,跪在苏咏霖面前一个劲儿的求饶,求苏咏霖不要杀他,给他一条生路。 苏咏霖就觉得很有意思。 “陈炳河,我起事,是为了驱逐女真人的金廷,光复华夏神州,你与我同为汉人,为什么要如此敌视我?思敬是女真人尚且知道求饶,你为何不归降光复军呢?你归降光复军,我绝对不会杀你,还会用你。” 陈炳河满脸鄙视的看着思敬。 “今日方才知道你是如此贪生怕死的无耻小人!你对得起陛下给你的优厚俸禄吗?对得起你的身份吗?无耻!无耻!” 思敬跪伏于地不敢说话,只是不停的抽泣。 挺高大威武的一条汉子此时却如小女儿般脆弱纤细,反倒显得身材略显单薄的陈炳河有铁骨铮铮之感。 这醉人的反差感让苏咏霖感觉这个世界越来越魔幻了。 骂完思敬,陈炳河像是看杀父仇人一样看着苏咏霖。 “我乃天子臣属,岂会屈膝逆贼?你这逆贼要杀便杀,休要胡言乱语!” “你我都是汉人,为何不携手驱逐金廷?光复神州?汉家疆土,汉家自己做主,岂容外人染指?你以为呢?” 苏咏霖期待地看着陈炳河。 陈炳河大怒。 “逆贼!休得胡言!天子臣属,岂会与你这逆贼为伍?速速杀我!终有一日,天子王师会将你这逆贼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苏咏霖望着他额头暴起的青筋,还有眼中强烈的愤怒和杀意,知道此话不假。 于是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看起来,族群之间的矛盾比起阶级之间的矛盾,根本就不叫事儿。 民族主义,不行。 打着民族主义大旗的光复军就算胜利,也不会解决掉根本问题,或者说大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根本问题。 一切矛盾都可以是表象,稍微往深一点的地方看,果然,全都是阶级矛盾。 只是有人试图以各种各样的矛盾形式来掩盖这个最根本的矛盾。 民族,性别,肤色,宗教。 利用这些矛盾点竖切社会,让底层人民分裂,从而无法团结一心,不能向上争取权益。 念及此处,苏咏霖望向了县府内所有的部下们。 或者是军官,或者是士兵。 他打算趁这个机会给他们上一堂生动有趣的社会实践课。 “诸君,你们看到了吗?陈炳河身为汉人,却对女真皇帝忠心耿耿,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些以陈炳河为代表的上等人眼里,族群之间的差别根本就不算事儿。” 苏咏霖伸手指着陈炳河。 被俘获的陈炳河以及思敬,还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很惊奇地看着苏咏霖。 而胜捷军的军官和士兵们则目光灼灼地望着苏咏霖。 他们知道苏咏霖正在讲课。 苏咏霖绕着陈炳河身边缓缓踱步。 “陈炳河是个官,是上等人,所以就算他与我们都是汉人,却也根本不在乎我们是不是同一族群之人,也不在乎女真人是否凌虐汉人,那么他在乎的是什么?” 苏咏霖发出了询问,并且向身边的士兵和军官们寻求答案。 他伸手指向了一个士兵。 “你来说说,陈炳河在意的是什么?” “在意的……是他上等人的地位。” 这名士兵试探着回答。 “可以这样说,但是并不太完整。” 苏咏霖笑了笑,又指向另一个士兵:“你来说说,更加深入一点,更加完整一点,他在意的是什么?” 这名士兵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想了想之前苏咏霖所教授的课程。 “他在意的的确是他的身份和地位,但是更在意的,应该是这个身份和地位所带来的利益,阿郎说过,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驱,因为有利益,他才在意。” 苏咏霖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这名士兵的肩膀。 “不错,以后要继续加强学习,这样就能看穿一些事情的本质,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喏!” 这名士兵高兴地点头。 苏咏霖走回到了陈炳河身边,望着陈炳河惊愕的目光,他勾起了嘴角。 “诸君,陈炳河并不在意皇帝是汉人还是女真人,他只在意自己是不是上等人,只在意皇帝是否能保证他继续做上等人,那么他如此在意,做上等人能给他带来什么? 金钱,地位,还有数之不尽的利益,他可以把我们这些人当做牛马一样使唤,他可以高高在上,享受这种优越感,这种优越感,超过了一切,超过了我们同为汉人的事实。 所以诸君,面对做金国官员的汉人,千万不要有多余的同情和幻想,在他们眼中,他们是上等人比什么都重要,一切理由都是托辞,当然,其中也有少部分另类,但是我们不一定遇得到,就不谈了。” 苏咏霖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诸君,驱逐胡虏,光复中华,并不是我们要做的全部,汉人和女真人之间的矛盾,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时的,这并不重要,因为大家都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失去土地的,对吗?” 士兵也好,军官也好,纷纷点头。 “不是女真人掠夺了我们的土地,而是南宋的上等人们掠夺了我们的土地,同为汉人,他们可不曾在意过我们的死活,就与陈炳河并不在意皇帝是汉人还是女真人一样。 眼下,我们要做的的确是驱逐胡虏,光复中华,但是我们最终要做的,是要把这些和陈炳河一样的上等人全部碾碎,只是驱逐胡虏,那就是表面文章,没用的。” 苏咏霖看向了陈炳河:“我们真正要收拾掉的,就是以陈炳河为代表的这群上等人啊。” 军官们和士兵们的目光集中在了陈炳河身上。 陈炳河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忽然感觉到浓浓的恶意环绕在自己身边,像是一头嗜血猛兽已经盯住了自己似的。 “碾碎上等人,比驱逐胡虏难一万倍,这不假,这是真的。” 苏咏霖缓缓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身反射着锐利的光芒,刺伤了陈炳河的眼睛。 “胡虏只有数百万,但是上等人,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上等人,汉人也好,女真人也好,契丹人也罢,都可能是上等人,他们可能是敌对的,但更可能是我们自己人。” 腰刀出鞘,苏咏霖握紧了手中刀。 “可是这并不是我们什么都不去做的理由,也不是我们放下武器就此认输的原因,我带你们来北边,一,是要驱逐胡虏,二,就是要碾碎这帮上等人,让上等人不再是上等人,牛马也不再是牛马。” 苏咏霖举着刀,指向了陈炳河。 “咱们都是人,一模一样的人,没有任何区别的,明明白白的,人!” 话音一落,苏咏霖便在陈炳河惊讶的注视下将其一刀封喉,而后收刀入鞘,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五十八 大叛乱时代就要来临了 被一刀封喉之后,陈炳河脸上那震惊和不解的表情并未消退。 他瞪着双眼,身体不受控制的前趋,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手脚犹然不甘地抽搐几下,终于不动了,鲜血渐渐从身下蔓延开来。 上等人陈炳河就这样死了。 胜捷军士兵们眼中的火焰也燃烧的更加旺盛了。 “啊!!!” 跪在地上的思敬尖叫一声,其余官吏们也齐齐受到惊吓,哭成一片。 “哭什么哭?他是金国皇帝的忠臣,你们哭他,是要与他同去吗?” 苏咏霖厉声询问。 面对死亡的威胁,一群人顿时止住哭声,再也不敢发出声音了。 苏咏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思敬面前,蹲下了身子看着他。 “你汉话说的不错啊,名字也挺好,家学渊源?” “家中长辈都……都说汉话,取汉名,到我,已经……已经没有女真名了。” 思敬一边哆嗦着一边回答苏咏霖。 苏咏霖点点头。 “不错,既然来了,就要做出点变化,以前那些旧的东西就别学了,全都扔了算了,汉学博大精深,多学学,挺好,挺好。” 思敬试探着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苏咏霖和善的面容,似乎鼓起了一点勇气。 “阁下说的是。” “对了,问你个事情,你要实话告诉我。” “喏。” “官府现在知道我们是哪里来的义军,有多少人,正在做些什么吗?” 苏咏霖捏着思敬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别骗我,骗我的话,我看得出来。” 思敬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阁下打……打进来的时候,我们刚刚知道沂州已经被叛军……不!义军!义军!沂州已经被义军占据了。” “其他的呢?” “不知道。” “我是谁?” “不知道。” “其他官府也是一样不知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其他官府知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来得及联系泰安州的刺史达雷,但是也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沂州已经被占据了,所以……” “所以我们有多少人,正在干什么,你们是一概不知的?” “是的。” “你们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对了,前一阵子开始,县里就突然开始有传言说沂州有人造反,密州也有人造反,登州也有人造反,还有人说大名府有人造反,燕云有人造反,西边夏国入侵,南边宋国北伐。 很多很多诸如此类的消息,传的满城风雨,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一一求证,但是时间不够,我们没能理清头绪,没能知道的更多,就……就……” “我就来了。” 苏咏霖笑了。 思敬赔着笑,连连点头。 “是的。” “你们怎么知道沂州有问题的?” 思敬就把陈炳河的族人带来的消息还有那个绕了大半圈拼了命才回来的探子的事情告诉了苏咏霖。 苏咏霖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很满意的松开了手,站起了身子。 打从开始造反以来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天了,结果沂州密州莒州三州发生叛乱的消息,至少泰安州的刺史目前是不确定的,新泰县也就是刚刚确定沂州发生叛乱。 义军具体的人数、组成、目标,他们一概不知,甚至连义军已经发动了进攻、准备攻取山东东路的消息都不知道。 不错。 看起来,苏隐和苏长生的这场情报战打得很不错,看家本领没有荒废,三人成虎的古今准则也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眼下整个山东的金廷官方系统应该是一团乱麻,就算他们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也来不及互相联络、联手对抗,只能被动的各自为战了。 光复军已经开始攻击了,山东金军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才刚刚开始,这场军事行动,看来是胜券在握了。 若是他们这里获得了胜利,必能催动山东其他地区对金廷不满的土豪乡绅的广泛起事,进而把这股浪潮往河南河北地区蔓延。 趁着金廷在中原立足未稳之时,把广大中原地区裹入造反的浪潮之中,由此,又能引发一系列的反应。 只要有一个支点,小小的人也能翘起比他庞大无数倍的物体。 有了这个支点,只有一支军队的苏咏霖也能撬动金廷在中原的统治。 大叛乱时代就要来临了。 苏咏霖对思敬很满意,然后下令杀了他。 思敬一脸呆滞,直到被拖出去处决的时候才尖叫出声,凄厉地喊叫着求饶。 苏咏霖大声喊了一句。 “放心,要不了多久,我就把你家天子送下来陪你!你不会孤独的!” 话音一落,思敬就被砍掉了脑袋。 苏咏霖可不在意某些人的哀嚎。 他笑纳了城中的军事物资,得到了大量粮食、弓弩、火药和箭矢,还有一些近战兵器,以及少量铠甲。 胜捷军的军事装备又一次得到了优化。 县城被攻取之后的第二天上午,苏咏霖得知后续部队已经跟了上来。 苏绝和苏海生等人领兵突进,联手荡平了新泰县的金人村寨和镇防军,进展非常快。 到了下午,陈乔山和李啸的部队才赶到了新泰县休息。 苏咏霖把诸将召集到县城里,宣布下一步作战计划。 留下苏绝、苏海生和韩景珪三人统领三个营的部队,以苏海生和苏绝各自率领本部分别前往攻占莱芜县和奉符县。 等同于直接留下本部一千五百人的军队在这里剿灭全部的金人,解放所有被他们控制的农村。 然后老样子,建设农会,组织农民,并且着手扩军。 两千三百人的确不太够用,他需要更多军力。 苏咏霖还是有点自己的想法的。 泰安州北面和东面都被泰山山脉环绕,南面也有山地阻挡,只有西面平坦,但是汶水穿过此地,众多支流把平地分割,并不是适合骑兵展开作战的地形。 只要不是骑兵,而是步军,苏咏霖还是有底气在短时间内与之周旋的。 所以泰安州是个好地方。 按照赵开山的惯例,谁打下来的归谁管,那么泰安州完全可以好好建设,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当做胜捷军的总部核心驻地,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安全的。 消灭掉村寨里的金人,掌握被他们掌控的村庄和人口,加上原本就受到官府控制的自耕农,整个泰安州超过一半的土地人口就都会在苏咏霖的掌握之下。 至于那些本地的地主乡绅…… 暂且不去管他们,虚与委蛇就好,井水不犯河水。 确定了这个目标之后,一切就有了章法,苏咏霖细心嘱咐留下来的三人认真的、小心的操作。 “攻占县城之后,就进行军管,暂时管束城池,然后剿灭村寨内的金人和镇防军,接下来就照常,建设农会,发动农民与我们合作,至于那些地主乡绅们…… 他们愿意加入光复军,那就答应让他们加入光复军,让他们管好自己原先的地盘,一切等我回来之后,再安排他们与我相见,你们只管做好农村的工作,别让他们插手,就可以了。” 听了苏咏霖的交代,三人小心翼翼的点头,表示明白。 接着,苏咏霖本人便率领剩下来的八百本部和破敌、游奕两支军队往淄州方向突进。 五十九 烽火遍地 苏咏霖的计划是攻占淄州,进而攻取济南,用极快的金军速度撕裂金人的统治,完成西路军的战略目标。 从新泰到淄川县约一百八十里路,苏咏霖决定三天跑完。 为了带动大部分普通士兵,他身先士卒,带头跑路,坚持不骑马,又下令除非受伤,否则军官一律不得骑马。 以主将身份带头奔走,全体军官被迫身先士卒作为榜样,这才把这支成军不久甚至没有经过规范化训练的菜鸟光复军带到了淄川县。 然后这支菜鸟军队成功打败了金军,攻破了淄川县城,把大小官员一网打尽。 苏咏霖没有停留,再次兵分两路,一路负责继续攻占淄州剩余诸县,另一路随他火速奔袭济南府,往章丘而去。 苏咏霖一路攻击前进的同时,整个山东的局势都在发生巨大的变化。 义军兵分三路攻击整个山东东路,试图趁金廷没有反应过来的宝贵时间一鼓作气扩大势力。 山东金国官方力量头晕目眩一团乱麻,被各种流言消息弄的手忙脚乱,到处求证,却根本不知道山东发生了什么。 讯息传播基本靠人力畜力传播的时代,想要让某些人或者某些机构对于某件事情产生误判,一点都不难,因为大家都没有地图全开,看待事物是隔着迷雾去看的。 山东金国官方并不知道光复军的老巢、领导人、人数、作战目标和政治目标,更不知道光复军已经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但是山东金国官方的力量已经被光复军摸得一清二楚。 以有心算无心,金国在山东的统治力量一时间兵败如山倒,不断被光复军拔除。 光复军总体实力在眼下当然远不如金国,但是只在山东这一局部地区,光复军的实力已然压倒了金国的力量。 苏咏霖领兵快速攻击前进的同时,孙子义统领东路军在莱州取得了很大的军事胜利,击溃了莱州仓促组织起来的射粮军和镇防军的抵抗。 莱州金国的力量已经崩溃,本地豪强地主纷纷响应孙子义的号召,起兵加入光复军之中,跟随光复军攻城略地,剿杀金人,扩大占领区。 随着莱州的崩溃,登州和宁海州也将落入光复军的掌控之中,两州金人的处境绝对不会很好。 赵开山亲自统领的中路光复军也在潍州和益都府取得了很大的胜利。 潍州地方官府仓促组织了射粮军和镇防军抵抗光复军,都被光复军围攻歼灭,死者上千。 随后潍州本地土豪乡绅响应光复军的号召,加入光复军一起造反的土豪乡绅有十几人,拉起了近万人的战斗部队加入光复军。 而在山东金人的军事核心之地——益都府,因为益都府尹同时也是山东东路兵马负责人,所以益都府保留了一支相对精锐的军队,有骑兵有步兵,是益都府压箱底的力量。 奈何赵开山先攻潍州再攻益都府,集合了潍州土豪乡绅们的力量,集合了近两万名义军涌入益都府,打了益都府一个措手不及。 不仅如此,赵开山采取了苏咏霖提议的宣传战术,派人到益都府联络本地的土豪乡绅们,约他们起兵造反,土豪乡绅们得知光复军势头大好,顿时心动不已。 等光复军攻入益都府、益都府尹兼兵马都总管徒单京反应过来的时候,益都府本地的土豪乡绅也纷纷起兵,到处攻城略地打击金兵。 益都府一瞬间陷入烽火遍地的景象,一夜之间接到十几个求援消息,这吓坏了徒单京。 徒单京感觉自己大势已去,继续留在山东就是个死,就很干脆的自己带着亲信朝北跑路了。 不只是徒单京,益都府统军司的统军使术虎思济也跑了。 两位“飞将军”跑得非常干脆,只带着亲信们逃跑,把其他人全都丢下了。 结果益都府的一支一千余人的精锐金军失去了领导,只能各自为战,各谋出路,没能集合在一起对抗光复军。 他们之中除了少数逃离山东北返,相当一部分很快就被到处乱窜的光复军无意之间分割包围。 付出了较大的伤亡之后,光复军靠着人数优势吃掉了这支精锐金军。 这下,益都府也彻底失去了镇压光复军的能力。 徒单京是益都府的行政长官,也是整个山东地区的军事长官,他一跑,益都府大小官员跑的跑,降的降,死的死,一片混乱。 益都府倒了,整个山东东路就真的失去了统一规划抵抗的可能,被光复军彻底占据只是时间问题。 光复军攻克益都之后,赵开山向东路军孙子义和西路军苏咏霖发布命令。 赵开山告诉他们,山东东路已经归属光复军,让他们向所有未占领地区的地主乡绅们宣布光复军的目标、政策,号召他们一起起事,驱逐金廷势力,把金廷势力彻底赶出山东东路,完成起义军的一阶段作战目标。 光复军的力量正在不断增强。 而随着光复军的进军和消息的传播,山东东路各个还未归属光复军的州府本地的地主乡绅们基本上全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本就蠢蠢欲动的他们听闻赵开山的光复军真的获得了巨大胜利,而金军节节败退无法遏制,已有全面失去山东的迹象,他们顿时就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立刻起兵响应光复军。 他们接二连三的宣布加入光复军,成为光复军中的一员,尊奉赵开山为光复军大统领,听从他的号令。 而此时,正在山东东路攻城拔寨的光复军尚且不知道,山东西路也已经烽火遍地。 光复军三路进攻之前,山东西路诸州县豪强在接到光复军檄文之后已然蠢蠢欲动,彼此之间互相联络,皆已有了趁势而起之想法。 五月初,光复军发动军事进攻的消息随着苏咏霖西路军攻克泰安州而散播到了山东西路诸州府。 各州府大批地主乡绅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早已藏在心中的反意再也无法遏制,终于决定起事。 在山东西路各州府的官府反应过来的同时,他们纷纷宣布加入光复军,以大统领赵开山的名义造反,和金国决裂。 滕州豪强张氏、王氏、李氏等七家联名宣布起事,举兵四千余加入光复军,纵兵攻打县城,剿杀金人,声势浩大。 济州豪强刘氏、齐氏、赵氏等八家联合起事,举兵五千余攻城略地,很快又有数家豪强响应,声势浩大,不可控制。 博州豪强吕氏、秦氏等十一家联合起事,举兵六千余攻打州治所聊城,居然趁着州府反应不及时一鼓而下,震动博州…… 各州起义队伍在起义之后都派人往山东东路而来,寻找赵开山试图正式加入光复军、得到赵开山的承认。 造反要抱团,不能落单,所以必须要得到赵开山的承认,加入光复军,加入这个大家庭,在统一旗号之下办事。 如此,就能正大光明的收拾金人了。 山东局势自此糜烂不可收拾,山东的金国官府已经基本失去了自主镇压起义军造反的能力。 若无金廷调遣外部军队平叛,山东被彻底占据只是时间问题。 六十 历城人辛弃疾 五月中旬,光复军东路军都统制孙子义和西路军都统制苏咏霖像是约好了似的分别上书,请赵开山自号山东大总管。 他们一起建议赵开山把攻略目标从山东东路转移到山东西路,囊括整个山东,与金庭公开叫板。 赵开山作为起义军的绝对领袖,应该挺身而出领导大家,接受所有人的效忠,带领大家一起推翻金国。 赵开山得知后以后非常高兴,决定公开宣称自己为山东大总管兼光复军大统领,军政大权一把抓,成为整个山东起义力量的绝对领袖。 至此,山东起义势头再攀高峰。 山东各地金国官府、镇防军营和乡野之间的民户猛安村寨屡屡遭到各路义军的袭击、围攻。 山东的这把造反之火从五月中下旬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赵开山那里和孙子义那里打的究竟如何,苏咏霖不关心,也不太感兴趣,除了把赵开山捧得高高的让他吸引火力之外,苏咏霖只在意强化自己的嫡系力量。 泰安州的攻略计划安排完毕之后,苏咏霖进军淄州。 攻取淄川县之后,他在淄州分兵前进,命令游奕军统制官李啸继续快速奔袭、攻打淄州其余县城,而他自己带着八百本部和破敌军统制官陈乔山一起进攻济南。 大军行动之前,苏咏霖就安排情报部队进入淄州和济南,接着之前散布的光复军檄文,去游说那些有赵开山有过关联的本地地主乡绅起兵响应光复军。 一开始很多人都在观望,担心这场叛乱无法壮大,很快就要失败。 谁曾想这场叛乱还就真的燃起来了。 随着光复军的前进步伐,有意参加光复军的地主乡绅越来越多,地方上那些被金人侵占土地或者受到此类威胁而对金人不满的地主乡绅纷纷决定响应光复军。 进入济南以后,基本上随着苏咏霖进攻的脚步,他打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的地主乡绅就群起响应,发动自家部曲领兵前来助战。 他们帮助光复军攻城略地,于是苏咏霖以身边不到三千的部队从章丘打入济南,到攻克济阳时,已经聚兵一万余众。 顺北清河一路攻打到上洛口镇的时候,跟随他进攻的军队人数已经达到了一万五千人。 光复军的人数就和滚雪球一样不断的壮大,而且越是有人来投靠,就越是有人来投靠,人数不断增多。 直到五月十九日苏咏霖兵进济南府治所历城县时,身边军队已经有了两万余众,声势浩大,震动济南。 苏咏霖举着【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旗号,一路高歌猛进,所到之处,官吏、金兵纷纷溃逃,村寨内的金人闻讯,肝胆俱裂,偕老扶幼仓皇而逃,纷纷北遁。 偌大济南府的官员军将竟无一人敢战,反而带头逃窜,诸多县城、镇城都兵不血刃就被拿下。 当地的地主乡绅等有头有脸的人物们组织民众箪食壶浆夹道欢迎苏咏霖统领的光复军,场面之壮观令人眼花缭乱,一眼不能望尽。 恍惚间,似乎已经有了大家驱逐金贼、成功光复中原的架势。 是的,骑在马上的苏咏霖的确在恍惚间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随后他才醒悟过来,不是这样的,这只是梦。 梦总有醒来的时候,醒来以后看到的,才是最真实的。 历城县一开始摆出一副闭城死守的模样,调集射粮军、镇防军近千人试图守城,苏咏霖已经决定围城猛攻之时,城内忽然大乱。 光复军诸人都觉得很疑惑,结果不久城门打开,一全副武装的英武少年领兵纵马来到苏咏霖面前,向他献上历城县令和城中守将的人头。 “这是你做的?” 苏咏霖看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望着那一脸英气的少年,难忍心中欣赏之意。 “正是!” 英气少年身材高大,甚为雄壮,一身铠甲难掩浑身壮硕肌肉,器宇轩昂,目不斜视。 苏咏霖更为喜悦。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年岁几何?” 少年正色行礼。 “历城人辛弃疾,年十八!” 阳光照射在辛弃疾的铠甲上,折射出锐利的光彩。 而他眼中的光彩,有着丝毫不输给这光线的锐利。 当日晚上,苏咏霖是在县城里过夜的。 他把军队安置在城外,下令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只能带少量亲兵入城,避免扰民,又规定有扰民者军法处置,而后入城。 入城之后,苏咏霖在县府内举办宴会,宴请从章丘开始就一路跟着他打过来的“中原豪杰”们。 说实话,这一路打过来的顺利,是苏咏霖自己都没有完全预料到的。 在泰安州和淄州的时候,苏咏霖还没有得到地主乡绅们的群起响应。 但是自打开始进攻章丘进入济南之后,似乎是光复军的行动已经达到了某个临界点,让这群地主乡绅们感觉到了,于是整个济南的地主乡绅们似乎都被发动起来了。 他们接二连三的起兵造反加入光复军,跟随他一起作战,给他提供食粮,领兵跟着他打金人,冲劲十足。 攻打济南城镇的时候,苏咏霖几乎不用自己出什么力,只要发号施令就可以,很快就能得到金人遁逃不敢战、某地豪杰起兵造反加入光复军的消息。 苏咏霖真的很想笑。 完颜亮括地,给自己括出了那么多仇敌,结果全便宜了光复军。 光复军一来,整个济南不管利益是否受损,只要感觉有威胁的,能反的都反了,为了自己的土地和财产,他们都反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非常搞笑的事情。 苏咏霖还以为自己要在济南血战几次,消灭一部分金兵才能发动这些地主乡绅们起兵配合。 结果只是发布檄文,让人去联络,一呼百应,分分钟就拉起成千上万的造反者一起造反。 什么叫一呼百应? 苏咏霖终于明白了。 金国在济南的统治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颠覆,充分暴露了其统治技术的粗糙和根基之浅薄,以及承平十数年之后金人武力上断崖式的跌落。 金人在武力上断崖式的衰落在这场济南战役之中暴露无遗。 虽然之前也暴露的差不多了,但是每个地方都不一样,这一次是暴露在济南本地人眼中。 这还得了? 人都是喜欢捡软柿子捏的,一开始不知道,结果不成想随着时间推移,你金国居然成了软柿子? 地主乡绅们敲碎了心中的恐惧,紧紧团结在光复军大旗下。 他们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心理上的安慰——他们雄起了! 不过高兴之后,苏咏霖还是有点不愉快的。 六十一 朋友们,地盘和权力的获得可不是免费 苏某人不开心。 原因很简单。 金人的衰弱他看到了,地主乡绅们的强大依旧他也看到了。 一路打过来,地主乡绅们强大的武力和对人口的掌控力一览无遗,中等规模偏上的地主之家“振臂一呼”就能拉起千儿八百的人组成一支军队参加造反。 不说战斗力和组织度怎么样,单说人数,他们还是有的,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人数优势永远是最大优势。 比起金人,他们的确是更加可怕的一股力量,他们要是全部起来反抗,金国很快就要覆灭了。 而光凭苏咏霖自己现阶段的力量想要和这群人作对,那绝对是厕所里打灯笼。 所以他就放弃了整顿完泰安州再来整顿淄州和济南府的想法。 一方面人手的确不够,政治教育需要时间。 另一方面来说,现阶段的确还不是与这些人冲突的时候。 泰安州的地主乡绅没有响应他的进攻,没有功劳,冷遇之说得过去,但是淄州和济南府的地主乡绅们积极起兵响应,有功劳,不给他们一些利益那是说不过去的。 所以他决定暂时按照赵开山的做法,暂时用传统的方法来安抚人心,稳定局势。 所谓的传统方法,大抵就是那些开国皇帝击溃主要强敌之后的“传檄而定”法。 先让本地人管本地人,把权力交给他们,等情况稳定了,再派流官来治理当地,完成平稳的过渡。 正是所谓的城头变换大王旗,所有人换一身皮,官照做,钱照拿。 当然,流官还是和当地主要的地主乡绅分享实权,大家一起愉快的鱼肉百姓,顺便欺压富农、小地主。 苏咏霖有样学样,为了争取地主乡绅们的支持、扩大光复军的人数、方便他日后的图穷匕见,他充分运用了传檄而定的精髓。 攻取章丘县驱逐金人之后,他就任命章丘最有名气的“豪杰”秦氏家族的家主秦远志担任章丘县令,直接把章丘县交给了秦氏。 由秦氏带领其余各大地主乡绅们瓜分整个章丘县的胜利果实——金人被驱逐之后留下的财富和权力。 秦氏大喜过望。 攻取济阳县之后,他就任命济阳县地主乡绅的领头羊马厚德担任济阳县令,让他管理济阳县。 也就是让马氏牵头,够上资格的地主乡绅们按照各自的实力,一起坐下来慢慢分割权力。 马氏也是大喜过望。 他们可以打着光复军的旗号为所欲为。 而苏咏霖对他们的要求就是军事上听从号令保持一致,政治上则坚持光复军的领导。 其他的都可以商量,比如经济问题。 诸如此类的做法也出现在整个济南,整个济南的金人都被驱逐之后,地主乡绅们的势力也彻底笼罩了整个济南府。 不仅如此,原先官府里没有逃走的汉人官吏也摇身一变加入了光复军,成为光复军治下的“起义官员”,换了一身皮,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对于这一点苏咏霖没有反对,因为客观上的确有这样的需求,光复军一群大老粗,又没有组织起来,不用这些旧官吏协助治理,城镇还就真的不太好管。 而且大家只是要【驱逐胡虏】,这些汉人官员只要当众宣布脱离金国回归“中华”,那么一切都好安排。 于是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口号,改尊奉赵开山为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就可以继续当官了,财产、家室没有受到任何损害,过去干的破事儿也被一笔勾销。 地主乡绅们和旧官僚们对此非常开心。 虽然苏咏霖年龄不大,比他们小得多,但是个个都口称“苏帅”,俨然以他为主,遵从他的号令,个个都说以后会跟在苏帅后面紧紧相随,决不背弃。 苏咏霖西路军都统制官的身份这帮人也是知道的。 他们都知道苏咏霖是光复军主要军事指挥官当中的一员,三巨头之一,起义“元老”,于是个个都觉得自己抱上了大腿,以后可以跟着苏咏霖不断向前,在光复军治下的山东获取远超从前的利益。 苏咏霖给他们那么多的好处,任他们为所欲为,他们当然也要投桃报李。 送钱送物表达感谢只是最基础的。 团结在苏咏霖身边成为他的部下,为他提供武力上的支持和政治上的支持,跟着他的步伐走,这是他们投桃报李的最佳做法。 事实上这群人也是这样做的。 一个两个都到苏咏霖身边跟他混个脸熟,甚至有人注意到苏咏霖至今还未娶妻的事情,张罗着要给他精心挑选合适的妻子。 比如秦氏和马氏都有这方面的想法,他们还就此询问过苏咏霖。 “苏帅年过二十尚未娶妻,没有子嗣,似是不妥,不知苏帅可有娶妻之意?” 就很明确的询问,也没有拐弯抹角。 对此,苏咏霖的回应也非常明确。 “吾平生尊崇者,霍去病为首,是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一句话终结了所有人的小心思,但是作为光复军大群体之中的三巨头之一,有些事情避免不了。 苏咏霖一开始并未想过自成一系在光复军团体之中争权夺利,那不是他的目标。 可是随着攻城略地的次数增加、威望增加,自然而然有人围绕在他的身边,成为他的部下,与他成为暂时的利益共同体,推着他往前进。 自己身边如此,孙子义和赵开山那边应该也是如此。 这样算来,光复军三大派系之间的内斗应该近在眼前了。 苏咏霖如此预测。 光复军的蓬勃发展和金人在山东的惨烈败退让山东的地主乡绅们都选择性的忽视了金军主力尚未覆灭的事实。 他们只觉得金人堕落了,是软柿子,好捏,可他们又哪里知道苏某人心中真实的想法呢? 苏某人只是把这群人当做炮灰而已,把他们拉起来,让他们和金廷两败俱伤。 这帮人实际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说对手是那个完颜雍的话,苏咏霖倒要想方设法的绑定这群人,不至于让他们光速倒戈。 但是对手是完颜亮这个暴躁老哥,他就不担心了。 金廷实际上还是有优势的。 只要让义军认识到这一点,金廷的一道赦免诏令就能让义军内部原地爆炸。 完颜雍就是这样兵不血刃瓦解了山东义军,但是换做完颜亮,苏咏霖愿意赌一把。 赌这个暴躁老哥绝对更加愿意用军队来平定叛乱而不是用赦免诏令分化义军。 他更想把违逆自己的人畅快淋漓的人道毁灭,展现自己绝对的威严,而不是搞分化怀柔彰显自己的宽容大度。 如此,苏某人的目标就实现了。 借完颜亮的手。 朋友们,地盘和权力的获得可不是免费的哦。 看着宴会上大口饮酒醉眼朦胧的“义军将领”们,坐在最上首的苏某人愉快地端起了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杯中酒。 而后苏咏霖看到了坐在宴席末位上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只是吃菜的辛弃疾。 六十二 戴着向往滤镜的辛弃疾 辛弃疾,辛弃疾。 词中之龙。 怀着与霍去病一般理想的的龙。 可惜,他遇人不淑。 霍去病遇到了汉武帝,辛弃疾遇到的却是完颜构和他的南宋小朝廷。 可此时的他,还是那么的年轻啊。 这头大青兕放弃家财和前途,放弃一切南归,只要给他机会给他军队,他是真的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的。 他能用五十人闯入敌军大营把叛徒捉住再全身而退,这等胆魄,遍寻当世又有几人呢? 整场宴会上,除了自己,只有辛弃疾保持清醒,这让苏咏霖觉得应该给辛弃疾一个机会。 而且,他和赵玉成一样的年轻。 晚宴之后,喝的酩酊大醉的义军将领们踩着轻飘飘的步伐离开了县府,辛弃疾本也想随着人流离开县府,不曾想却被苏咏霖的亲兵叫住了。 “苏帅请您留步,想与您单独交谈。” 辛弃疾觉得奇怪,不过还是点头答应,跟着亲兵往县府后院而去,看到了坐在后院小亭子里的苏咏霖。 小亭子不大,也就能容纳两三个人的样子,亭子里点着灯,亮堂堂的,中间的石桌上放了几样小菜,一壶酒。 “幼安,请。” 苏咏霖见辛弃疾来了,微笑着请辛弃疾坐下。 辛弃疾拱手一礼,随即坐下。 他身材高大,身体雄壮,颇有猛男风范。 就算坐在石凳上不曾战斗,苏咏霖也能感受到这躯体内隐藏着的巨大力量。 “苏帅叫我来,有何事吩咐?” “没有事就不能请你来说说话吗?” 苏咏霖笑着为辛弃疾斟满一杯酒。 辛弃疾谢过,低声道:“眼下的局势,还远远不能算是没有事吧?” 这样说着,辛弃疾看着苏咏霖的表情。 苏咏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放下酒壶,点了点头。 “的确,眼下是多事之秋,远不能算没有事情,就算是眼下,我也是刚刚才命令身边部下清点城中武库所得,准备给军队全员换装,装备上精良的铠甲、长枪和长刀。 不过夜晚之所以漆黑一片,就是为了让我等在黑夜之中做一些白天做不到也无法安下心来去做的事情,比如休息,如果黑夜中不能休息,白日里又如何为了光复中华而奋斗呢?” 苏咏霖笑着,向着辛弃疾举起酒杯。 辛弃疾抿了抿嘴唇,随即点了点头,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苏帅所言极是。” 说罢,两人碰杯,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放下酒杯,苏咏霖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慢慢咀嚼。 “幼安今年才十八岁,怎么会想到要举兵起事追随光复军呢?幼安家中长辈支持幼安这样做吗?” “在下年幼丧父丧母,是祖父抚养长大,不久之前,祖父也去世了,所以目前,在下孑然一身,别无牵挂。” 苏咏霖一愣。 “当真?” “当真。” 辛弃疾很淡然地说道:“苏帅,在下是真正的孑然一身,别无牵挂,得知光复军之事便决定起事,变卖家产招兵买马,已然决定与金贼不死不休。”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辛弃疾,忽然笑了出来。 “你与我一样,都是年幼丧父丧母,被祖父抚养长大,祖父去世之后,便孑然一身,别无牵挂,于是变卖家产招兵买马,决定造反。” 辛弃疾有些意外。 “在下与苏帅竟然如此相像?” “就是如此相像,我都觉得惊讶。” 苏咏霖笑了笑,开口道:“大抵正是如此,我二十,你十八,我们才能在这里喝酒,做着造反这种事情,否则你我这种年纪,应该是在家中长辈的安排下结婚生子的年纪。” 辛弃疾一想,觉得也是如此,便放松心情微微笑了出来。 “的确如此,若非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又如何能在这般年岁便起兵造反呢?” 想通这一点,再看着苏咏霖,辛弃疾的心中升起了莫名的亲切感。 “这话也不尽然,如你我这般的人,我相信并不稀少,但是做出此等翻天覆地事业的人,却只有你我,这不仅要看家族,也要看个人。” 苏咏霖又给辛弃疾倒了一杯酒,叹了口气说道:“若非怀着对金人彻骨的痛很,就算身世不幸,又如何能奋起反抗,不惜性命呢?幼安,你说是吗?” 辛弃疾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 “那幼安为何对金人如此痛恨呢?我听说,幼安在这历城县可并不是寂寂无名之辈。” 苏咏霖的问题倒也不是莫名其妙。 辛弃疾带着县令和守将的脑袋作为投名状加入光复军,本身的意志和坚决程度已经超过绝大部分参加起义的地主乡绅,而苏咏霖却又听说辛弃疾是官宦子弟,在本地很有些声望。 他很想知道辛弃疾对金人彻骨的痛恨是从何而来。 辛弃疾聪慧异常,一听就听出了苏咏霖的言外之意。 “在下的确不是寂寂无名之辈,苏帅,故祖父是金国官员,官至知开封府,地位并不低,在下年幼时便进学,还曾两次参加科举考试,最近一次就在去年。”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舍弃大好前途,举兵反金呢?考上科举做了官,人生便大不同。” 苏咏霖询问。 辛弃疾闻言,捏紧了拳头,脸上浮现出了坚定的神色。 “因为我不是金人,我是汉家苗裔,华夏儿郎,金人以异族临中原,犯下无数杀孽,强占中原,以致中原陆沉,我辈中原儿郎被迫长于金国,为蛮夷所治,实乃奇耻大辱! 金人以异族临中原,对我汉人百般防范、凌辱,肆意打杀,全无顾忌,我两次北上参加科举考试,名为考试,实为奉祖父之命赴燕云之地观察地势、考察民俗,为将来推翻金廷收复中原做准备!” 苏咏霖眯起眼睛。 “这……” “祖父受累于家业和家人,无法南下,只能忍辱负重出仕金贼,虽然如此,祖父一日不曾忘记自己是汉家子民,未尝有一日心甘情愿为金贼做事。 自我记事起,祖父就告诉我,我与金贼不是一路人,我们是仇敌,是生死大敌,现在虽然身陷金国,但终有一日,我要迎回故国,为故国收复中原,让汉家天子重归中原!” 辛弃疾握紧拳头,脸上满是坚毅之色。 “祖父临终前握着我的手,告诉我绝对不要忘记我是汉人,绝对不要忘记中原沦陷敌手,必须要收复中原,迎回汉家天子,此生此世,都要为此而奋战,否则我便不是辛氏子孙!” 苏咏霖闻言愣了一阵,少顷,微微叹了口气。 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辛弃疾的祖父,让苏咏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苏定光。 那个曾经心心念念着要北伐中原却最终沉沦为一代盐枭的老人。 他们的生命轨迹不尽相同,但是苏咏霖觉得他们心中的痛苦总归是相同的。 故国崩毁故乡沦陷,对于他们来说一定十分痛苦,他们也用自己的方法去奋斗过。 苏定光参加过岳飞的北伐,辛弃疾的祖父则选择把抵抗的意志传承到下一代身上,让辛弃疾代替年迈的自己去做点什么。 可是他们最终都没有等来中原光复的那一日。 苏定光还好。 苏咏霖觉得他应该已经看透了南宋小朝廷的无能与胆怯,所以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化身盐枭纵情享受,顺便小小的报复一下无能的宋廷。 辛弃疾的祖父没有生活在南宋,不懂赵构,看待南宋可能还是戴着向往滤镜看的,所以看不通透。 这种向往滤镜,不曾经历过赵官家统治的辛弃疾估计也是戴着的,所以他才看不穿南宋小朝廷无能与胆怯的本质,以及他们根本不可能重归中原的现实。 辛弃疾说到动情处,十分激动的向苏咏霖进言。 “苏帅,如今我光复军已然在山东东路占据优势,大好局势之下,我军应当立刻派人南下联络宋国,表示愿意举山东而归宋,请宋国大军北上协助光复军。 如此后方稳固,我军就能进一步发动北伐、西征,驱逐山东、河南、河北的金人,如此驱逐胡虏光复中华之目标就一定不是妄言,就一定可以达成!” 六十三 苏帅,您是哪种人? 辛弃疾能说出这样的话,苏咏霖完全不觉得意外。 之前赵开山他们也是想着联络南宋,与南宋勾搭一下看看能不能得到支持什么的。 说白了他们还是觉得金国太强,自己太弱,小打小闹还可以,真要坚持下去,必须要找个强大的依靠。 好不容易用赵构是个太监的事情劝阻他,又用当皇帝的事情勾起他心中的野望,算是暂时止住了赵开山想要依靠南宋的想法。 至于辛弃疾。 他可能更多的还有一份情怀,一份传承自祖父的遗憾情怀,所以对南宋的向往滤镜更为强烈就是了。 自然,辛弃疾显然也不太相信只靠光复军本身就能打败金军夺回中原,他还是更愿意相信南宋军队有这个能力。 一方是刚刚起事的造反组织,一方是成熟的国家政权,任谁也会觉得后者更加靠谱。 是啊,岳飞还活着的话,南宋军队的确有这个能力。 可惜他已经死了。 联络南宋请求它的帮助吗? 苏咏霖深深叹息,又举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 “幼安,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嗯?” “我是从南边宋国来的,我不是金国出身,之前,我还是宋人。” “啊?” 辛弃疾一脸震惊:“苏帅是宋人?” 没钱看小说?送你现金or点币,限时1天领取!关注公·众·号,免费领! “嗯,我是从宋国来的,三月以前,我还一直生活在宋国,故祖父也是宋国的官员,官至福州知州,我与你的经历非常相似,不同的是,咱们二人祖父所做的事情有所不同。” 苏咏霖微微笑着,便把自己祖父所经历的事情,以及后来苏家成为私盐贩子家族的事情,还有苏咏霖自己决意离开宋国北上造反的事情都告诉了辛弃疾。 他想打碎辛弃疾心里的向往滤镜,告诉辛弃疾南宋并不是汉家灯塔,南宋只是一个胆怯懦弱无能的割据政权罢了。 辛弃疾听了苏咏霖的诉说之后,满是惊疑不定,只觉得难以想象。 “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这样?当初,祖父何等英姿勃发,一腔热血相助岳将军北伐,不惜性命与金贼死战,到最后,却是一场空,岳将军被害死了,祖父也没了念想。 我不知道祖父是怎么走向贩私盐之路的,但是我想,那应该是祖父在北伐念想破灭之后所能找到的唯一的反抗之路,祖父或许是想要以此表达对宋国的不满。” 苏咏霖叹息道:“宋国对北伐志士的不满和压制已经不是三两句话说得清楚的事情,分明是自己的故土,却不让自己的军队去收复,反而拱手让人,这是什么做法?” 辛弃疾瞪着眼睛坐在苏咏霖的对面,宛若一座雕塑,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难解的问题。 看着辛弃疾困惑的姿态,苏咏霖觉得自己应该加点什么东西。 “后来我认真仔细的思考了一阵,才意识到问题并不简单。” 辛弃疾抬眼看着苏咏霖。 “敢问苏帅,什么问题?” “一个显而易见的根基的问题。” 苏咏霖用手指沾了杯中剩下的酒,在桌子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淮南,这是淮北,大体上,就是如今的宋金国界线。” 辛弃疾点了点头。 “靖康之前,宋国统治淮南淮北人众,朝中有南人,也有北人,北人数量多一些,南人数量少一些。” 苏咏霖接着说道:“而靖康之后,中原被金国夺走,绍兴和议之后,宋国就真的只剩下淮南之地,不复有淮北中原之地,此时此刻,幼安,你以为宋国的根基是什么?” 辛弃疾看着酒桌上的那条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南人。” “对,南人。”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那么幼安,一个非常根本的问题就浮上水面了,想要北伐中原恢复中原的人,是哪些人?” 辛弃疾稍微思考一阵,眉头渐渐紧锁。 “宋国朝廷所言中兴四将,岳飞,张俊,刘光世,韩世忠,他们,都是北人。” 苏咏霖盯着辛弃疾:“他们失去故乡,不愿故乡在金兵铁蹄下被蹂躏,有着北伐的强烈愿望,他们不愿意朝廷偏安一隅失去中原,而那一时节,主战大臣、部下还有他们的部下,大多都是北人。 可是宋国始终没能收复中原,于是朝中北人渐渐减少,依靠科举考试进入朝廷的渐渐都是南人,南人没有失去故乡之痛,怀着故国情怀愿意北伐的又有多少人? 北伐需要大量的金钱,粮食,还有人手,这些东西从哪里来?都是从江南的土地上而来,一切损耗都是南人承担,丢失中原并非是南人之错,那么又有多少南人愿意承担这些损耗,为宋国北伐中原呢?” 说着,苏咏霖叹了口气。 “诚然,愿意北伐的南人不少,不愿北伐的北人也不少,昔日主政的奸佞秦桧居然主张实行南自南北自北之策,影响宋国朝廷遣返南归北人,生怕因此引起金人不悦。” 这句话出口,辛弃疾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一揪。 “宋室南渡至今,已经三十年了,三十年的时间,一代人死去,一代人长成,新生者还会有多少人心怀家国沦丧之痛?还有多少人心怀北伐念想,想着光复中原? 时间越长,宋国越是愿意偏安一隅,生活在中原的汉人也越来越愿意接受金国的统治,幼安,加入义军的豪杰们,大多数都是因为金人括地政策失去土地或者将要失去土地,于是痛恨金人。 他们并不是为了家国沦丧之痛而反金,只是因为自家财产受损而反金,如你这般为家国沦丧奋而反金之人,又有几人?这一点,淮南淮北并无不同啊。” 这个夜晚十分安静,微风轻轻地吹,吹散了白日里聚集起来的一丝燥热,让这临近夏日的春末时节难得的有了些凉爽的意味。 辛弃疾紧锁眉头沉默了许久,忽然抬起头看向了苏咏霖。 “苏帅,您是哪种人?” “我都不是。” 苏咏霖勾起嘴角,笑道:“我生在南国,却北渡到北国来造反,幼安,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的确如此。” 辛弃疾认真看着苏咏霖:“那么苏帅能否告知在下,苏帅是为了什么而离开宋国北上反金?” 六十四 你会知道我是对的 【看书福利】关注公众..号,每天看书抽现金/点币! 为什么北上反金?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重要了,辛弃疾并非他的核心团队成员,眼下并不是他知道的时机。 当然,他终究会知道。 “幼安,虽然我与你刚刚相识,但是谈论一阵,却对你有莫名的亲近之感,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我总觉得你是可以与我交心之人。”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北上,因为我不相信宋国能恢复中原,所以我要用自己的一切恢复中原给它看,我要让它亲眼看着我是怎么光复中原的!” 辛弃疾心中震撼。 “就算宋国有那些干扰北伐的奸佞之人,也一定有愿意北伐的忠良之人,我等齐心协力,一定可以北伐成功!宋室还是可以回到中原的!” “我不信。” 苏咏霖坚决摇头:“岳将军已经进军到了朱仙镇,距离故都一步之遥,却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从此天人两隔!我祖父一心一意北伐中原恢复故土,到头来却被迫沦为私盐贩子!这是要北伐中原光复故土的气象吗?” 辛弃疾顿时哑口无言。 好一会儿,辛弃疾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忙开口说道:“可是如今汉家国度唯有宋国,也只有宋国才是国,苏帅,光复军看似势大,眼下却是一盘散沙,苏帅看不到这其中的危机重重吗?” 很显然,短暂的接触之后,辛弃疾已经看出了光复军貌似强大却一盘散沙的现状。 苏咏霖当然也看得出来。 “我当然看得出来,光复军只是一盘散沙,名义上接受大统领的指挥,实际上只是各自为战,不碰到金人精锐还好,一旦金人精锐南下平叛,要是仍然这种状况,光复军一定会被打的兵败如山倒。” 苏咏霖把杯里的酒倒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辛弃疾有些意外的看了看苏咏霖,更加疑惑了。 “既如此,为何不趁金军主力南下平叛之前联络宋国,引宋军精锐为臂助,以此对抗金军呢?若我等依然是单打独斗,金军主力,那些边防铁骑一旦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辛弃疾焦虑地说道:“在下两度北上燕云之地观察形势,亲眼见到金军精锐铁骑是何等锋锐,不仅骑士全身着甲,连战马都是全身披甲,刀枪难入,一般弓弩更是无用。 若是那样的精锐铁骑南下进攻,光复军有哪支部队能与之抗衡?山东之地除却泰山一脉,几乎没有可以阻碍骑兵的地形,黄河改道了,天险不复存在,想要据山东而守,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咏霖连连点头,很赞同辛弃疾的看法,同时也发现辛弃疾在军事上果然有所见地,不是一般的书生所能比拟的。 的确没有辜负他这雄壮的身姿。 但是他还是戴着向往滤镜看南宋。 光复军办不到的事情,南宋军队就能办到吗? 赵光义一招晃眼的驴车漂移之后,败光了精锐的宋军就极少发动主动的战略进攻。 而在这极少的战略进攻战例之中,岳飞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与他并称中兴四将的其余三人里,除了韩世忠在防守端有所建树,张俊和刘光世更像是拿来凑数的,韩世忠的军队在进攻上也有缺陷,唯有岳飞一军拥有相当可观的战略进攻能力。 就那么一个战略进攻大师还被自己人害死了。 从此以后,南宋的军事状态最好也就是积极防守,再也见不到岳飞那般犀利的积极的战略进攻。 没有战略进攻能力的宋军,就算来到山东,又能如何? 赵构主导的南宋朝廷,会倾尽全力光复中原吗? 他敢吗? 他不敢。 苏咏霖是看透了南宋和赵构,但是辛弃疾没有看透,辛弃疾似乎觉得只要背靠南宋就能取得胜利。 南宋不在背后给你偷摸的来一脚就算厚道了! 但是正如辛弃疾所说,南宋是目前唯一的汉人国度,不指望它,还能指望谁呢? 目前一盘散沙的光复军? 辛弃疾是接受了精英教育的精英,绝对不是那种没有长远眼光只想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地主乡绅,他是个有格局的人,而且组织能力和执行能力也非常强。 散尽家财组织了近千人的义军部队,斩下县令和守将的脑袋归附光复军,且一眼看穿光复军眼下一盘散沙的实际情况。 但是辛弃疾忽略了一点。 光复军从正式起事开始到如今,还不到两个月,正在急速扩充势力的档口,扩张才是第一要务,完善组织架构是排在第二位的。 眼下光复军最需要的是打响名声,把整个山东变成造反的沃土,并且把造反精神和状态往河南、河北等地输出,让当地地主乡绅们也跟着光复军一起造反,一口气扩大造反局面。 这样就能在相当程度上争取时间,让金廷手忙脚乱,让完颜亮焦头烂额。 南边造反局面越大,他就越会出动主力来平定叛乱,而一旦他出动精锐主力南下,燕云之地必然空虚。 大军南下征讨又需要相当数量的签军相随,抓壮丁随军出征是家常便饭,这必然把燕云之地的汉人、契丹人折腾的够呛,尤其是契丹人。 他们正在那儿磨刀霍霍的等着呢! 洗衣院里可不全是宋朝贵女,契丹贵族妇女也大批大批的进入洗衣院为金国贵族服务,她们还排在宋朝贵女们之前,论“入职”时间,宋朝贵女们还要喊契丹贵女们一声“前辈”。 就算没有完善的组织架构,这一波大叛乱也能给完颜亮沉重一击。 苏咏霖要的就是如此的大混乱,让中原“豪杰”们和完颜亮来一场大对决。 只有在这样的大混乱时代,他才能浑水摸鱼,占据地盘,完善自己的组织架构。 至于光复军,稍微拉跨一点也没什么,要是光复军真的成为一个强势政权了,那反而是不好的事情。 苏咏霖很欣赏辛弃疾的组织能力和执行能力,还有他的大局观,但是他的路线有问题。 虽然眼下苏咏霖并无法向他证明自己的路线是正确的。 这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 “幼安,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我为什么不信宋国,你会知道我是对的,相信谁,都不能相信宋国,也不能对宋国抱有任何期待,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面对辛弃疾的疑问,苏咏霖只是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这让辛弃疾的心中充满了困惑。 六十五 胜捷军必须是农民的军队 光复军第一阶段的战略计划是成功的。 到五月底,整个山东东路都被光复军快速占据,金廷势力非死即伤,无论是镇防军还是村寨内的金人,被杀的被杀,逃跑的逃跑,已经损失殆尽。 射粮军这种杂役性质的武装基本上没有抵抗能力,跟着官吏们顺势而降,摇身一变成为了光复军士兵,完成了人生的转折。 前一个时辰还是金国官兵,为金国的利益而奋斗,现在就是光复军起义士兵,为驱逐胡虏光复中华而奋斗了。 话说他们真的知道什么是胡虏什么是中华吗? 当然,这不重要。 趁着这个机会,苏咏霖清理了一下自己所控制的区域内复杂的局势。 苏咏霖所指挥的西路军目前控制着济南府、泰安州和淄州三地,投效西路军的地主乡绅武装和其余各类武装总人数达到了三万人以上。 但是他没有把这些武装部队编入胜捷军。 这些军队都是地主乡绅们拉起来的军队,军队组成基本上都是佃户,还有少量市井之徒,未经训练,不堪一用,且都有私兵或者雇佣军的性质,编入胜捷军只是在给自己添堵。 胜捷军是绝对不能更改属性的,必须是【农民的军队】。 于是苏咏霖决定让他们单独成军,归属光复军旗下的西路军编制而不是胜捷军编制。 苏咏霖选择根据实际需要,简单粗暴的任命那些之前已经被他任命为县令的地方乡绅领袖出任一军之将。 至于军号也就象征性的向赵开山汇报一下,直接就给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赵开山之前也是那么做的。 比如章丘县令秦远志被任命为武德军统制官。 济阳县令马厚德被任命为武进军统制官。 【看书领红包】关注公..众号,看书抽最高888现金红包! 长清县令姚文渊被任命为武清军统制官。 等等等等。 等于给这些本地豪强们又加了一个码,把地方军政大权一把交付给他们,以此换取他们在军事上的服从和政治上的支持。 这一套操作之后,地方豪强们就正式被纳入光复军下辖西路军的指挥序列里,与光复军深度绑定,想要脱离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这一点在济南府还有淄州都是一样的。 至于泰安州,因为进军的时候地主乡绅们并未起兵响应,而是胜捷军击溃当地金军之后他们才响应,所以并未得到什么奖励。 苏咏霖让苏海生、苏绝和韩景珪三人分兵掌管泰安州的三个县,掌握主要力量,地主乡绅们则是维持现状。 战后的利益分割基本上是面面俱到,满足了绝大部分人的需求,所以苏咏霖的这一安排得到了很多称赞,很得“人心”。 三州的军事力量因此都服从苏咏霖的指挥。 各地地主乡绅纷纷表态听从苏咏霖的号令,将跟随他一起反金。 这种话听听就好,苏咏霖压根儿也没有指望他们究竟能出多少力,真正能依靠的还是苏咏霖自己的胜捷军和接受胜捷军领导的农会。 胜捷军需要扩军。 在泰安州是在扩军,在济南府也要扩军。 苏咏霖在济南府下令募兵,招募身强体壮的士兵以个人身份进入胜捷军,编入张越景指挥的玄武营,也挑选身体素质极佳的新兵直接编入自己的亲兵卫队。 这并没有什么好指摘的。 在很多人眼里,军队也是要有嫡系和非嫡系之分,胜捷军显然就是苏咏霖的嫡系军队。 所以征战一路所得到的大量武器装备,苏咏霖也基本上全部装备给了胜捷军,其余各军也没什么异议。 包括之前紧缺的铠甲和神臂弓,这两样战场利器被苏咏霖大量获得,装备给两千三百名胜捷军士兵已经是绰绰有余。 泰安州方面也传来消息,说募兵正在稳步推进。 大量农户在得到土地之后踊跃参军,现在留在泰安州的三个营的兵力都已经上千,人数还在进一步的上涨之中。 泰安州方面一共解放了六十七个村落,加上自耕农户口,总共有一万五千一百三十一户农民被纳入胜捷军的控制之下,胜捷军的基本盘进一步扩大。 加上沂州的六千多户,眼下苏咏霖直接控制的人口已经达到两万余户。 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他的行动已经使得约十万人口在他的治理之下,接受他的领导和组织。 这个消息是苏咏霖最想听到的消息。 这一波他打算把胜捷军扩军到五千六千的规模,然后来一段时间的大整训,为下一波更大规模的扩军做准备。 有经验的老兵和新兵的比例不能太大,太大的话会影响军队的战斗力,其他军队苏咏霖不管,但是胜捷军必须要有这方面的节制。 辛弃疾在苏咏霖打算任命他也做一军统制官的时候表示拒绝。 他希望可以在苏咏霖的身边办事,这比做一军统制官更有意义。 他自己散尽家财拉起来的一千多义军他也不要了,任由这一千多质量不错的义军被苏咏霖打散编入胜捷军,他自己则在苏咏霖身边做了一个军事参赞。 时间进入到六月,越来越多的消息汇总到苏咏霖这边。 他十分欣喜的发现就算光复军主力没有正式攻打山东西路,山东西路很多地区也已经遍地都是光复军了。 原因很简单,山东西路的地主乡绅们听闻光复军在山东东路的造反大业,已经深受鼓舞,纷纷行动起来,并且单方面宣布加入光复军,和赵开山一起战斗。 十几年承平之下的恶果已经充分地被金人品尝到了。 加上赵开山不讲武德地捣毁了益都统军司,打碎了山东金军的统一指挥可能,使得山东各地金军不能统一步调行动,只能各自为战。 各自为战的下场当然是被在这一地区内占据绝对优势的汉人地主武装驱逐、剿杀。 金廷在山东的统治在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已经摇摇欲坠,濒临崩溃,其在中原的统治根基之脆弱一览无遗。 这个消息一旦广泛传播出去,不用半年时间,便会激起更多心怀不满的人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天下大势正在发生剧烈的转变。 没过几天,六月初六,苏咏霖正在安排胜捷军新兵训练,忽然接到了赵开山的命令,叫苏咏霖带着西路军的一些主要将领前往益都府开会。 的确,光复军的规模正在急速扩张,这个时候开个会理顺大家的关系和驻地是很有必要的。 而且听着山东西路发生的事情,苏咏霖感觉赵开山可能有了进一步进取山东西路的想法。 金廷的反应是真的很慢,虽然终究会反应过来,可眼下这个时机要是不抓住,一定会后悔的。 苏咏霖已经下令让苏长生北上河北地区探听金廷动向的消息,虽然目前还没有什么所得,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眼下远在中都的完颜亮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他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情,会做什么打算呢? 六十六 极强的求生欲 其实完颜亮知道山东出现叛乱事件的时间并不晚。 在苏咏霖占据济南府之后,也就是五月中下旬左右,他就知道了山东有人造反的事情。 消息是益都统军司按照常规操作给枢密院送的消息,再由枢密院转呈,让皇帝知道山东地界上不平静,有人阴谋作乱。 这个消息就是益都统军司最早分析出来的山东乱局。 尽管苏隐和苏长生使用情报战混淆视线,但是术虎思济已经意识到山东真的有乱军。 只是乱军在什么地方他还不知道,于是到处派人查。 有人回来得早,有人干脆没回来,查了一圈,术虎思济确定叛乱在南边几个州,沂州莒州一带,于是将此事上报。 但是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行动,光复军就兵贵神速的主动打过去了,他也就随之逃跑了。 于是完颜亮也就知道沂州和莒州一带有贼人作乱。 这对于完颜亮和金国朝廷来说实在不能算是大事。 原因很简单。 山东之地造反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 自从他登基以来,因为南迁猛安谋克户的关系,涉及到土地问题,山东与河北之地大大小小的叛乱消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是这些作乱往往规模很小,转瞬就被平息,根本不足为虑。 括地政策在地方执行的乱局他并非不知道,但是他无暇管顾那些官员的不正当手法,他私下里甚至觉得多死点人也好,至少可以给他腾出更多的土地安置女真人,不至于到处和汉人抢土地闹得矛盾多多。 所以这一次感觉也是一样的。 完颜亮没当回事,就指示枢密院稍微关注一下,等山东的乱局平定之后再派人跟他讲一声就好。 他作为皇帝日理万机,尤其是铲除掉大量宗室权贵之后,他的权力前所未有的集中,所以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尤其是为南下讨伐南宋做准备。 枢密副使徒单贞主要负责此事,但是他也没有太多的在意。 念及益都兵马都总管兼益都府尹徒单京是他的族人,所以随便派了一个小官南下询问此事,看看情况是不是已经解决了。 要是解决了,也好顺便报个喜,讨份功劳。 徒单京是他推荐给完颜亮的,也是因为他受到宠幸,完颜亮才给了徒单京一个机会,让他作为一路军政长官历练一番。 自己推荐的人立下功劳,自己脸上也有光不是? 五月底,徒单贞派遣的小官作为朝廷使者抵达河北,在河北与山东交界处的无棣遇到了仓皇北逃的术虎思济、徒单京和一众大小随从官员,不由得愣住了。 术虎思济和徒单京眼看着朝廷使者来了,想起完颜亮干掉他那么多亲眷都毫不手软的凶残性格,顿时感觉大事不好。 两人逃跑的时候不是一起逃跑的,但是最后却汇聚在无棣县,可谓殊途同归。 眼下,又要一起面临杀身之祸。 于是两人大眼瞪小眼,十分慌乱。 “要是山东贼乱事大的事情被皇帝知道,我必死无疑,没死在反贼手上,倒要死在皇帝手上,这种事情怎么能做?” “的确不能这样认栽,要是就这样回去,肯定要死,咱们必须要做点什么!至少要把性命保住!” 两人商量着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徒单京的亲信、益都府兵马副总管夹谷阿速向他提出建议。 “山东反贼势大不假,但是终究只是一群刚刚起事的反贼,又能有多大能耐?不过是趁我等不备偷袭得手,真要我等调集兵马面对面决胜负,贼军必然一触即溃,不堪一击!” 这话虽然不知真假,但是听起来还是蛮有气势的。 反正他们顿时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放弃抵抗仓皇逃跑的,也忘记了他们是怎么样被光复军一路追击从益都府撵到滨州再撵到无棣县的。 他们突然就感觉自己又行了,之前的一切只是不小心。 于是术虎思济询问徒单京。 “你有什么看法?” “眼下益都府和滨州虽然被强占,但是偌大一个山东,难道没有可以一用的兵马吗?除了山东东路,还有山东西路,还有大名府路,统军使执掌三路兵马,为何不能反击?” 徒单京寻思着自己失职,一旦被问责必然大事不妙,唯一的自救方法就是收复失地将功补过。 于是他竭力撺掇术虎思济调动其余各路兵马发动反击,帮着收复山东东路的失地。 徒单京只是管着山东东路的射粮军等杂役部队和签军,眼下属于光杆司令,除了少数亲卫部队之外,并无法调动军队使用。 山东西路和大名府路的军队也不会听他的。 而术虎思济却可以调动山东东路、山东西路和大名府路三路的猛安谋克兵马,所以眼下术虎思济是大家最后的指望。 大家眼下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一点术虎思济也明白,所以他答应了这个计划。 嗯,计划可以算是定下了,但是眼下还有一个非常严峻的现实——反贼到底是多大规模? 从他们攻克了益都府又追击到滨州的情况来看,人数绝对不会很少,五千人以上怕是有,而且之前术虎思济的判断也不会有错,贼人最早在沂州和莒州一带发动叛乱。 所以眼下包括益都府和滨州在内,小半个山东东路怕是情况不妙,若不尽快发起反击,一旦贼军做大,则大事不好。 术虎思济分析了眼下的局面,徒单京和夹谷阿速两人也神色凝重。 然后他们以共同的极强的求生欲为根基,达成了共识。 总之,最主要的问题是,绝对不能让皇帝感觉山东的事情闹得很大,一定要让皇帝觉得只是小事而已,他们地方上就可以搞定,不需要皇帝花费太大的心思。 这样,他们就能从容调兵遣将解决山东反贼,而不至于什么都没做就被皇帝砍了脑袋。 以完颜亮的性格,一旦知道他们不敌叛贼还逃出了辖区,他们估计就可以准备到下面会和熙宗皇帝与一大群被完颜亮干掉的宗室亲贵了。 【收集免费好书】关注v.x推荐你喜欢的小说,领现金红包! 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贿赂收买加忽悠,让朝廷特使变成自己人,先把这关过了再说,其他的之后再谈也不迟。 “那就这样决定了?” 术虎思济看着徒单京和夹谷阿速。 两人一起点头。 “就这样吧,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谈,反正绝对不能让陛下觉得山东的问题很大,否则咱们几个脑袋不保。” 共识就此达成。 然后三人凑了些钱,由徒单京出面,找到朝廷使者,握着他的手与他“深谈”。 六十七 徒单京的本领很强 朝廷使者刘琰并不是傻子,也不是二愣子。 见这个势头,他知道情况不妙,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害怕。 一箱子金银财物摆在面前,贿赂的用意不言而喻。 堂堂一路最高军政长官怎么会用这样的钱财数目来贿赂自己? 自己只是一个使者,本身官职低微,还是汉人,先天不足,在这些女真地方大员面前其实不值一提。 而眼下益都府都已经沦陷了,他们都跑到河北来了,还要拿钱贿赂自己,看来这问题不是一般二般的大啊。 这钱拿着这没问题吗? 不会烫手吗? 回去之后万一出事,自己不会被连累吗? 他总感觉有把刀,刀尖向下,悬在自己脑门上,只要稍有风吹草动,系着刀的绳子就会断裂,扑哧一下,自己就会当场去世。 于是他怀着忐忑不安又害怕的心情询问道:“徒单府尹,问题真的不大吗?” 看着刘琰又惊又怕的表情,徒单京连忙开口。 “当真不是什么大问题,若是大问题,我早就死了,怎么会活着?丧师失地,我一定自裁,怎么还会活在这里呢?事实只是一群蟊贼胆大包天突袭了益都府咱们的驻地。 贼人非常胆大,咱们猝不及防,给他们得手了,我都来不及调动军队反击,就被亲兵保护着撤退到这里,这实在是奇耻大辱,我都已经准备反攻回去了,真的。” 刘琰眯起了眼睛,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徒单京。 “反攻?” “反攻!” 徒单京坚决地点了点头:“我和统军使术虎思济正在积极联络山东的部下,正准备组织部下们集合在一起,以大军反攻回去,一举平定这帮胆大包天的蟊贼!把他们的脑袋全部砍下来!我们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当真?” “当真!” “反贼数量几何?” “约三千,只在益都府一带活动,规模不大,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局势,只要我们发起反击,叛乱立刻就会平定。” 徒单京很熟练地睁着眼睛说瞎话,一点也没有生涩之感。 当官嘛,这种事情是常规操作,根本不足为奇,比他做得更过分的人比比皆是,反正皇帝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 “当真?” 刘琰还是有些疑惑,感觉徒单京在睁着眼睛说瞎话,甚至想着要不要自己也南下看看情况。 “当然是真的,只是吧……” 徒单京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便靠近使者,低声道:“陛下是什么性子,天使也知道,一点小事就能让陛下暴怒,然后我等性命不保,这件事情的确是我等失职,但是也不至于就这样丢了性命啊。” 刘琰想了想,觉得也有点道理。 皇帝的确喜欢杀人,这些年为了皇位杀了不知多少皇亲国戚,把大家杀的心惊胆战,生怕什么时候就脑袋搬家了。 女真人尚且战战兢兢,契丹人和汉人官员就更是一夜三惊了。 可是这件事情也是大事。 万一山东不稳,自己汇报的消息不准确,到时候皇帝追究起来,自己肯定要被当做替罪羊拉出来顶罪。 刘琰很害怕。 “但是,兹事体大,事关叛乱,我若不据实相告,陛下那边一旦问责,我……” “此事还是要多多仰仗天使,若果然如此,具体的情况我会向枢相阐明,从中斡旋,之后,必有厚报。” 徒单京亮出了底牌。 刘琰瞳孔一缩,忽然想起徒单京的后台是如今的枢密副使、皇帝宠臣徒单贞。 徒单京在地方为官,徒单贞在中央为官,家族掌握军事实权,地位很高,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山东的情况肯定不只是像徒单京所说的那么简单,肯定有点问题,但是……也不至于就真的让山东倾覆、国家危乱。 对吧? 要是把这个事情捅给皇帝知道,让皇帝觉得山东问题很大,问罪徒单京,自己一时不会有事,难保日后山东的事情解决掉之后,徒单氏不会报复自己。 皇帝完颜亮是出了名的宠幸亲信,很护犊子。 他的亲信就算有什么问题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而自己人微言轻,又是汉人,刚刚考科举入仕,在朝中举目无亲,哪里是位高权重的徒单氏的对手? 必死无疑。 反过来,若是稍微掩盖一下,让徒单京等人有足够的时间把问题解决掉,山东平复,你好我好大家好,事情结束之后,自己就等于抱住了徒单氏这条大腿! 徒单氏这条大腿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抱上的,那需要机缘,需要很大很大的机缘,多少女真人想抱着都找不到门路,更何况自己这个汉人? 思来想去,刘琰觉得这个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错过这个村,就真的没有那个店了。 思虑片刻,刘琰强忍不安,做出了决定。 “那,徒单府尹以为在下该如何向朝廷汇报此事呢?” 刘琰这话一出口,徒单京就松了口气,知道事情可以挽回了。 “天使可说山东有反贼闹事,但是事情闹得并不大,约三千人在益都府一带作乱,我与统军使术虎思济同心协力,已经控制住了局面,最多两个月就能稳定局势平定叛乱,请陛下放心。” “这样就可以?” “就可以了……对了,千万别说咱们在无棣县,这擅离职守,也是重罪。” 徒单京指着一箱子金银财物笑道:“天使果能如此,在下不胜感激,此乃小小心意,还请天使收下,万勿嫌恶,日后必有重报。” 刘琰看了看那一箱子发光的金银财物,又想起徒单京深厚的背景,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既如此,那一切就拜托府尹了。” “请天使放心。” 事情搞定,徒单京等人一起送走了刘琰。 一张催命符硬生生被变成了队友,术虎思济就非常佩服徒单京。 他虽然也得到皇帝的信任,但是属于发家的一代目,没有徒单氏那么深厚的家族背景,皇帝身边还没什么人帮他说话。 所以他还有点羡慕徒单京。 但是徒单京可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很愉快。 “人是送走了,皇帝那边应该也能暂时稳住,我再写封信给枢相,应该就万无一失,但是山东反贼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们还不知道啊,要是不能尽快平息叛乱,咱们还是要掉脑袋。” 徒单京这样一说,术虎思济和夹谷阿速也觉得情况还远远没有到可以让他们放松的时候。 山东的叛乱就算问题不大,但是益都府、滨州、莒州和沂州一带肯定已经被叛军荼毒的不轻,地方上的官军和猛安谋克户们肯定遭到了不小的打击。 他们需要尽快行动起来,绝对不能拖延,否则大事不妙。 “总之,咱们应该立刻往济南府去,在济南府做调度,调动兵马准备平叛,同时发告示给山东东西二路诸州府,让官员一起反抗,谨守城池坚壁清野,应该就能遏制乱军。” 术虎思济如此决定。 徒单京不是职业军人,而是半路出家,比起职业军人出身的术虎思济和夹谷阿速,他在军事上可没有什么底气。 而且不管是徒单京还是夹谷阿速,现在都必须要仰仗术虎思济的统军使身份调动山东西路乃至于大名府路的兵马帮他们收复失地。 于是术虎思济就成了绝对的领导者。 他一面安排人回到山东东路想尽办法探知整个山东叛乱的整体局面,一面带着帮手们火速往济南府而去,为了保命而奋斗。 六十八 完颜亮需要一场胜利 六月初五,奉命南下探听消息的刘琰赶回中都,将此事汇报。 正在枢密院当值的徒单贞知晓此事,微微皱起眉头。 山东果然出现了叛军,闹出了乱子。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也是个好机会,叛军规模虽然不小,比起山东金军力量来说还是太弱了,别说两个月,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就算徒单京不行,那个统军使术虎思济也不是吃素的。 术虎思济在军中素来有勇武的名声,十几年前也是边关的一员骁将,在草原战场上有过功劳。 这几年调到山东整顿军务,没听说有什么失职的情况发生,本身也和自己有些关系,时有孝敬,所以徒单贞也就偶尔替他说好话。 区区一支乱军,术虎思济肯定可以应付,不用担心。 到时候打了胜仗,自己稍微操作一下,就能把这个功劳分给徒单京一半,届时自己也有【识人之明】,岂不美哉? 他也就没怎么把这个事情看得很重,简单写了报告,叫刘琰再把报告递到皇宫里给皇帝送去。 徒单贞汇报消息的时候,完颜亮感染了风寒,有点感冒,正在皇位上边处理政务边擦鼻涕,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很不舒服。 饶是如此,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完颜亮也还是皱起了眉头。 “山东之地乃我国对宋之绝对前线,三千乱军不是小数目,局面已经控制住了?” 刘琰强忍心中不安,机械地点了点头。 “是的陛下,局面已经得到了控制,反贼已经不能成事,统军使术虎思济和益都兵马都总管徒单京正在紧急部署平叛。” “嗯,可以,不过人数上千的叛乱可不能算小事,叫枢密院盯着,叛乱平息之后汇报给我知道。” “遵旨。” 完颜亮没有更多的要求,刘琰松了口气,缓缓退下。 于是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完颜亮和身边的亲信宦官梁珫。 “陛下,您身子不舒适,还是回去休息吧。” 完颜亮拧了一把鼻涕,摇了摇头。 “皇帝哪有休息的,偶感风寒而已,小事,政务繁多,需要我来处理。” 说是这样说,吃药之后,完颜亮也觉得自己有点昏昏沉沉的,脑袋也不是很清醒,稍微有些困倦。 于是他决定站起来稍微清醒一下脑袋 站起身子,完颜亮走了几步,转过身,走向了宫殿左侧,站在墙壁边上,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那副地图。 绘画着金国全部疆域和南宋全部疆域的地图。 他伸出手,抚摸着地图上南宋疆域的每一个部分。 细细的抚摸,细细的观看,看遍了地图上属于南宋的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县,每一块土地,每一座山川,每一条河流湖泊。 “大好河山,大好河山啊。” 完颜亮喃喃自语:“如此大好河山,岂能不属于我呢?” 站在边上的梁珫听到了皇帝的喃喃自语,眼珠子一转。 “天下之大,都是陛下的。” 他如此奉承道。 “真的吗?” 完颜亮没看梁珫,依旧抚摸着地图上的南宋疆域,细细地看,开口道:“那为什么江南大好河山却不属于我呢?” “只是陛下还没有兴兵去取罢了,只要陛下大军一到,南国赵构一定纳土归降,不敢有二话,陛下要什么他都要给。” 【收集免费好书】关注v.x推荐你喜欢的小说,领现金红包! 梁珫笑道:“就算是赵构最喜爱的刘贵妃,他也要乖乖的献给陛下,就和他爹与兄长一样,把一切都乖乖地献给陛下。” 完颜亮揉了揉鼻子,直起身子大笑。 “刘贵妃……你去了一次南国就常在我耳边叨叨,到底是何等绝色美人,能叫你这阉人都念念不忘?怕不是刘贵妃站在你面前.....又能重新长出来?哈哈哈哈哈!” 对于皇帝的嘲笑,梁珫甘之如饴。 “那是真的摄人心魄,一双桃花眼眉目含情,江南水乡女子的温婉秀美尽在其中,绝非中原和北国女子所能比拟,此等绝色,除了陛下这等伟男子,又有何人可以拥有呢?赵构不配啊。” 完颜亮深吸口气,迈开脚步走了几步,望着殿外的天空,出神似的缓缓点头。 “是啊,江南水乡女子之温婉,的确叫人难以忘怀,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美景,为什么我就看不到呢?天下美景,怎么能单单属于赵构呢?他不配。” 说罢,完颜亮看着梁珫,勾起嘴角笑道:“你说得很好,去领三十大板吧。” 梁珫刚要笑,忽然间抬起头,面色呆滞的看着完颜亮。 “陛下,臣……” “赵构的确不配拥有南国江山和美人,但是他到底是皇帝,你一届阉人,竟敢嘲讽于他?是不是我过于宠幸你,让你忘了上下尊卑?” 完颜亮的表情分明是在笑,但是眼睛里一点也没有笑意,反而满是森寒的杀意。 皇帝是一头虎。 食人猛虎。 就算病了,虎威也不容触犯。 梁珫瞳孔一缩,双膝一弯跪在地上,整个背部的内衣顿时就被冷汗浸透了。 “老奴有错,老奴有错!老奴知错了陛下!老奴知错了!请陛下饶命!请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陛下!!” 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乞求完颜亮饶他一条命。 “我有说要杀你吗?去领三十大板,长长记性。” “……” 梁珫一愣,继而面色一喜,连连叩首道:“谢陛下!谢陛下!谢陛下!” 接着便赶快站起来,跑到殿外去领三十大板了。 太吓人了,还以为要丢了小命儿了。 梁珫边跑边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 梁珫跑走之后,完颜亮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很是不愉快地走回了地图边上。 “蠢货,真以为一个女人就能叫我兴兵伐宋?我要什么女人没有?单缺一个刘贵妃?” 完颜亮伸手触摸着南宋的疆域。 他喜欢女人不假,他最大的梦想之一就是得到天下最极品的美人,慢慢享受。 但是他更加清楚他为什么可以持续不断的占有天下绝色慢慢享用。 因为权力。 只要拥有权力,他就可以拥有所有他想要的东西,包括女人。 女人不过是他权杖之上作为点缀的一颗颗闪亮的宝石罢了,看着好看,睡着舒服,也仅此而已。 更关键的,永远是权力。 他伐宋,也是为了权力。 为了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承认他的权力,他杀了太多太多的人。 的确,通过杀戮确立了他说一不二的权力,但是他也知道这份建立在杀戮上的承认非常的脆弱。 他可以杀掉他的兄长登上帝位,别人也可以杀掉他登上帝位。 要怎么做才能让人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呢? 应该只有军事功勋了。 那么要如何获得军事功勋呢? 西辽? 太远。 草原? 太凶。 西夏? 太穷。 南宋? 嗯,富裕,软弱,资源丰富,人口众多,皇帝是怂包兼手下败将。 那还等什么?伐宋啊! 通过伐宋,通过大一统,建立不世帝业,建立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都没有达成的功业,就此确立他独一无二的正统地位。 这样一来,他的权力和地位才能得到巩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恐惧和杀戮保护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 女真本族的武力正在因为优渥的生活而急剧衰弱。 本族人在和平的大环境下正在不断的文弱化,不断地偃武修文,变得越来越儒雅的同时,也越来越畏惧、想要远离战争。 这一点被完颜亮敏锐地察觉到。 他多次下达指令要求猛安谋克户注意演武,时常操练,不能忘却战事,但是收效甚微。 他也不傻,根本不相信外派出去的那些巡查官员的汇报结果,他自己多次派人暗访各地猛安谋克户的武力水准,得到的结果让他十分忧虑。 很多猛安谋克户的适龄男丁已经骑不好马拉不开弓,已经以舞文弄墨为荣,以舞刀弄枪为耻了。 他们和汉人士大夫交际游玩,穿汉服,说汉话,写汉字,读儒家经典,喜欢小脚女人。 他们喜欢上了精细美味的汉家炒菜,厌恶起了粗狂腥膻未经调味的牛羊肉。 言必称孔孟,再也不谈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艰难困苦的创业史。 祖先留下的尚武精神已经被时间和富裕的生活消磨的所剩无几,新一代女真子弟已经快要和汉人士大夫子弟没有区别了。 若是再不进行中华一统,金国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这是他,也是金国最后的机会。 完颜亮踌躇满志的进行战争的准备。 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但是他却不曾料到某个本不该存在的反贼正在把一场本来没有太大危害的叛乱行动无限度地放大。 而他那些恐惧他狠辣手段的臣属们也因为各自的恐惧而做出了绝对不利于他的选择。 而此时此刻,无论是完颜亮,还是反贼,亦或是臣属,都没有预料到他们所做的事情会给未来带来什么样的变动。 反正徒单京和术虎思济肯定是不知道的,如果他们知道,应该顶着杀头的风险向完颜亮求救,而不是头铁自己上。 当然,他们自己上也并非不能理解。 一来他们尚且不清楚光复军的虚实,觉得光复军只是“小股流寇”,局限于少数几个地区,可以平灭,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二来觉得起义军都是些装备极差的乌合之众,只要正规金军出动,立刻就能击溃他们,并不困难。 所以他们觉得自己非常勇,可以尽快平定山东叛乱,就此把这件事情摁下去,防止皇帝知道他们居然被叛军打跑之后问罪他们。 而当他们正分头去做早就该做的事情的时候,光复军大会也在益都府盛大开幕,全新的光复军已经诞生。 六十九 成果分配是个很敏感的问题 春末夏初,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起来,白日里的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灼热之感,厚实的衣服已经无法上身。 人们纷纷脱下厚实的衣物,换上了单薄松快的便装。 在这种日子行军作战绝对不是一种愉快的体验,一天行军或者训练下来,浑身上下就跟水洗了一边似的,潮湿湿粘腻腻,非要痛痛快快洗个澡才能清爽。 不过对于光复军这个另类的存在而言,天气越是炎热,他们的气势就越是高涨,并没有因为炎热就失去昂扬向上的战斗意志。 他们依然在不断地战斗,不断地把往日里在他们脑袋上作威作福的官员和官军掀翻在地,狠狠地踏上一只脚。 此时此刻的光复军已经发展壮大到了绝非山东一地的金军可以对抗的程度。 不仅是山东东路,山东西路诸多州府也出现了大量的光复军正在作战,光复军大起义的蔓延速度实在是很快。 苏咏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那些地主乡绅们一旦有了带头的率先起义就会变得那么勇,三五百人就敢拉一杆大旗进攻县城。 可见他们已经被完颜亮的括地政策迫害到了什么地步。 反正整个山东东路已经是光复军的天下了。 光复军三路出兵的行动大获成功,赵开山、苏咏霖和孙子义这三路兵马的军事进攻都获得了成功,山东东路的金人势力基本上完成了肃清。 而且光复军的军力膨胀的很厉害。 苏咏霖这儿膨胀到三万多人都是客气的。 孙子义那儿直接膨胀到了四万多人。 赵开山更夸张,直属部队直接膨胀到了五万多人,整个光复军的队伍规模就像吹气球一样一下子达到了十二万多。 这股力量别说攻占山东了,进一步攻占河南河北之地都可以——如果是训练有素的主力军队的话。 所以开会的时候大家对一下手上的兵力,集体懵逼,紧接着就是哄堂大笑。 谁也没想到起义两个多月,光复军就从区区一万多人的兵力扩张到了十二万人,控制了整个山东东路,并且山东西路的攻占也是指日可待。 赵开山搂着苏咏霖的肩膀不停的夸奖他。 “昔日贤弟说刘邦项羽之事,为兄还觉得这是痴人说梦,现在看来,这分明是贤弟的先见之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开山高兴地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显得极度亢奋。 其余义军将领们也是如此的亢奋,一个两个狂傲的感觉就像是已经攻破了中都、把金人赶出长城了。 苏咏霖并没有感觉很奇怪,倒不如说他们要是一副冷静的样子,苏咏霖才会觉得无比奇怪,并且怀疑这帮人是不是被外星人控制了。 现在这个样子反倒是证明了他们都是正常的人类,没有脱离他的预料。 光复军的规模一再扩大,整个山东的起义局势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而这场会议除了大家对一下军事成果,就是商量一下成果的分配,还有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成果分配是个很敏感的问题。 赵开山似乎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莽的随意分配了,没有开什么空头支票,而是决定暂且搁置这个问题。 他的意思就是把军队依旧分为三部分,还是苏咏霖、孙子义和他自己分别执掌一路兵马,维持西路军东路军和中路军的编制,各家暂且控制各家的占领区域,然后整顿军队,尽快对山东西路发起进攻。 他的理由很充分。 “山东西路的豪杰们正翘首以盼我等进军山东西路,此时,正是应当一鼓作气占据整个山东抗击金贼的时候,岂能故步自封,因为一点点小小的成果而沾沾自喜?” 赵开山一脸伟光正的模样宣布自己的决定。 各路军兵统计军队人数,完善军队建设,筹集粮秣、军饷,然后立刻进军山东西路,驱逐所有山东金人。 然后大家再一起论功行赏。 用整个山东来论功行赏,这难道不是更好的一件事情吗? 赵开山宣布自己的决定之后,方才还热情洋溢的会场氛围立刻就像是被一泡尿浇灌于其上的火堆一样,火苗消失,只剩下几缕青烟。 会场的氛围有些奇怪。 孙子义东路军的义军将领们还有苏咏霖带来的西路军义军将领们都不说话了,一个两个互相看了看,方才满脸的笑容此刻都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显然,赵开山的决断并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同,或者说离大家的心理预期稍微有点远。 比起进军计划,难道不该在此之前稍微讲一讲封赏方案吗? 没钱看小说?送你现金or点币,限时1天领取!关注公·众·号,免费领! 大家提着脑袋打赢这一仗,就没点赏赐吗? 不说苏咏霖和孙子义这两个主要的有功之士,其他参与反金的“豪杰”们也没有赏赐? 话说行动过程之中孙子义也和苏咏霖一样,给老部下还有新近参与起义的地主乡绅们一些奖励,封个文官或者军官之类的。 这是孙子义和苏咏霖决定的,并不是赵开山定下的,现在光复军尊奉赵开山为首脑,合法性在赵开山这边,肯定要赵开山来宣布才有效。 来这里之前,苏咏霖和孙子义一起,都把建议封赏名单提交给了赵开山。 所谓的建议,实际上就是既定事实,只是需要赵开山张开嘴巴说几句话,正式宣布一下,让这些封赏变得“合法”。 结果赵开山居然没有这样做? 就算要进取山东西路,也要把山东东路的阶段性成果结算一下吧? 尴尬的氛围之中,赵开山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不过他还没开口,孙子义就抢先开口了。 此番行动之中,东路军以莒州和密州为根据地,负责攻打登州、莱州和宁海州三地,把金人赶下海。 他们也的确成功的做到了这一点。 攻取三州之地,加上密州和莒州的大本营,孙子义这一批东路军的义军将领们便已经掌握了五州之地。 为了这五州之地,他们也的确是付出了很多,牺牲了不少人。 所以攻克三州之后,他们最大的想法就是通过三州之地获取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然后让赵开山承认他们得到的东西是合法的,而不是啥也不说,就直接往山东西路进军。 东路军主力现在正在登州之地集结,若要进军往山东西路,需要走的路也是最多的。 这让孙子义等东路军主要将领们感到不满。 七十 赵开山忽然感觉有点不舒服 “大统领,弟兄们提着脑袋和金贼血战,不惜性命的奋勇向前,所求者无非是富贵,眼下山东东路金贼基本肃清,大统领不正是应当论功行赏的时候吗?否则众兄弟怕是心有戚戚。” 孙子义这话说的比较直白。 虽然语气很客气,但是意思就是你该给咱们好处了,不能就这样用空头支票忽悠咱们。 给你的名单你也看到了,不能当做没有吧? 该确定的封赏总要确定一下,全都确定了之后咱们再谈其他,这样比较保险。 否则万一山东西路打下来了你又要去打大名府,那我们远离根据地作战,不说方便不方便,谁知道回来之后这些地盘还是不是我们的? 都立了大功了,该赏赐的就要赏赐,堂堂一个大统领,难道连点赏赐都不给吗? 这可让我们很不高兴啊。 赵开山的脸色当时就不太好。 站在赵开山身后的赵祥站了出来,打算为赵开山说几句。 “孙统制,你这话说的就有些问题,弟兄们行军征战所求者当然是富贵,但是富贵给了你,你也要有命去享受,不是吗?” 孙子义从来就看阴阳怪气的赵祥不爽,一听这话立刻发怒,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赵祥皱着眉头针锋相对。 “我没说什么!就事论事,眼下这个局面是该考虑富贵的时候吗?金贼覆灭了吗?他们完了吗?金贼大军还没来呢!这时候就想着富贵,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孙子义气的笑了出来。 “早?早吗?你问问我身后的兄弟们,早吗?” “不早!” 出身不同籍贯不同的东路军将领们此时此刻倒是紧紧团结在了孙子义身边。 孙子义许给他们的利益他们已经拿在手里,现在就等这赵开山开口让这些利益变得名正言顺。 结果赵开山不让? 赵祥一看众怒难犯,底气不足,心里发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边赵开山的脸色阴沉的快要滴水了。 看着孙子义和东路军将领们一起指责赵祥,他觉得很不舒服。 沉默了一会儿,赵开山咳了好几声,孙子义和东路军将领们看着赵开山准备说话了,这才停止了对赵祥的攻击。 赵开山于是缓缓开口。 “眼下金贼丧胆,整个山东的豪杰都起来反抗金贼了,正是应该火速进军荡平整个山东金贼的时候,大战之后,根据战功论功行赏是绝对不会少的,但是眼下,军务才是第一要务!” 赵开山的语气有点重。 因为他很生气。 他就是因为没想好怎么根据战功论功行赏,所以才想着拖延一下,先把仗打完再说,也好认真仔细的权衡利弊,再做出封赏的决断。 苏咏霖和孙子义提交的封赏名单他看了,看了之后就有点犹豫。 说实话,赵开山一开始也没想到起义会那么顺利,两个月不到山东东路偌大一片土地就被攻下来了,起义军膨胀到了十二万人的数目,声势震天,十分可怕。 刚刚攻下三州的时候,赵开山还能因为大家本身就是本地人做出各家管理各家事的临时决断。 但是眼下大军进展迅猛,占据了那么多土地,论功行赏这种关键性问题骤然摆在了他的面前,让他无法忽视。 可他就是没想好怎么论功行赏。 要说功劳,三路大军的统帅都立了大功,要按照他原本的思路和论功行赏的要求,肯定是谁攻下的地盘谁负责管理。 就像益州莒州密州一样,谁的地盘谁做主。 因为那些都是他们的传统势力范围,赵开山插不进去手,也无意插手。 但是现在不是三州之地了。 那么大一片土地,那么大的权力真空,想要插手很难吗? 不难。 要是按照之前的规矩,把那么大一片土地封赏出去,那么苏咏霖和孙子义的势力都不会比他小。 名义上是他封赏的,实际上都知道是苏咏霖和孙子义给的。 整个光复军就会变成三巨头鼎立的局面,而不是赵开山作为大统领总揽全局的局面。 赵开山已经有了作为山东大总管和光复军大统领的意识,他开始有了上下等级的认知。 他意识到他作为这一次起义的绝对领袖,应该要拥有绝对的优势。 无论是声望还是地盘还是军力,他都应该占据绝对的优势,否则他又如何能领导这一次的起义,带着光复军走向更加遥远的前方呢? 他要是没有绝对的优势,谁知道光复军走向前方的时候领军人物还是不是他? 苏咏霖在他心中播下的改朝换代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开始发芽生长了。 所以孙子义的言外之意,赵开山听出来了。 而这,赵开山无法接受。 这场会议开始之前,赵开山和亲信们商讨那份封赏名单的时候,赵祥曾向他进言。 赵祥建议赵开山提早防备孙子义和苏咏霖,认为这二人都不可信。 并且进一步建议他应该想办法剥夺掉这两人手中的一些权力,确立自己说一不二的领导人的地位。 简而言之就是要做出一些政治上和军事上的改变,确保自己是唯一说话算数的那个人。 赵祥感觉继续像现在这样政令分三家而出的局面并不太好,对赵开山大统领的地位没有好处。 当时赵开山还有点迷糊。 “我与雨亭、子义歃血为盟,相约反金,永不背弃,如今局面一片大好,你要我做这样的事情?这有什么必要?我乃山东大总管,光复军大统领,我说话不算数吗?” “兄长!你傻啊!” 赵祥一脸紧张地说道:“苏咏霖和孙子义各自执掌一路军兵,名义上是光复军,听从兄长的指挥,可实际上他们攻取的地方都可以自己做主,兄长又插不进去手! 兄长,孙子义攻取了登州莱州和宁海州,苏咏霖攻取了淄州泰安州和济南府,这六个州府,加上莒州和密州,一共八个州府,是兄长可以说一不二的吗? 兄长要这八州的人力物力,没有孙子义和苏咏霖点头,当地人会听从兄长的号令吗?他们一手拉起来的军队,如果兄长绕过他们发布命令,军队会听从兄长的号令吗?” 赵开山被赵祥说的一愣一愣的。 然后细细一想,觉得的确是这样。 这八个州府,的确已经是苏咏霖和孙子义控制着,要是没有苏咏霖和孙子义的首肯,他怕是不能那么方便的做某些事情。 话虽如此,若是赵祥不说,他怕也就是如此默认,并不在意。 但是赵祥一旦说出来,赵开山忽然感觉有点不舒服。 赵祥还在继续说。 “兄长是山东大总管,光复军大统领,可是眼下兄长说话算数的地方,不过沂州、益都府、潍州、滨州和棣州,兄长是大总管,大统领,可是发号施令只有这五州府能听从! 现在苏咏霖和孙子义又要兄长按照他们定下的这份名单给他们的部下封赏,这还不够明显吗?兄长要是答应了,这八个州府就真的是这两人的天下了,到时候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苏咏霖和孙子义对兄长不满,二人联起手来,他们的势力加在一起,就会超过兄长,到时候兄长如何作为?” 赵开山的瞳孔一缩,面色一变。 “不可胡言乱语!” “兄长,这不是胡言乱语,这是未雨绸缪啊!” 赵祥继续进言道:“照着这份名单来封,苏咏霖和孙子义不联手还好,这两人万一联手,掌握的土地和兵力都能超过兄长,到时候兄长如何还能说自己是山东大总管、光复军大统领? 以当下的情况,苏咏霖和孙子义若是没有二心还好,若是有了二心,两人强行要求办成某些事情,只凭兄长一人当真可以控制局面吗?兄长,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赵祥的“劝诫”仿佛打开了赵开山心中的某个奇怪的开关,一瞬间让赵开山想通了很多事情。 PS:月初了,求一波月票~~~~ 七十一 我不给,你不能抢 直到赵祥说出这些话为止,赵开山才忽然意识到,他才是山东大总管。 他才是光复军大统领。 他才是起义的首倡者。 光复军都打着他的旗号,打着【开山赵】的旗号,而不是苏咏霖和孙子义的旗号。 他们都是部下! 他理所应当的应该得到最高的地位和最多的战利品,并且拥有最强的实力! 甚至可以说一切都应该是他的,而不是苏咏霖或者孙子义的。 苏咏霖也好,孙子义也好,其他任何人也好,都应该是他的部下,是接受他的领导和指挥的部下,而不是他的合伙人、联盟者。 他应该是说一不二的唯一的最高统领,可以决定任何事情的最高权力掌握者。 其他人可以接受赏赐,而不是与他“分润”战利品。 他们接受的是“赏赐”,而不是他们“应得”的东西,这其中的区别真的很大。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给,你不能抢】。 这是我的,我可以“赏赐”给你,而你不能张嘴问我要。 给多给少,是我的权力,不是你的权利。 赵开山深吸了一口气。 这场会议之前,他还在犹豫,感觉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有点不好,会不会损伤兄弟之间【纯粹】的感情。 但是眼下孙子义对他明目张胆的违背,东路军整体对他明目张胆的挑衅,让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侵犯和侮辱。 我的命令,你现在就开始不接受了? 是不是觉得自己打了几个胜仗就了不起了? 现在就敢和我唱反调,以后还怎么得了? 还不要和我刀剑相对血拼一场? 光复军,到底姓赵还是姓孙? 亦或是姓苏? 重话说出来,赵开山的脸色越来越差,场面也变得越来越尴尬,越来越诡异。 孙子义看着赵开山的脸色越来越差,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事情,感觉眼下这个局面有点奇怪。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 孙子义扪心自问觉得没有。 他只是想让赵开山把他们应该得到的给他们,然后他们就会继续跟着赵开山攻城略地,推翻金廷的残暴统治,建立属于他们自己的天堂。 这是很合理的。 他带着他的兄弟们拼了命打下来的地方,当然应该归属他自己支配,这很正常。 否则血不就是白流了? 物资的支出不就是白给了? 可是赵开山不谈赏赐只谈军事,这就有点不厚道了。 大家跟着你造反,是为了翻身做主,为了得到大家需要的好处,好处到位再谈其他这是规矩,你现在要打破这个规矩,凭什么? 咱们谁没有提着脑袋和金人厮杀? 就你一人立下功劳? 我们对于推翻金廷在山东东路的统治力量就没有立下任何功劳? 你赵开山是什么意思? 孙子义不高兴,于是也没有主动出言缓解这种尴尬的局面。 东路军的将领们也没有人出言表态的。 他们也非常渴望自己现在拥有的成为“合法”的,那是孙子义答应要给他们的,现在需要赵开山这位大统领的首肯。 只要一句话,一切就都“合法”了。 可赵开山迟迟不愿意开口。 现在,只有西路军集团什么话也没说。 但是他们基本上也对此感到不满,他们也很想要赵开山亲口承诺的封赏让自己已经得到的利益变得“合法”。 赵开山不答应,这就不算“合法”,有隐患。 以后赵开山要是反悔了想要把他们的东西给别人,他们怎么办? 西路军的光复军将领们都看着作为西路军领袖的苏咏霖,等着他做出决断,期待着他维护大家的利益。 跟着苏咏霖一起来开会的辛弃疾也看着苏咏霖,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 眼下这个局面,很显然就是他支持谁,谁的意见就能占上风。 三人实际上处于一个三足鼎立的状态,任意两方联手,就一定可以压制另外一方。 赵开山要先打仗,孙子义要先分好处。 苏咏霖选择谁? 苏咏霖当然是要站出来的。 这个时候他不站出来还有谁能站出来解决问题呢? 赵开山看着他。 孙子义也看着他。 于是苏咏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首先看向了孙子义。 “当下这个局面,其实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这句话出口,有些聪明人已经意识到苏咏霖在说些什么了。 于是苏咏霖接着说道:“孙统制之言并非没有道理,但是我以为,大统领的命令是正确的,我军发动突然攻击,以有心算无心,打了金贼一个措手不及,取得很大的成果,这不假。 但是我们必须要知道,金贼是被我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一旦他们有了准备有了规划,与我等正面对敌,我等还能轻易取胜吗?诸位谁敢说一定就可以取胜? 我们打败的都是镇防军,射粮军,并无精锐,而金贼的精锐远在北方边境,一旦金贼精锐南下参战,局势就要变化了,所以我等必须要利用起这段时间,竭尽全力增强实力。 山东西路也好,大名府路也好,我们能争取,都要争取,能发动多少人,就要发动多少人,否则金贼精锐大军南下之日,谁去抵挡?孙统制愿意去抵挡吗?” 苏咏霖看着孙子义,其余人也都顺着苏咏霖的话看向了孙子义。 孙子义没想到苏咏霖做为利益受损者居然站在赵开山那边,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苏咏霖和赵开山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勾当,顿时感觉压力山大,只能低下头不说话。 于是苏咏霖又看向了赵开山,面带微笑,拱手行礼。 “大统领,虽然说攻取山东西路非常重要,但是末将以为,大军成功打败金贼攻取山东东路乃是大胜,理当大赏全军有功将士,如此可以更好的激励士气,鼓舞将士们继续奋战,岂不妙哉?” 赵开山原本也觉得刚才说话的语气有点重,把场面搞得有点尴尬。 没人接茬儿,就没办法下台,这话说出去,难道要当场和孙子义翻脸? 这个时候翻脸不合适啊。 他本来也有点底气不足,非常担心苏咏霖站在孙子义那边给他施加压力,那他就真的颜面扫地了。 除非大家当场撕破脸皮。 那他这个光复军大统领不就是个笑话了吗? 好在苏咏霖及时站了出来不轻不重地怼了一下孙子义。 赵开山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暗暗高兴。 接着苏咏霖再说大赏全军的事情,赵开山就觉得有点道理,便没有继续生气,而是顺着苏咏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雨亭言之有理,此番大胜,的确值得庆贺,不赏实在说不过去,那就赏,重重赏,大赏全军!赏酒肉,赐钱!至于其他的,等山东西路之战结束以后,我必然论功行赏!” 赵开山哈哈大笑,壕气的一拍胸脯把奖赏全给包了。 “大统领英明!” 苏咏霖带头奉承赵开山。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这是赵开山也退了一步了。 于是他们赶快跟着苏咏霖一起奉承赵开山,说说笑笑,算是把这一页揭过了。 不过事情既然发生了,矛盾也没有消除,那么问题就始终存在,不是和稀泥可以解决的。 苏咏霖对此也是一清二楚。 他知道这个时候光复军内部闹分裂绝对是不可以的,至少明面上不可以,哪怕貌合神离,也要维持光复军的存在。 所以宴会的时候,他就在思考,宴会过后,苏咏霖立刻去找了孙子义。 七十二 看来你苏雨亭也是个巧言令色之辈! 孙子义的住所在益都县城的东北角,原先是个金人权贵的别院,现在给孙子义居住,规格与苏咏霖的差不多。 进了府门,过了影壁,两旁都是奇花异草的幽静小道直通往气派的客厅。 小道上,每隔十步就有两个卫兵手持兵刃守卫一旁,抬头挺胸,排场十足,也不知道是孙子义特意为了苏咏霖而准备还是每一个来访的客人都是如此待遇。 不就住那么小小几天吗? 至于这么大排场? 苏咏霖感觉自己还是没办法和这群从来不知道贫穷和苦难是何物的“义军将领”们走到一起。 孙子义似乎没有这样的自觉,见苏咏霖过来,大大方方地翻了个白眼,没给他好脸色。 “雨亭兄弟可是大统领面前的红人,那么晚了来找我,要是耽误了休息,我可担待不起。” 阴阳怪气的话一听就是满肚子恼火。 没办法,苏咏霖只能赔着笑脸走上前去。 “子义兄言过了,刚才那种情况,我不这样说,你们谁下得了台?下不了台,这个事情就闹开了,难道你想要与大统领就此翻脸?还是说立刻就打起来,亲者痛仇者快?” “谁和他是亲者!” 说完,孙子义“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说话。 苏咏霖摇了摇头。 “这个事情我知道,子义兄也没有私心,只是想要给部下们讨要些好处,兄弟们提着脑袋把三州打下来,要个名分什么的,也不是过分的事情,大统领这样做的确欠了考量。” 孙子义转过头瞥了苏咏霖一眼。 “刚才当着众人面你倒没有这样说,现在在我面前这样说,看来你苏雨亭也是个巧言令色之辈!只会在背后搬弄是非!小人!” 苏咏霖一脸无奈的摇头。 “刚才那种场合之下我帮你说话,不是明摆着不给大统领面子?他如何下的来台?他到底还是大统领,那么多人面前,当然要向着他。” “那你去向着他好了!不要来与我说话!一口一个大统领……你们干脆联手把我赶走好了!或者我马上就自己走,不要你们赶!” 孙子义生气了,盯着苏咏霖怒道:“你那么向着他,是不是和他有什么秘密协定?你们两人是不是要联起手来排挤我?” “子义兄此言差矣!” 苏咏霖忙说道:“我与你同日来到益都,与你一同递上名单,根本没有时间和大统领单独见面,这个事情我的确也不知道,真的不是什么秘密协定之类的。 主要是那么多新加入光复军的人就在那儿看着,咱们三个起事元老闹矛盾,咱们两个一起不给大统领面子,大统领的脸往哪儿放?那些参加光复军的人又该怎么看? 咱们打的是开山赵的旗号,打的是大统领的旗号,所有人都知道光复军的大统领是开山赵,而不是孙子义,更不是苏咏霖,光复军需要一个真正的大统领,这是为了大局考虑啊! 而且子义兄往哪里走?离开了咱们,咱们闹分裂,力量分散,最后只能被金贼逐个击破,还是说子义兄觉得金贼能放过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孙子义又“哼”了一声,倒没有反驳。 但是他依然很生气。 “大局,大局,一口一个大局,我带着那帮兄弟提着脑袋攻城略地和金贼厮杀,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富贵吗?不为富贵不为翻身,我为什么拼着性命不要跟着他赵开山造反? 仗打赢了,你约我一起写信给他让他自封山东大总管,他封自己封的痛快,轮到我们了,他怎么也该投桃报李吧?三州是我打下来的,我问他要个名分要点奖赏有错吗? 他什么都不给,什么都不给啊!就要我继续带着兄弟们拼命去?到时候我愿意,我那帮兄弟们都不愿意!苏雨亭,你说我怎么去跟我那帮兄弟交代?” 孙子义越说越来气。 苏咏霖笑容可掬。 “所以啊,我不是帮你要了赏赐吗?” “我要的是那个吗?” 孙子义气的转过身来看着苏咏霖:“他做山东大总管我没意见,我答应,我认同,他做大,我不反对,可是我打下来的三州是我的功劳吧?我也不要什么,他当大总管,我当个小总管总行吧? 我也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着我当了小总管,就能给我手下那帮兄弟们一些赏赐,光明正大的,你当刺史,你做县令,大家都有封赏,都可以富贵。 可他什么都不给,什么都不给!雨亭,你也是拼了命的攻城略地,你不介意吗?他不把那些地方封给你来管理,你不介意吗?到时候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他转手把咱们打下来的地方封给其他人掌管,你愿意?” 孙子义一番气话连珠炮似的脱口而出,苏咏霖想插嘴都找不到机会插嘴。 好容易等他说完,苏咏霖赶快插嘴。 本书由公众号整理制作。关注VX,看书领现金红包! “不会的,兄长怎么会那样做呢?他知道轻重缓急,论功行赏需要时间,而现在我们恰恰没有时间。” 苏咏霖伸手握住了孙子义的手:“子义兄,眼下咱们需要的是团结一心,共抗金贼,而不是在这里为了一点名分闹得不可开交,这对我们没有好处。 金贼大军一定会来,而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都不能脱离光复军这个大整体单独对抗金贼,我们没那个实力,我们必须要紧紧团结在一起,才能对抗金贼!” 孙子义看了看满脸恳切的苏咏霖,深深地吸了口气,沉默了一阵,但脸上还是满满的不爽。 少顷,他开口了。 “你倒是识大体,可赵开山不见得和你一样识大体!我看他就是个利欲熏心之辈!鼠目寸光!哼!” 说罢,孙子义把苏咏霖的手甩开:“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苏咏霖笑了笑,点了点头。 “识大体的不只是我,子义兄也识大体,大局为重,咱们还是要彼此扶持,互相依靠,现在大统领也答应山东西路之战结束以后论功行赏,该有的,都会有。” “尽说漂亮话!” 孙子义又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也没招呼苏咏霖离开,就把他晾在这儿晾着。 苏咏霖叹了口气,只好自己转身离开。 孙子义这边勉强算是安抚住了,赵开山那儿也需要他去斡旋一下。 七十三 理想归理想,利益归利益 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一切都在苏咏霖的预料之中。 孙子义约他一起把那份名单递上去的时候他就预料到赵开山这边一定会有所动作。 只是没想到赵开山的反应有点过激。 往大了说这叫没有成大事者的气度,往小了说就是纯粹的眼皮子浅。 先天不足的光复军造反集团在此时此刻出现了第一条裂痕。 不过,这样的赵开山才是苏咏霖满意的“兄长”,他要是足够大气足够豪爽,苏咏霖反而觉得这些事情不好操作了。 说白了,光复军也好,赵开山也好,在他眼里都是工具。 在特定历史阶段,赵开山和光复军有其存在的积极意义,但是在接下来的历史阶段里,纯属绊脚石。 话虽如此,光复军要是现在就正大光明的分裂,为时过早。 苏咏霖设想中光复军至少要在席卷半个中原成为燎原大火之后再分裂,而不是现在火势初成的时候就裂开。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需要和稀泥,成为双方的粘合剂,把表面的联合维持住。 话说回来,从领导人的角度来看,赵开山的做法在道理上没什么错,但是在做法和过程中错得一塌糊涂。 领导人想要集权很正常,也很有必要,苏某人在自己的胜捷军之中不仅是军事领导者,还是精神引领者,牢牢把控胜捷军的军权。 赵开山想做光复军的绝对领导者很正常,可是做法上好歹要温和一些吧? 封赏名单递上来,你一句话不说,一点封赏也都不给,甚至连钱财都不想给,真以为光复军都是无欲无求的人类解放战士了? 可就算是人类解放战士,物质上的需求和供给一样也不少。 谁能饿着肚子打仗? 苏咏霖除了对军队进行扫盲和政治思想上的教育之外,在物质提供上一点也不少,绝对不是光打嘴炮用爱发电。 胜捷军的士兵们也绝对不仅仅因为理念而跟随苏咏霖。 人有很现实的一面。 理想归理想,利益归利益,绝大部分人还是要靠利益来驱动的,至少,自身的生活需求还是要得到基本满足的。 苏咏霖很早就确立了一切缴获都归公的规矩,从私盐贩子时代一直到如今的胜捷军,这是一个传统。 但是缴获归公,也用于公。 所有缴获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用来提高军队的生活水平和装备水平,确保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偶尔还能改善生活。 缴获归公并不是为了苏咏霖自己的私欲,而是为了所有人都可以相对公平地享受到这些缴获。 苏咏霖的自我克制能力非常强,从来不对外显露自己的爱好和私欲。 大家是有理想有冲劲不假,精神上十分满足,但是大家也是人,也有作为人最起码的物质需求。 苏咏霖一直坚持的一天三顿饭毫无疑问足以让刚刚加入胜捷军的士兵对他死心塌地。 实打实的三顿饭,一顿不少,一顿不差。 不敢说多好,但是粮食管饱,盐也管够。 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也会想尽办法给士兵补充油水改善生活。 更会照顾到有家属的士兵。 军队里的士兵凡是有家属的,这一部分家属就会被安排到被胜捷军控制的村庄里落户,参与分田地,就此居住下来。 然后苏咏霖安排林景春负责的后勤部门组织这些军属在耕种土地的同时饲养一些牲畜,鸡鸭鹅猪之类的尽可能饲养一些。 接着苏咏霖定下规定,军队里会给这些愿意饲养牲畜的军属以一定的补助,养成之后军队还会用略高于成本价的价格向军属家庭购买这些牲畜,用以给部队补充肉食和油水。 当然,一般农户愿意饲养牲畜的也可以被军队用相对不错的价格购买,只是没有军属家庭的补助就是了。 起兵征战以来战死的士兵若有家属的,都会被苏咏霖用这样的方式安顿在新农村内予以特殊的照顾和补贴。 有了这样的后路,胜捷军的士兵们不仅可以得到肉食和一些副食品的补充,自身也不用担心战死之后家人无人照看。 所以他们极为忠诚于胜捷军和苏咏霖,凝聚力非常强,也非常遵守军规、军令。 尽管成军不久,但是胜捷军已然有了令行禁止的势头。 也正是因为缴获归公这一环节,胜捷军才有如此财力可以在军队规模不大的初期建立起这样的后勤补给模式。 所以说胜捷军虽然不曾给士兵诸如战胜赏赐之类的奖励,但是每个士兵除了公开的兵饷之外,在生活方面往往能得到非常妥善的照顾,基本上不用担心生活问题。 而且胜捷军内部的生活耗费非常公开透明。 郭敬顺主导火头营给大家伙儿安排的一日三餐基本上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每个人又能吃到什么,那都是公开的,可以查证的。 苏咏霖自己以身作则,和士兵吃一样的伙食,只要没有饭局聚会,饭点到了也是一个实打实的干饭人,从不搞小灶。 于是上至苏咏霖,下至普通一兵,胜捷军军人每天吃的东西别无二致。 硬是说有什么特殊待遇,那就是伤员、病号可以得到额外的照顾,开开小灶。 或者军队里举办大型庆功宴会,大家可以放开肚皮大吃大喝。 这一部分费用也是公开的,每个士兵都能看到,都能了解到。 有吃有穿,基本生活需求得到了满足,和周边那些一天两顿还不一定能吃饱的其余军队比起来,胜捷军的生活简直是天上神仙的生活。 光复军其他的军队基本没有三顿饭的,都是两顿饭,士兵待遇也相当传统——有饭吃饭,没饭喝粥,运气好有点酱菜和油水,运气不好就搞点盐水拌拌饭。 关注公众号:,关注即送现金、点币! 吃不饱,也饿不死,训练基本上等同于没有,真正可以对标胜捷军一般士兵待遇的,只有这些义军将领身边保护他们生命安全的亲兵。 在这样的模式下,如果打了胜仗不借机重赏军队,让底层士兵也能稍稍获利,这队伍根本就拉不起来,带不动。 上层军官不能得利,底下大头兵又怎么能从军官们的指缝里捞到一星半点儿的好处呢? 捞不到好处,平时过的又是猪狗一般的生活,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心里能不怨恨? 从这一点上来说,光复军的普通士兵和金军里头的普通士兵并没什么不同,只有利益可以驱动他们。 苏咏霖感觉赵开山身边是不是有什么人对他说了什么,又或这赵开山本人觉醒了什么意识。 这觉醒的有点不是时候。 苏咏霖找到赵开山的时候,赵开山还没睡觉。 他待在他的临时书房里处理一些文件,提笔写着些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模像样,有那么一点勤政的意思。 “雨亭啊,之前的事情,多亏了你从中斡旋,我和孙子义才没有当场翻脸。” 赵开山拍了拍苏咏霖的肩膀,对他表示了感谢。 苏咏霖摇了摇头,试探着提出建议。 “不过举手之劳,让大家在面子上过得去,可事情本身还在,并未解决,兄长,我以为,当赏则赏。” 赵开山一脸阴郁。 “我这不是没想好怎么赏吗?我想要点时间思考一下怎么封赏比较好,又不是不赏,孙子义居然当众给我难堪,如此不敬,实在令人恼恨!” 不敬。 好家伙,用上不敬了。 这可真是有趣。 七十四 他相信赵开山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苏咏霖打一开始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是他觉得这么一天不应该来的那么快。 当然,这的确也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人心繁杂,又怎么能事事算无遗策呢? 于是苏咏霖在赵开山面前叹了口气。 “兄长,孙子义的确不敬,但是兄长也应当想到孙子义也有他的部下,部下们渴望把拿到手的变成名正言顺的,作为都统制,这是他该做的,职责所在,他也有类似的压力无处宣泄。” 赵开山想了一阵子,忽然抬起头看向苏咏霖。 “雨亭,你的部下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想法?你与孙子义一起交给我名单,你也一样,是不是?” 赵开山毫无预兆的转移了话题。 他死死盯着苏咏霖,似乎想要从苏咏霖的脸上发现什么。 可他发现苏咏霖先是讶异,而后脸上呈现一种复杂的表情。 悲伤? 委屈? 赵开山有点看不懂了。 “兄长,各地豪强跟着咱们一起造反,所求者无非是利益,谁给,他们就帮谁,眼下咱们所该做的就是争取更多的人帮着咱们,给他们这些名分,这是必须的,又怎么是我们的私心呢?” 面对苏咏霖的反问,赵开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赵开山又问道:“名分给了他们,你呢?你就不想要点什么?” “我?” 苏咏霖微微叹口气,抬头望天。 “兄长,我说过的,只要能驱逐金贼,光复中华,我个人的需求并不是最重要的,我连偌大家业都舍弃了,难道还会拘泥于区区名分吗?总之……兄长给我什么,我就拿什么,绝无怨言。” 赵开山看着苏咏霖真挚的表情,想起两人初见面时苏咏霖激昂的情绪,莫名的心里一松,脸上忍不住地浮现出了笑容。 “还是雨亭懂我啊,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赵开山伸手握住了苏咏霖的手:“孙子义难做,我就不难做?雨亭,我不瞒你,你们的那份名单不是不能用,而是有些人的功劳大,有些人的功劳小,封赏也应该有些不同。 所以封赏不能完全按照名单上的来,我是大统领,总揽全局,孙子义但凡稍微懂我一些,就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我看他根本没有把我当做是大统领!” “兄长,赏罚分明,这很重要,孙子义也是考虑的比较多。” 苏咏霖的劝诫赵开山听进去了。 “所以我答应了赏钱赏物,该赏的都赏,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是看着孙子义的架势,他还是想着那份名单。” “倒也是,所以方才我去找了孙子义,安抚了他一阵,他现在已经平复下来了,应该会遵从兄长的号令,往山东西路进军,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赵开山一听,顿时有些好奇。 “雨亭怎么安抚他的?”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罢了,让他顾全大局,让他知道金贼大军迟早要南下,眼下不是争权夺利的时候,务必要团结一心开拓山东,积累足够的实力,仅此而已,他也听进去了。” 苏咏霖说完,赵开山低着头沉默了一阵。 “的确,眼下金贼的威胁才是最大的……” 赵开山抬起头,盯着苏咏霖。 “有雨亭为我从中斡旋,我这大统领也就不是那么难做了,雨亭,多谢了。” “不敢。” 苏咏霖再次行礼:“惟愿兄长尽快做出决断,让各军将领心满意足,从而坚定跟随光复军,跟随兄长,如此抗金大局必然大好。” “是啊。” 赵开山叹了口气:“雨亭的意思我懂了,我会认真思考,做出决断的。” “多谢兄长。” 苏咏霖再拜,而后便缓缓离开了赵开山的屋子。 等苏咏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赵开山把视线转移到了屋子右边角落的屏风处。 “出来吧,他走了。” 赵祥的身影从屏风后面闪现出来,走到了赵开山身边。 “如何,你还觉得我那贤弟是不可信任的威胁吗?” 赵开山看着赵祥。 赵祥满脸阴郁和不快。 “谁知道他嘴上一套心里想的又是哪一套?兄长,此人巧言令色,一张嘴纵横无敌,兄长千万不能被他的花言巧语给蒙蔽了。” “行了!” 赵开山面露不满之色:“你和雨亭那点事情真当我不知道?当着玉成的面你都敢做那些事情,还把我搬出来,让我在儿子面前丢面子?” 看着赵开山生气了,赵祥闭口不言,心有惴惴。 赵开山冷静了一会儿。 “孙子义的确有些过分,但是雨亭还是向着我的,你让我提防孙子义是可以的,要是也对雨亭如此,雨亭对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岂不是被我糟蹋了?这样的事情我如何能做?” 赵祥可不这样认为。 他忙说道:“兄长,苏雨亭他终究不是咱们自家人,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孙子义从前不也和兄长推杯换盏相交甚欢?现在呢?处境不同啦,人是会变的。 苏雨亭要真是如他所说的那么向着兄长,他给那些部下任命县官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前知会一下兄长呢?他怎么知道兄长就没有想要安排的人手呢?他把官职全给安排了,兄长再一答应,这三州人心不全都向着他?” 看着赵祥苦口婆心的模样,赵开山左思右想,觉得他说的倒也有点道理。 人心隔肚皮,看是看不出来的,今日孙子义如此,明日苏咏霖未必就不会如此。 这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两人同样主掌一路军队,只是一人欲望更大,一人欲望没那么大。 可谁也不敢保证以后也是如此。 孙子义是比较赤裸的索取利益,要说不对付,那也是明面上的。 苏咏霖表面上不要什么利益,但是暗地里他把那些利益都让给部下,部下对他则更为忠心。 而自己作为更加高高在上的大统领,在那些地方豪强心中有多少分量那就真不好说了。 这样想着,赵开山渐渐觉得赵祥所说的还是蛮有意义的。 无论是孙子义还是苏咏霖,对于自己都有那方面的威胁,他们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根据地,而自己并不能正正当当的插手。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顺着这样的思路想下去,赵开山忽然感觉自己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而且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 “那你以为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安抚人心呢?尤其是孙子义和苏咏霖。” 赵开山向赵祥问计。 赵祥寻思了一番。 “以当下的局势,如果按照名单来,恐埋下祸根,让孙子义和苏咏霖势力膨胀,尾大不掉,若要真正做到封赏,应当细细考量,认真评估,眼下仓促之间难以做出如此决断,所以,惠而不费之法最好。” “惠而不费?仔细说说。” 赵开山很感兴趣的看着赵祥。 赵祥虽然没什么真才实学,但是脑袋瓜子很灵光。 过往赵开山和其他地主乡绅们发生过不少次关乎土地财产的纠纷,赵祥有过不少精彩的发挥,用各种阴损的办法保护了赵开山的利益。 所以要说信任,赵开山肯定是信任赵祥的。 赵祥于是把自己想到的办法缓缓说出。 “惠而不费,就是给与优惠,但是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的真金白银,比如给与某些称谓,给与尊荣,给与赏钱,很多人有个名号有个称谓,就会一时满足,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等战后再商量。” “称谓和尊荣吗?” 赵开山认真的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让我封苏咏霖和孙子义一个将军之类的名号,这样他们就能满足了?” “满足不一定,但是人生在世,所求无非名利,名利名利,名和利,利暂且放一边,名先给他,也无不可。” 赵祥如此建议。 赵开山缓缓点头,背着双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少顷,他下定了决心。 “言之有理啊,值此关键时刻,光复军不能自己闹出问题来,否则金贼大军一来,大势去矣。” 这样说着,赵开山又走到赵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果然还是自家人靠得住,阿祥,只有你全心全意为我着想。” 赵祥一脸谄媚。 “兄长是山东大总管,光复军大统领,行事作风豪情万丈,自当有威仪,这一点,苏咏霖和孙子义必须要知道。” “哈哈哈哈!” 赵开山大笑。 赵祥也跟着笑了一会儿。 笑着笑着,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兄长,若仅仅是如此,恐怕还不够,兄长不如干脆一些,一不做,二不休,趁着苏咏霖和孙子义的势力没有稳固的时候,一举把这个隐患解决掉,岂不美哉?” “嗯?” 赵开山皱起眉头:“一举解决掉?怎么一举解决掉?他们两人才立下大功,麾下军兵数万,你想让我做些什么?眼下这个局面,光复军可不能有事。” 赵祥在赵开山耳边低语一阵,赵开山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紧张。 等赵祥说完,赵开山更加不安了。 “这……似是有些过分吧?” “兄长,利益之争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就如同咱们之前和陈家李家争夺土地的时候,那也是机关算尽,否则如何能得胜呢?” “可是我与他们,终究有一份情谊在啊……” “兄长对他们讲情谊,今日孙子义和兄长讲情谊了吗?” 赵祥小声地劝诫道:“兄长,外人终究是外人,自己人才是最可靠,血浓于水,咱们赵家自己人才是最值得信赖的,苏咏霖和孙子义无论谁做大,都不会对兄长有什么好处。” “可他们手下都有一定的根基,如果他们群起反对……” “所以才要趁他们根基不稳之时完成此事,稍晚一些,就真的办不到了。” 赵开山皱着眉头来回踱步,一直到午夜都没能做出决断。 赵祥并不着急,一直陪着赵开山,等着他做出决断。 【收集免费好书】关注v.x推荐你喜欢的小说,领现金红包! 他相信赵开山一定会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七十五 辛弃疾感觉问题可能并不是那么简单 离开赵开山的府邸,苏咏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本来打算休息,结果辛弃疾找上了门来。 “苏帅,白天的事情,我……” “我懂你的意思。” 苏咏霖坐在桌边喝了口水,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坐吧。” “喏。” 辛弃疾坐了下来,看着苏咏霖:“苏帅,白天的事情,您的真实想法是怎样的?”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 “幼安,你现在是我的参赞,你先说你的看法。” “这很危险。” 辛弃疾面色严肃:“光复军大势初成,正是竭力开拓事业之时,结果三位主要首领当中的两人产生嫌隙,隐隐有针锋相对争权夺利之迹象,这绝非好事,恐有变故发生。” 望着眼前十八岁的雄壮青年,苏咏霖笑了笑。 “幼安,你这说话方式多少要改改,不能那么坦率直接,对我还好,若是对上其他人你还这样说,那你很快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辛弃疾皱了皱眉头。 “属下说错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这样说?” “因为很多人不喜欢听真话,只喜欢听场面话。” “…………” 辛弃疾紧锁眉头沉默了一阵,瓮声瓮气地说道:“这是不对的。” “当然是不对的,但是如果所有人都是不对的,只有你一人是对的,而你又不愿随波逐流,那么在所有人眼里,你就是唯一犯错的那个。” 苏咏霖倒了一杯水递给辛弃疾。 “光复军人数多了起来,自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争端,这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今后一定还会有更加剧烈的争端。” 辛弃疾有些迟疑的接过了苏咏霖手里的水杯。 “苏帅的意思是?” “我尽力从中斡旋,也只是让大统领和孙统制明面上恢复友善,各退一步,但两人之间的嫌隙已然埋下,要不了多久,利益之争还是会让两人针锋相对,除非他们当中的谁愿意退让。” 苏咏霖一脸无奈的叹了口气:“眼下金贼才是最大的敌人,所以大统领和孙统制尚且能够顾及到金贼的威胁,携手对敌,若有朝一日我军大胜金贼正规军,占据整个山东乃至于大名府,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眼下军将心中都清楚,他们没有和正兵交手,打败的只是一些杂牌军,所以心中对金贼依然有十足戒备,可万一真的打赢了,创下了一些巨大的功勋和成果,内部之争一定会随之爆发。” 辛弃疾眼中的苏咏霖满脸忧虑。 “不管光复军是否真的可以击溃金贼主力,我都不愿看到曾经的战友刀剑相向,可若当真有那么一日,我又该如何决断呢?” 辛弃疾明白,作为光复军三巨头之一,苏咏霖是最注重调和的那个人。 面对两个权力欲望膨胀的盟友,尤其其中一人还是光复军大统领,这种争端将会让苏咏霖的处境非常尴尬。 一念至此,辛弃疾忍不住的开口了。 “既然如此,苏帅何不早做打算,与宋国做一番联络呢?既然争端一定会爆发,苏帅更应该早做准备,准备退路,不能听之任之,当做没有发生过,光复军并不是可以成事的模样。” 苏咏霖闻言,用极为认真的眼神注视着辛弃疾年轻的面庞。 “我宁愿相信光复军最终可以直捣黄龙彻底剿灭金贼,也不相信宋国真的想要光复中原,幼安,我不信任宋国,我宁可战死在中原!被金贼五马分尸!也绝不南下归宋!归宋之事,不必再提!” 苏咏霖的话彻底引爆了辛弃疾心中的疑惑。 苏咏霖究竟是为什么如此不信任宋国呢? 因为岳将军的事情和他的祖父所经历的一切? 隐约间,辛弃疾感觉问题可能并不是那么简单。 苏咏霖如此反感宋国,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但是此时此刻,辛弃疾并未急着询问。 苏咏霖安稳的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就开始筹备离开益都回到济南的事情。 但是赵开山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安安稳稳的离开。 赵开山做了一件大事。 苏咏霖刚吃过早饭没一会儿,赵开山就喊他去开会,说是军事会议。 等苏咏霖抵达的时候,看到光复军的主要将领们都到齐了,会议上,赵开山貌似很平常地说要完善光复军的组织架构。 他认为光复军今非昔比,需要做一些改变。 对于大统领小统领之类颇有“土味”的称呼就应该废止不用。 光复军要走向正规化,就应该有更加明确、正规的称谓,然后赵开山拿出了自己连夜爆肝制定出来的一些很有正规感觉的称谓。 比如赵开山自己依然自称山东大总管,但是在光复军的领导名称上做了改变。 【送红包】阅读福利来啦!你有最高888现金红包待抽取!关注weixin公众号抽红包! 不知道是不是自创的,他自称光复军的领帅。 他要所有光复军将士从此以后称呼他为领帅,这个称谓只有他一个人拥有。 然后他给自己“麾下”两个主要将领苏咏霖、孙子义分别授予骠骑将军和车骑将军的称号。 苏咏霖为骠骑将军。 孙子义为车骑将军。 这两个将军号是非常古老尊贵的将军号,都是来自于汉武帝反击匈奴之战中脱颖而出的杰出将领的称号。 现在交给苏咏霖和孙子义,很显然是对他们的功劳的肯定。 如果这件事情仅限于此,赵开山就宣布结束,那么苏咏霖和孙子义都能够把这件事情定义为赵开山做出的妥协性退让。 但是很可惜,这并不是妥协性的退让。 因为赵开山接着又封了一大票将军,把苏咏霖和孙子义部下的一些立下战功的地主乡绅出身的将领们也封了将军。 基本上都是武字打头的将军和与武字有关的将军,什么武德将军,武信将军,武义将军,忠武将军,壮武将军等等。 苏咏霖和孙子义的执掌没什么改变,还是各自统领各自目前的手下军队,其他部下们也没什么改变,还是各自带着各自原本的势力。 只是大家都有了将军的称号,都做将军了。 苏咏霖是将军,孙子义也是将军,他们的部下也是将军。职位有高下,但是部下们的称呼都是将军。 唯一的不同就是赵开山自己本身担任的领帅之职,是帅。 而光复军这一支军队里唯有赵开山这一个帅,其他人都是将军。 这样一来,整个光复军的指挥层就被分成了两级。 赵开山这位领帅,和赵开山以外的将军。 赵开山的地位就这样被人为划分为了全军独一无二的地位,和从前三巨头的模式完全不同了。 尽管现在更多地是象征意义,但是只要赵开山继续立下功勋打胜仗,这个象征意义迟早会变的实际。 能做将军当然是好事,除了苏咏霖和孙子义之外,其他能做将军的人都是意外之喜。 要说不满,估计最不满的人就是孙子义了。 苏咏霖看向孙子义。 果然,孙子义的脸色不好。 七十六 败者 孙子义显然没有因为得封车骑将军而感到喜悦。 但是喜悦的人绝对是更多的。 这惠而不费之法,赵开山用的极好,一下子就笼络了人心,即使是苏咏霖的部下们,怕也是有了一批对赵开山印象很好的将领。 更重要的是,苏咏霖和孙子义谁都不能提出反对意见。 否则就要失人心,部下们就会不愉快。 好家伙,这个手段可以啊。 苏咏霖忽然感觉有些时候也不能小瞧这帮喜欢窝里斗的家伙,他们大本事没有,阴谋算计的小聪明还是有的。 赵开山顺利完成了这一套惠而不费的高级操作,然后宣布召开军事会议,商讨接下来的军事行动计划。 根据眼下的情况,赵开山定下了非常“远大”的目标。 他提出,眼下光复军的声势大大增强,正是需要大发展的时候,所以他决定这一次光复军也是三路齐出。 但是三路齐出的方向比较奇怪。 苏咏霖和孙子义都被安排向北,而赵开山则负责向西、向南。 具体的安排是苏咏霖向西北出击,取德州、博州、恩州,然后北上河北,发动河北豪强参与造反。 孙子义则直接兵出河北,攻打沧州、景州一带,也发动河北本地豪强参与造反。 两人的职责都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发动河北豪强参与造反大业,至于能打多少,并不重要。 “山东西路和大名府路在这段时间都有大量本地豪杰起兵反抗金贼,他们迫切的渴望光复军大军前往支援,同时当地金贼势力庞大,所以本帅当仁不让需要扛起这一职责。” 赵开山“当仁不让”的承担起了这一“重要职责”,并且表示要一举攻略掉山东西路外加大名府路,目标定的很高。 这让苏咏霖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赵开山这一波显得吃相就不是那么的好看。 让他们两人在北边做屏障,而他自己就可以在南边相对安全的地方攻城略地,扩充势力,一举成为光复军真正意义上的“领帅”。 北边的金兵显然比西边的金兵更多,更难对付。 嗯,一夜过去,赵开山办事的水准有了肉眼可见巨大长进,这让苏咏霖越发的感觉到他应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肯定有人帮他。 谁呢? 联想到赵开山给自己的亲戚、亲信大封将军,赵氏一门七人封将军,亲信四人封将军,他顿时明白了。 赵开山这是要搞赵家军。 搞赵家军的同时还要把自己和孙子义的身份普通化,而不是进一步拔高。 他在尝试把自己和孙子义边缘化,使得自己和孙子义再也没有威胁他“领帅”身份的可能。 只是不知道赵开山能否应付独揽大权之后的局面,能否一肩扛起金军的巨大威胁。 以及赵开山能否面对孙子义的不满和可能到来的最终决裂。 光复军的分裂至此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就算不是现在,估计也会在并不久远的未来。 这似乎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因为双方都有各自无法退让的核心利益,核心利益出现矛盾的时候,不存在谁退一步,只有你死我活。 苏咏霖并不希望光复军太早的分裂。 然而孙子义没有想那么多,他当场提出了质疑。 “我部辖区在登莱一带,若要往北,难不成大统领……哦,领帅!领帅想要我部大造战船,跨海出击?” 孙子义一脸嘲讽地看着赵开山。 赵开山仿佛就等着孙子义来这样一问似的,哈哈一笑。 “是啊,我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有一个想法,想问问子义的意见。” “想法?” 孙子义眉头一皱。 “对,我知子义素来忠勇,深恨金贼,发誓与金贼不死不休,所以我想着,让子义所部移驻益都府、滨州和棣州,以此三州府为防区和后方,北伐河北,子义以为如何啊?” 赵开山带着一脸胜券在握的笑容看着孙子义。 孙子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赵开山这是在搞他。 “赵领帅,你是认真的?” “军国大事怎么可能有戏言?当然,子义也立了大功,所以我打算正式封子义为益都府、滨州和棣州之总管,三州总管,子义以为如何?” 赵开山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就跟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一样。 他的意思孙子义听出来了。 想用益都府、滨州和棣州换取他所攻克的三州,三州换三州,还当了总管,看起来并不吃亏。 可是,这不就等于要孙子义去当他赵开山的屏障吗? 金军要进攻,大概率从北方来,铁骑直接南下山东,只要不发水灾,一路畅通无阻。 他就要脸接金军铁骑的铁蹄了。 虽然说这也是迟早的事情,但是被赵开山直接恶意满满地安排,实在是不爽。 见孙子义不说话,赵开山便接着笑道:“子义兄弟之前提出的不满,我回去之后想了想,觉得的确不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作为光复军领帅,又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而做出不正确的事情呢?所以我思来想去,有了想法,希望子义可以接受我的歉意,我们今后在公事上是领帅和将军,私下里,过去的情谊还在。” 大家好,我们公众.号每天都会发现金、点币红包,只要关注就可以领取。年末最后一次福利,请大家抓住机会。公众号[] 赵开山满脸诚恳地看着孙子义。 好像那个豪爽的汉子还在似的 可孙子义怎么又会相信呢? 他不出意外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赵开山!” “领帅之名怎是你可以直呼?” 赵开山脸色一沉,还没说话,赵祥便站了出来。 紧接着赵开河也站了出来。 “孙总管,有些话不该说的就不要说!你该清楚自己的身份!” 其余赵氏族人们也凶狠的盯着孙子义。 孙子义气急反笑。 “身份?这才多大一会儿?就跟我提身份?就算提身份,你们又算什么东西?我领兵征战攻克三州,战果累累,你们有什么功劳,敢这样对我说话?” 孙子义怒斥赵祥和赵开河,这两人脸色难看,倒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孙子义,因为严格来说,赵祥就没有战功,赵开河的战功也比较少。 见两人无言以对,孙子义冷笑着看向赵开山。 “古人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赵领帅!我问你,飞鸟尽了吗?狡兔死了吗?!金国皇帝暴毙了吗?!” 说到后面,孙子义已然是咬牙切齿。 “子义,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划定各军驻地,规范光复军的军规、军制,确立体统,不是为了别的事情,光复军若要反金,自身肯定要有所改变。” 赵开山不高兴,强忍心中怒火,努力摆出一副大气量的模样,给孙子义解释。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驻地的事情,你让我和雨亭北上,你自己西去?山东西路烽火连天,大名府路危在旦夕,你去捡现成的,让我和雨亭在北边帮你挡着金贼?你好算盘啊!” 孙子义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别的都不说了,滨海三州是我攻取的,你说换就换?这是你能做得了主的吗?” 孙子义这样一说,赵开山忽然不生气了。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孙子义,忽然笑了。 “我乃山东大总管,无论山东东路还是山东西路,都是我总管,我怎么就做不了主?” “真的吗?” “当然。” 赵开山和孙子义互相对视,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相当险恶,一时间,竟然有了剑拔弩张的势头。 但是这种氛围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赵开山宣布了三个任命。 “对了,子义,忘了和你说,我还有三个任命没有公布,我将以山东大总管的名义,任李奇为登州总管,张延为莱州总管,朱朝海为宁海州总管。” 孙子义愣住了。 苏咏霖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则是恍然大悟。 好家伙,难怪赵开山有底气干这种事情,原来是有后手啊。 孙子义愣过之后,不可思议的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他身后的那一群人当中的某几个。 然后那三人果断地站了起来,不需要孙子义喊他们。 “李奇领命!” “张延领命!” “朱朝海领命!” 这三人,是滨海三州本地相当有名望和实力的本地人,属于地头蛇那一类的。 孙子义可以顺利击溃三州金兵占据当地,少不了这三个人的帮助,所以他也是许诺给他们相当丰厚的赏赐和利益,并且答应维护他们的利益。 但是孙子义忘记了或者说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除了利益,并没有别的纽带。 用利益换来的遵从,一定会被更大的利益所覆盖,继而引发背叛。 赵开山的名义更高,权限更大,给了他们孙子义不能给的东西,所以他们当然会选择更大的利益。 不知为何,这一幕忽然让苏咏霖想到了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 他花钱买通地方土司借道通行,但是地方土司随后被骆秉章用更高的价钱买通,反手就把石达开出卖了,断了他的退路。 最终石达开于大渡河兵败身死。 孙子义终于意识到局势有了变化,他被卖了。 刚刚成型的一点小势力,不过一个晚上就被赵开山瓦解了。 而他甚至没有注意到。 于是他毫无疑问就成为了那个败者。 七十七 苏咏霖泪洒会场 很显然,对于政治斗争这种事情,大家都没有经历过。 因为在座的诸位并没有谁曾经是一个政治人物,大家在金国都是被金国的政治人物所压迫的。 不过现在,大家初步挣脱了身上的枷锁,所以,都可以算作是政治人物了。 既然是政治人物,当然会有政治斗争,只是有些人及时反应过来,开始玩弄政治,而有些人没有反应过来。 孙子义显然就没有反应过来。 他还觉得斗争只是军事斗争,并不存在其他的斗争,可事实上,政治斗争已经在光复军内部展开了。 他不知道作为自己的部下的那三人是何时与赵开山勾搭上的。 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讨价还价,然后把他卖了一个好价钱。 但是从这三人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感这一点来看,价钱很不错,他们很满意。 于是他们反而笑嘻嘻地劝说起了孙子义。 “孙将军,领帅的命令,将军还是遵从的比较好。” “赵领帅是光复军唯一的领帅,我等当然都听他的。” “三州总管很好了,将军若是接受,则皆大欢喜,岂不妙哉?” 极为现实的一幕就此出现在光复军的会场上。 在场所有人心思各异的看完这一场戏,又怀着奇怪的心思看向了孙子义。 孙子义大概是被气傻了,眼神发直,腿一软,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亲信部下们个个目瞪口呆,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幕。 而赵开山那边的亲信们则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一场初级版本的政治斗争结束了,赵开山赢了,孙子义输了。 于是赵开山扭头看了看赵祥,赵祥会意,立刻点头,然后上前一步。 “那就恭贺车骑将军就任三州总管!诸君,为孙总管庆贺!” 说罢,他带头鼓掌。 接着赵家亲信们跟着一起庆贺,再然后李、张、朱三人也跟着一起鼓掌庆贺。 这就相当讽刺,叫孙子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可能想做点什么,但是眼下已经没了方才的底气。 他沉默了。 赵开山对此极为满意。 “子义,我知道你的志向不止三州总管,没关系,北伐之战你尽管施为,打下几州,就做几州总管,我绝不阻拦,哈哈哈哈哈!” 这话也不知道是真心诚意还是进一步的嘲讽,反正赵开山特别开心。 大概是他终于确定自己战胜了孙子义,还是用一种并非武力的方式,让他很有成就感。 于是顺其自然的,苏咏霖也被封了三州总管,他的领地倒没有任何改变,泰安州,淄州和济南府。 赵开山笑盈盈的走到苏咏霖身后,双手摁在了苏咏霖的肩膀上。 “贤弟能征善战,北伐破敌不在话下,为兄这番安排,贤弟应该不反对吧?”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苏咏霖的身上。 沉默了一会儿,苏咏霖准备开口。 “我……” “他敢反对吗?他要是敢反对,怕是济南总管和淄州总管、泰安州总管也要站起来了吧?” 孙子义不知何时恢复了冷静,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苏咏霖的回答,也让赵开山一脸得意的表情瞬间消失。 他恼火地看向了笑出声的孙子义。 会议场上的气氛再次变的险恶起来。 “雨亭,你也不要误会我,我对你一片赤诚,绝无他意。” “一片赤诚?” 孙子义大笑出声:“雨亭,你信吗?我这边有三个总管,你那边……难说咯。”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咏霖的部下们之间来回转动,部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变得极为尴尬、慌张。 “子义!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 赵开山急了。 天地良心,昨天下半夜那点时间,他只来得及把孙子义这边的事情解决掉,是真的没有功夫再去找苏咏霖那边的几个重要人物了。 他对孙子义很不爽,所以打算拿孙子义开刀,苏咏霖的态度他很满意,所以只决定敲山震虎,借孙子义的事情震慑一下苏咏霖,让苏咏霖见识一下他的能耐,不要反对他。 然而他并没有对苏咏霖进行实际行动的打算。 虽然赵祥这样建议,觉得要做就做到底,连带着苏咏霖和孙子义一起解决掉,可赵开山犹豫很久,最终还是反对向苏咏霖下手。 于是眼下这个局面就很奇怪了。 本来没有的事情被孙子义这样一说,似乎就变得无中生有了起来。 当事人心里都知道自己没有,但是不知道旁人有没有。 于是一边怀疑,一边又暗自恼火。 赵开山这一手太阴损,太不地道了,到处挖墙脚,搞得大家都很为难,原本明确的从属体系一下子变得杂乱无章起来。 方才震撼于赵开山果断瓦解孙子义势力之手段的人们又纷纷对赵开山感到不满。 孙子义的东路军集团已经被赵开山爆破。 苏咏霖的西路军集团又因为孙子义的挑唆变成了现场版狼人杀。 赵开山的本部坐山观虎斗,心里却也并不轻松。 赵开山则极为尴尬。 就在此时,一直都在沉默的苏咏霖缓缓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我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但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整个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苏咏霖。 “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想驱逐金贼,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而已,在那之后,有什么想要的,大家再坐下来协商,我没想到的是……诸位对名利的渴望,好像出乎我的预料了。” 苏咏霖说着,声音便有些颤抖,眼圈也红了。 他用闪着泪光的眼睛看着赵开山,好似一只受伤的小兽,眼里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委屈和失望。 这让赵开山呼吸一滞。 会议室内的氛围忽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兄长,我说过,名利于我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我只求能为抗金大业做点什么,做点什么之后,等天下平定了,兄长做了皇帝,到时候自然不会亏待我,我是这样想的。” 用颤抖的声音说完这句话,苏咏霖红着眼睛笑了出来,强忍泪水,把视线移开。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驱,祖父曾这样告诉我,我一度以为兄长这样的豪杰并不会把名利看得太重,现在看来,祖父到底还是见识广博啊,哈哈哈哈……” 苏咏霖以手掩面笑了一阵,又松开手,吸了吸鼻子,站起了身子。 “我曾以为诸君都是赤心抗金的血性男儿,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为了把金贼赶走,还汉家一个朗朗乾坤,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诸君心中,可能并不是这样考虑的。 行,可以,不这样想也行,但是也请诸君睁开眼睛看看咱们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背靠大海,三面环敌,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诛灭九族的下场!金贼还在啊! 争权夺利不是不可以,金贼败亡之后你们想怎么争都可以,随便!我不管!我不在意!可现在我不能不在意!因为金贼根本没有伤筋动骨,他主力犹存,甚至根本没有受创!” 苏咏霖的泪水憋不住的从脸上滑落,声音也逐渐变得哽咽起来。 “诸君扪心自问,现在是争权夺利的时候吗?是时候吗?金贼大军一旦出动,谁敢说我军一定可以战胜?如果不能,现在你纵使权势滔天,又能如何?” 苏咏霖泪洒会场,一番话说得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七十八 我不愿刺向金贼的长枪刺向咱们自己人 苏咏霖提出的问题,没人可以回答。 赵开山不能,赵祥和赵开河等人更不能,连孙子义都不能。 但不知为何,他们都打心眼儿里觉得苏咏霖说的是对的。 仗打不赢,越是权势滔天的,就越是死得惨。 争权夺利的人们非常尴尬。 而比起正在争权夺利的这帮人,泪洒会场苦心孤诣求抗金的苏咏霖就显得那么的清新脱俗。 会场内,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没人说话。 良久,苏咏霖轻叹一声,擦了擦眼睛,万念俱灰似的对着赵开山躬身一礼。 “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属下苏咏霖,谨遵领帅之命!不敢有违!” 说罢,苏咏霖转身离开了,步伐坚决,一点也没有犹豫。 苏咏霖快步离开了会场,西路军集团的那些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快速迈动脚步,全都追了出去。 赵开山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忽然间反应过来,赵开山忙对着苏咏霖的背影伸出了手,迈开脚步要追。 “雨亭!” 然后他被赵祥拉住了。 “兄长,不可!” “让开!” “兄长!不可!” #送888现金红包# 关注vx.公众号,看热门神作,抽888现金红包! 赵祥死死拦住了赵开山。 赵开河也反应过来,挡住了赵开山的去路。 “兄长,万万不可啊!” “你们……” 赵开山看着苏咏霖的身影渐行渐远,无比焦急。 站在一边的孙子义眼见这一幕,心下忽起萧索之意。 本来他甚至和赵开山撕破脸皮就地开战,但是看到苏咏霖离开的背影之后,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又扫了一眼赵开山等人,孙子义只有一声冷笑。 “飞鸟未尽,良弓已藏,狡兔未死,走狗已烹,我还能怎么说呢?光复军……不,赵家军!赵家军声威震天啊!哈哈哈哈!” 这样说着,孙子义也学着苏咏霖一样,对着赵开山恭敬地行了一礼。 “属下孙子义,谨遵领帅之命!不敢有违!” 说罢,孙子义潇洒的转身离去,不留一丝念想。 孙子义的亲信们也随之而去,顺便留给反水的几人鄙视的眼神。 反水的几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怎么想的却是不知道了。 赵开山愣在当场,眼睁睁看着孙子义离开的背影。 一种难以名状的难受的感觉席卷了他的内心。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拦住离开的孙子义,告诉他自己的内心并不是这样考虑的,这并不是自己的本意。 但是他被拦住了。 “兄长,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切不可心慈手软,为他人做了嫁衣啊!兄长才是光复军总帅,总帅!” 赵祥紧着脸低声说道。 “兄长!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种事情,可千万不能有妇人之仁啊!” 赵开河也紧随其后进行劝诫。 道理都懂。 赵开山要做那个独一无二的领导人,苏咏霖和孙子义这个合伙人的身份都要变一变,从合伙人变成下属。 可是情感上,赵开山的心很乱。 他的呼吸也很乱。 于是一阵沉默之后,赵开山一挥手推开了赵祥和赵开河,自己一个人默不作声的往后院走去,留下赵家亲族和亲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分尴尬。 这场本可能引起剧烈争端的驻地之争就用如此简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两个主要负责人都没有因此和赵开山翻脸。 于是赵祥和赵开河等人定下的【紧急应对策略】也没有派上用场。 可不知为何,赵开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丢掉了什么似的,很空虚,说不上的难受,还有一丝丝微不可查的愧疚、自责。 每每想起苏咏霖闪着泪光的眼神,他都觉得心里一紧。 难受的紧。 从赵开山的府邸里出来,跟着苏咏霖一起开会的五名西路军将领追上了苏咏霖。 他们是武德将军秦远志、武义将军马厚德、忠武将军赵思迁、定武将军周永海、还有昭武将军魏一清。 五人站在苏咏霖面前,纷纷尝试向他表明自己并没有和赵开山进行什么勾结,他们是清白的。 苏咏霖耐心地听他们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我当然相信你们没有和领帅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因为并没有这个必要,今日开始,我们都是领帅的部下了,领帅想做什么不还是他一句话的事情吗?” 五人面色各异。 秦远志抿了抿嘴唇,上前一步抱拳道:“苏帅,我……” “别喊我苏帅了,将军即可,我不是帅。” “这……喏,将军,赵领帅做的事情,我认为是不妥的,大敌当前,本该全力军备,而不是争权夺利,这样做只会亲者痛仇者快,所以,我坚决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秦远志向苏咏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看起来是表明姿态要站在他这边了。 接着剩下来四人也纷纷表明自己的态度,撇清自己和赵开山之间的关系,表达了对苏咏霖的认同。 “将军一席话,羞煞那些利欲熏心之人,我耻于与之为伍,惟愿追随将军!赤心抗金!” “大敌当前不思进取,尽做些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实在可耻!唯有将军一心抗金,我愿追随将军,至死方休!” “我也一样!” “我也一样!” 他们如此说道。 苏咏霖望着五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了笑容。 “今日,我本已心灰意冷,不想五位尚有如此抗金之志,有你们,光复军便还能再战,我亦能再战!血不流干,誓不休战!” “血不流干,誓不休战!” 五人异口同声。 苏咏霖与他们的抗金共识就此达成,彼此之间确立了全新的羁绊。 六人于是说说笑笑,共商今后的抗金之策, 没一会儿,孙子义追上了苏咏霖的步伐。 “雨亭,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咏霖点了点头,让秦远志等人先行离开,自己和孙子义并肩行走在路上。 “看起来,雨亭和部下之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嫌隙。” 孙子义叹了口气,苦笑道:“雨亭识人用人之术,远在我之上啊。” “其实我也没想到兄长会用这样的方式达成目的。” 苏咏霖黯然神伤,叹息道:“一起抗金的战友,何至于此?” “哼,战友?” 孙子义嘲讽道:“他心里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赵家军,何曾把你我二人当做他自己人?雨亭,你早点认清楚,赵开山不是可以共富贵之人,今日之事,没完。” 苏咏霖瞥了孙子义一眼,然后快速移开视线,略一思索,便长叹一声。 “我不愿刺向金贼的长枪刺向咱们自己人。” “雨亭啊……” 孙子义扭头看了看苏咏霖黯然的表情,无奈摇头,长叹道:“雨亭高义,我自愧不如,可雨亭一片赤诚,算是付诸东流了,赵开山,他不过是个追名逐利的小人罢了,雨亭何苦?” 苏咏霖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之间产生争端,我并不奇怪,就算是亲密的夫妻,也难免争吵,我本以为这样的事情虽然会发生,却也是可以通过彼此之间开诚布公来解决,可我万万没想到,居然……居然……” 说着,便哽咽不能言。 孙子义心中难受,拍了拍苏咏霖的肩膀。 “赵开山不仁,你我兄弟也不必对他讲义气,从此以后,他休想再指使我们做违背心意的事情,早点认清此人不可共富贵也是好事,总比大事成了以后被他偷袭要好。 至少以后咱们都有了自己可以绝对做主的地方,不用听他说三道四,咱们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雨亭,之后的北伐咱们可以联手出击,多少也有个照应。” 苏咏霖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两人又走了一阵,孙子义忽然开口。 “我也是傻,以为打下的就是我的,其实不是,打下的是人家的,人家愿意配合你才是你的,不愿配合的,那就不算是你的,随时都可以被旁人收买,改换门庭如吃饭喝水,真是可笑。” 孙子义干巴巴的笑了几声。 苏咏霖缓缓说道:“我始终相信以诚待人,人终不会负我。” “难道是我还不够真诚吗?雨亭,为人良善自然是好的,可别忘了,人善被人欺!唉!” 孙子义对苏咏霖的“天真”感到不解,但是冷静下来,却又拍了拍苏咏霖的肩膀。 “这一次赵开山没有对你出手,可能是顾及到你能征善战,又可能是觉得同时对你我二人出手对他来说压力太大,总之他既然对我下手了,雨亭,你就很危险,不得不防。” “我……兄长不是那样的人,应该是被身边的人蛊惑了,我会劝他的。” “他……唉!人人奸诈狡猾只为自己活命,如雨亭一般的诚诚君子当真是踏破铁鞋也难以寻觅,雨亭,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对我说,只要我能帮的上就一定帮你,赵开山不讲义气,我不会不讲义气!” 孙子义打从娘胎里出来还从没见过如苏咏霖一般的人,他是真的有些佩服苏咏霖了。 对此,苏咏霖只是默默一礼。 “多谢。” “不必言谢。” 孙子义握着苏咏霖的手,嘱咐道:“今后也唯有你我二人互相依靠了,今后雨亭若有困难,尽管来找我,我这里有困难,也烦请雨亭多多担待。” “一定。” 苏咏霖坚定地点头。 两人随后分开。 苏咏霖又走了一阵,还没回到府邸的时候,李啸和陈乔山两人追了上来。 七十九 只要不屈膝于金贼,你们就永远是我的 方才的摊牌局上,陈乔山和李啸两人作为跟着苏咏霖征战的西路军将领却站在赵开山那边,很显然是表明自己的站队和态度。 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本来他们就是赵氏亲信,只是奉命跟随苏咏霖征战罢了。 此番驻地划分之后,这两人的破敌军与游奕军也会回归赵开山的指挥,不会继续跟随他。 本来这份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以后大家也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可现在这两人却追了上来。 “苏帅,今日之事……” 陈乔山有些尴尬的看着李啸。 李啸也有些难为情的看着苏咏霖。 “别喊我苏帅了,从今以后,光复军只有一个帅,我只是将军。” 苏咏霖面带微笑,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下,陈乔山和李啸更加难为情了。 犹豫一阵,还是李啸开口了。 他稍微交代了一下昨天半夜赵氏集团内部的纠纷和最后的决断以及行动。 “这件事情我和乔山也是不赞同的,我们觉得这样做是有问题的,可是赵祥和赵开河那帮人一力坚持,还说了很多对将军和孙将军不好的话,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反驳。” 李啸说话了,陈乔山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们身份不够,他们是赵氏亲眷,我们只是家奴出身,就算说话也不会有多少分量,所以最后也没能拦住,但是直到最后,领帅都没有同意对将军做不好的事情。” 李啸连连点头,表示这是真的,他可以作证。 苏咏霖看了看李啸,又看了看陈乔山,脸上还是带着笑容。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没有用的,这件事情就这样吧,我已经不在意了,你们便跟随领帅继续征战吧,未来之路且艰且险,咱们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这样说着,苏咏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认真地看向两人。 “李啸,你的确勇猛敢战,但是你作战太喜欢猛打猛冲,这不符合为将之道,人员紧缺或万般无奈之时,为将者才需要亲临一线拼搏,除此之外,为将者万不可亲身赴险。 乔山,你虽然不会带头冲锋猛冲猛打,但是行军作战,情报搜集非常重要,早一步知道敌军情报,就能料敌于先,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料敌于先是极大的优势,懂吗?” 苏咏霖针对两人作战的特点给与他们两人相对应的告诫,陈乔山和李啸心中感动和愧疚之感顿时无以复加。 他们没想到短短的相处之后,苏咏霖居然对他们上心了,并且告诉他们各自的不足之处,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将军……” “将军,我……” 苏咏霖伸手止住了两人要说的话。 “话已至此,够了,今后我们依然是袍泽,依然是战友,无论你们跟随何人作战,只要不屈膝于金贼,你们就永远是我的朋友。” 苏咏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望着转身离去的苏咏霖,陈乔山和李啸二人又是羞愧又是感动,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回去之后彻夜难眠。 而苏咏霖也随之回到府里,进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下来,喝了口水,喘了口气。 赵开山今天这事儿干的快准狠,颇有几分雷厉风行的味道。 但是同时干的也非常丑。 一旦传扬出去,对他的形象是个不小的打击,甚至可以说有点毁灭性打击的味道。 作为领导者干出这种事情,完全摧毁了自己过往豪爽的形象,让自己的形象变得市侩、阴险、薄情寡义。 功业大成的皇帝这样搞也就算了,可你只是个刚刚势力小成的起义领袖。 今天你可以挖孙子义的墙角,明天是不是也会挖别的部下的墙角? 谁对你不利你就要爆破他的部下,这样下去还有多少人敢跟着你做事? 到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给他这样一搞,光复军领导层互相之间的信任也荡然无存。 这种模式就有点五代十国的意思了。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背叛就如同喝水吃饭,毫无忠义可言,彼此之间的关系变得非常纯粹——纯粹的利益关联。 从此以后,赵开山对于大部分光复军的参与者来说,可能也仅仅只有利益这一个纽带,而不存在其他的什么纽带了。 换做苏咏霖肯定不会这样做,但是赵开山却做了。 显然,他和他身边的人智计有限,只为了达成某个目标而行动,却不曾考虑到与之相关的方方面面,考虑非常的不周全。 就算真的要做,也不能这样做。 如果苏咏霖是赵开山,那么苏咏霖会选择捏造孙子义通敌的伪证,并且不经审查,直接当场把孙子义和他的亲信们干掉。 低端的政治斗争是你来我往龙争虎斗阴谋诡计机关算尽。 高端的政治斗争是茶杯一摔,五百刀斧手当场做了你。 干掉头头脑脑,再派人带着孙子义等人的脑袋去招降他的旧部,许诺只诛首恶绝不连坐,那么就能快速稳定人心。 就此把孙子义的势力拔除干净,再斩草除根,诛灭孙氏,如此,敢于和赵开山当场争论的孙子义就完蛋了,东路军集团也就不复存在了。 那这个时候只剩下一个苏咏霖,也就好携威势以制之,威逼利诱苏咏霖放弃兵权,或者干脆软禁,剥夺实权。 如此一套组合拳下来,只要速度够快,就能用最小的代价瓦解孙子义和苏咏霖两大势力,实现他一人独掌光复军的野望。 但是很可惜,他没有这样做。 他收买了孙子义的部下,瓦解了东路军集团,然后转手又把益都府、滨州和棣州交给孙子义驻防…… 这是什么操作? 苏咏霖想破脑袋都想不通。 人家都说除恶务尽,赵开山和孙子义显然已经实质上撕破脸皮对着干了,干脆一点把孙子义干掉,送佛送到西,不香吗? 那么虽然名声不好了,但是至少实际利益到手了,展示你凶狠的决断,也不失为斗争的有效策略。 结果你这边瓦解对手,那边又把根据地送给对手,也不剥夺他的实权、军权,就等于给他搬个家,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实际利益到手一半,瓦解部下队伍的坏名声传出去了,接着自己打自己的脸,这得是什么脑回路才能想出来啊? 苏咏霖当时就感觉这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干的出来的事情。 这种馊主意要是赵氏集团内部经过头脑风暴想出来的,苏咏霖差不多就能理解为什么在另一个世界里这帮家伙聚众三十万到头来还是给金军镇压了。 就这? 水平实在是太次了,次到苏咏霖感觉自己不能总是和他们混在一起,要是长久的混在一起,自己会不自觉的被他们拉低档次,再被他们用丰富的经验打败,阴沟里翻船。 说实话,就赵开山这水平要是能当皇帝,苏咏霖感觉苏勇那个铁憨憨都能当个封疆大吏了。 八十 你是个猛男啊辛弃疾! 稍晚些时候,苏咏霖在自己的宅邸内召开军事会议。 这一次的军事会议就比较简单了。 苏咏霖的意思就是秦远志等人各自象征性的出动一些兵马跟随他出征,本人不必跟随,而要妥善经营防区,做好防范工作。 此番出征的主力就是他的本部胜捷军。 理由很简单,他担心过了这些时间以后,金国方面会做出一些反应,发动一些局部的反攻,到时候需要他们守土抗击金军。 “我带胜捷军出击,后方就交给你们守卫,总之一定要广泛散布哨探,积极主动打探消息,争取提前做好防范工作。” 苏咏霖的安排五人都没有反对。 他们接下了苏咏霖的命令,按照各自的势力范围把济南府和淄州分成五个防区,各自负责一个,整顿军备,同时负责为苏咏霖保障后勤。 而苏咏霖则准备带着从泰安州调集的胜捷军主力出击德州、恩州和博州三州。 他争取在短时间内攻取三州,然后北上河北,发动河北地主乡绅造反,引发更大规模的造反,掀起反抗高峰。 具体的军事部署就是这样。 部署完毕之后,秦远志等五人外出做准备,苏咏霖单独留下了辛弃疾,把他带到了后院。 赵开山在益都县城内给苏咏霖安排的府邸也是一座金人贵族的府邸,假山、池塘、凉亭和别院,应有尽有。 穿过幽静的小道,就是一座位于小池塘中央的凉亭,丝丝凉风环绕,让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加凉爽,与济南的小亭子别无二致。 坐在这里,和坐在济南的小亭子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硬是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心情不同。 在济南,苏咏霖还是万众追捧的苏帅,而现在则变成了赵开山麾下的骠骑将军,还遭遇诸多变故。 辛弃疾并不知道苏咏霖到底是什么想法,但是总感觉他的心情并不好。 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一阵,苏咏霖缓缓开口。 “幼安,你相信光复军可以打败金人,并且最终获取胜利吗?” 凉亭内,苏咏霖边喝茶边询问辛弃疾。 辛弃疾犹豫了片刻。 “苏帅……” “别喊我苏帅了,以后,帅只有领帅一个人可以称呼了。” 苏咏霖阻止了辛弃疾。 #送888现金红包# 关注vx.公众号,看热门神作,抽888现金红包! 于是辛弃疾的面色愈加不喜。 “那属下就更加不看好光复军了,局势尚未好转,就先大封诸将,拉拢人心,又利用驻地划分之事排斥异己,堂而皇之打击有功之士,这是为人主应该有的气度吗?” 苏咏霖端起茶碗,稍稍饮了一口。 而后叹了口气。 “我以为,军队的规章制度大体应该在初创之时完成,接下来不过修修补补,增增减减,进行优化,而不是一边打,一边发展,一边创立规章制度,那会给人排斥异己之感。 起事之初,我就建议过赵领帅,让他确立一下大军的规章制度,定一下大军的作战规划和前途还有军职等等,但是他没有采纳,或许那个时候他没有预料到今日光复军能走到这地步。” “苏帅……将军所言甚是。” 辛弃疾不满道:“而且此番安排,把将军和孙将军都放在北路,直面河北金人威胁,将来金人主力一旦南下,将军和孙将军的处境如何,难道我等都看不出来吗?” “这倒不是最重要的,若不敢直面金人威胁,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北上山东来造反,在宋国当个顺民不好吗?” 苏咏霖笑了笑,顿时让辛弃疾升起志同道合的亲近之感。 可随后苏咏霖敛起笑容。 “让我难过的,是他们尚未取得胜利,就已经开始注意争权夺利,我全力斡旋,不仅没能制止,反而促成此番驻地划分,刚刚凝聚起来的光复军军心,由此被一分为三。” 苏咏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幼安,光复军已经在事实上分裂了,从此以后,我,孙子义,还有赵领帅三人之间将无法和从前一样倾心合作了。” 辛弃疾面色一紧。 “将军打算怎么办?” “反金,继续反金,反金是我们能找到的唯一共同点,所以务必要继续反金,直到覆灭金廷为止,别无他路。” 苏咏霖站起了身子,走到一边,望着池塘中的假山。 “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不一直走下去,是没有办法的,如今,唯有继续向北,策动河北豪杰起事,扩大造反人众,人越多,胜机越大,待金人丧胆,就是我们的机会。” 辛弃疾面色依旧忧虑。 “金军尚有精锐铁骑为依仗,一旦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幼安,我说过,归宋之事,不必再提。” 苏咏霖阻止了辛弃疾想出口又未出口的话语。 辛弃疾有些无奈。 “可若不以宋国为依仗,只凭光复军本身的军力,无法对抗金军精锐,到时候……” “那就练精兵,以精兵制之,当年岳将军是如何击溃铁浮屠的,今日,我等就要努力将之重现,别总想着找依靠,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是愚蠢的。” 辛弃疾一愣,忽然感觉苏咏霖说的有点道理。 苏咏霖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 “幼安,别想着逃避,该来的总会来,就如同今日之局面一样,铁浮屠会来,要么战,要么死,当然……如果你不敢随我死战,你可以南下归宋,我绝不阻拦。” 辛弃疾一听,眼睛一瞪,心头一阵怒气油然而生。 “将军把辛某当做什么人了?辛某难道会是一个大敌当前苟且求生之人吗?如若那般,辛某何必舍弃一切追随将军反金?大好前途等着辛某,做金国的官岂不快哉?!” 辛弃疾一双大眼怒气磅礴,俊朗的国字脸看上去顿时有了怒目金刚的模样。 他死死瞪着苏咏霖,仿佛苏咏霖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就要和苏咏霖当场对线似的。 于是苏咏霖笑了。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你尚且不会后退,我又怎么会后退呢?金贼铁骑南下之日,就是我拼死血战之时。” 苏咏霖一句话点燃了辛弃疾心中狂热的战斗意志,他瞬间丢掉了所有的忧虑。 “果真如此,我愿效仿岳公,追随将军同金贼死战!不死不休!” “好!好男儿!” 苏咏霖重重的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谁说只有东华门外唱名的才是好男儿?东华门都没了!好男儿还在!” “谢将军夸赞!” 辛弃疾十分高兴。 苏咏霖点了点头。 “既然光复军已然分裂,我就要多做打算,强大自身了,扩军,练精兵,强化驻地,我都要做,幼安,我有意练一支精兵,专门对付金国重骑,我希望你可以担任这支精兵的统领。” 苏咏霖看着辛弃疾强壮的身躯,感觉到辛弃疾身上的无限可能。 这种身体素质写什么词啊,去打仗啊! 你是个猛男啊辛弃疾! 写词交给陆游即可,你就该去打仗,你是天生将种,你就该在战场上轰轰烈烈的战斗一生啊! 辛弃疾眨了眨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将军是希望我可以担任一支重斧军的统领?” “没错,你年轻,身体强壮、高大,这样好的身体,正是重斧兵应有之体质,山东多豪杰,未来募兵,我准备专门挑选身体强壮、高大之士兵交给你,最好的铠甲,最好的重斧,最好的伙食都给你们。” 苏咏霖伸手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你敢以此重斧军直面金国重骑吗?”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了当初所见识到的金国重骑。 当那浑身着甲、连战马都浑身披甲的钢铁怪物直直的朝自己冲过来的时候,自己有那个勇气站在它面前一步也不后退吗? 辛弃疾扪心自问。 “敢!” 辛弃疾坚决地点头了。 “好!” 苏咏霖大笑:“幼安真豪杰也!” 苏咏霖于是决定编练一支精兵,一支专门对抗金军重骑的精锐重斧部队。 以他目前的财力和实力,想要在短时间内折腾出数万骑兵和金军骑兵打会战怕是难上加难,根本不现实。 那么唯有试试岳飞的办法了。 在战火中锤炼一支数量不多但是精锐的骑兵,再以步军为主力,正面挫败金军冲锋之后,再由精锐骑兵出击,扩大战果。 就算骑兵不多,未必打不赢金军主力,而且若是没有正面击溃金兵铁骑的实力,又谈什么光复中华呢? 吩咐辛弃疾去做相关准备之后,苏咏霖又迎来了一位姗姗来迟的客人。 赵玉成。 八十一 赵玉成有些委屈 赵玉成会来,这一点苏咏霖并不奇怪。 或者说如果赵玉成不来,苏咏霖才会感到些许的挫败感。 但是他还是来了。 而且来的时候情绪很低落。 “雨亭叔,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听说了,我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我……我真的很生气。” 赵玉成满脸愧疚地站在苏咏霖面前:“但是,这应该不是我父亲一力主张的,是我六叔他们建议的,我刚和他们吵了一架,但是没有什么结果,雨亭叔,我人微言轻。” 苏咏霖握住了赵玉成的手。 “子英,你能做到这些已经足够了,你毕竟是晚辈,在长辈面前不要那么锋芒毕露,这对你不好。” “可是,他们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赵玉成叹了口气说道:“我去见了父亲,感觉他很消沉,我说现在收回成命还来得及,等了很久,父亲也没有回答我,我就自己来了。” 赵玉成反握住了苏咏霖的手。 “雨亭叔,你不要误会,我父亲是真的想要抗金的,他非常憎恶金人,绝对不会与金人苟且。” “我知道,兄长是想要抗金的。” 苏咏霖叹息道:“只是兄长身边有奸佞蛊惑兄长,子英,诸葛亮曾说过,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一国尚且会因为君主到底是亲近贤臣还是亲近小人变得兴盛亦或是衰颓,更何况是我等造反者呢?我等面临着的是强大的金国,内部纷争实在是不应该出现的。” 赵玉成沉默一阵,面露不满之色。 “我对父亲说过,不能总是听从六叔他们的话,在我的记忆里,六叔总是会对父亲说一些不好的事情,我从小就对六叔没什么好的感觉,总感觉六叔不走正道。” 苏咏霖点了点头,一脸无奈的表情。 “正道,邪道,我是不太分得清的,并没有绝对的标准,但是值此危急时刻却还要内部纷争,这是绝对不得人心的,所以我认为这是错的,子英,你以为呢?” “这当然是错的!大错特错!” 赵玉成满脸怒容:“我觉得六叔是把跟其他家族争夺土地当成了造反,可是造反是要拼命的!他根本就不懂!” “唉……” 【看书领红包】关注公..众号,看书抽最高888现金红包! 苏咏霖佯装无奈的摇了摇头, 于是赵玉成又说道:“不能放任他们继续蛊惑父亲了,否则迟早大难临头,雨亭叔,我会竭力劝诫父亲不要总是听从他们的小人之言。”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子英,要注意分寸,你是晚辈,不可过于冒犯长辈,否则会适得其反,兄长想必也会非常生气,你是难得的明白人,更要学会保护自己,明白吗?。” 苏咏霖拍了拍赵玉成的肩膀,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赵玉成心中一暖,有些感动。 “我明白了,我会注意分寸的……现在能为我考虑那么多的,也只有雨亭叔了,我感觉父亲自起兵以来,就越来越少与我谈话,总是和六叔二伯父他们在一起。 他们聚在一起谈论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也很少告诉我他们谈论了什么,我总感觉父亲还是把我当成孩子看待,但是我已经十八了,我已是大丈夫了,我不是孩子了。” 苏咏霖闻言,稍有停顿,旋即便感叹道:“或许兄长也有自己的苦衷吧?他的压力总归是很大的,为人子,你也要学会体谅父亲。” “可父亲也不见得体谅我。” 赵玉成低下头,似是有些委屈。 苏咏霖笑了笑。 “子英,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啊?” “你至少父母双全,而我,已经是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了,父母早丧,唯一相伴的祖父也去世了,留我孤身一人在这世间,有些时候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都找不到。” “这……” 赵玉成没想到苏咏霖的身世如此悲惨,顿时满满的同情加敬佩。 思来想去,他便开口道:“雨亭叔,以后你但凡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提,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全力以赴!就算我办不到,我也会找人帮忙,嗯,我会努力的!” 苏咏霖貌似惊讶地抬头看了看赵玉成,没一会儿便抿嘴笑了出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英,你也是,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尽管来找我,能帮得上的忙,我一定帮你。” “嗯!” 赵玉成认真地点了点头。 赵玉成是最后一个来找苏咏霖的人。 而赵开山始终也没什么表示。 时间紧迫,苏咏霖没有再等。 六月十二日,和孙子义告别之后,苏咏霖就带着自己的本部人马离开了益都。 路上,他让秦远志和辛弃疾等人先回到济南府做防务准备和后勤准备,自己一个人带着苏勇等少数亲卫策马赶赴泰安州。 他提前传令给苏海生、苏绝还有韩景珪三人,让他们三人与其他主要干部们在莱芜县集合,开一场会。 六月十三日下午,苏咏霖抵达莱芜县东北的陈家村,在这里召开了会议。 会议首先是总结这一段时间的光复军扩军和农村工作的成果,进行一些汇报和审核。 根据眼下的情况汇算,苏咏霖设在泰安州大本营的白虎营、朱雀营和青龙营三大营的兵员人数已经超过五千,达到五千二百七十三人。 刚刚抵达的时候,三大营加在一起才一千五百人,现在横竖不过一个月时间,兵员人数就增加了三千多人,全都是泰安州本地农户子弟积极参军所致。 根据苏绝、苏海生和韩景珪的汇报,苏咏霖得知泰安州的农会建设行动也相当的顺利。 他们按照既定模式来,很快就把农户们发动起来,建立了农会,组建了可以执行任务的农村政权。 不止如此,三人还初次在原先金国官府治理的自耕农村落内发动农民建立了农会。 他们把这些自耕农村落内拥有土地最多的富农和小地主当成金人来整治,从而发动起农民们根据劳动力数量的多少分田地、建设农会,积极向胜捷军靠拢。 从而使得胜捷军掌控了这些自耕农村落,将基本盘进一步做大。 于是才有了如今胜捷军统领超过十万人口的局面。 对于这种情况,苏咏霖在会议上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我们区分农户和地主的方式有问题,我们没有明确的把农户和地主区分开,而是单纯的依靠土地多寡来决定谁是上等人,这是不对的。” “我们要碾碎的,是上等人,什么是上等人?就是靠着自己手中的权势剥削掠夺农民们的那群人,他们自己不用下地耕种就能过上极为优越的生活,但是那些拥有土地稍微多一些的人就一定是上等人吗?” “很显然不是的,我认为,拥有土地稍微多一些,也因为土地较多从而忙不过来于是雇佣农人帮忙干农活的农户,他们不是上等人,你们谁见过上等人下地干活的?” 八十二 苏咏霖的建设行动 苏咏霖的话说完,参加会议的人们面面相觑。 可不是,还真没见过上等人亲自干活的。 上等人都是绫罗绸缎大鱼大肉养尊处优,都是只知道吃饭却不知道饭从哪里来的,伸伸手动动嘴就能过上极为优越的生活,怎么会穿着粗布麻衣亲自下地干活呢? 而那些生活较为富裕能吃饱饭的农户,就算雇佣了部分农人帮忙干活,本身的确很多依然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汗也没有少流。 “自己也需要下地干活的,并不是上等人,不需要下地干活就能养尊处优养活自己和全家人的,还会利用手中权势欺男霸女的,那才是上等人,那才是我们需要全部铲除的对象。” 苏咏霖给胜捷军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定下了一个较为清晰的标准。 而且还有些事情苏咏霖觉得应该说一下,只是当前这个阶段他还是没有选择说出来。 穷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并不是谁穷谁就光荣。 推翻压迫翻身做主当然是光荣的事情,而通过劳动大大方方清清白白致富的,也很光荣。 他想要做的是掀翻上等人,让所有人都能吃饱肚子,过上相对富裕的生活,而不是让大家一起贫穷,以贫穷为人间正道。 那就走错路了。 胜捷军要推翻的是上等人,不是清清白白勤劳致富的人。 这些话苏咏霖想了想暂时没说。 眼下的确不便于开展过于深入的行动,能通过农会把农民和胜捷军联系在一起,已然足够。 农会工作的问题交代了一番,大家定下了一个工作标准。 接着苏咏霖接见了全体派驻新农村的特派员,与他们交谈一段时间以来的工作见闻、想法。 基本上和苏咏霖预想的差不多,最大的问题不是农民不配合,农民们是很配合的,只是文化水平实在是太低,很多事情做不成。 让他们识字有文化,真的是当务之急。 “认字才能明道理,过去上等人为了愚弄我们,不让我们识字懂道理,所以识字懂道理就是反抗上等人的第一步,这一步务必要做好,不说变成读书人,至少,不能是个睁眼瞎。” 苏咏霖治理下的新农村都是与胜捷军绑定的,是苏咏霖控制的三州之地中的一套全新的体系,与原有的体系平行存在。 所以实际上地方官员是管不到他们的。 虽然现在经过赵开山的任命,苏咏霖成为三州总管,有了对三州行政上的统辖权,可是他并不打算把新农村交给官府管理。 很简单的原因,现在在光复军控制区当官的都不是能和他一条心的人。 所以他要让胜捷军直接和新农村绑定,建立一个平行于官府行政体系的【胜捷军——农村】的二元行政体系。 新农村负责生产和自治,为胜捷军提供兵员,成为胜捷军的后勤基地,胜捷军则为新农村提供足够的庇护和优惠政策。 与此同时,新农村的全部赋税也是直接上交给胜捷军后勤部,由后勤部统一管理,运用到方方面面。 所以苏咏霖嘱咐林景春,让这些特派员和后勤部负责人林景春建立联系。 他们述职的时候直接和苏咏霖汇报,需要钱财和物资支援的时候则直接和林景春申请,林景春需要特事特办,尽量满足。 林景春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就是军事方面的议题了。 这是目前工作的重点。 除了扩军增加人数之外,苏咏霖还特别吩咐苏海生等三人利用占据的县城搜集工匠等技术人员,建立一个统一的兵工厂。 不要搞小作坊式的分散生产,而要建立一个相对而言更大更集中的工厂,把所有技术人员集中在一起为军工服务,生产长矛、长刀、重斧、弓弩、箭矢和铠甲。 要打仗,不仅需要人,更需要源源不断的专业装备。 所以苏咏霖一直都在筹划着建立一个兵工厂,控制泰安州之后,他就决定在这里设置兵工厂,眼下已经有了初步的规模,开始了试产。 兵工厂建立在莱芜县东北部距离军营不远的地方,依山傍水,周围风景宜人。 入山取材和就地取水都很方便,可以节省一些人力成本,而且距离不远的地方就有铁矿区。 铁矿区也设了一个矿场。 金国官府曾在这里挖矿冶铁,苏咏霖进军的时候顺道拿下了这个矿区,收编了一整套设备。 这个矿区原来有一百多金兵驻守,监管着一千多名矿工,矿工们过着非常辛苦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安全保障,死伤那是家常便饭。 苏咏霖拿下这个矿区之后,宣布把等同奴隶的矿工们改编为正常民户,恢复正常身份。 因为他们基本都是单身汉,对金人充满仇恨,是绝佳的兵员,所以苏咏霖动员他们加入军队。 经过一番动员和宣讲,大部分矿工都选择加入胜捷军,加入的约有八百人左右。 剩下两百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想参军,苏咏霖就让掌握采矿技术的他们继续原先的工作。 苏咏霖改造了矿区之后,采用招募的形式招募矿工,规定矿区工作是长期工作,给了一笔不错的工钱,每日工作时间也有了限制,还管伙食,给公休。 横向比较起来,待遇那是相当的不错,堪比公家小吏的日子。 经过农会的宣传,很多家庭一合计,发现这是补贴家用的好差事,所以矿区招募到了不少家庭富余的壮劳力参加开矿工作。 不仅如此,苏咏霖还宣布愿意招募女子到矿区做一些工作,比如洗衣做饭之类的后勤工作,也给一定的工钱。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周边不少村庄里的女子都跃跃欲试。 控制的区域多了以后,苏咏霖就比较注意解放出女子的生产力,想方设法让更多农村女子走出家门参加社会工作,让她们的生产力也得以发挥出效用。 北宋后期,宋廷的统治思想日趋僵化,对女性的压迫越发严酷,缠足也就是从北宋后期开始成为汉族妇女的一种风尚。 那个时候,统治者和士大夫对缠足持赞赏态度,使得缠足最先从上流社会开始蔓延。 南宋和元朝是发展期,到元朝末年,以不缠足为耻的观念开始出现,至明清,缠足习俗进入巅峰。 应该说北宋后期的缠足是一种上层社会才有资格进行的流行风尚,而非一种社会规则,远没有到全社会盛行的地步。 苏咏霖在南宋生活二十年,走遍半个南宋,就没有在乡间见过缠足的妇女。 而生活在城市的高门大户里的官宦、贵族女子,他的身份地位够不上,也看不到,可能是缠足了,也可能没有。 反正苏定光还活着的时候,他家里是没有缠足女子的。 苏咏霖还曾满怀恶意的猜测,感觉这种习俗在北宋上流社会的风行和那位热爱艺术的徽宗皇帝应该脱不开关系。 不过民间尚且是看不到的。 广大民间妇女还没有被缠足荼毒,所以此时此刻动员她们走出家门工作,至少没有生理上的阻碍。 至于思想观念上的障碍,就苏咏霖自己本身感觉,倒也不是那么严重。 八十三 苏咏霖的意志越发坚定 作为农奴生活的日子一朝被解放,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优越处境之后,农民们非常拥护苏咏霖和胜捷军。 出于这份感激,农民们对于苏咏霖的政策也尽可能的迎合、接受,而不是反对。 所以当苏咏霖决定设置一些女子能做的工作招募女子来做工的时候,人们固然有些惊讶,却也没有反对。 最开始的工作是给军队士兵洗衣服、缝补衣服和做衣服。 在军营边上,苏咏霖专门设置了浣衣营,招募女子来给士兵做这些后勤工作,给钱, 农会里的干部为了响应号召,不管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总归是要做个带头作用的,于是他们带头,把家里八九岁十来岁还没出嫁的女孩子都给送出来上工了。 这倒也是农会干部们和特派员们仔细商议之后做出来的决定。 家里壮劳力要耕种田地,没时间做饭,而上面有老人要照看着,下面有小的还要抚养,所以把妻子留在家里照料家务是有必要的。 那么能出来上工的也就是家里的女孩子了。 乡间女孩子早早就要做活,按照传统,八九岁就要学习做家务做女红,所以往往吃苦耐劳,也会做活儿。 乡里人都认为女孩子养在家里反正也是吃饭,没什么用处,眼下既然有了她们能做工的活计,那么出去做工赚点钱回来补贴家用也是好的。 于是农会干部们带头这样做之后,村子里有女儿的人家纷纷感觉这未必是坏事。 农会干部们再上门一说,把账一算,农户们就纷纷把自家女儿送出来,送到浣衣营做活,挣钱。 还真别说,胜捷军军规严明,说到做到。 工钱一天一结,中午还管顿饭,女孩子们揣着几枚铜钱回家里把铜钱交给父亲们的时候,父亲们看着她们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养女孩子从来都是花钱的,所以农家才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女孩子早早嫁出去,以减轻家庭负担。 但是胜捷军一来,女孩子们也能出去做活儿,给家里带来收入,这笔账算算,好像也不是那么亏了。 养儿子当然可以挣钱,十一二岁就算是个劳动力了。 这养女儿也能挣钱的? 初步操作获得成功之后,苏咏霖就坚持这样做,每个驻军大营附近村庄的女孩子们都能找到活计。 渐渐地,胜捷军招募女子做工还给钱就不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然后兵工厂和矿场开始招人了,周围村子里的人一打听兵工厂和矿场两个地方是长期好活儿,顿时来劲了。 驻军大营不一定长期驻守在当地,这笔钱并不总是能赚到,但是兵工厂和矿场设在这里就不是轻易可以转移走的。 能长期做活儿。 那还等什么,赶快把家里女儿送去赚钱啊。 于是他们争先恐后的报名,说自家女儿手艺好、吃苦耐劳,生怕抢不到名额,不能把女儿送进去赚钱。 因为来的女孩子太多,甚至还有些五六岁的女娃娃都给家里人提溜过来想上工,兵工厂方面和矿场方面还不得不做出一些规定,比如年纪太小的不要之类的。 一系列哭笑不得的事情结束之后,开矿工作顺利展开,兵工厂需要的铁矿也就有了保障,兵工厂也就顺利开始试产。 到苏咏霖来视察的档口,矿场的工作和兵工厂的工作都已经走上正常轨道。 矿场的工作进行的不错。 苏咏霖见着很多矿工推着车来来回回进出矿山,因为他的要求而配发的工盔也是每人一个套在脑袋上,多少有点安全方面的保障。 这里的作息基本上和军营差不多,有午休,有公休,每天工作一定时限,不玩血汗工厂那一套,所以苏咏霖连续询问了几个矿工之后,都对目前的工作生活比较满意。 “能拿工钱,还有饭吃,能吃饱肚子,这还不好?以前金人开矿的时候,这车子里推的都不是这石头,全是死人,累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被砸死的,大家伙儿都说要是给送进来,就不可能活着出去。” 午休的档口,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矿工一脸唏嘘的和苏咏霖唠家常。 “现在好一点了吗?” “那当然,不说了吗?有钱拿,有饭吃,挺好的,当然最好的还是那些小女娃,都能给家里挣钱了,以前谁能想到?现在好些人家都觉得家里有小女娃的人家不错,还能给家里多挣几个钱。” 老矿工笑呵呵,随后又看到了什么似的,一愣,又满脸感叹地说道:“早能这样,我就不那么早把女儿嫁出去了,留到十五岁,也能给家里多挣两三年的钱,不比换几只牲畜要好?亏咯……” 顺着老矿工的视线,苏咏霖见着一队活泼的女孩子笑脸盈盈地端着盆子从不远处走过,心下稍微有点安慰。 宋朝规定女子十五岁不嫁人就要被官府过问,金朝基本上也是如此沿用,但是基本上也只有官宦人家能把女儿养到十五岁。 相当一部分贫苦农家根本养不了那么久,只能盼着早早把女儿嫁出去,好减轻家里的负担。 所以啊,男女平等的口号喊一万遍,都不及十个提供给女子的工作岗位要来的实在。 从经济生活上改善女子的处境,看起来是正确的做法。 总比空喊口号不做实事要强。 要是这能成为一种正常的情况,越来越多的女孩子都能找到工作,能挣钱,想来也会有越来越多的家庭愿意把女儿养到十五岁。 这样,就能真正改善女子的处境,让她们过得稍微好一点,而不是走向缠足的深渊。 而且从生产力的角度上来说,苏咏霖总共也只掌握十万多人口,其中一半多都是女性,她们也是可以工作可以进行生产活动的,把她们从家里弄出来工作,对于人手紧缺的胜捷军来说当然是好事。 无论现在还是未来,都是好事。 所以胜捷军必须要强大起来,必须要能真正的护住这片天地,否则眼前的一切只是镜花水月。 苏咏霖的意志越发坚定。 从矿场出来,苏咏霖又去视察了兵工厂。 兵工厂都是些技术工作,苏咏霖不会打铁不会削木头,对专业工作一窍不通,但是就觉得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工匠们烧锅炉的烧锅炉,打铁的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听起来特别悦耳。 苏咏霖饶有兴趣的看着一个铁匠抡起大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块。 在他身边,由具体负责筹备兵工厂的林景春部下赵广嗣向他汇报相关情况。 “眼下,长矛和长刀是可以稳定制造的,盾牌只要原料足够也不是问题,除此之外,大部分军器本身制作都需要很长时间,比如重斧和铠甲,还有弓弩,本身制造工艺相当繁杂。 咱们在泰安州找到的掌握相关技艺的匠人数量也不多,总共就二十多个,现在神臂弓无法制造,只能利用现有原料生产一般的弓,若要造弩,还有一些关键部件不能生产,总体来说缺陷很多。” 赵广嗣是个老实人,一股脑的把问题都告诉了苏咏霖。 苏咏霖点了点头。 “这些问题都是很正常的问题,都可以在日后的征战之中克服。” 这样说着,苏咏霖转过身子对跟在身后的军官们说道:“你们都要注意,以后攻城略地,要特别注意保护这些会打铁能凿木的工匠、手艺人,还有武库,那都是咱们的命根子。” 众军官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是火器方面的问题。 因为生产火药的原料不足,兵工厂并无法自主生产火药,之前胜捷军也几乎不会使用火器。 但这并不意味着胜捷军就没有火药和火器储备,事实上是有的,数量还不少。 八十四 飞火枪 攻克三州之地以后,胜捷军从各地金军武库中缴获了大量制成的火药,以及火箭、火球、火蒺藜等等火器。 不过从这些缴获之中,苏咏霖尚且没有看到管型火器。 山东地处金宋作战前线,要是没有管型火器储存的话,就只能说明当下,至少在金国的确还没有可以使用的管型火器。 至于南宋有没有,苏咏霖不清楚,他没见过,祖父去世前也没和他提起过类似的事情。 但是金国军队没有可以使用的管型火器当然是好事,这就说明金军目前对火器的使用还比较稀少,并不太重视。 可能是出于目前的国防压力并不太大、国家军事态势没有全面转入防守的原因,所以对于主要起防御作用的火器并不重视。 等以后被崛起的蒙兀部落打的急了,没办法野战争锋了,估计就会和南宋一样开始重视火器了。 就缴获的火器种类来看,除了火球火蒺藜等较为早期的北宋制式火器之外,苏咏霖看到最多的还是火箭,所以看起来金军主流作战火器应该就是火箭这一类的引火之物。 就这样的配置来看,苏咏霖认为眼下这个时期,金军火器最大的用途也是为了引火焚烧,而并非爆炸伤人,之前在新泰县城遇到的那一次火药爆炸炸死人的情况应该是偶然。 念及此处,苏咏霖就意识到当前这个时期,金军火器尚未发生进一步的进化,没有朝着管型火器的方向发展。 苏咏霖的脑袋里倒全都是火器的发展史,或火门枪时代到火绳枪时代,从枪炮不分家到枪炮分明,从滑膛时代到线膛时代,最具有代表性意义的火器他都知道。 但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到了近代,骑兵还是有着巨大的优势。 真正终结了骑兵的是机关枪和钢铁战车,那要到一战时代了,甚至二战时期在部分战场上骑兵都有很不错的发挥。 可见骑兵对步兵的优势是毋庸置疑的。 苏咏霖可不认为自己几十年的功夫就能把八百多年以后的机关枪和坦克折腾出来,直接终结骑兵时代。 真要能那样,他就能直接一统全球当球长了,什么金国什么蒙古什么南宋什么西夏,在他面前都跟纸糊的一样。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现在,他将要面临的是极为严峻的战争形势,是敌强我弱四面皆敌的危机状况。 这种情况下,是不会有太多的余裕让他无休止的发明试验火器性能的。 早期火器从发明到实用是需要时间的,稍微高级一点的武器就算可以用手工制造出来,无法列装,那么投入产出比就会低到令人发指。 更不用说一支熟练的火器部队同样要经过非常严格的训练,甚至要普及数学知识,编练全新的战术战法,寻找可以作战的地形,绝非上手就能使用。 更遑论击溃机动性极强的骑兵。 他首先要能保证自己的生存,然后才是其他。 毫无疑问,能够让他在当下这种情况之中生存下来的,是已经成熟的战术战法,是精锐的步兵军阵、射程远精度高的神臂弓,和不断增强的精锐骑兵军团。 火器的性价比对他来说太低了。 只能说在现有基础上稍微搞一些有利的小创新,而不是把有限的精力和资源投放到发明和创造的无底洞之中。 火器的发明创造对他来说很有诱惑力,尽管如此,那也是他彻底在中原地区站稳脚跟乃至于成功灭亡金国之后的事情了。 到那时候,他才有足够的资源和人力能投入到发明与创造的无底洞之中。 绝非现在。 当然,针对之后可能遇到的和金国骑兵的战斗,苏咏霖也考虑过火器的效用,并且吩咐兵工厂制造一种新式兵器。 这应该也是金国首先使用的,但是目前没看到,可能还没有发明出来。 这种兵器叫飞火枪。 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在长枪前端的位置绑上一个竹筒或者铁筒,内置火药、铁渣、砒霜等物,接敌时点燃,则火药引燃喷发出大量火星等可以伤人之物,可以喷发一丈多的距离。 火药燃尽之后,飞火枪就成了普通的长枪,可以继续作战,刺击。 实际上就等于给接敌的物理系步兵加了一个魔法系伤害技能。 苏咏霖感觉这个东西不管是对付同样的步兵军阵还是对付敢于冲阵的骑兵,或许都有不错的效果。 【收集免费好书】关注v.x推荐你喜欢的小说,领现金红包! 于是他在济南的时候就下令兵工厂利用现有火药和步兵用长枪赶制飞火枪。 这一回他来到兵工厂,就见到了已经赶制出一批的飞火枪。 苏咏霖拿出一杆仔细地看了看。 长枪有一丈多的长度,前端绑缚了两尺左右的铁筒或竹筒,内置火药,前有引线和封装。 “有试验过吗?” “试验过了,火药点燃之后,火可喷发丈余之远,喷发非常猛烈。” 苏咏霖点了点头。 “我试试。” 于是苏咏霖手持一丈多长的长枪,一名工匠从一个小铁罐内取出存火,点燃了引线。 引线燃烧片刻,铁筒内所盛火药剧烈燃烧起来,继而喷发出大量火星和烟雾,喷发势头相当强劲,真的有一丈多远,一个人要站在飞火枪的面前,不被烧死也要重度烧伤。 可惜持续时间不长,感觉也就一分钟左右,不过这个效用应该是可以保障的。 烧完之后,铁筒没有损坏,稍作清理之后又能填充火药继续发射,可回收利用多次,损耗不大。 接着苏咏霖又试用了竹筒式样的飞火枪,发现竹筒的损耗比较严重,不能使用太多次,但是材料成本低,不需要铁筒那般的再加工,也是不错的选择。 所以两种材料的发射筒都可以使用。 长枪本身有一丈多的长度,飞火枪则把攻击距离又往前延伸了一丈多,两军接敌的时候,这一轮喷发足以造成对方头排士兵的大混乱和相当大的损伤。 如果对方没有足够多的防备,甚至会直接被破阵。 “效果可以,按照当前的情况来看,可以集中人力多制造一些,一万起步,尽快交给军队试用。” 苏咏霖很满意这种飞火枪的杀伤力,表示非常满意,打算尽快给军队列装,增加步兵的攻击力。 这件事情定下来之后,赵广嗣就说起了经费方面的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赵广嗣希望兵工厂可以得到更多的拨款。 但是主官胜捷军财政的林景春则表示财政紧张,更多的拨款非常困难。 “现在用钱的地方太多,不是我不愿给,实在是没那么多钱,阿郎,起兵以来账目明明白白,完全经得起查验。” 当着苏咏霖的面,林景春开诚布公以显示自己的清白。 对于这一点,苏咏霖没有任何的怀疑。 八十五 另辟蹊径的赚钱 胜捷军的财政规模虽然不小,但是苏咏霖要做的事情的确也非常多。 以目前的财政情况来说,如果只是养兵当然轻轻松松,但是他还做了其他很多的事情,比如投钱到农村建设之中。 给农民提供廉价的农具,帮助农民整地、开荒、建造房屋,这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兴修水利以应对可能的水灾、旱灾和蝗灾,这也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北宋几代皇帝乱搞,把黄河从母亲河折腾成了无良后妈河,决口次数大大增加,动辄泛滥成灾,极大阻碍了中原的农业发展。 金国已经被折腾的叫苦不迭,苏咏霖甚至都能想象自己以后如果越做越强,花费大力气整治黄河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的财政很难会有宽裕的时刻。 这件事情上林景春和赵广嗣都没有犯错。 但是不得不说,要想发展,砸钱是必须的,军队要砸钱,教育要砸钱,农业也要砸钱,先期必须要舍得砸钱,后面才能有庞大的收益。 胜捷军眼下的财政来源主要是两个,一个是农村方面的赋税收益,另一个就是战争缴获。 想到这里,苏咏霖忽然有了点想法。 他把林景春喊到自己身边。 “景春,咱们缴获的战利品里,有相当一部分珠玉珍宝和珍稀古玩,对吧?” “是,堆得满仓库都是,那些金贼权贵特别喜欢这个。” 林景春点了点头。 苏咏霖很满意。 “想办法出手卖掉,换钱。” “啊?” 林景春一愣。 “不懂?把这些东西卖掉,换钱,这些东西能当钱来花吗?显然是不可能的啊。” 苏咏霖开口道:“这些东西在咱们手里就是破铜烂铁,根本没有用处,咱们要的是能花出去的铜钱,实在不行,金银也可以啊,至少有人要,这些东西除了懂行的,谁要?” 林景春缓缓点头,然后又皱起眉头问道:“可,又该卖给谁呢?这些东西除了一些权贵富商也没人买的起啊,可是咱们现在在造反,去什么地方找权贵富商卖这些东西给他们啊?” “本地的那些地主乡绅可以吗?” “不太行,就算他们愿意买,也买不了多少,那得是真正的权贵才能买的起。” 林景春摇了摇头。 苏咏霖来回走了几步,思量一阵,忽然抬起头看向了林景春。 “卖回南边去怎么样?” “南边?” 林景春一愣:“卖回南宋?” “对,卖回南宋,你觉得怎么样?” 苏咏霖目光灼灼的看着林景春:“南宋的权贵富豪多如牛马,非常有钱,这些东西的销路绝对非常好,而且宋钱在金国那是相当好用,咱们要是赚宋钱在金国用,那利润可就大了。” 对此,林景春倒也点头认同。 金国起于蛮荒之地,治国理政的政治水平远不及宋,在经济上当然也不如宋会搞,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金国的经济运行是依靠辽国和宋国的故旧钱币。 他们也曾发行自己的铜钱货币,但是这并没有妨碍到宋钱在金国经济流通领域之中的作用。 金国人对南宋铜钱的价值比较高估。 当时的铜钱计算有一个术语,叫短陌,意思是说,不足一百文铜钱可以当一百文算。 通常,金国本国铸造的钱币要到七十文以上才可以当成一陌,而南宋铜钱进入金国境内,有时候一二十文即可为陌,可以进行商品结算。 【领红包】现金or点币红包已经发放到你的账户!微信关注公.众.号领取! 这其实很正常。 相当于市场自发默认形成的汇率,表示金国人普遍认为南宋经济好,钱币价值比较高,国际认同度也高,哪怕双方是用的都是铜铸币,但是宋钱看上去就是比金钱好。 这笔生意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 但是其中有一个问题。 “阿郎,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咱们怎么回去啊?咱们现在不仅造金国的反,对南宋来说,也是反贼了,咱们都没了户口,行走不便,更别说做生意了,这是难上加难啊。” 苏咏霖点点头。 “问题当然是有的。” “所以当初我不建议咱们完全把私盐生意停掉。” 林景春一脸委屈的看着苏咏霖:“不停掉,现在卖这些东西不是轻而易举的,甚至都不会缺钱,贩私盐多赚啊。” “你傻啊,能不停掉吗?” 苏咏霖摇了摇头:“孙元起死了,没人保我,私盐生意那么大一块肥肉还能轮到我?你信不信咱们继续留在那儿,要不了多久其他几家就能联起手来把咱们连根拔起? 能把私盐生意做好,脑袋上没把保护伞能行吗?你以为谁都是范汝为啊?而且就算是范汝为,最后不也被杀了?那些朝官的心,就跟你的鞋底一样黑,自己得不到好处的事情能看着你得到?” “这……” 林景春还真不太清楚这些私下里的脏事儿,他之前只是个管账的。 “我猜我占据的那些份额现在应该已经被瓜分完了,至于死了多少人,多少官员倒霉,多少官员高升,那就不是我的事情了,我已经抽身而出,自古以来贩私盐还能抽身而出的,可不多。” 苏咏霖叹了口气,开口道:“所以贩私盐这件事情就别再想了,但是咱们手上这些珍奇古玩可是真真的,也不碍着谁,总得想个办法出手,换成宋钱来用。” “那怎么办?咱们在南宋的关系还能用上吗?找谁帮忙出手呢?”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而且不能咱们出面,得找个中间人转手,这样最安全,不会被察觉到。” 苏咏霖来回走着,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 “你还别说,我还真想起来了一个人。” “谁?” “姚宏放。” “姚宏放?” 林景春感觉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不知道,他是祖父的朋友,嘉兴人,也是个私盐贩子。” 苏咏霖开口道:“他和祖父没什么纠葛,他的地盘是临安以北,咱们家往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加上他有些金国方面的关系,所以祖父曾经与他为友,最早贩私盐的时候还跟他讨教过贩私盐的方法,我幼时还跟着父亲一起去他家做客。” “此人……可靠吗?” “不说可靠不可靠,他和苏氏没有什么利益关联,父亲去世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算算也有好些年头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苏咏霖想了想,看着林景春说道:“跟他联络不能你来负责,我会让长生走一趟,这一趟要是走的巧,咱们那些船就又有用处了。” 林景春点头。 “我听阿郎的。” “好。” 八十六 金人正在准备反击 兵工厂视察结束之后,苏咏霖带着所有人走到兵工厂外头,光天白日之下,他把赵开山的安排告诉了所有人。 众军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意外,随后便是浓浓的不满。 “怎么能这样做?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当初阿郎给了他多大的帮助?他都忘了?” “卑鄙无耻的小人!” “真是看错他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表示了自己的不满,一时间群情激愤,随后被苏绝等人制止。 苏绝看着苏咏霖。 “阿郎,你打算之后怎么办?” “不怎么办,遵守命令,以胜捷军为主力,克服博州、德州和恩州三州,扩大咱们的势力,然后继续扩军,等待时局变化。” 苏咏霖转身看了看苏绝、苏海生和韩景珪。 “眼下的一切都不是我们最终可以掌握的,只有等金国大军来过之后,才能最后见分晓,所以眼下的一切都不重要,坛坛罐罐不要担心,打碎了,重建就是,关键的是人。” 人永远是最重要的。 无论打仗,还是生产,都绝对少不了人。 于是一系列的事情办完之后,苏咏霖前往胜捷军的练兵大营,亲自视察新兵训练和教育。 军队扩充归扩充,训练和教育不能落下,苏家老兵的比例正在不断的稀释之中,很快,老兵们都会随着军队规模的扩充而成为中高级军官。 在此之前,能否培养出足够优秀的全新的基层军官团体,就是胜捷军能否维持战斗力的重要因素。 而这一点,是苏咏霖死死抓住不会放松的。 宋朝的生产力已经足够政府组建百万规模的职业军队专门负责战斗,这是一个军事上的极大飞跃,可惜,宋人并没有利用好这个优势。 苏咏霖并不会荒废这个巨大的优势。 掌握着十万人的生产规模,苏咏霖以此为底气建立的胜捷军拥有极强的组织度和专业性。 绝非南北宋的那些“职业军队”可以相比。 军规和军营生活作息表已经被深深刻在了每一个士兵的脑袋里,而随着识字教育的推进和通识教育的推进,这些士兵拥有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也是迟早的事情。 每天晚上一个时辰的聚会有非常重要的作用,这可以让每一个基层军官对自己手下士兵的思想动向有一个最基础的了解。 苏咏霖已经有了从这些军官里挑选一批善于做思想工作的军官转为文职、专门负责思想工作的想法。 营养和军事训练跟上之后,思想教育也要跟上。 苏咏霖暂时没有工人可以当先锋队,那么就要让最直接与他接触的军队成为这个当之无愧的先锋队。 完善的军营作息表正在被严格执行,苏咏霖抵达军营视察的时候是下午,正是识字课结束、军队进行队列和兵器训练的时候。 看了一阵训练,感到满意的苏咏霖又来到了火头军大营,看了看士兵们的菜谱,检查了一下士兵的伙食。 在这个军营里面,苏咏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松快。 那种和外界充斥着的巨大的压迫力量完全不同的松快的感觉。 军营和外界仿佛就是两个世界,一个充满了压迫和危险,一个则是互帮互助紧紧相拥的大家庭。 这样的军队,难道不能碾碎那个陈旧腐败的旧世界吗? 苏咏霖捏紧了拳头。 战事在即,苏咏霖争分夺秒的扩编了胜捷军的编制,大体上还是参照了将兵法实施之后的宋军编制、人数。 原先四个主战营升格为主战团,找了一个团练使的称号作为胜捷军下主战团的主管军职。 团练使在唐代还有些实权,入宋以后就纯粹是荣誉虚职,苏咏霖就直接拿来用了。 苏绝、苏海生、韩景珪和张越景四人被升职为团练使,旗下各主战团下辖的营队则以数字作为番号,每个主战团在编制上给六个主战营的编制,以三千人为满编,营以下编制、人数不变。 每个营还是保持五百人的战斗编制,提升有战功的老兵的军职,完善编制,把胜捷军的规模扩大。 苏咏霖依然自任胜捷军统制官,总领整个胜捷军。 不过到了这一步,胜捷军的膨胀已经是可以预料的。 设团是临时措施,等每个主战团都能满编三千人之后,其实就和一军的编制差不多了,苏咏霖没有直接把四大营升为军,主要还是顾虑到赵开山,想着多少隐藏一些真实的实力。 光复军三个派系之间的关系已经相当的敏感、脆弱,任何一方骤然在明面上扩张自己的力量,在其他两方看来,都是很有味道的。 眼下,苏咏霖并不想刺激到某些人敏感的神经,以至于引发某种程度上的军备竞赛。 六月十五日,苏咏霖回到济南府会合张越景和辛弃疾等人之后,得知了三个消息。 其一,赵开山命人给苏咏霖送来了一千副步兵铠甲和一千张神臂弓,还有粮食、药品等军用物资若干,大大的充实了苏咏霖的军需。 本书由公众号整理制作。关注VX,看书领现金红包! 苏咏霖望着赵开山送来的东西,略有些叹息。 第二个消息就有意思了。 赵开山大封赵氏宗族和亲信,让陈乔山当沂州总管,赵祥做潍州总管,赵开河做密州总管,赵凯做莒州总管。 剩下一群没有当总管的宗族和亲信则做了将军,独领一军,扩充兵力,大范围招募人手加入光复军,声势日隆。 总之赵氏宗族和亲信在他的统治范围内军政大权一把抓,光复军俨然有变成赵家军的大趋势。 苏咏霖不愿公开做的事情,赵开山做起来倒是毫无顾虑,大大方方的公开。 对此,苏咏霖的部下们多有嘲讽和不满,苏咏霖则没有公开发表任何意见。 第三个消息才是最重要的。 苏咏霖整顿军队准备出兵的时候,忽然得到了重要的军事情报——金人正在准备反击。 苏咏霖当时的心就咯噔一下,以为完颜亮的大军要来了,想着眼下实力不足,要是完颜亮的大军那么快就来了,情况会很不妙。 搞不好他都要被完颜亮的大军撵到泰山上去。 结果带回情报的苏长生亲自前来汇报,说反击的不是北方来的金国边军,就是地方部队,来自西边,山东西路和大名府路的方向。 金国中央朝廷,也就是中都府的方向并没有军事行动的迹象。 策划这一次反击的,根据他探听到的情报,是之前从益都府逃走的益都府统军使术虎思济和益都府尹徒单京。 “中都府方面没有消息?” “的确没有,金军主力要是从北边南下,沿途各州府必然有大动作,或签发签军,或筹备粮草,绝对闹得人仰马翻,但是整个河北一点动静都没有,动静全部来自大名府路。” 苏隐还在前线盯着,把情报线往西往北不断扩张,成果斐然,没时间回来亲自汇报,所以让苏长生回来汇报。 而这个消息就让苏咏霖更加意外。 “当真不是北方来敌?” 他不太相信的又问了一句。 “当真不是北方来敌。” 苏长生给予极其肯定的答复。 于是苏咏霖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开始了思考。 八十七 你要做的事情和打仗一样重要 苏咏霖有点困惑。 按理来说起义已经两个月多了,完颜亮差不多也该知道了,不知道的可能性很低。 可他要是知道了,怎么会不派兵南下平叛呢? 但是情报部队的情报也不会有错,完颜亮要真的派兵南下,河北不可能丝毫没有军事动作。 签发签军当炮灰和签发民夫运输粮食那是金国的传统艺能,绝对闹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绝不可能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所以河北诸州府怎么会毫无动静呢? 苏咏霖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为什么完颜亮没有派兵南下进攻山东。 他思来想去,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丢丢门道。 完颜亮那边没有动静,倒是之前被打跑的术虎思济和徒单京有了反应,准备反击,那么估计问题就出在这两人身上了。 话虽如此,到底是什么问题苏咏霖也不敢妄下结论。 他只能进一步派人继续盯着河北方面的消息,然后把军事情报共享给赵开山和孙子义,接着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军事计划。 术虎思济和徒单京虽然不是金国强悍的边军首领,但是他们既然能筹划反击,手上肯定也有正规部队。 一直以来打的都是偷袭奇袭、甚少有面对面对决之战的苏咏霖非常渴望可以面对面,用绝对的实力大大方方地打败金国正规军。 那将带给他足够的信心和喜悦,让他对即将到来的不确定的未来拥有一定的掌控能力。 胜捷军的战斗力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他的苦心经营和大量投入到底有没有意义,他全新的治军方式到底能不能打造一支天下强军。 这一战或许是一次不错的历练。 也好,先打弱的再打强的,要是一上来就和真正的金军精锐对着干,那是真的凶多吉少,差不多就可以收拾一下准备去泰山上打游击了。 这边吩咐下去,让军队准备着,那边苏咏霖单独把苏长生喊到了没人的地方,给他布置了一个任务。 “啊?去嘉兴?” 苏长生有些不解:“阿郎,大战在即,我怎么能离开呢?” “你要做的事情和打仗一样重要。” 苏咏霖开口道:“我要你去嘉兴府的华亭县,去找一个叫姚宏放的人,他表面上在经营一间叫万福店的旅社,实际上也是个私盐贩子。” “私盐贩子?” 苏长生对此非常敏感,立刻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阿郎,你找私盐贩子干什么?咱们又要贩私盐了?” “不是,我是让你去找他,跟他商量一下,让他跟咱们合作,把咱们手里那些缴获的珍宝珠玉还有珍奇古玩都给出手卖掉,换成钱。” “啊?” 苏长生很惊讶:“阿郎,他是谁啊?你为什么要和他合作?” “他是祖父的朋友,我曾见过他。” 苏咏霖低声道:“据我所知,祖父曾经说过,此人的背后的靠山是临安朝廷里位高权重的某人,比孙元起厉害的多了。” “这……” “那些珠玉和古玩在我们手里没用,换不成钱,就没有其他的用处,而我们现在非常需要钱来办事,把它们全都卖掉换成钱就是最好的办法,换回了钱,就能招募更多的兵,制造更多的兵器,懂?” “那我懂了。” 苏长生立刻点头,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阿郎,这个姚宏放可靠吗?可别咱们去找他,他转头就去找临安朝廷告密,把咱们的消息和盘托出引来官兵,那可不妙。 【看书领红包】关注公..众号,看书抽最高888现金红包! 而且咱们到北边来了之后就没有回去南边过,南边什么情况咱们也不清楚,孙元起的事情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查出来这件事情是咱们做的,这些事情咱们都不知道,贸然回去,危险很大。” “那也不要紧,金国主力不覆亡,赵官家绝对不敢北上,至于孙元起的事情……反正我不打算再回南宋,它对我也没有任何约束力,不需要怕它,出了事,尽快逃走便是。” 苏咏霖这样说,苏长生也感觉有点道理。 大家都已经跟南宋划清了界限,就算要回去也是堂堂正正带兵回去,而不是灰溜溜的回去。 “我直接就去找他合作吗?” 苏长生询问道。 苏咏霖摇头。 “私盐贩子警惕性都很高,你先问他是否还记得庆元府故人,然后随机应对,这一点不用我教你吧?” “那自然。” “嗯,反正多带几个人铺好后路,出了事可以快速北返,要是此人可信,能做生意,你就筹划一下,在嘉兴府建立一个咱们的情报站,咱们虽然在这里,也是挺需要南宋方面的情报的。” “明白了。” 苏长生有点高兴了。 虽然不能留在北边参加即将到来的大战,但是如果能在南边打开局面,应该也是大功一件。 事不宜迟,这边苏咏霖下了命令,那边苏长生就带着五个部下和少量珠玉、古玩连夜上路。 当初舍弃家业北上的时候,苏家那三十多艘海船有一部分留在了制盐海岛上藏了起来,另外一部分则带到了莒州,在莒州海岸找了一处隐蔽之地藏了起来。 苏咏霖暂时没有余力发展水军,但是船只还是保留着,做了一些防腐处理,觉得以后需要用到的时候修修补补还能用。 现在正好能排上用场。 苏长生离开之后,苏咏霖这边也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迎击术虎思济和徒单京的平叛军队。 与此同时,术虎思济和徒单京却十分焦虑、惴惴不安,生活在恐惧之中。 理由很简单,他们终于发现他们面对的并不是“举兵三千”的乱贼,而是已经席卷大半个山东地区的庞大反叛势力。 山东西路已然到处都是叛军作乱,官府力量损失惨重,官兵节节败退,根本无法有效控制局面。 他们前往济南府的路上就遇到了打着【驱逐胡虏光复中华】旗号的自称“光复军”的乱军的进攻。 当时那支乱军让他们快点投降,放下武器,饶他们不死。 当然那支三五百人的乱军被恼火的术虎思济指挥自己身边的骑兵全灭了。 术虎思济身边的精锐骑兵们当时并没有给战马着甲,但是仍然一个冲锋就把乱军冲的人仰马翻死伤惨重,脑袋一颗颗的往地上掉,血就跟喷泉一样从脖子里喷了出来,然后乱军就溃散了。 两条腿怎么能跑得过四条腿呢? 这支三五百人的乱军被金军用极其残暴的方式虐杀的七七八八,仅有极少数人运气好,逃走了。 乱军首领浑身哆嗦着被提到了术虎思济面前。 通过“和善”的审讯,术虎思济得知了一些他非常需要得知的消息。 比如乱军自称光复军,打着【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名号,以此为号召,号召了整个山东的“豪杰”们起兵作乱。 他还得知光复军的首脑自称【开山赵】。 八十八 瞒天过海之策,发动! 开山赵? 术虎思济一开始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然后仔细一想,嘿,不就是赵开山把姓后置了嘛! 这样说来,光复军的首脑名为赵开山。 据说是山东本地人,具体哪个州不清楚,但是势头很大。 听说光复军在他统领下有好几万人,其他地方不知道,反正济南府已经被占了,原来的官老爷死的死逃的逃,还有不少跟了光复军。 #送888现金红包# 关注vx.公众号,看热门神作,抽888现金红包! “济南府都被占据了?!那山东东路其他州府呢?其他呢?” 徒单京大吃一惊,揪着那个倒霉的小首领的衣领子嘶吼着询问。 小首领被吓得小便失禁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跟着其他人一起起来干的,本来只是……只是想浑水摸鱼捞点好处,我真的没想造反,真的,我真的不敢造反的,饶了我吧……” 他一边哭一边求饶,整个身子都软了。 徒单京手一松把他丢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看向了术虎思济。 术虎思济一脸忧虑的挥挥手,下令把这个小首领大卸八块。 在这个小首领撕心裂肺的求饶声中,术虎思济和徒单京、夹谷阿速等人一脸忧虑地交谈各自的看法。 他们都感觉情况非常严峻。 济南府已然被占据,靠着他们这些人自保有余,进取不足,万一遇到大规模的光复军,情况就危险了。 于是在徒单京脑袋混乱无法思考的情况下,术虎思济临时决定变道前往东平府。 他不相信山东西路也被光复军占据了。 山东西路的确没有被光复军全部占据,但是也有打着光复军旗号的队伍在活动,数量还不少。 亲兵护着术虎思济一群人一路抵达东平府治所须城县,在这里会合了惶惶不可终日的东平府尹耶律成辉。 在须城的时候,术虎思济和徒单京才终于得知整个山东的具体情况。 根据耶律成辉提供的消息,他们得知山东东路基本上已经完了。 不是遍地烽火的模式,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完了,全部陷落为叛军所掌控了。 证据就是好些地方官员往山东西路跑,一部分逃到了东平府被他收纳,然后告诉他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大概综合一下,就判断整个山东东路几乎都陷落了。 自号【光复军】的叛军势头很大,聚众数万,在山东东路纵横驰骋,杀戮官军、猛安谋克户,地方上的金人势力损失惨重。 一听这话,徒单京和夹谷阿速就跌坐在地,他们身边的山东东路相关官员也目瞪口呆,颓丧欲死。 术虎思济不甘心,又问起了山东西路和大名府路的情况。 大名府路还比较安全,但是山东西路的泰安州也彻底陷落了。 泰安州大小官员被杀了很多,只有少部分逃出来,其中就有泰安州刺史达雷,此人向耶律成辉提供了很多重要情报,让他知道山东的叛乱规模到底有多大。 这哪里是小股流寇的偶然为之? 更别说这些叛军打着“光复军”的旗号,还喊出了“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口号。 这分明是一次计划周密有组织有指挥的叛乱行动,是一场很有规划性有预谋的造反行动。 这是造反,是造反! 术虎思济忽然意识到自己完全低估了这场造反行动的可怕程度。 有了“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口号,几乎整个山东的地主乡绅基本上都起来响应叛军了。 据耶律成辉交代,光复军的军号和口号传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的汉人地主乡绅就起兵作乱攻打城池乡村,十分凶猛,而属于金廷的力量——民户猛安和镇防猛安大量被毁。 相当一部分地区中金廷赖以维持地方统治的力量几乎不存在了。 他想方设法调集军队,联通各州府的官方力量组织军队对造反的光复军发起反击,但是失了先机,加上交通被截断,彼此之间的讯息传递很有问题,各州府乃至于各县都只能各自为战。 一旦各自为战,那么金廷的力量就显得有所不足,面对势力庞大的汉人地主乡绅们的起事,他们非常被动。 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山东西路不少县域也被光复军占据,而金廷官军的反抗力度十分有限,进取不足,自保都成问题。 就眼下综合的消息来看,博州、济州、滕州一带出现很多打着光复军旗号的乱军,声势浩大。 作为一路最高的军事长官,耶律成辉所能做到的事情非常有限。 于是在须城中,术虎思济重建的统军司官署内,术虎思济和徒单京、夹谷阿速面面相觑,彼此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慌失措和若有若无的绝望。 他们错误的估计了叛军的数量和造反形势,低估了叛军的造反力量,使得他们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尴尬、危险局面。 他们本以为叛军很好对付,只局限于山东东路的几个州,只有小猫两三只,所以才打定主意贿赂了朝廷使者,可眼下这个情况,很明显非常危险。 就算到时候平定了光复军叛乱,地方上遭受的损失,那些官员和猛安谋克户的损失,皇帝能不知道吗? 知道了,能不惩罚他们吗? 还是说瞒天过海,做假账,做假户口,串通上下耗尽心血忽悠皇帝? 虽然说皇帝基本不可能亲自到山东来视察,所以他们只要上下打点妥当,想要瞒过皇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这其中的操作难度可想而知…… 他们脑袋里的想法乱糟糟的一大团,像是个杂乱无章的毛线球一样找不到线头。 好一会儿,徒单京强行冷静下来,他意识到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竭尽全力消灭叛军,把这次造反镇压下去,夺回山东的统治权。 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各种意义上的死亡。 徒单京有理由相信,如果平叛行动失败了,他要是还没死的话,徒单贞再怎么得到完颜亮的宠幸都是救不了他的,夷三族是他所能想到的自己的最好下场。 大概术虎思济和夹谷阿速也想到了这个关键点,所以三人齐齐打了个哆嗦,快速达成了共识。 集合全部可以使用的力量,快速出击,竭尽全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定山东叛乱,否则先帝……不,太宗皇帝复生都救不了他们。 耶律成辉看着三人,问出了一个很煞风景的问题。 “打,还是直接上报?” 术虎思济看着徒单京,徒单京深吸一口气,干脆地摇了摇头。 “打,未必会输,上报,必死无疑。” 术虎思济于是知道了徒单京背后的徒单贞绝对不会为这件事情帮他们解围。 不落井下石用他们当替罪羊保住徒单氏的权力就算仁慈了。 这个事情太大了,直接丢了一个山东东路,山东西路也岌岌可危,身为守土之臣,他们罪责难逃。 生路只剩下理论上的可能。 强大的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 术虎思济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徒单京和夹谷阿速。 “那么,咱们眼下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共同进退,同生共死。” “是的。” 徒单京和夹谷阿速点了点头。 然后三人一起看向了耶律成辉。 耶律成辉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要是说个不,马上就能被这三人联起手来弄死。 他低下了头,表示了服从。 于是临时成立的最高指挥部的意志算是统一了。 瞒天过海之策,发动! 八十九 术虎思济的执念 术虎思济还是有一些军事方面的能力的。 至少在被完颜亮清洗过后的金国高层是这样的,要不然也混不到这个统军使的位置上。 完颜亮当皇帝之前和之后,统军使和副使这种高级军官基本上都是女真本族人中的皇亲国戚出任。 担任统军使的要么是宗室,要么是外戚,否则无法担任。 唯有完颜亮因为稳固地位的需求杀了太多的宗室外戚,以致宗室人才凋零,于是便更多任命普通女真人乃至于契丹人担任重要军职,而没有任命宗室和外戚担任军职。 这就给了术虎思济这样的普通女真人一些机会,让他得以从军队里脱颖而出,得到完颜亮的信任。 只是年龄大了,加上长期优越的生活条件让他曾经敏锐的感官和敢拼的意志退化了。 可眼下生死关头,被美酒美人消磨多年的锐气仿佛又有那么一些些回到了他的身上。 术虎思济开始调兵遣将,发布各种命令。 他打算利用山东西路现有的军事力量和光复军作战,稳定局势,趁机从大名府路调动大军支援山东西路。 交流好书,关注号.。现在关注,可领现金红包! 接着平定山东西路,然后再进一步反攻山东东路,为自己等人争取理论上的生还可能性。 为了执行这个计划,术虎思济派遣徒单京作为自己的特使,拿着手令去大名府路调集军队,他自己留在东平府主持山东西路的战事。 按照职权范围,术虎思济可以调动山东东路、西路和大名府路三路南迁的猛安谋克户壮丁和镇防猛安内的现役常备兵马组成主力军队,进行征讨。 不管是敌国如南宋突袭,亦或是地方有贼军造反作乱,紧急情况下,他都可以调动兵马出击。 当然如果阵势较大,还是要给皇帝和中央打个报告汇报一下的。 一般情况下,猛安谋克户和镇防猛安自成体系,不受正常地方政府的管束,地方州府文武官员管不到猛安谋克户脑袋上。 而地方政府方面的权限,也就是调动射粮军等汉人为主的杂役部队还有签发壮丁为签军,组成辅助炮灰性质的军队跟随猛安谋克主力出征。 简而言之就是送死。 双方一起协作,就能调动整个路全部的军事力量,实现军事动员。 术虎思济也的确要求府尹兼兵马都总管耶律成辉提供足够的汉人签军当炮灰以及保障后勤运输。 他需要足够的后勤能力保证平叛军队的行动。 对此,耶律成辉虽然竭尽全力配合,却依旧非常忧虑。 山东叛军的规模他是一清二楚的。 叛乱蔓延到整个山山东路,山东西路也有蔓延,人数绝对不会少,三五万人是最起码的,规模庞大,有组织有计划,甚至还提出了“驱逐胡虏光复中华”的口号。 扯到了金国最为忌讳的胡虏和中华之说,那这就是正大光明的造反,和大金国争夺天下来了。 事情初起,他们的确是小股流寇,可眼下,分明是庞然大物。 山东西路一路的常备兵马只有十五个镇防猛安,人数约六千,数量上根本不够用。 那么就必须要征调猛安谋克户的壮丁参战了。 山东西路有八个猛安进驻,两万四千户女真人,人口的确很多,全部动员起来,两三万左右的兵马不在话下。 但是问题依然存在。 且不说短时间内能动员多少兵马参战,就说这些民户猛安到底有多少壮丁还保持着战斗力,那就很难说了。 左思右想心里不安稳,担心自己也被这几个人坑,于是他找到了术虎思济,向他提出了自己的忧虑,建议术虎思济干脆一点,不要有幻想,尽快向中央请求援助。 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设想。 “就算叛军人数不多,我等可以平定,但是万一叛军联通南边宋国,引宋国军队为臂助,一起北上,那就真的不是我们可以阻止的了!” 这个设想可以说直接击中了术虎思济心中最脆弱的部分。 他很清楚,一旦叛军真的和宋国联合,请宋军北上,山东不保,大名府也未必能保住,他就真的必死无疑了。 可他不愿做此设想,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生机所在,他眼下唯有一搏,才有生还的希望。 在此之前,绝对不能让完颜亮知道山东的真实情况。 这已然成为了他的执念。 于是他回绝了耶律成辉的建议。 “陛下已经命令我就地平叛,并且我们不曾得知任何此次叛乱与宋国有关的讯息,你还是不要担心这些事情了,尽快签发民夫为我运输军粮就好,其他的不用你操心,你等着领功劳就可以了。” 眼看术虎思济不听劝,耶律成辉也没有办法。 身份上他是契丹人,先天低了术虎思济一头,对方又是深得皇帝信赖的统军使,各种意义上他都无法与之抗衡。 他是真的担心失去理智的术虎思济一刀杀了他,做个枉死鬼。 于是耶律成辉只能点头,签发民众为签军,竭尽全力配合术虎思济,准备好战争的后勤运输工作。 顺便也在寻思着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让自己可以脱身而出。 术虎思济这边因为之前的混乱,失去了身边最为精锐的一支部队,现在他手上只有三百多精锐骑兵作为亲军,剩下所有军队都要就地征调,这让他很是为难。 统军司本来有相当精锐的正规军,可惜在他慌忙逃跑的时候被丢光了,这让他觉得相当的懊悔。 他很清楚汉人地主乡绅们人多势众,但是队伍都是乌合之众,没什么战斗力,一旦遇到有战斗力的精锐,必然溃败。 可他就是没有精锐,加上除了少数精锐之外,大部分金军也是乌合之众,才造成眼下的局面。 术虎思济别无选择,只能首先调集须城县内被耶律成辉集合起来的正规军一千多人,加上自己的亲卫三百多人,组织成一支军队,快速行动起来。 一边平叛,一边调集猛安谋克户们组成主力军队,以期尽快组织起大军,反扑所谓的光复军。 一开始术虎思济的确打了几场胜仗。 他派出去的军队在夹谷阿速的率领下于济州一带杀败了不少打着光复军旗号的地主乡绅武装。 夹谷阿速多次报告说光复军非常弱小,都是乌合之众,甲胄不全武器低劣,一触即溃,这让术虎思济很开心。 但是很快术虎思济就发现阻碍他平叛的并不是出现什么精锐善战的光复军,而是自己人的拉胯。 山东西路的反情主要集中在南部几个州,东平府一带乱局比较少,这是耶律成辉竭力控制有效应对的成果,也是因为山东西路的八个猛安大部分都聚居于此。 这对于征兵来说是比较方便的。 术虎思济是这样认为的。 但情况并非如此。 九十 胆敢弄虚作假违抗征兵令,这就是下场! 术虎思济本以为征兵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女真正兵,征集起来更容易。 大家肯定都很愿意共赴国难。 于是他派人到猛安谋克户聚居的乡村村寨之中宣布征兵令,命令壮丁们集合,准备武器和战马之后向他靠拢,准备跟他一起出击。 可是好几天过去了,响应的女真壮丁寥寥无几。 很多村寨只有少数几个壮丁做了准备并且集合,大部分记录在名册上的壮丁都表示自己不能打仗。 或者生病或者残疾或者受伤,有些干脆整个村寨都找不到人,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好几天下来耶律成辉签发的汉人签军都比女真正兵要多,达到了千余人,而女真正兵才调集三百多人。 这让术虎思济非常恼火。 “国难当头,这帮鼠辈居然如此胆小!白瞎了朝廷的养兵钱!” 想到自己的性命有危险,这帮鼠辈却胆小怯战,术虎思济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下了死命令。 各谋克组织不能调集一百以上的壮丁参战的,先拿谋克长官开刀。 他亲自布置征兵工作,把能派出去的人全都派了出去,还自己亲自来到了某个村寨盯着征兵工作。 征兵工作就真的那么难吗? 然后,看着好些个打着绷带一脸苦涩模样看着他的年轻人,术虎思济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人有的手臂受伤,被父母扶着过来,有的腿部受伤,坐在担架上被抬了过来,有的脑袋受创,绷带都冒着血就过来了。 “你们都是骑马的时候撞在一起所以受伤了?” 术虎思济强压怒火,看着那些一脸苦涩的年轻人。 “是的,统军使,我们并不是不想应征,实在是孩子们受伤严重,无法参战啊。” 这个村寨的村寨使一脸讨好之色看着术虎思济:“因为顾念朝廷要求,我是坚决遵守朝廷命令,组织年轻人骑马演武,谁知道居然会出这种事情。” 术虎思济咬着牙,非常不爽。 他来盯着征兵,结果村寨使居然说他组织壮丁演武的时候发生了马匹碰撞的惨剧,好些人撞在一起摔倒,受伤的受伤,骨折的骨折,断腿的断腿,一片惨状。 村寨里有数的壮丁都成这副模样了,剩下的壮丁还要维持农业生产,还有夏日的农活要做,不能离开土地,所以只好请统军使另择村寨了。 术虎思济气的鼻子都要歪了。 他走到那一群凄凄惨惨的壮丁们面前,看着他们凄惨的模样和打着绷带的受伤肢体,来来回回走动。 忽然间,术虎思济好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跨步上前揪起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壮丁的衣领子,怒视着他,然后用力掐住了他受伤的腿部。 “啊!!!!” 那壮丁痛苦地喊叫出声。 周边围观的村寨居民们也尽皆变色,村寨使更是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拉住了术虎思济。 “统军使,这……” 【领红包】现金or点币红包已经发放到你的账户!微信关注公.众.号领取! “滚开!” 术虎思济一用力把村寨使推开,然后拔出腰间短刀三下五除二割开了染血的绷带,拿开了木板,就见着一条完好无损的大白腿。 整条腿又白又嫩,仅仅是因为刚才用力掐了一把,所以部分区域被掐的有些发红,其他部分并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这壮丁的脸顿时就吓得煞白。 村寨使的脸色也被吓得煞白。 正在强势围观的村寨里的人们也被吓的脸色煞白。 只有术虎思济一人脸是红的——被气的。 “全都给我拆了,把他们的绷带全给我拆了!” 术虎思济一声令下,随行士兵们立刻摩拳擦掌准备上前把这些壮丁身上的绷带全给拆了。 有些壮丁大概是被吓傻了,居然站起来就跑,一个两个跑了,其他的看到,也没过脑子,本能的就跟着跑了。 这下可好,术虎思济本以为有部分人欺骗他,剩下部分是真的伤了,结果现在他更加确定这帮人是串通一气在骗自己。 全都是假的! 这些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们那里能和术虎思济带来的精锐士兵相比较呢? 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被一个接一个的摁住,有些人居然不知死活的想要反抗,结果被士兵们一顿老拳打的鼻青脸肿眼冒金星。 有些父母一辈的人看不下去试图帮忙,也被剩下的士兵施以拳脚,一拳一脚打翻在地惨叫不止,吓得其他人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他们就被粗暴的拆除了身上所有的绷带,一看,果然是装的,根本没有受伤,好着呢!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全都是装的。 术虎思济黑着脸拔出了腰刀,把刀横在村寨使的脖子上。 “平日里养尊处优,国家有难之际需要你们出力,你们就如此阳奉阴违欺骗于我?” 村寨使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边哭边求饶。 “统军使饶命啊!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好些年不演武了,这刀枪耍不好,盔甲穿不动,跑个几步气喘吁吁,能骑马的都是少数,这种模样上战场,必死无疑啊!!” 看着这村寨使嚎啕大哭的模样,听着他的哭诉,术虎思济完全忘记了自己这数年来是如何的只顾享受玩忽职守,也忘了自己是如何对训练壮丁这件差事不屑一顾的。 此刻,他的心里只有满满的愤怒。 “国家遇难,叛乱蜂起,局势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因为有你这种废物!你这光吃饭不做事的混账东西!” 术虎思济眼中凶光一闪,手一用力,锋锐的刀锋就划破了那村寨使脖子上脆弱的皮肤,一道深深地血口子被划出来。 村寨使眼睛一瞪,双手捂住脖子,死死盯着术虎思济,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脸喘不过气的惊恐表情。 然后他就跪在地上,身体无力的前屈倒下,整个身子软软的瘫在地上,血液很快流遍他的身下。 “啊!!!!!” 承平日久的村寨里几乎没见过杀人的事情,就算有,也是在村寨外的汉人农庄里,村寨内和村寨外是两个世界。 村寨内的妇女儿童们从未见过如此残酷的一幕在眼前出现,他们惊恐地喊叫出声。 而这毫无疑问让术虎思济更加愤怒。 “欺瞒上官阳奉阴违,你们整个村寨都犯了重罪!都该死!都该被重重惩处!今日我就杀鸡儆猴,告诉所有不听命令的人,如不听令,胆敢弄虚作假违抗征兵令,这就是下场!” 术虎思济双手握刀,一刀把那已死村寨使的脑袋砍了下来,然后提起来举在手里,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下了必杀令。 整个村寨里欺瞒他的男丁都被他下令杀了,砍下脑袋,家人连坐,一起处斩。 而剩下来的村寨居民们则被判为奴隶,失去猛安谋克户的身份资格,沦为最低贱最卑微连汉人签军都不如的军中奴隶。 他们将在之后的战争中成为运输粮食保障军队后勤供给的人员,俗称苦力,还是那种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奴隶级别的苦力。 用完就扔的那种。 而那些人头则被术虎思济下令当做震慑人心的工具传递四方,有了另外的用处。 术虎思济用这些人头告诉那些试图搞些小动作逃避兵役的人,他们如果不遵守征兵令,继续阳奉阴违,这就是下场。 番外·从神乎其神的没良心炮开始说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良心炮这个上世纪四五十年代诞生于我军之手的土大炮进入了大众视野。 随着诸多自媒体对其添油加醋的描述,大众似乎对此物产生了一种误解——没良心炮是一种超级好用、威力又大、造起来简单还很便宜的平民大炮。 打造一尊没良心炮,只需要铁筒、炸药包和火药就可以了,经济实惠好用,实在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良品。 无论何时何地,没良心炮都能信手拈来,毫无技术难度,并且只要架起没良心炮,就能把各种敌人炸的粉身碎骨七窍流血,然后奠定胜局,在战场上可攻可守无往而不利。 然而真的如此吗? 如果没良心炮真的那么好用,那么神奇,为何只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昙花一现之后就进入了军事博物馆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没良心炮没那么好用,也并不神奇,说经济实惠肯定比真的大炮经济实惠,但是效用……就不好说了。 没良心炮,正式名称叫飞雷筒,顾名思义,是一种让“雷”飞起来的筒,说白了,就是一大号土制掷弹筒,或者也可以视作土制迫击炮。 它的诞生已经不知何时,但是彻底成熟是在解放战争中。 敌军善用诸多永久或半永久性坚固堡垒扼守战场,而我军缺少火炮坦克等攻坚武器,几乎全靠爆破敢死队的勇敢牺牲来逐次爆破攻坚,人员损失巨大。 为减少人员伤亡,没良心炮应运而生。 它的定位是不用人力来投送炸药包的兵器,出现在战场上就是为了攻坚,炸毁永久性或半永久性的军事碉堡,减少我军人员伤亡。 最早的没良心炮其实就是在地上挖一个朝向目标倾斜着的筒状深坑,在坑底放置用于推送炸药包的火药,火药上面安放用于爆破目标的炸药包,利用火药的推力将炸药包抛射到目标点引爆。 全靠土坑作发射筒的方法毕竟太土太土了,临时挖出来的土坑对要求相对严格的坑壁直径、药室容积、倾斜角度等很难把握。 这对计算打击目标的距离、火药用量和炸药包的大小带来很大的不确定性,于是飞雷筒便这样诞生了。 飞雷筒的口径很不一律,从300毫米到500毫米都有,用以发射的炸药包一般十余公斤,大的有二十余公斤的,最大射程达二三百米,但以150米以内杀伤力较理想,主要用于打击敌筑垒、铁丝网、鹿砦等主、副防御设施,对运动中的步兵则基本不能对付。 有些博物馆内有飞雷筒的实物展出,这些供游人参观的飞雷筒呈一定的角度倾斜着摆放,前端用木架支住,那样子就和迫击炮的放列差不多,但必须明了的是,这仅仅是供人参观时的摆设方法,而绝对不可以是作战时的发射状态。 因为后坐力的存在。 火药爆炸产生巨大的推动力,这种推动力并不是首先对着炸药包使劲儿,而是首先对着发射筒使劲儿,发射筒够硬,火药的劲儿没地儿却又必须要走,只能推着炸药包走,这才是完整的发射。 而类似于电视剧里那种薄薄的汽油桶,后面孤零零薄薄的一层铁皮底,也没有其他东西兜底,然后点燃发射药发射——相信我,这绝对是用来自杀的。 炸膛这个词大家应该不陌生,为什么会出现炸膛呢? 【收集免费好书】关注v.x推荐你喜欢的小说,领现金红包! 说白了发射筒的质量不过关,不够硬,锁不住火药爆炸产生的劲儿了,就炸膛了。 所以为什么过去的火炮一般都是厚厚的炮管子,加上小小的出口?就是冶铁工业发展不到位,造不出能制造大口径火炮的铁,为了避免炸膛炸死自己人,只能缩小口径。 没良心炮说白了就是个汽油桶,薄薄的铁皮,凭什么能承受住火药爆炸带来的巨大后坐力? 当然可以,因为它真正发射的时候大半个身子都结结实实埋在地里,并将筒的外侧与坑壁间缝隙用土填实,借助坚实的大地吸收发射药产生的重压与后坐,并提高安全系数。 这就意味着没良心炮的发射不仅需要炮筒、火药和炸药包,还需要专业工兵进行坚实的土工作业,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准备工作。 一般来说这个时间在三十到四十分钟之间。 正是因为其耗时太长,且一旦做好发射准备之后几乎不可移动,所以才只能用来攻击,攻击不可移动的重型目标。 且使用时军队整体需要处于战略进攻的态势,敌军则处于战略防守态势,如此才能保证没良心炮真正发挥出作用,否则你土坑还没挖好敌人就一波反攻横推…… 没良心炮的缺点还不止如此,它自身的性能与操作的失误也会带来惨重的事故。 比如用来引燃发射药的引线和炸药包的导火索问题,没良心炮抛送的炸药包很多还是采用手工点火的方式点燃炸药包的导火索,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点燃炸药包导火索的同时也点燃发射药的引线,可发射药的引线失灵了而炸药包的导火索却没失灵怎么办? 正是因为这种专业工兵都无法解决的安全性问题的存在,没良心炮才在我军缴获更多火炮之后逐渐退出了战场,进入了军事博物馆。 土法的确可以造出很多种现代火器的简易版本,但是这并非没有代价。 想用土法逃避正规化生产所需要的技术、成本问题,去钻空子,就必然要承受土法不规范操作本身带来的反噬,而这种反噬产生的损失甚至会超过钻空子本身带来的收益。 否则人类为什么要追求标准化大工业生产呢? 大家一起土到底不好吗?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下很多历史作者、读者的情节,一是名臣名将美人情节,一是火器情节。 二者都是随着网络小说逐渐兴起而出现的,当然我也有。 觉得名臣名将在手美人在怀,天下就是我的,也觉得穿越回过去只要分分钟就能搞出强悍火器,没有任何技术难度,分分钟吊打土著。 但是写的书越多,查的资料越多,年龄越长,对这种说法就越来越无法接受。 前者就不说了,后者稍微说一下。 或许也是中国近代过于屈辱,每个人心底里都憋着一口要复仇的气,而早些年网络上甚嚣尘上的就是坚船利炮打败了清军的大刀长矛,以至于我们最后走向了败落。 于是人们都认为中国的失败纯粹是因为火器发展不到位,只要火器发展到位,我们可以瞬间翻身,成为列强,扬眉吐气。 读者作者都受此影响,认为历史小说中发展火器是绝对的正确,不发展火器或者没有一穿越回去就立刻发展火器就是绝对的错误。 回到过去不立刻发展火器吊打一切?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无论面对多强大的敌人,只要发展火器,就立刻可以打赢,如果打不赢——那就发展更高级的火器啊,你是穿越者啊! 其实说真的,正常人几个能手工制造哪怕一支火绳枪或者燧发枪的? 或许有吧,反正我不能,所以我写的主角也不能。 他没有系统没有黄金大脑,有的只是模糊的历史科技走向,知道少数火器知识,能画几张像模像样的图片都算是我给他开的科技挂了。 说起来,正常几个人能知道早期火药甚至不是粉末而是膏状,燃烧起来相当不充分且有大量杂质的? 又有几个人知道怎么让火药颗粒化? 厉害的从来不是天朝穿越者,而是能联网的百度(所以我写第一本贞观攻略的时候给主角带了一个百度)。 火器当然好,我当然知道,但是我把小说当做我的事业,每一本小说都是我的心血,我不想三章搞出火绳枪六张搞出燧发枪,三百章连坦克都出来了。 我也不是什么专业人士,硬往专业上凑肯定闹笑话,而且很多东西真的只能流于表面,一笔带过,讲深了是要出问题的。 只能说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想尽量追求合理。 当然了,完全合理我也做不到,该开的挂我也是要开的,比如正常哪有三个月就能练成的弓弩手,基本上都是两到三年才能熟练…… 所以为啥古代造反成功率那么低呢? 你拿不出可靠的弓弩手,朝廷那边动辄就是弓弩大军铺天盖地给你一顿连射,基本上就打出GG了。 真要做到严谨,那需要作者本身的专业性,我记得高中的时候看到过一本书叫做新宋,那是相当的严谨了,至今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是大部分时候作者并无法面面俱到的合理严谨,只能在合理和开挂之间做平衡与取舍。 火药改良是需要时间的,火器制造和改良也是需要时间的,火器部队的训练需要时间,形成战斗力需要时间。 制造火器需要钱,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需要足够的原材料,需要足够的时间让工匠试错,需要经过试产才能走向量产。 什么地方有硝石,什么地方有硫磺,什么地方有铁矿,什么地方有铜矿。 冶铁能力不到位,生产出来的火器总是炸膛怎么办。 工匠手工制造总有个体差异,难以规范化生产怎么办。 看滑膛不爽,想要线膛火器,又该怎么拉膛线呢? 看火绳不爽,想要燧发,又该怎么办呢? 看实心弹不爽,想要开花弹,又该怎么办呢? 这些都是我写书的时候会产生的问题,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一步跳过就当这些问题完全不存在。 我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无视主角的生存危机和经济危机,硬是要他一边求生一边砸钱搞科技创新并且瞬间把冷兵器军队变成全员热武器,人手一挺加特林横扫千军。 所以每次看到“穿越多少年了居然不搞火器”“用火器对抗骑兵啊”这样的说法,真是哭笑不得。 每当看到这种说法都让我感觉造火器就跟女娲造人一样甩一团泥土瞬间成型,事前投入事后维修还有一系列技术难题都跟不存在一样。 而且火器本身也成了大力丸一样的存在,只要一颗下去包治百病,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现代火器都能用土法子造出一个简易版本然后大杀四方…… 说到这里,我也就大概阐述一下自己的态度,赞同的我热烈欢迎,不赞同的我也没办法,咱们就当认识一下,混个眼熟。 另外说一下,之后火器部队必然上线,战术革新必然出现。 因为就算是古早版本的火门枪也能给金宋时代的重甲造成重击,某种意义上终结了重甲时代。 火药产生的动能和弓弩动能并不在一个层级上,有效射程内,弹丸可以办到弩箭绝对办不到的事情。 但是究竟是多久以后,我就不知道了。 此致,敬礼。 睡觉去了。 九十一 夹谷阿速出击泰安州 血淋淋的人头永远是最好的震慑工具。 有小心思的人看到一颗人头放在眼前,瞬间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没有了。 人都是爱惜生命的,一看长官真的杀人了,不管心里多不情愿,大部分人还是动弹了起来。 以谋克为单位,各谋克长官给下辖的各村寨组织里的村寨使下了死命令,必须限期交出一定数量的壮丁参战,必须配有一定的武器装备和战马,否则术虎思济不杀人,他们先杀人。 谋克长官们把压力施加在了村寨使们的身上,村寨使们压力山大。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为了性命,只能硬着头皮征调了足够的壮丁交给术虎思济。 这个时候他们不管被征调的“壮丁”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的,也不管这些壮丁到底跟他们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反正,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到六月下旬,术虎思济已经集合了约四千名女真正兵,初成规模。 征兵工作已经上了流程,随着时间流逝,必然可以征调更多女真壮丁参战。 另一头,耶律成辉也成功签发了超过六千名汉人签军准备随从出战。 【看书福利】关注公众..号,每天看书抽现金/点币! 术虎思济掰着手指头一算,这差不多一万人有了,那就出战好了。 尽管耶律成辉建议他多集中一些人马再去,但是他拒绝了。 他实在是等不及了,就把这一万刚刚成军的军队派给了夹谷阿速,让夹谷阿速带着这一万人往泰安州方向出击,先夺回直接威胁东平府的泰安州,建立前进基地,再讨论之后的事情。 他自己留在东平府继续监督征兵,准备集合更多的军队从其他地方进军,多路进军反击光复军,以期夺回整个山东东路。 情况虽然危险,但是也有一线生机,眼下这个局面如果操作得当,说不定还有挽回的机遇! 术虎思济的眼中冒着光,那种蕴含着极强求生欲的光。 一万多名组织成分非常复杂的金军士兵于六月二十四日仓促向泰安州方向出击。 他们的装备并不齐全,有很多人都没有完整的甲胄。 有的士兵有身甲而没有头盔,或者有头盔而没有身甲,有的干脆就没有铠甲,随便套了一块皮兜子充当铠甲,也就出发了。 女真正兵尚且如此,汉人签军更是想都别想。 铠甲是什么? 他们表示自己并不清楚。 不仅铠甲不足,战马数量也不够。 术虎思济本来想着凑一些战马组成强大的骑兵,但是时间太紧,他一共才凑了两千三百多匹战马配给给军队,还有一些只能拉车的驽马。 战马使用的甲胄也只凑到了二百多副。 军队的后勤保障也并不稳妥。 刀枪、箭支、药品等消耗物的储存并不多,粮草运输也需要大量人手。 本来用于运输粮草的汉人签军被大量抽调上战场,粮草运输成了大问题。 不过幸好有汶水直达泰安州,于是术虎思济决定让军队顺着汶水出击,用水运减轻后勤压力。 尽管如此,人手依然紧张。 再说军队,军队刚刚组成,组织程度也不高,有些队伍有现成的长官,但是有些队伍连军官是谁都没有任命完成。 夹谷阿速甚至需要一边行军一边整顿组织,临时任命一些军官出任相关的职位来引领士兵。 没办法,术虎思济的求生欲太强,太想尽快平定山东求生了。 夹谷阿速没有反对,因为他的求生欲比术虎思济更强。 术虎思济决定出兵的时候,他欣喜若狂,主动请战。 他就这样带着这支准备并不充分的军队出击了。 六月二十七日,金军约一万人的军队开始向泰安州方向进军的消息已经被苏咏霖得知。 胜捷军情报组的行动非常犀利、高效,当然,术虎思济那么大的动作,他们想不知道都是个难事。 不仅知道具体人数,苏咏霖还知道金军约有两千人左右的骑兵,军队声势浩大。 苏咏霖得知金军首先往泰安州进军而来的消息之后就果断赶回了泰安州,把济南府防务交给了秦远志统筹,张越景带领他的军队作为机动部队而存在。 练兵任务则交给了辛弃疾。 重斧部队的募兵刚刚开始,苏咏霖只能把这个工作交给辛弃疾,辛弃疾发誓,绝对不让他失望,否则就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谢罪。 这种决心,实在没办法不让人信任。 他来到泰安州,决定亲自指挥这场面对金军反击的战事。 情报部队带回来了比较详细的情报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得知这支队伍大部分都是汉人签军的消息之后,苏咏霖并未放松,而是眉头紧锁。 “就算大部分都是签军,还有两千多骑兵,而我们多方搜集马匹编练骑兵,眼下一共也没有一千骑兵,就这不到一千的骑兵里,其中一多半训练不够。 眼下咱们的骑兵里,勉强可以骑马厮杀的至多不超过五百,而对方有两千,同样训练度的情况下,五百对两千,这是极大的劣势。” 这样说着,苏咏霖还指着地图上严肃地说道:“更别说一条汶水连接东平府、兖州和泰安州,金军顺着汶水进军,对后勤运输有很大的好处,顺着汶水还能一路畅通直抵泰安州腹地,而我们无险可守,必须野战。” 苏咏霖分析了整个局面,提出在泰安州进行防守作战是不可行的观点。 参加军事会议的诸多军官们也感到问题严重。 胜捷军眼下可以动用的作战兵力最多六千,对上一万金军本就是人数上的不足,现在还面临骑兵上的不足和无险可守的局面。 于是众军官不由得感到金国还是家大业大,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一万人,两千多骑兵,而胜捷军几乎没有时间强化自身,只能被动迎敌。 不过苏咏霖教育他们的时候,就告诉他们什么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只是一时间找不到而已。 他们的学习就是为了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一群人围着地图左看右看,然后进行了头脑风暴。 军官们各抒己见,互相讨论各自战术的可行性,不过纷纷被推翻,被大家认为是不可行的。 唯有苏咏霖提出的一条疲敌之策得到了大家的广泛赞同。 “既然金贼势大,那就想方设法削弱之,哪怕只是微小的削弱也是削弱,战场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变故都可能无限度的放大。” 苏咏霖指着汶水说道:“既然金贼沿着汶水进军,用汶水运输粮秣后勤,我们就要想办法让他们无法利用汶水,加大其后勤运输之难度。” “无法利用汶水?” 苏勇皱眉道:“阿郎,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全军出动,截断汶水水流,使汶水无法流入泰安州?那工程量也太大了吧?” 苏勇这话说出来,苏咏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九十二 直面金军 苏咏霖很早就确定了苏勇是个无药可救的铁憨憨。 尽管如此,因为他勇猛敢战,且忠心耿耿,苏咏霖还是把苏勇留在身边,相当的信任他。 当然,每次他说出各种不经过脑子的话的时候,还有到处传播黄颜色的段子的时候,苏咏霖都很想把他人道毁灭了。 于是苏咏霖就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以为我是赵官家那几个老祖宗啊?不自量力还要改道黄河,千古罪人!我的意思是只要让他们无法用汶水运输粮秣就可以了,我们顺着河流往西,出泰安州。 我们要赶在金贼进军抵达之前,找一处河道狭窄之地,沉船或者各种障碍物于河水中,以此封锁水道,使金贼运送后勤之船只无法继续前行,水道不通即可。” 苏咏霖说完,苏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脑袋瓜子比较灵光的苏绝就反应过来了。 “对啊,金贼运粮船只多为吃水较深的大船,咱们沉船阻塞水道,便让金贼船只无法向前通行,那么金贼要么弃河道走陆路,大量增加运输粮秣需要的人手、时间, 要么清理河道继续走水路,继续清理河道需要时间,而兵贵神速,进军耽误不得,金贼一旦发现短时间内无法清理河道,也只能放弃河道改走陆路,不管怎么样,他们的进军速度都会大大降低。” 苏咏霖点头。 “不错,正是如此。” 苏海生听了苏绝的话以后,认真想了想,提出疑问。 “仅仅如此大概是不够的,阿郎,只是阻塞河道不让金贼运粮船只前进,也不能阻挡金贼进军,他们改走陆路一样可以进军。” “那是当然,所以这只是疲敌之策,让敌人疲惫,并非破敌之策,但是战场上,能够发挥的优势就要竭尽全力发挥出来,哪怕只能增加一分胜机,那也是好的。 他们不能用汶水运粮运兵,就需要耗费更大的运力转运粮秣,需要更多的时间,而这些时间都可以被我们利用起来,做一些有利于战局的事情,不是这样吗?” 【书友福利】看书即可得现金or点币,还有iPhone12、Switch等你抽!关注号可领! 苏海生和苏绝都点头认可苏咏霖的观点。 这个计策得到了全体一致认同,于是这个疲敌之策就此通过,可以付诸执行。 接下来就是真的破敌之策了。 破敌,还是要面对面真刀真枪干一场的,不存在取巧之策。 所以苏咏霖提出了在战争之中争夺主动权的概念。 “行军打仗,主动权非常重要,未必是兵力占优的一方掌握主动,充分利用地形、时间等优势,兵力不足的一方也能占据主动,事在人为,只要敢,就有机会让金贼按照咱们的意思打仗。” “按照咱们的意思打仗?” 众人不解且好奇的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点头。 “咱们阻塞河道,不让金贼船只通行,金贼就不能按照他们的想法顺着汶水进军了,要么停下来花费时间清理河道,要么转为陆路运输,最开始的计划就被打乱了,这是不是按照咱们的意思在打仗?” 苏咏霖这样一说,众军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原来是这个意思。” “其实要是没有那两千骑兵,我根本不惧金贼,我甚至敢带着你们主动攻击金贼大军。” 苏咏霖叹了口气,严肃道:“可是多了两千骑兵,就算不是具装甲骑,也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以我军并未完成训练的现状,在平地,用主力列阵对战的胜率不会很高。 以步制骑从来都是难上加难,骑兵对步兵有天然优势,甲骑冲击之势雷霆万钧,百步之外转瞬即至,足以让未经训练之步兵两股战战,惶恐不安,乃至调头溃逃,军阵不战自乱。 军阵一旦溃散,面对骑兵,步兵就是待宰羔羊,毫无反抗之力,会被骑兵一路追杀直至全军覆没都有可能,十七个金贼骑兵大破两千宋军,也许正是如此。” 军官们面色紧张,眉头紧锁,纷纷感觉前路艰险。 两军要是主力对垒进攻,没有其他因素相助,胜捷军很难取胜。 但并非没有办法。 “以少胜多很难,但并非不可以办到,古往今来以少胜多的战例并不少,只要我们灵活运用这些战例的共通之处,还是可以办到的。” 苏咏霖这样一说,苏勇就觉得很疑惑。 他摸着自己的大脑壳呆呆地看着苏咏霖:“共通之处?什么共通之处啊?阿郎你说明白点,不然我听不懂。” 苏咏霖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到底没忍住,一巴掌拍在这铁憨憨的大脑壳上。 “哎哟!” 苏勇捂着脑袋痛呼一声。 “前几年我讲了那么多战例你全忘了?你这厮天天到底在干什么?你学了些什么啊?就知道看什么杨太真外传,什么赵飞燕别传!兵书都读到什么地方去了?” 苏咏霖怒喝一阵,把苏勇骂的抬不起头来。 他捂着脑袋,一脸受气小媳妇儿又不敢还嘴的模样。 “我没看杨太真外传啊……” “这是重点?” 苏咏霖眼睛一瞪,作势要抽他,他赶快把脑袋往后别,双手挡在身前,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见他这副模样,苏咏霖的手动了又动,到底没忍心打下去。 “你要是再敢和新兵说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书籍到处乱传,虎贲营你就别待着了,滚去火头营烧锅炉去!那口大黑锅你就给我天天背着!” “阿郎,别啊!我……我不看了,我也不说了,真的!我发誓!” 一听苏咏霖要把他丢到火头营烧锅炉背黑锅,苏勇急了,赶快求情。 “看你表现!” 苏咏霖怒喝一句,苏勇就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见状,其余的军官们很艰难的忍住没有笑出声,对这个军中有名的自走黄色颜料桶挨打被骂一事表示默默的愉悦。 愉悦一阵,韩景珪忍住了笑意,整顿了一下情绪。 “阿郎所言共通之处,可是积小胜为大胜?” 苏咏霖看向了韩景珪,嘴角勾起。 “可算有个认真听课的人了,看来我没有白费心思。” 苏咏霖笑了起来,走到韩景珪身边拍了拍韩景珪的肩膀。 “不错,正是积小胜为大胜,古往今来以少胜多的战例都有如此的共通点,受限于战场环境和军令传递,战争双方往往不能将全部兵力一次性投入战斗当中。 兵力多也好,兵力少也好,十万大军难道能同时投入某一个战场中,同时对敌人发动进攻吗?这不可能,军队必然分开进军,兵分数路,那么某一路军的人数就没有那么多了。 这个时候,兵力少的一方集中主力主动出击,取得人数上的优势与某一路军队决战,并且击溃之,这就是小胜,而多个如此的小胜加在一起,就能扭转战局,取得胜利。” 说到这里,苏咏霖指了指地图。 “通过阻塞汶水航道,让金贼船只不能前行,如果可以成功实现,必然会让金贼陷入困境,若是咱们运气好,说不定就能让金贼被迫兵分数路进军,而不再是一个整体。” “那要是运气不好呢?” 苏勇这个铁憨憨又问了不合时宜的话,大家都觉得他又要被打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苏咏霖没有动手,也没有生气。 “运气不好,那就是金贼决定等,等到航道清理完毕,然后继续进军,所以为了增加咱们幸运的可能,阻塞的范围要大一些,多准备一些船只、沙土和石块,让金贼不得不照着咱们的想法去做。” 苏咏霖严肃说道:“一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要耗费多少粮食,金贼那边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众人纷纷点头,感觉这样的情况的确很有可能发生。 那么接下来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如何对抗金军的骑兵了。 不管金军是不是全部压上,那两千骑兵都是跨不过去的坎儿,基本上必须要脸接,直面对抗。 “列阵,正面对抗,大量使用弩箭,以此力战金贼骑兵,我方骑兵不能直面两千金贼骑兵,只有在步军击退金贼骑兵的时候,才能出动追击,扩大战果,所以实际上,还是要靠步军。” 苏咏霖面色沉重的讲述之后,林景春站了出来,汇报了眼下胜捷军的军用物资储备。 胜捷军兵工厂眼下还无法自行生产绝大部分的军用物资,目前使用的军用物资几乎都是缴获得到。 多亏金国官僚之腐败,胜捷军从各类军营与武库当中得到的缴获相当丰厚。 “神臂弓两千张,其余弓、弩五千余张,各类箭矢约有六十万储备,只是一战,完全没有问题。” 苏咏霖点头,又说道:“之前我命兵工厂加急赶制新式武器,名曰飞火枪,散会之后安排人去拿,立刻操练起来,我感觉列阵作战的时候,飞火枪可以派上用场。” 军官们询问什么是飞火枪,苏咏霖就做了一番解释,然后让他们之后到现场看操作演示。 该商议的都商议了,军官们都准备大干一场,唯有之前提议的魏克先还是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这被苏咏霖注意到了。 “克先,你还想说什么就尽管说,这是军事会议,商讨各种可能性,可以畅所欲言。” 得到苏咏霖的支持,魏克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阿郎,就算我们准备到了极致,可是我军尚未练成,大部分都是新兵,战场经验不足,若能战胜固然好,可……如果不能呢?” 九十三 杀出一条血路 这个问题问出来,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太对劲了。 大家都在这里谈论如何取胜,你这家伙怎么开始考虑战败的事情了? 也不怕晦气? 但是…… 他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步军对抗骑兵的有效办法很好理解,要么战车结阵,要么士兵密集结阵,要么抢先构筑障碍保证限制对方冲锋动能。 在此之外,还有三大要求。 其一,一定要保证一定纪律与士气以维持阵型,士兵绝对不可越阵而出,也不可以面对骑兵冲击感到恐惧从而轻易溃散。 其二,需要实现多面防御,保证侧翼,不能留下脆弱面,不能只防正面不防侧面。 其三,需要保证优势远程火力的输出,绝对不能只有盾兵和长枪兵而没有弓弩手,那军阵就是个纯粹的靶子了,弓骑兵会玩死这个军阵。 这三个要求里,后两个目前来说都是可以做到的。 第一个,谁也不敢说就真的没问题。 没有精良的训练和一定的战斗经验,步兵很难扛住骑兵冲锋的时候带来的那种可怕的冲击威势和动能,也很难面对骑兵大范围游击和袭扰带来的心理冲击。 胜捷军成军不过三月,训练十分有限,面对比他们更弱更烂的射粮军、镇防军倒是能打赢,但是遇上金军正规军的话…… 众军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一起看向了苏咏霖。 苏咏霖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胜捷军建军至今也不过三个月,的确时日尚短,几乎都是新兵,正规的训练都没有彻底完成,这些劣势我也都一清二楚,但是,我们是造反,我们没有时间,我们别无选择。” 苏咏霖拍了拍魏克先的肩膀。 “克先,你说得对,准备万全,咱们也要能打赢,如果打不赢,万事皆休,但是我们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要么打赢,要么,就是死,我和你们,会一起死。 我们会全部死在战场上,被金贼砍下头颅,头颅说不定还要被筑成京观以警示后人,我们的家人、朋友也会惨遭屠戮,所有支持我们的人都会遭到血洗,我们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苏咏霖又把目光投向了所有人。 “包括我们推翻金廷抢回中原建立一个没有剥削和压迫之国度的念想,都会化为泡影,不复存在。” 一时间,会议室里面的气氛极为沉重,人人低下头眉头紧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这也是我们实现这个念想的必经之路。” 苏咏霖话没说完,众军官又抬起了头。 “我们所选择的是一条除了最终胜利就必然会死掉的路,除了赢,就是死,这一次的这支金军是我们面对的第一个危险的对手,如果我们侥幸打赢了,迎接我们的还有数不胜数的危险。 一万金军根本就不能算什么,之后可能会有两三万,会有五万十万,乃至于数十万金军的主力,那都是咱们必须要去面对的,还必须要赢,不能输,输了就是死,诸君,咱们别无选择。” 苏咏霖的话一字字一句句恍若一颗颗沉重的大石头砸在军官们的心中,让他们的心情无比沉重。 但是苏咏霖很快又举起了握成拳的手。 “这条路除了赢就是死是真的,没错,但是诸位,这不也就证明我们只要赢了就可以吗?” 军官们抬起头,面带惊异之色地看着苏咏霖。 “只要赢,我们就能实现我们的目标,每个人都有土地可以耕种,不再有恶霸劣绅会强占农民的土地,不会有贪官污吏随意摊派税收让农民卖儿鬻女都无法缴足。 不会让农民在丰年还要破产,不会让只有几亩薄田的农民被算作富户缴纳一大笔税收,金国宋国做的孽,咱们可以给它算一个总账,让所有作孽的人为此付出代价! 我知道你们都没有忘记是谁害的你们家破人亡,走上如今这条道路的,我相信如果可能,你们宁愿没有如今的一切,也想要和家人一起过上安宁的生活,但是没有那种可能。 只要那些上等人还在,他们还能为所欲为,任谁也别想过上一辈子安安稳稳的生活,所以,握紧手中刀,坚定信念,拼死一战,绝不后退!这就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苏咏霖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沉重的开口道:“杀出一条血路!” 军官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异口同声。 胜捷军的军官们清一色出身贫苦农民,全都来自社会最底层,都是曾经挨饿受冻被残酷剥削过的。 过着那般朝不保夕的日子,后来被苏家收纳入私盐集团,勉强过了几天好日子,但是失去土地、家人的痛苦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那种被压迫之后无力反抗的痛苦经过苏咏霖的系统讲解之后已经深深刻入他们的脑海中,让他们知道只是杀一两个贪官污吏为自己个人报仇是没有用的。 全方位的压迫,就要全方位的反抗,全方位的清算。 而这,就必须要在军事上占据绝对的优势。 如果不能在军事上占据绝对的优势,不能威压天下,就无从谈起全面清算。 那还怎么报仇呢? 所以,摆在他们面前的路看起来有很多,可实际上一条都走不通,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当天晚上的篝火大会上,全军自上而下传达了苏咏霖的意志,军官们把苏咏霖的讲话传达给了士兵们,让士兵们也能知道当前胜捷军的实际处境。 怕,很正常,是个人都会害怕。 交流好书,关注号.。现在关注,可领现金红包! 但是作为造反者,他们没有在害怕之后选择逃避的权利和资格,他们只有在害怕之后鼓起勇气奋起反抗的选择。 这个世界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看似选择多多,可每一个选择几乎都是有前提条件的,当然,也有没有前提条件的,但是那种选择,大部分人都不是很想去选择。 而苏咏霖和胜捷军都只有一个选择——杀出一条血路。 全军军心彻底凝聚在一起,只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 指令传达之后,胜捷军以极快的速度和极高的效率开始了行动。 一边搜集足够的船只、沙土、石块用以沉船,一面派人继续往前,时时刻刻侦查确定金军的行军速度和行军方位,确保战术执行可以奏效。 另一边,苏咏霖也派人把具体消息告诉孙子义和赵开山,让他们对金军可能到来的大规模反攻做好心理准备和物质准备。 赵开山那边有着整个光复军最多的人力物力,如果不能单独对抗一路金军,那还是趁早灭亡的比较好。 苏咏霖自己势单力薄,他担心自己不能战而胜之,所以决定也给自己留个后路,真要打不过,那就带着残部投靠孙子义去。 转进如风是他最后的道路。 尽管如此,只要还有一丝丝可以战胜的可能,他就要为之付出百分之一万的努力。 搜集船只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不过只要付钱,一切都好商量。 苏咏霖动用胜捷军的军费向泰安州的商户和渔民购买船只,又准备了大量沙袋和沙土、石头,准备和船一起沉下去。 以防万一,阻塞河道的规模要搞得稍微大一点,范围要广一点,不能让金人那么容易就清理出来。 总之能够增加胜率的办法都要用上。 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所以军队不够用。 军队不够用没关系,胜捷军比金军的优势就在于组织能力和动员能力,苏咏霖再一次使用白条,发白条借用泰安州农民的劳动力协助胜捷军进行阻塞作业。 有农会帮忙组织和宣传,新农村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但凡能从地里脱身而出出一把力气的,都愿意应召帮忙,拉一把胜捷军,拉一把他们自己的军队。 甚至还有很多村子的农会干部们主动向苏咏霖提出要不要他们在打仗的时候也上前帮忙。 别的办不到,帮着运一些军队需要的补给物资还是可以的,至少不能让子弟兵们饿肚子不是? 看起来,军民鱼水情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出现了,农民们真的把胜捷军看做了自己人。 这让苏咏霖非常高兴。 “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提出,但是眼下还是不需要的,一旦开战,前线征战就交给胜捷军,诸位父老还是在安全的地方等待,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绝不让金贼荼毒泰安州!” 苏咏霖的表态让诸多老农们热泪盈眶,握着苏咏霖的手,祝愿他一定能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 劳动力不是问题了。 后方也不是问题了。 胜捷军得到了最好的后勤保障。 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阻塞地区和作战地区的选择。 只要行动速度快,就能掌握战争的主动权,就能主动选择战场,预设战场,提前做好准备。 金军显然没有胜捷军的行动那么快。 所以苏咏霖很顺利的带人离开泰安州,顺着汶水一路向西寻找合适的开战地点。 他带着一票军官顺着汶水一路前进,实地探访,寻找对胜捷军最有利的地形。 一边走,他一边传授自己的心得体会。 “祖父曾经告诉我,说岳家军行军作战的时候,总是能做到料敌于先,主要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岳将军非常善于在金国发展线人,线人总会给他提供重要的情报,让他知道金军的行军动向。 这第二个呢,就是岳将军总是会尽可能的利用自己的优势选择战场,把金兵拖到自己已经布置好的战场上,再和金兵决战,增加胜率,这是岳家军打仗的两个特点。 而我们也要学习这些岳家军的优点,积极搜索情报,了解敌军动向,利用这段时间用最快的速度做准备,寻找利于我们的战场,把敌人引诱过来进行决战。” 苏咏霖一边说,一边沿着河岸寻找适合作战的场地。 走了一大圈,他找到了一个符合心理预期的战场。 按照他的预测,金军既然已经决定沿着汶水河道进军,那么一路上也会基本上沿着汶水进军。 汶水的走向对于进攻方而言真的很方便,顺着汶水一路直达泰安州,中间都没有阻碍,且水运的效率远远高于陆路运输。 金军方面为了随时保护运粮船只,也为了随时取用粮食、就地取水、立寨,所以大体上沿河道进军是非常理想的选择。 要是苏咏霖进攻东平府,他也会选择这样的进攻路线。 既然如此,就能预估金军的行军路线,顺着这个路线就能寻找到最适合的战场。 沿河道进军,自然是一边河道,一边空旷的平地原野,视野相当开阔,进军安全系数比较高,不会担心遇到敌人的突袭。 但是河岸边的平地上偶尔也会鼓起一些小山包。 就是那些那些五六丈高的小山包,也会有少数七八丈高的山包。 山包并不总是出现,隔一段路会有那么一两座,偶尔也有一小段绵延一里地二里地左右的小山包群落。 苏咏霖找到了那么一段一里地多一点的河岸边小山包群落。 这一段山包低矮的部分有三四丈左右,高的部分少说有七八丈高,山脚距离河岸边约有二百五十步左右,整体走势也是西东走势,成一个微妙的弧形状。 比较妙的是,对着河岸这边的坡度比较高。 苏咏霖让人尝试过,确定纵马奔驰难以登上去,必须要人亲自攀登,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爬上去之后可以发现视野比较开阔,往下看可以看到一条大河波光粼粼,从西往东蔓延而去,一眼看不到头。 时值盛夏,山包上树木较为繁盛,若要隐藏起来,的确比较方便。 不过这种地方往往也是敌军哨探的重点刺探对象。 比较谨慎的军事家行军路上一定会特别注意这种地形,一定会事先派人查看,确保没有问题之后再让大军通过。 当然,世上总是军事家少,混子多。 联想到术虎思济和徒单京等人之前的表现,苏咏霖基本上可以排除他们是军事家的可能。 但是苏咏霖没有失败之后重来的机会,不能失败,所以他特别谨慎。 越过这座小山包群落,苏咏霖继续往西,一路上看到了两处小山包,距离河岸有远有近,山包有高有低,一样都是树木繁盛。 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只利用其中一座山包,的确不太容易被发现。 这样想着,一个战术在苏咏霖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他要利用这个地形。 这个一边是山一边是水的地形。 利用这个地形两头列阵,把金军骑兵堵在中间,限制其冲锋的距离和动能,断绝其迂回攻击的可能,以此最大程度削弱其威胁。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首先不能让金军的船只参与进来,否则金军可以在船只上布置弓弩手发矢攻击军阵,胜捷军等于两面临敌,不便于全力进攻被困住的金军。 所以这个时候,堵塞河道的计策就显得尤为重要。 不仅可以限制金军用汶水运粮,还能杜绝金兵使用水军协助陆军作战的可能。 这样一来,堵塞区以东,金军就要麻烦了。 九十四 艰难的进军 计划大体成型,细节可以之后补充,具体方案就不更改了。 沉船阻塞区被定在了预设战场以西的一处河道中,距离预设战场大约半天的距离。 这段河道实际上是在兖州的辖境内了,距离泰安州有一段距离,河道较为狭窄,水流较慢,是设置阻塞区的好地方。 苏咏霖一声令下,胜捷军士兵和民夫们齐心协力,开始给金军布置大坑。 这项工程还挺费时间的,苏咏霖要求哨探部队一天两次汇报金军行踪,以此判断时间是否足够。 他有点担心万一金军行动太快,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布置战场、演练战术。 好在金军的进军速度实在不能算快。 中途几天下大雨,苏咏霖亲自上阵,顶着大雨带着士兵们和民夫们一起干活儿,大家加班加点,热水姜汤就没断过,总算没有延误计划。 而根据后续的情报传递,苏咏霖得知那几天金军压根儿没怎么行军。 金军缓慢的行军速度给苏咏霖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甚至让苏咏霖好好地歇了几天,得以养精蓄锐,从容制定战术,甚至还把士兵们拉出来预演战术,来了几轮模拟演习。 这可太妙了。 其实倒也不是夹谷阿速不愿意高速行军,实在是军队的速度起不来。 这支军队就是一支东拼西凑的临时军队,谈不上精锐与否,也没什么凝聚力、向心力。 它的大部分都是签军,剩下来的女真正兵里,也只有少部分是正规军,大部分都是临时拉来的女真壮丁。 夹谷阿速可以不在乎汉人签军和随军奴隶们的死活,可以让他们尽快赶路,但是女真正兵们的行军速度太拉胯了。 一个两个开头几天还能走,后面跟着就开始叫苦不迭,说脚上全是血泡根本走不动,嚼着嚷着要放慢行军速度。 夹谷阿速气急,打算用术虎思济的方式杀一批人头来立威,结果一看,嘿,那帮女真正兵的脚底板上还真都是血泡。 随军医师警告不能强行赶路,否则把脚底磨坏了有进一步加重问题的危险,严重的甚至会双脚溃烂而死。 这下军队里的氛围就更加不利于高速行军了。 夹谷阿速就恨啊,恨这帮年轻人养尊处优,一个两个细皮嫩肉的,走几步路脚底板就出血泡。 他想起他的父辈,想起那些跟着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灭辽灭宋的老兵们。 那一个个手上脚上那都是厚厚的老茧,全身上下都是光荣的印记。 即使不穿鞋,一双大脚板也能在砂石地上顺当行走,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双大手像蒲扇那么大,一个巴掌扇过来能把他扇个半死。 眼下换了一代人,那叫一个金贵,多走几步路脚底板都要走坏了。 他们有没有进行过哪怕一个月的军事训练? 夹谷阿速生气,但是也知道不能强行要求他们行军,否则军心不稳,容易闹哗变。 有些军队是不能用杀人来解决问题的,那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一旦军队里闹了哗变,还没打仗呢,军队就要率先崩溃了。 于是夹谷阿速捏着鼻子,万般不愿意地做出了妥协。 让这部分士兵登船,跟着船走,不用走路。 【看书福利】关注公众..号,每天看书抽现金/点币! 夹谷阿速本以为这样就没问题了,结果又出事了。 那帮养尊处优的老爷兵当中有一帮人晕船了。 他们上了船以后吐得天昏地暗要死要活,说什么都要下船,绝对不要在船上待着。 这也不是什么大风大浪的海洋上,水流平稳的河上你也晕船? 这是什么身体? 夹谷阿速气得当场拔出了刀就要砍人,但最终还是顾全大局没有杀人,咬着牙让脚底有血泡的士兵骑马前进,以此加快行军速度。 但是这同时就造成了部分骑兵的抗议。 骑兵们说他们是骑兵,凭什么要把马让给那帮废物? 被说成废物的人自然不高兴,指着骑兵们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双方情绪激烈,嘴皮子乱翻唾沫星子乱飞,就差没有用武器火并了。 眼看着军队要内讧,夹谷阿速头痛万分的决定让汉人签军拉车,拉着脚底有血泡的女真正兵往前走,同时给骑兵们撒了一波钱,以此解决军队内部的矛盾,平息骑兵们的不满。 这样一来走是走了,但是行军速度又下来了。 他不能指望汉人签军拉着车能跟上骑兵的步伐。 更何况那些汉人签军本身也有运输粮秣和随军军用物资的任务,还要处理一些杂事,匀出一帮人拉车伺候老爷兵们已经很不容易了。 于是军队的进军速度就始终上不来。 更倒霉的还在后面。 行军途中,气候炎热不假,但是也结结实实下了几天雨,还不是一下一整天,而是那种有一阵没一阵的雷阵雨。 有几场雨下的特别大,就跟端着水盆往地上倒水似的,不仅大,下的还特别快,哗啦一下说下就下,一转眼的功夫大雨倾盆而下,几乎能模糊视线,完全不给人防备的时间。 下大雨了,金军就急急忙忙准备避雨的物件,或者躲在可以避雨的地方。 但是没一会儿大雨就停了——避雨的棚子还没搭起来,挡雨的雨蓑还没有拿出箱子披在身上。 得亏粮食放在船上储存得当,不然一阵大雨淋下来,粮食就得遭殃。 现在粮食是没遭殃,但是那么一阵雨把不少人淋成落汤鸡。 夹谷阿速一开始还没觉得怎么样,结果第二天一早得知士兵大规模生病发烧。 还不是汉人签军,汉人签军大部分都没什么事情,最多打几个喷嚏,就没事儿了,老老实实的跟着走。 反倒是那些女真正兵里有好大一帮子人早上就没起来,躺在床铺上嘴里直哼哼,浑身发热。 军医看了,说是雨淋的,寒气入体又没能及时驱寒,以至于发热感冒,需要用药治疗,不然后果还挺严重的。 夹谷阿速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又是这帮养尊处优的大爷兵! 有那么一瞬间,夹谷阿速真的很想把这帮大爷丢下来不管他们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去。 但是考虑到军心稳定的需求,他还是硬着头皮下了命令。 军队需要限期抵达前线开战,不能过多停留,得病士兵无法作战,可以就地转移到临近的村寨或者县城,妥善医治。 为此,夹谷阿速又分出了一部分运力把这帮大爷兵们送走。 这下算是清净不少,可以行军了。 尽管如此,也有女真正兵开小差,行军途中试图逃跑。 但是计划比较粗糙,被发现了,给抓个正着,夹谷阿速大怒,杀了三十多个人,以正视听,震慑了一波军心。 本以为这就算是到头了,可是居然还有十几个女真正兵不知怎的在行军途中掉进水里淹死了,夹谷阿速于是喜提非战斗减员。 这样一搞,军队里甚至流传起了【本次出兵不祥】之类的流言,惹得夹谷阿速一头恼火,但是多方查验也找不到流言源头。 金军的士气还没开打也就随之落到了谷底。 若不是有一支相对精锐的骑兵部队听命令,监督军队前进,加上夹谷阿速偶尔撒一波钱激励一下士气,他甚至怀疑自己等不到抵达泰安州,部队里的女真正兵们就要跑光了。 他感觉出发之前耶律成辉给他准备了几十万钱还是有道理的…… 九十五 夹谷阿速的脸色非常难看 一直到七月初二,苏咏霖所部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战前准备。 在他的命令下,五千多支赶制完成的飞火枪已经被送到了前线交到了士兵手上,时间紧迫,苏咏霖拿出其中一部分现场练兵,让士兵熟悉飞火枪。 相当壮观的火花喷发出来的时候,士兵们都为之感慨,对飞火枪相当的感兴趣。 但是感兴趣可不是关键,关键是成队列的进行训练。 什么时候举枪,什么时候点火,什么时候刺出去等等,这些都要训练。 胜捷军成军时间短,苏咏霖虽然有系统训练的计划,也有心有能力投入大量资源训练,奈何时间不足。 真要面对铁浮屠那种狠角色,苏咏霖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不过金国人大概也不是很愿意使用重甲骑兵。 重骑兵强悍是强悍,但也是极为烧钱的兵种,一名重骑兵不仅对战马有要求,对人也有很大的要求,几乎是顶级壮汉和顶级高头大马的合作才能成就一名重骑兵。 损失一个都心疼。 苏咏霖估计这两千骑兵大概主要还是轻骑兵,重甲骑兵的数量应该很少很少。 尽管如此,也不能小看他们,他们也是步兵最为头疼的存在。 说是轻骑兵,其实骑兵也是着甲的,甲胄质量比轻步兵要好,一应装备齐全,弓箭砍刀甚至是骑枪都有装备,比起重骑兵,他们的机动力更强,更加经济实用。 甚至重甲骑兵没有轻骑兵的辅助,这仗还真不好打。 要是一般的弱鸡也就算了,很容易被重甲骑兵蹂躏,但是一些有充分准备训练精良的步军,搬出拒马长枪那些兵器的时候,重骑兵也是很危险的,一般不愿意强冲。 到那个时候就需要轻骑兵出场,利用强大的机动力围着步兵大阵来来回回不断地袭扰攻击,用尽各种手段让步兵大阵的防线出现缝隙。 战场传递讯息很慢,一个方位出现缝隙主将不一定能及时发现,发现了也不一定能及时弥补,那个时候就是重骑兵出场的时候了。 逮着那个弱点就不要命的往里冲。 总而言之,骑兵相对于步兵就像是群狼,奸诈狡猾,面对大型猎物即使不能一击毙命也会很有耐心的周旋,利用自己的优势一点一点让猎物的体能耗尽,然后抓住机会一击必杀。 面对这样的敌人,限制其机动性是最好的杀招。 苏咏霖能做的准备都已经完成,人事已尽,接下来就是听天命的时候了。 因为过于紧张,苏咏霖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默默地向上天祈祷了起来。 这一战要是打不赢,他就会死在这里,没有下一次了。 他全部的理想和规划都将化为泡沫,光复军也会很快被金军平定,最终成为一场幻梦。 如果能打赢,哪怕是惨胜,苏咏霖都会很高兴。 又等了几天,苏咏霖都给胜捷军的士兵们补充好几顿油水和蛋白质了,金军终于来了。 七月初四,苏咏霖派出去的哨探告知苏咏霖,金军主力抵达了距离河道阻塞区只有一天的距离,再有一天就会进入阻塞区,双方的对决也将正式开始。 苏咏霖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是他还是有点疑惑。 他有点不清楚,为什么他没有遇到金军的哨探或者先锋之类的。 一般来说大军前进总要派一些哨探刺探消息,或者派一支人马作为先锋给大军探探路,总归也要刺探一下敌情。 可是他就没有看到,他派出的哨探甚至已经趁夜摸到了金军大营附近肆意查探金军的消息,金军愣是不往泰安州方向派人,仿佛泰安州根本没有光复军存在似的,他们只是单纯的转进,而不是来打仗的。 难道真是这样吗? 这还真不能怪苏咏霖多想,人家大军打仗都是这样,生怕自己在军事情报上吃亏了,都想着料敌于先,结果这支金军却满不在乎似的。 这当然也是原因多多。 首先一个,泰安州刺史达雷逃到了东平府,把泰安州失陷的消息通报了,于是术虎思济和夹谷阿速就判断泰安州有两三千左右的叛军。 然后主要就是夹谷阿速真的没把光复军放在眼里,他觉得只要看到大军,光复军的士兵就会落荒而逃溃不成军。 当然也是情有可原。 夹谷阿速出兵之前在东平府周边打的几场针对光复军的小规模平叛战斗都是这样。 他只带三百骑兵一记猛冲冲过去就能把七八百光复军士兵冲的一团乱,连重甲骑兵都不需要使用,就能打败那些打着光复军旗号的乱军。 那些打着光复军旗号的乱军往往看到骑兵大老远的冲过来就惊恐万分,怪叫着调头就跑,根本不成阵型,然后很自然的就被夹谷阿速一边倒的屠杀殆尽。 偶尔还能遇到一些胆子比较大的,松散的结阵,然后放一轮弓矢,散散乱乱几支箭,也没办法有效杀伤金军骑兵。 这样打了几仗,三百名骑兵一共才战死一人,受伤数人。 于是夹谷阿速对光复军的印象就是名声很大,声势很大,实力很差,所以对于光复军,他并不重视。 他只想着等到了泰安州之后,直接一波平推,然后再打探之后的消息,毕竟行政规划上来说,泰安州属于山东西路。 尽管他觉得自己的部下也是乌合之众,但是他有数量足够的骑兵,硬凑也能凑个两三百冲阵骑兵,对于弱鸡的光复军,那是妥妥的。 夹谷阿速甚至很怀疑那些造反的叛贼们能不能正面面对雄壮的帝国骑兵。 他们看到自己那么多骑兵应该就已吓得尿都要流出来了才是。 苏咏霖并不知道夹谷阿速是何等轻视造反的光复军,当然也就无从得知他为什么会有如此一番神级操作。 当然,夹谷阿速并不在乎这些事情。 他甚至不知道苏咏霖这个人的存在。 他正火急火燎地带着主力部队往胜捷军为他准备的阻塞区前进,并且终于在七月初五日抵达了河道阻塞区。 然后他的运粮船只毫无意外的落入了苏咏霖的陷阱之中无法继续前进,给整个金军带来了很大的慌乱和震动。 “怎么回事?船只无法行进了?” 夹谷阿速非常恼火的找到了后勤官员。 后勤官员急的满脸都是汗水,战战兢兢地回复道:“刚才派人看了,船只没有问题,问题在河底,河底有不少沉船,航道被阻塞了,船只无法前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花点力气花点时间,把河底沉船打捞起来,想方设法清理航道,船只才能继续向前。” “那还等什么?” 夹谷阿速眼睛一瞪:“还不快去清理河道?耽误进军时间,你不想要脑袋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属下这就去,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不要婆婆妈妈的,快点说!” “是!河底沉船数量很多,打捞起来可能相当耗费时间,就算不打捞,只是单纯的清理,也要花费很多时间,而且很可能清理之后船只通行也会很慢。” 后勤官员深深把脑袋低下来,不敢直视夹谷阿速。 夹谷阿速一脸不耐烦。 “少说这些废话,你就告诉我,要多久?” “最少……七天。” “七天?!” 夹谷阿速抬头望向了不远处河道之中被困原地不能前行的大量运粮船只,还有岸边熙熙攘攘成队列的士兵,估算了一下,脸色非常难看。 出征之前,耶律成辉找到他,给他透了个底,让他尽快占据泰安州结束这场行军,不然粮食问题会很严重。 【送红包】阅读福利来啦!你有最高888现金红包待抽取!关注weixin公众号抽红包! 九十六 夹谷阿速的决断 官员贪腐这种事情夹谷阿速当然是见怪不怪甚至不以为意,因为这样的事情他自己也没少做。 【送红包】阅读福利来啦!你有最高888现金红包待抽取!关注weixin公众号抽红包! 军费啊,各类官方福利啊,基本上都给他们头部几个高官显贵分的七七八八,剩下一些汤汤水水往下洒,小官小吏们也算雨露均沾。 那么大家就都是一路人了。 至于更底下的那些人…… 谁在乎? 这样的事情做惯了,夹谷阿速一时间还真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东平府这边的粮库问题会那么严重。 粮库里的储备粮食不能全部给他,因为术虎思济也很需要这些粮食来办事,能给他用的部分非常有限。 最多能让他用一个月,多了就没有了。 或者他自己捕鱼去,反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条汶水够你吃了吧? 当然不够! “怎么会这样?” 当时夹谷阿速一脸恼火的看着耶律成辉。 耶律成辉摆出一张苦瓜脸。 “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每年理应押解到府库之中的铜钱、布匹、粮食都到什么地方去了,指挥使应该比我更清楚。” 耶律成辉这一说,夹谷阿速顿时无言以对。 论贪腐,他还真的比耶律成辉更懂,是个懂行的懂哥。 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情况严峻到什么地步,所以他不能接受七天这个时限。 “不可能,最多三天。” “三天?” 后勤官员抬起头,一脸苦涩地看着夹谷阿速:“指挥使,这真不是属下偷懒瞒报,河底沉船数量的确很多,清理打捞沉船又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耗费时间极长,绝非三天可以完成。” “三天完不成我就砍了你的脑袋!为什么事前不探查河道?” 夹谷阿速眼睛一瞪拔出腰刀,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吓得后勤官员跪倒在地连连求饶,大哭失声。 “指挥使饶命啊!指挥使饶命啊!这真的非常耗时,真的不是属下刻意为之啊!” 看他哭的凄惨,夹谷阿速眉头紧锁的收回了腰刀。 “当真办不到?” “当真!当真!” 夹谷阿速真的没办法了,只能放他去做事,让他用最快的速度清理河道,然后喊来了身边几个亲信将领商议此事。 得知河道堵塞、船只无法前进的消息,几名将领都觉得很意外。 “怎么会这样?” “一路走来也没遇到这样的事情啊。” “难道有人刻意为之?是叛乱贼军?” 夹谷阿速翻开地图看了看,寻摸一阵,觉得更加奇怪。 “此处不在泰安州境内,应该是在兖州地界,没听说这里有贼军活动的消息,而且就算有贼军,怎么敢接近我大军?贼军见我大军威势早就溃逃了,还敢使阴谋诡计?” 毫无根据的话语说出来,居然让他的部下们都感觉很对很有道理,于是纷纷陷入迷茫之中。 话是这样说,但是夹谷阿速有点后悔。 为了保命,更兼耶律成辉的据实相告,他太着急着出兵了,很多准备没做完就出发了,尤其是河道,根本没有事先确定能不能航行,以至于遇到眼下的问题。 真要算起来,锅是他的。 当然,他肯定不能承认,不能背锅。 将领们都觉得很意外,于是跟着夹谷阿速一起到清理沉船现场观察情况,并且进一步得知专业人员的看法。 这是一个本地随军官员的说法。 “汶水水流并不湍急,没什么险要之处,所以途经之地素来河运商贸发达,自叛乱发生以来,人人自危,商贸断绝,绝不可能出现那么大规模的商船队沉没于此。” 夹谷阿速对此很上心,细细询问之后,心中满是疑惑,感觉情况略有些不对。 若不是正常商贸使然,又有什么理由会让那么大规模的船只沉没于河底以至于阻塞了水道呢? 而且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 难道真是有贼人刻意为之? 可这里也不是泰安州地界啊! 夹谷阿速想不通。 但是他并没有闲心思去深思这个问题。 他是在进军,这种情况对于他来说相当要命,他需要尽快平定叛乱,可是没有足够的粮秣和稳定的后勤补给线,这仗又根本打不起来。 七天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最直接的是粮食供应要出问题,一路被折腾的不轻的夹谷阿速实在是等不及了。 他向身边亲信询问计策,亲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给不出一个有效的建议。 要说吃喝玩乐,这帮人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不但会玩,还能举一反三推陈出新,对一切新的玩法都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和创新能力。 但是要说行军打仗这种专业活儿,他们就中规中矩起来了,一个个都谨言慎行不言不语,生怕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导致自己背黑锅。 到最后,还是夹谷阿速的副手阿里图给了一个建议。 “贼军声势浩大,其实都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且必然缺少骑兵,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不如抽调一支精锐骑兵自带干粮先行出发,先进军泰安州剿杀贼军,或许有奇效。” 夹谷阿速想了想,觉得并非没有道理,但还是有些忧虑。 “贼军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是毕竟人多势众,占据泰安州就有三千多人,现在怕是有四五千人,我部骑兵不多,也不能全部派出,抽调最多抽调个一千四五,万一贼军据城死守,则情况不妙。” “但是不这样做,就要在这里耗费时间,亦或……把所有粮秣运下来,陆路行军。” 阿里图双手一摊表示无奈。 这个提案被夹谷阿速否决了。 原因很简单,转水路运粮为陆路运粮,且不说效率的低下,单说运输工具就没那么多。 他和术虎思济都太想快点出兵平定叛乱了,根本没有来得及做万全准备,陆上运输工具严重不足,陆路运输的话时间上又要出问题。 粮食经不起这么人吃马嚼了。 夹谷阿速很后悔,要是之前多做一些准备,也不至于现在落了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局面。 思虑再三,夹谷阿速还在犹豫的时候,正好术虎思济一份军文传递而来,让他下定了决心。 术虎思济说他已经凑足了两万兵马,不日就要再度发兵过兖州直扑沂州,询问夹谷阿速是否已经平定泰安州且立下功勋。 术虎思济希望夹谷阿速务必要快,兵贵神速,解决完泰安州就可以继续向山东东路进军。 再不快点,小命不保! 看了这份军文之后,夹谷阿速的一切疑虑都被扫到了脑袋后面。 他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九十七 完颜盛涛感觉非常不满 夹谷阿速自己是走不开的。 他要是走开了,那些大爷兵们能闹翻天,然后快速逃离战场让他根本打不了仗。 但是他又不能傻傻在这里等着。 所以他决定抽调一支相对精干的兵马自带口粮快速出击。 争取能在他重新出发之前打出局面,立下功劳,这样一来时间上就差不了多少了。 抵达泰安州以后就可以取用泰安州的粮食补充他的粮食缺口。 嗯,怎么看都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对这个决定,夹谷阿速的亲信木火离提出了异议,还是之前夹谷阿速自己的疑虑。 “目前我们并不太清楚贼军虚实,就算贼军不能与我对抗,只要坚壁清野据城而守,我等就毫无办法,亦或贼军数量特别多,只凭少量精锐无法彻底取胜,指挥使,还请三思。” 这一回夹谷阿速却果断拒绝木火离的异议。 “兵贵神速,在这里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统军使已经发来文书要求我等尽快进军,我等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对军队的情况,木火离也不是不清楚,加上术虎思济的军文,于是他默默地退下,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决定很快被通过,夹谷阿速决定委派部将完颜盛涛率领精锐火速出击泰安州,自己留在这里尽快处理掉河道的问题。 完颜盛涛是广义上的宗室子弟。 当然了,这个广义上,差不多也就能和刘备那个汉室宗亲的身份相对应,和如今的皇室关系比较远。 也正因为比较远,他的家族才能在完颜亮登位之后的血洗行动中毫发无伤的活到现在。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眼下也就做个军队里的中级军官,统领一部人马混日子,但是因为宗亲身份,总归是得到一些特殊待遇的。 夹谷阿速就决定把这个好机会交给完颜盛涛。 完颜盛涛跟随夹谷阿速有一段日子了,关系比较亲近,所以夹谷阿速就想着让他多多少少混点功绩出来,到时候借着宗亲身份,怎么也能上升的快一点。 那么对于自己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完颜盛涛没想到夹谷阿速愿意把这个好机会让给自己,他十分感谢夹谷阿速的慷慨,立刻就去领兵,做出战的准备了。 夹谷阿速给完颜盛涛凑了一千五百名士兵,都是女真正兵,一千比较熟练的骑兵,还有五百会骑马的骑马步兵。 骑马步兵是专门给一百名可以充当重骑兵的精锐准备的。 重骑兵的装备很重,铠甲很厚重,不能长途跋涉,只能临战穿戴,到时候需要有人帮助才能更快一点穿戴好备战,所以夹谷阿速有了这样的准备。 万一遇到有点棘手的敌人,可以出动具装甲骑收拾他们。 夹谷阿速也是仁至义尽,在自己能准备的范围之内给了完颜盛涛最大的支持。 “不要让我失望。” 夹谷阿速满脸期待的看着完颜盛涛。 完颜盛涛坚决的点了点头。 “我会砍下三千个叛军的头颅,筑成京观,献给您!” 然后他就器宇轩昂雄心勃勃的率军出击了。 这个消息当然很快就被苏咏霖得知了。 苏咏霖首先当然很高兴,因为金军居然真的分兵了,他可不敢真的设想金军分兵然后按照金军分兵的模式来设计这一战。 他是做好了和金军主力正面交锋的心理准备的。 结果金军分兵了,分了一千五百名骑兵单独出击,主力停在了河道阻塞区,大概是想等待河道畅通再继续前进。 苏咏霖高兴之余就有点想不通。 一千五百人就敢脱离主力单独出击,这帮家伙到底是多么轻视光复军啊? 但是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送上门来的肥肉要是不吃,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传令下去,做好诱敌准备,全军也做好出击准备,一旦听到号令就要立刻出击,误时者,军法从事!” “喏!” 苏咏霖身边的传令兵立刻就把消息传到了一线部队。 胜捷军的一线指战员们也随之做好了出击准备。 完颜盛涛之所以能得到夹谷阿速的欣赏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也没有派哨探先一步出发寻找敌情,就派了一队二十多人的骑兵充当先锋,远远在前负责探查情况。 根本也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 当然,不是完颜盛涛看来的没有作用。 完颜盛涛觉得还是很有作用的。 因为行军半天之后,他的先锋们在前方十里左右的位置发现了一队打着光复军旗号的辎重部队正在往东边走。 这个光复军的车队里大箱子小箱子成堆,用骡马运输,也不知道是要运送什么东西,但是初步判断,应该是好东西。 完颜盛涛摸着下巴寻思一阵,感觉有点问题。 这里怎么会有一支辎重部队呢? 有诈! “有多少人随行护卫?” 他如此询问。 “有骑兵,也步卒,数量不多,两三百人。” 有随行护卫。 嗯。 那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完颜盛涛感觉光复军那么低素质的军队肯定不会玩什么花花肠子。 至于这个车队…… 是什么呢? 哦! 光复军到处攻城掠地袭杀贪官污吏,应该从他们身上刮了不少油水出来,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应该就是那些被杀掉的贪官污吏身上的油水。 “天助我也。” 完颜盛涛打消疑虑,眼中光芒大盛,立刻带着部队加速前进,然后以三百骑兵突然袭击了光复军的辎重车队。 不出完颜盛涛所料,这支光复军也和之前见到的没什么两样,看到完颜盛涛带兵杀过来,大为震惊,毫无战意。 骑兵立刻骑马逃跑,步兵立刻撒丫子逃跑,车也不要了,马也不要了,箱子也不要了,就要命。 逃跑也是毛手毛脚的,把车上的箱子撞得东倒西歪,里头的铜钱、金银、绢布、珠玉珍宝等财物顿时撒了满地。 阳光之下,这些财物反射出了令人炫目的光辉。 这两百多个箱子,全都是金银财宝?! 出击的三百骑兵的眼睛都直了,他们瞬间忘记了自己在战场上,根本顾不上追击,直接下马就是一阵哄抢。 好家伙,金银珠宝啊! 别说他们眼睛直了,后面完颜盛涛的眼睛也直了,跟在他后面的骑兵们一个两个眼睛也直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按耐不住冲过去的,反正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骑兵们就都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了。 排在前头的仗着距离优势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就开始抢,非常凶猛。 排在后面的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纷纷凑到前面去看,一看之下大为悔恨,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前军,然后纷纷往前挤,战马挤战马,人推人,场面一片混乱。 那些抢先冲过去的抢的非常激烈。 你抢一块玉我抢一串珍珠,你抢一把铜钱我抢一匹布,也不管身上能装多少,抓在手里就是自己的,红着眼睛把地上的财物往怀里搂,要是碰着和自己抢的,还会一脚踹过去。 “别跟我抢!” “那是我的!” “自己捡那边的去!” 【书友福利】看书即可得现金or点币,还有iPhone12、Switch等你抽!关注号可领! 场面于是一片混乱。 作为主将,完颜盛涛对此非常不满。 他果断上前,拔出腰刀横在一个抢红了眼的士兵脖子上,这红了眼的士兵感受到冰凉的刀锋,顿时吓傻了。 “将军,我……我没有……” “抢什么抢?有什么好抢的?” 他一挥手,身边亲卫就上前把士兵怀里的东西都给抢了过来。 这士兵还有些不解,不愿意松手。 “这是我的!我的!” “放屁!” 完颜盛涛抬腿一脚把这个士兵踹倒在地,指示亲卫把他的东西全部抢过来,然后就丢下这个士兵,继续去抢别的。 他很不开心,因为这帮大头兵抢钱的速度居然比他还要快,要不是他还能控制亲卫,他都感觉今天绝对要血亏。 这帮喂不饱的白眼狼! 敢和长官争抢? 完颜盛涛盛怒之下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个情况到底是多么的奇怪,他只顾着指示亲卫们和他组队抢东西,全然不顾眼下所处的环境。 胜捷军主将苏咏霖正在不远处的山包顶上注视着这群大肆抢夺财物的金军骑兵们。 九十八 完颜盛涛之死 从高处往下看,苏咏霖发现这支金军骑兵的队列已经混乱了。 就当前情况来看,这支金兵大体上分作争抢队列和强势围观队列。 争抢队列都是原先就位置靠前的士兵,他们纷纷下马加入哄抢团体。 强势围观队列则是没有抢到先发位置,只能焦虑的策马把整个哄抢人群围了起来,不断寻找机会试图插进去分一杯羹。 我抢不到,但是你别想出去,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整个骑兵队伍就呈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彻底失去了战斗阵型和战斗准备。 苏咏霖在山包上埋伏了一批神臂弓手。 说是神臂弓,其实也可以说是神臂弩。 神臂弓本身就是一种结构比较复杂的复合弩,所以射程很远,威力很大,有破甲的能力,为金军所深深忌惮,以至于占据中原之后迫不及待的仿制。 然后还曾组织过数万人的神臂弓手去讨伐蒙古人,当然,没什么太大的功绩。 这种弩想要射击当然不那么容易,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快速发射的。 苏咏霖为了增加弩手的火力打击能力,包括一般强弩在内,弩手部队都是把弩手分为三个部分,上弩手,进弩手和发弩手。 顾名思义,一人负责上箭拉弦,一人负责传递,一人负责接过弩瞄准射击,如此循环往复,可以增加火力打击频率。 如此就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实现多次射击,足以给金军一定程度的打击。 训练弓手实在是太耗费时间了,苏咏霖缴获大量神臂弓和强弩之后,就舍弃了弓箭,专门训练弩手,至此也算小有所成。 苏咏霖理想中的精熟弩兵可以实现连续不断的打击,一拨人累了换另一拨,如此循环往复,对敌军造成巨大的远程压制。 可惜现在胜捷军的弩手们还比较稚嫩,能维持几轮发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咏霖用金银财宝做诱饵,促使金军骑兵进入抢钱的狂暴状态,而他早早在此设下伏兵,就等着金军抢钱的时候。 苏咏霖断定就算主将能反应过来,基层士兵也绝对会中招。 他们不会有那个纪律水平让他们看到满地金银财宝都能视若无物。 或者说,只有极少数几支古代军队可以做到这一点,余者都做不到,这招对这些金军绝对有效果,一边打仗一边掳掠就是刻在他们DNA里的东西,改不了。 果不其然,那群金兵一个两个都在比赛谁抢的比较多,生怕吃亏,乱作一团。 作为这支部队主将的完颜盛涛不仅不制止,反而还热情洋溢的加入其中,一脸欢快的争抢起来。 照理来说作为主将不是应该制止士兵如此疯狂的举动吗? 苏咏霖看着混乱且丝毫没有收拢迹象的金军,感到疑惑和不解。 他们的主将呢? 不做点什么吗? 乱成这样了都,不担心吃败仗? 主将死了吗? 苏咏霖甚至一度怀疑这是不是金军的计中计,佯装混乱引诱出自己的伏兵,来一个反伏击。 可是战前周密的情报探查让他确定距离这支金兵最近的金兵也要半天时间才能赶来支援,这支金兵就是一支孤军。 孤军深入,居然还做出这样的事情? 再三审视,苏咏霖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支金军是真的烂,不是装出来的。 一念至此,苏咏霖忽然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挫败感。 我那么小心谨慎,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站在山包上,苏咏霖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有迪化的风险,感觉自己似乎一直都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或许自己面对的敌人基本上都是这种货色? 然后他果断掐灭了这种感觉。 军国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就算这些人再怎么拉胯废物,完颜亮也是一个强大的对手,偌大一个金国,不可能没有一两个善用兵的危险军事家。 还是小心谨慎的好,小心使得万年船,冒险主义要不得。 于是他拔出指挥刀,下达了军令。 “放!” 苏咏霖一声令下,已经举起神臂弓对准下方的弩手们果断发矢,大量箭矢直直地冲着正在疯狂抢夺财物的金军骑兵呼啸而去。 第一轮箭雨打击落地之时,完颜盛涛都没有注意到。 他正对着太阳看刚刚到手的一块圆润的玉璧,想着这块玉璧能换多少钱,能买多少酒来喝,又能换多少女人来玩。 而就是他抬头的那么一小会儿,一支利箭划破空气,以一往无前之势而来,正中他的脑门,瞬间击穿了他的前额,深深扎入了他的头颅。 就那么一瞬间,被夹谷阿速给予厚望的完颜盛涛,没了。 他应声倒下,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瞪着眼睛倒下了。 倒下的时候手上还紧紧握着那块玉,紧紧握着,死了都没松开手。 他强壮的身体倒下的同时,还有不少金军先锋被箭支击中,当场死亡。 而更多的是被击伤的,被击中了手臂、腿部、胸部、腹部、背部,乃至于屁股上也有中箭的。 狂热的氛围瞬间被箭雨浇灭。 但是这还不是结束,第二轮箭雨在苏咏霖的亲自指挥下很快来到,金军先锋们都没来得及跑几步,就被箭矢追上,又被射倒一片。 整个场面就和热油锅里倒入冷水一样,炸开了。 别说是人了,不少战马也被击中、受伤,受惊发狂满地乱跑,也不认主人了,见人就撞,就践踏。 人的身体当然不能和马的身体抗衡,马一旦受惊,那可是不分敌我的,甚至有的马直接往汶水的方向跑去了。 就那么一段混乱之中,好些金军士兵被战马撞倒、践踏致死,形容凄惨。 金军那不规则的紧密人堆就像是台球桌上被白球大力击中的台球堆,一撞之下,立刻朝着不同的方向散乱而去。 因为失去了统一指挥,军官们有的吓傻了,不断地奔逃,有的则大声吼叫试图聚拢人手,并且举起骑兵圆盾试图阻挡箭矢攻击。 但是整个队伍乱作一团,根本不能重新聚集,零星的防守并没有什么意义。 时机已到,第三轮箭雨发射的同时,苏咏霖下令放响箭。 响箭在天上爆裂,军令已经传递出去。 山包后方的军队得令,开始鼓噪,士兵们集体喊出战号举起旌旗以壮声势,战鼓声喊杀声响起。 列阵完毕的胜捷军士兵们开始行动。 九十九 这是死地! 按照既定计划,胜捷军士兵分成两部分,以苏绝和苏海生为主要指挥官,在山包群落的一头一尾做好出击准备。 他们一但听到号令声就迅速列阵出动,快速机动到道路两端,用最快的速度把被包围金兵的前后两条路堵死。 整个战术讲究一个快,要以最快的快速挤压金军的战略机动空间,让金军骑兵失去可以迂回的机动空间。 没了机动力,又没了迂回空间,骑兵在严密的步兵军阵面前,就跟喝了假酒的拳击手一样,除了王八拳也不会什么了。 被突袭的金军士兵们听到战鼓声和喊杀声四面响起,大惊失色,更是像没头苍蝇一样试图逃窜。 有的吓坏了,根本顾不上骑马,也找不到马,甩开双腿就往回跑。 有的运气不错,抢过一匹马就直接往回跑。 有的压根儿就没有下马,遇到突袭的时候还能保持冷静,试图稳定秩序,但是这样的人太少,控制不住局势。 这支骑兵已经在事实上溃散了。 但是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如果速度够快,他们是可以快速逃跑的。 一如二百年间的战争史上多次发生的骑兵被击败但是却可以顺利逃跑的战例一样,靠着战马的快速,他们可以避免被步兵围歼。 但是胜捷军的速度比他们更快,争分夺秒,在响箭响起的一瞬间他们就果断出击。 苏绝和苏海生直接被肾上腺素支配,涨红了脸领兵出击,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布阵,军阵从山脚快速排列到河岸边,封死了金国骑兵们的退路和进路。 胜捷军军阵经过武器的优化之后得到了改良。 苏咏霖获得大量神臂弓和普通强弩之后,远程打击力量大大增强,于是对军阵进行了优化。 他以一排刀盾兵为前排,顶在最前面以为防御。 两排身材敦实矮小的长枪手居其后,把长枪斜四十五度插入地面,伸出盾牌之外,本身蹲坐于地上紧握长枪不准动,以为震慑,使骑兵不敢贸然冲阵。 此三排没有命令不得移动,天崩地裂也要站稳脚跟原地不动,令行禁止,以此为最高训练指标。 又以一排飞火枪手蹲坐在地居于其后,待骑兵靠近试图破阵之时再把飞火枪点燃伸出,火焰喷射完毕之后转为刺击,为主攻兵种。 后方先是普通强弩手,再是神臂弓手。 遇敌冲击,射程远的神臂弓手率先发矢射击,射程不如神臂弓的强弩手在此之后发矢射击, 这并不是苏咏霖设想中军阵的完全体,只是一个简易版本,因为此时的地形有效的帮助了他,使得胜捷军只需要面对金军骑兵一面的攻击,而不是四面攻击。 完全体军阵可以四面防护,两翼还需要骑兵作为辅助,阵中还要设置最为精锐的悍不畏死的重斧部队,当敌方骑兵冲阵陷入停滞之时,就要突然杀出,在敌方骑兵群中开无双。 那才是能守能攻的强大军阵。 不过那也是面对金国主力才需要摆出来的决战军阵,眼下这个局势,简易版军阵已经足够。 苏咏霖身处山包最高处,居高临下审视战场,随时用鼓声、号声和旗语传递号令。 战场上所有可能用到的战术指令已经全部转化为鼓声、号声、旗语,胜捷军最主要的训练内容就是这些,通过鼓声号声和旗语发布主帅的命令,由军队负责执行。 这部分训练内容很多,要求很高,高节奏的战场上更是要求迅速反应过来,一旦有衔接上的问题就会造成军阵不稳,那将是致命的。 不过眼下看起来,胜捷军并没有致命的问题,金军骑兵才有致命的问题。 胜捷军两个军阵一前一后把他们的退路堵住了,并且呼喊战号一步一步向前进击,一头一尾向中间靠拢,正在压缩金军骑兵的机动空间。 金军骑兵失去了统一指挥,看到前面有盔甲鲜明声势浩大的胜捷军出现,被吓了一跳,纷纷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逃跑。 没跑一会儿又看到那边也有一个军阵正在步步紧逼,他们顿时被吓住了。 怎么两边都是军阵? 这可怎么办? 【书友福利】看书即可得现金or点币,还有iPhone12、Switch等你抽!关注号可领! 爬山? 不可能,山上肯定有人。 跳河? 河水虽然水流不急,但是很深,就算骑马也过不去。 那怎么办? 两边步军正在逼近,另外两头根本没有退路。 这是死地! 失去指挥的金军一团乱麻。 而胜捷军却有着非常严明的指挥。 老实说,苏绝和苏海生都是第一次指挥那么多士兵战场对决,虽然他们也有指挥经验,但是之前都是指挥几百人和一群乌合之众对战,根本不能算真正的战争。 这才是真正的战阵交锋。 战前苏咏霖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真正的第一次临阵指挥,他们有随机应变的权力,需要为整个作战负责。 “这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之前学到的东西,全都用出来!” 苏咏霖如此告诫他们。 苏绝和苏海生都非常紧张,也非常亢奋,心脏狂跳,毛孔张开,鼻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珠里布满血丝。 他们能感觉到身边的卫兵们也非常紧张。 一个个的呼吸都很急促,眼睛瞪得很大,身体紧绷,仿佛随时都要登上战场和敌人肉搏厮杀。 靠在他们身边的卫兵都那么紧张,最前排对敌的盾兵和长枪手只会更加紧张。 大家都非常紧张,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但是他们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代表主帅号令的战鼓声响起,苏绝和苏海生都听到了。 两方军阵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向中间靠拢,把一片空间留给了金军——主要是为了弓弩射击而准备。 金军骑兵惊恐之下不明所以,但是苏绝和苏海生明白,他们到位置了。 鼓声和号角声接连响起。 前排刀盾手立刻按照训练内容把大盾立于地面,将身形藏于大盾之后,整个身体做出了顶着大盾的姿态,以备冲击。 后方两排长枪手立刻蹲坐于地,按照训练内容将长枪插入地面,斜指朝天伸出大盾之外,给大盾上刺刀,以为威慑。 后一排飞火枪手蹲在地上,把飞火枪紧握手中,同时检查身侧悬挂铁管之中的藏火是否可燃,一旦有命令则立刻点燃枪头所悬挂之火药筒,上前攻击金军骑兵。 上弩手进弩手和发弩手组成的射击小组极其紧张的等待着进一步的命令。 整个过程相较于刚开始训练的时候那慌乱的场面来说相当迅速、整齐,甚至让观战的苏咏霖都感觉自己的军队属于超常发挥。 之前训练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摔倒的,绊倒的,前后撞在一起的,整个队列乱成一团的,那比比皆是。 为此甚至出现过抄家伙要斗殴的。 当然,差点械斗的那两人被苏咏霖指示田珪子,把他们罚跑圈到累瘫,接着又罚扫厕所和清理粪便一个月,之后听说关系反而变好了。 也不知道那两人现在是不是可以并肩作战了。 一起扫厕所一起挑大粪的关系应该也很铁吧? 高度紧张的档口,苏咏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那两人的确正在并肩作战着。 一百 没有命令,死都不能动! 刀盾手赵启亮和刀盾手陈友利,两人并非同乡,结怨之前也并不认识。 因为身材相对比较高大壮实,所以机缘巧合之下,两人被编入同一营同一排同一班,成为了一样的刀盾手,接受了一样的训练。 因为训练结怨之后,两人被安排军营里最脏的清理茅厕的活计。 两人都是苦出身。 陈友利是民户猛安的农奴,赵启亮则是备受压迫的泰安州自耕农。 陈友利是女真人的私产,官府管不到,赵启亮是官府管着的自耕农,法律上属于自由人。 不过两人都是长年累月辛辛苦苦换一口果腹粮食的社会最底层,命运一致,因为胜捷军的横空出世而被解放,吃了一口饱饭,有了全新的身份和对未来的期盼。 一开始两人因为辛苦的活计而互相埋怨,埋怨着埋怨着,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甚至交流起了参加胜捷军的契机和进入胜捷军以后的生活。 两人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把话聊开了。 从自己的出身和经历,聊到了现在的生活,冰释前嫌之后,两人就此成了好友,训练的时候也多了一份理解和默契。 眼下,两人并肩站立,顶着大盾直面金军骑兵,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陈友利一双大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赵启亮的下体。 赵启亮也回敬一双牛眼,死死盯着陈友利的下体。 临阵作战是不可以说话的。 于是两人就那么看着对方,像是要从对方身上找到战后可以取笑对方的理由似的,一刻都没有把眼睛移开。 【领红包】现金or点币红包已经发放到你的账户!微信关注公.众.号领取! 【这家伙肯定会被吓得尿出来,我得看着,然后等打赢了再狠狠的取笑他!】 同一时刻,心跳加速脸色涨红的两人都在脑袋里寻思着如此不着边际的事情,莫名其妙的达成了共识。 与此同时,两方军阵内一同响起了代表神臂弓手准备射击的短促鼓声。 苏绝和苏海生同时下令了。 两方军阵的神臂弓手举起了手中已经搭箭上弦的神臂弓,调整角度。 最后一声鼓敲响,射击命令下达。 两方军阵共一千张神臂弓几乎同时射击,一千支箭从相对的方向朝一个目标进击,锋锐的箭矢划破长空,划过一道低矮漂亮的弧线,直接飞向金军骑兵。 那就是一阵人仰马翻。 人的惨叫声,还有战马的嘶鸣声,紧张到了极点的金军士兵们脑海中的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有人崩溃的喊叫起来,有人则愤怒的嘶吼出声,肾上腺素也支配了他们。 总指挥已经死了,统一指挥系统在方才的箭雨攻击之中被摧毁,但是并非所有军官都死在刚才的箭雨之中。 不知道是哪一个勇敢的军官率先带着自己身边的骑兵发起了冲锋,反正有了他的带动,剩下的金军士兵不管崩溃与否,都开始做了他们早就应该做的事情。 他们应该冲锋,应该反击,应该去争取那微不足道的生还希望。 可惜他们没有统一指挥。 有的朝着苏海生指挥的军阵出击,有的朝着苏绝指挥的军阵出击,本就不多的兵力兵分两路分头出击,威慑力直接减半。 不得不说,战马相对于人类来说显得庞大的身躯和巨大的冲击威势相当可怕,尽管他们的冲击距离相当有限,冲击动能并未提升到极致,但是这种冲击力依然可怕。 前排顶盾的刀盾手和阻敌的长枪手面临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考验。 就算骑兵并不是真的要冲阵,一旦他们支撑不住这种威慑,在骑兵冲击面前心理防线崩溃,那么还没打,军阵就溃散了。 金军骑兵冲击的速度极快。 而胜捷军弩手们也继续维持着打击状态。 面对冲击而来的金军骑兵,他们瞪圆了双眼绷紧了身体,竭尽全力把尽可能多的箭矢发射出去。 随着箭矢的打击,不断有金军骑兵中箭落地,也不断有战马中箭倒下。 运气极差的还会被后面的战友纵马践踏而过,化作一滩可悲的战场肉泥,连亲妈都分辨不出来的那种。 但是战场,就是那么可怕。 一人落地,两人落地,三人落地,四人落地…… 中箭坠落的金兵很多,可继续冲击的金兵更多。 骑兵冲击的速度太快了,胜捷军弩手们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进行两轮射击,而金军已近在咫尺。 弓弩射击并不能阻挡骑兵的冲锋。 然而骑兵们的目标也不是真的冲阵。 生死关头,经过战术训练的骑兵们的本能被激发,他们自然而然的想起了该怎么打仗。 大部分战马其实并不能冲阵。 马的胆子并不大,很容易受惊,一匹马想要变成战马,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训练,以适应战场可能遇到的情况,尽量遏制本能。 但是很显然,眼下这批金军所骑乘的战马大部分都没有经过类似的训练,并且也没有披甲,更没有披甲的时间。 所以面对胜捷军闪着寒光的锋锐枪林,他们的冲锋只是佯攻,寄希望于胜捷军军阵在他们冲锋的威势下自动崩溃,省去他们的功夫,好直接破阵,扬长而去。 但是胜捷军军阵的坚韧程度超乎他们的想象。 胜捷军士兵们面对他们的冲击巍然不动,并没有崩溃的迹象,于是他们面对闪着寒光的尖锐枪尖只能避让,调转马头向军阵两边散开。 事实上顶在最前面的士兵们并非不害怕,他们的脸色要么就是涨红要么就是发白,多是恐惧激动导致。 感受着战马冲锋带来的地面的震动感,他们无一不对此感到恐惧。 就算日常训练也有这样的内容,可是那的确不是包含着杀意的,而眼下他们面临的冲锋,是真的杀意满满。 冲击的威势震撼着每一个士兵的心,他们这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铁骑纵横,明白为什么苏咏霖总是不间断的告诫他们铁骑冲锋是多么多么可怕,多么多么的致命。 他们也终于明白面对铁骑冲锋,哪怕是站在前面不动弹都要消耗掉几乎全部的勇气。 可是他们硬是没有动弹,没有在这样的局面下犯错误,以至于让金兵找到空子可以钻。 他们接受训练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他们依然清楚自己的战场定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除非有明确号令,否则,就站在原地坚决不动。 他们的两条腿要像老树根一样,站在原地就往地下钻,钻的越深越好,越结实越好,死死站着,死死顶着! 没有命令,死都不能动! 教官的话在他们耳边像炸雷一般的响起。 陈友利和赵启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呼吸更加急促了,两人像是上了机关劲一样赛着比谁的呼吸更急促更粗重,浑身上下紧紧绷住,整个身体的肌肉组织都绷紧了。 说的不好听一点,连括约肌都紧绷着,屁都不敢放。 两人并肩站立,顶着大盾,经受着金兵击打带来的身体震动和心灵震动,死死顶在死亡威胁的第一线。 他们终究没有犯错误,终究是扛住了。 一百零一 发起反击夺取胜利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胜捷军不犯错误,金兵们感到不愉快。 于是他们立刻就犯了一个错误告诉胜捷军该怎么犯错误。 他们直接用手中的武器开始对着军阵内的胜捷军士兵发起攻击。 遇到这种军阵的正确骑兵战术应该是避开军阵锋芒,不强攻,以轻骑绕行军阵,用弓弩射击军阵,一回不行再来一回,反复多次,直到发现步兵军阵的破绽为止,再发起重骑决胜冲锋。 可金兵们没有这样做,他们失去指挥,感到恐惧和不安,只想破开军阵快速逃跑,并没有反复作战的耐心。 而且说实话,这个战场的情况也不容许他们发起反复冲击,他们已经失去机动力了。 于是他们就头铁,红着眼睛吼叫着直接攻击军阵,一副放手一搏拼命求生的架势。 他们冲到阵前止步,举起骑枪就是狠狠的突刺,或者挑,或者干脆的往下砸,试图在军阵的某一处打开一个缺口。 骑着战马居高临下的攻击态势使得骑兵就算一时停下来,也一样对步兵有着战术上的优势。 顶着大盾的刀盾手经历了严峻的考验。 那些长枪非常尖锐,而大盾并不总能周全的保护住他们,有些运气不够好的胜捷军士兵就被长枪刺中了。 长枪破甲而入,刺伤了他们,形状可怖的伤口喷出大量血液,惨叫声顿时在阵前响起。 有人痛苦的倒下,有人直接丧命。 或者被长枪挑飞了头盔,顿时心理防线崩溃,整个人瘫在地上缩成一团大喊大叫。 或者被狠狠砸在了头盔上,耳边一阵嗡鸣声,顿时就倒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刀盾手一旦倒下,大盾也会倒下,大盾之后给大盾上刺刀、起到主要防御作用的长枪手就会面临最直接的威胁。 而眼下,一边是拼死一搏求生欲爆棚的金军骑兵,一边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激烈阵前搏杀的新兵们。 似乎胜捷军顿时被打入了劣势的处境。 但是也就在此时,苏绝和苏海生及时下达了飞火枪手点火出击的命令。 飞火枪是最新装备的制式武器,胜捷军训练的时间相当短,不过好在这个东西也就是正常的步兵长枪加了一个火药筒,只要会点火,并且及时把长枪伸出军阵之外就成功了。 此时战场上并没有什么风,对于使用火器比较有利,于是飞火枪手们纷纷从铁罐里取出藏火,点燃了火药筒的引线。 为了降低失误的可能,苏咏霖特意嘱咐工匠们把引线做的稍微长一些,给飞火枪手们留下更多的缓冲时间。 飞火枪手们点燃引线所需要的时间不一,大吼着鼓起勇气挺枪上前的动作也并不整齐划一。 有些士兵成功点燃引线,大吼着冲上前去。 有些士兵则因为过于激动而手抖,没能及时点燃引线,没能准时跟着战友们一起冲上前去。 尽管如此,在反击的同时,防御也是必须的,起到重要作用的大盾不能倒下,否则阵前搏杀的士兵将蒙受更大的损失。 飞火枪手们纷纷上前发起攻击的时候,赵启亮和陈友利正并肩站立,一起顶着大盾扛着金兵的刺击。 金兵的怒吼、战马的嘶鸣和战友的痛呼刺激着他们的神经,极大地动摇着他们的勇气和意志。 赵启亮的一张脸皱的相当扭曲,实际上已经濒临崩溃,可是他看到陈友利依然死死顶着大盾寸步不让,于是觉得自己也不能退让。 一起挨过罚一起挑过粪,一起谈天说地讨论未来,又怎么能在这里掉队? 吊着一口气,他硬生生顶在阵前。 忽然间,一声痛呼在赵启亮耳边响起,他看向陈友利,发现陈友利没事儿,既然陈友利没事儿,那就是其他地方出事了。 赵启亮再扭头一看,只见自己左边的另一名战友被刺伤了,捂着肩膀倒在地上痛苦的喊叫,血从伤口里喷射出来,大盾也随之倒在他的身上。 防御出现缺口,那杀的红了眼的金兵发出兴奋的不似人类的吼叫,试图冲进军阵。 大盾之后的那名飞火枪手失去大盾的保护,顿时一脸惊恐。 他尚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发起攻击,就被那金兵则抓住机会,先下手为强,一枪刺过去,直接刺穿了飞火枪手身上的铠甲,一击杀死了他。 那飞火枪手瞪着眼睛,血流如注,随即倒地不起,尚未喷发火焰的飞火枪掉落在地上。 眼看着那金兵又要对之后的负责稳固阵型的长枪手发起攻击,电光火石之间,赵启亮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用身体顶着大盾,挥刀一劈,直接把那金兵伸入阵中的长枪枪杆劈断了。 失了长枪,那金兵愣了一下,没能及时作出反应。 就在此时,一名勇敢的长枪手紧着一张脸站起了身子,大吼着冲到阵前把地上的飞火枪拿起,悍不畏死地往前一刺,枪尖结结实实的扎在了战马的脖子上。 战马痛苦的嘶鸣了一声。 几乎同一时刻,引线燃烧到头,火药筒内喷发出了大量高温火焰,火焰烧灼着战马的身体,也越过战马的身体直扑马背上的那金兵骑士。 那一瞬间,那金兵骑士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神迹。 大量火焰直接朝着自己的面部冲击而来,一瞬间带走了全部的视野,剧烈的灼痛感让他发出了极为凄惨宛若野兽一般的喊叫声。 战马哀鸣着摔在地上,背上的骑士也随之被摔落在地,重重的一声闷响之后,野兽般的喊叫声消失了。 那勇敢的长枪手快速丢掉了手里燃尽的飞火枪,把压在刀盾手身上的大盾扶了起来,自己顶了上去,维持住了军阵的完整。 倒在地上痛呼的刀盾手很快被两个战友拖着带离前线。 “谢谢!” 那勇敢的长枪手瞪着眼睛用极为夸张的表情看着惊魂未定的赵启亮,朝他大喊了这两个字,然后便继续顶着大盾,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赵启亮没来由的心里一松,差点整个身子都软了,赶快打起精神重新绷紧身体,也继续顶着大盾。 类似的一幕不断发生在两个军阵阵前。 不断有士兵痛苦的倒下,也不断有勇敢的士兵接替上来,用生命维护军阵的完整,就是不退。 他们知道,他们的主将正在看着他们,那个说要带着他们开辟新天地的主将正在看着他们。 他们的身边还有无数的战友正在一起努力。 绝对不能退让! 退让一步,满盘皆输,大家一直以来全部的努力都将化为飞灰! 坚持住! 战鼓声没有停下,象征着坚持作战的战鼓声隆隆敲响,胜捷军军阵巍然不动,没有一丝一毫要退却的迹象。 军阵依然稳固,而飞火枪头下的火药筒引线已然燃烧到了尽头。 就像是大号烟花汇演似的,一支又一支飞火枪的火药筒成功引燃,剧烈的火焰从枪头向外喷发出一丈多远,狂暴的火焰直接攻击了金军骑士和他们胯下战马。 于是金军骑兵们尚未反应过来,就脸接了飞火枪的攻击。 对于某些倒霉蛋来说,脸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们穿着铁甲戴着头盔,但是大部分人在面部和眼部并没有直接的保护,也没有反应过来那怼到面前的大枪到底是何方神圣,而后火焰就迎面而来…… 剧烈喷发且高温的火焰灼伤了骑兵们。 但更主要的是灼伤了个子高目标大的战马。 人怕火,马更怕火,金军骑兵所用的战马可没有接受过与火焰相关的训练。 胜捷军军阵前大量火焰忽然喷发而出,场面极为壮观、炽热,还很刺眼,火药筒喷发出一道一道的火焰,宛若一条一条呼啸着的火龙,灼烧着靠近军阵试图破阵的金军骑兵。 军阵前于是上演了一出真正的人仰马翻的惨剧。 人的惨叫,马的嘶鸣,火药筒喷发火焰的声音,共同构成了这一曲悲怆的战场进行曲。 【看书领红包】关注公..众号,看书抽最高888现金红包! 苏咏霖很仁慈,他从来不喜欢人死掉,但是如果死掉的是敌人,他会强忍住自己的慈悲之心,擦干泪水,反手一波超级加倍。 火焰喷发殆尽,发起反击的时机到了。 军阵可以放弃远程打击和魔法打击,结阵列进,彻底消灭掉这支金军了。 来自主帅的进军鼓声响起,所有人都清楚,发起反击夺取胜利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拨开阵前烟雾,随着隆隆战鼓声,剧烈的喊杀声响彻云霄。 防御许久的士兵们仿佛知道了自己即将迎来胜利,将之前被压制的恐惧和紧张转化为怒火,用几乎可以撕破喉咙的声音吼了出来。 一百零二 第一次的大获全胜 全面反击的号角声响起,苏绝和苏海生各自指挥军阵向前。 大盾步步推进,长枪也随之推进,挡在军阵前方的金兵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长枪戳成筛子。 这一阵火焰并没有能够烧死谁,最大的功效就是灼伤加上吓唬马匹。 金军身着甲胄,只要不是运气太差被火焰直接怼脸,一般来说很难有生命危险。 但是对于没有披甲的战马就不一样了,高温火焰直接灼烧马的身体,在阵前来了一出马肉烧烤。 战马吃痛,纷纷受惊发狂,蹦着跳着把骑兵们摔下了马背,或者连人带马一起摔倒子地上摔个七荤八素爬不起来,在地上哀嚎,纷纷失去了战斗力。 等待他们的是长枪无情的突刺。 胜捷军士兵的长枪狠狠地刺向了他们,刺的血花飞溅,血如泉涌。 坚实的大盾推开了他们的尸体,整个军阵不断向前推进,每向前一步,都会有金兵死掉。 少数比较幸运的金兵和战马没有被火焰灼伤,但是面对两边不断推进的军阵,他们彻底失去了威胁力,剩下的只有绝望之下的拼死一搏,或者就地投降。 有人选择拼死一搏,绝望的嘶吼,绝望的发起最后的冲锋,试图做到些什么,然后被占据绝对人数优势的胜捷军连人带马捅成了串串。 现在不是防守了,而是胜捷军的进攻时刻。 有更多人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在绝望之下心理崩溃,爬下马跪在地上大声乞降,乞求胜捷军不要杀死他们,他们愿意低下高贵的头颅,向“反贼”投降。 最后一个决死冲锋的金兵被十余支长枪捅成筛子之后,这场战斗就结束了。 赢了。 苏咏霖在最高的山头上亲眼目睹了这支金军骑兵的终结,目睹了他们全军覆没的最后结局,以及胜捷军的士兵们欢欣鼓舞欢庆胜利的场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长的吐出,然后准备走下去和士兵们一起欢庆,结果刚走一步就一个趔趄,幸好身边亲兵果断上前扶了一把,他才没有在大家面前摔倒。 或许是刚才太紧张,太不安,精神高度集中,身体紧绷,现在确定了胜利,骤然一放松,整个身子都变得酥软无力。 “阿郎,你没事吧?” 亲兵担忧地看着苏咏霖。 苏咏霖缓缓摇头。 “扶着我,一会儿就好。” “喏。”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的扶着苏咏霖,扶着他慢慢的走下了山包,快到山脚下的时候,他才终于可以自如行走。 大战获胜,胜捷军的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正在欢庆他们的胜利,然后苏咏霖骑着马出现了,向士兵们致意,迎来了士兵们更加热烈的欢呼。 为他们的主帅献上胜利的欢呼。 毫无疑问,这场战争的首功属于主帅,尽管他没有亲身搏杀,但是他的任务本来就不是亲身搏杀。 大家好,我们公众.号每天都会发现金、点币红包,只要关注就可以领取。年末最后一次福利,请大家抓住机会。公众号[] 他的诸多决策为这场胜利奠定了基础,全军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明白这一点。 苏咏霖结束致意,来到了苏绝和苏海生的面前,向他们投去了鼓励和满意的目光。 “干得好!” 苏绝和苏海生涨红了脸,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和激动的情绪,像是持续喷发的火山一样,豪迈的大声地笑着,倾泻自己积累的情绪。 胜捷军真正意义上和金国正规军的第一战,打赢了。 这一战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 从突袭到防守再到最后的决战,胜捷军杀伤了大量金兵。 战后,胜捷军火速打扫战场,清点人数,统计伤亡,最后确定苏咏霖利用优势地形歼灭了这支人数约在一千五百人左右的金军骑兵。 金军阵亡七百余人,剩下七百余人活着被俘获,阵亡和投降比例比较平均,可以说明金军战斗的还挺勇猛。 苏咏霖认为这是胜捷军声名不显的原因,所以才让金军有逃出生天的妄想。 如果胜捷军名声响亮,估计金军阵亡个两三百人就可以考虑投降了。 看来以后还要更加凶狠的击杀金兵才可以。 另外胜捷军一共缴获骑枪、砍刀等各类搏杀兵器一千多件,骑兵用弩三百多架,骑兵圆盾五百多件,完好铠甲五百多件,有些破损但是修修补补还能继续使用的铠甲六百多件。 还能骑乘的战马四百三十六匹,受伤但是能治好的战马三百余匹。 剩下的都是死掉的,或者重伤濒死的,亦或是腿摔断掉的,有些可惜。 这些家伙要是老老实实投降该多好! 胜捷军的战马储备立刻就能翻番,也能训练更多的骑兵。 于是苏咏霖长叹一声,下令把这些死掉的受伤的马集中处理,着火头营把这些马做成马肉盛宴给士兵吃,让士兵快速补充体力,增加营养。 活着的战马就被他笑纳了,可以增加胜捷军的军马储备,继续扩充骑兵人数。 按照这样的情况打下去,到时候打着打着,几千骑兵乃至上万骑兵就那么打出来了。 当然,这种想法比较理想。 因为骑兵的训练的确需要时间,哪怕有了高桥马鞍和双马蹬的辅助,精锐骑兵的训练也是以年为单位的。 他这一战没有允许骑兵出动,主要也是舍不得草创阶段的胜捷军骑兵队刚诞生就损失严重。 尽管苏勇垮着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看着他,他还是没有允许骑兵队的出动。 “想都别想,老老实实待着当预备队。” 他这样告诫苏勇。 于是苏勇耷拉着脑袋,像交配失败的猴子似的。 这种没什么战斗经验的骑兵,最开始只能虐菜,方便积累一些骑行战斗的经验,对付溃败中的金军步兵是最好的选择,而不是上来就和人家熟练的骑兵硬碰硬。 那纯粹是厕所里打灯笼。 好在胜捷军还是赢了。 初战告捷,歼灭金军骑兵一千五百人,取得了极大的胜利。 一战之后,苏咏霖明显可以感觉到整个军队的精气神就不一样了。 那六百多颓丧欲死如惊弓之鸟一般的金兵俘虏被剥光甲胄看守着,胜捷军的士兵们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们,内心满是骄傲。 他们应该骄傲,他们有资格骄傲,他们可以骄傲。 因为他们初次打正规战争就获得了可喜的胜利,就歼灭了一支成建制的骑兵。 对于这些金兵俘虏该怎么处置,田珪子请示了苏咏霖,苏咏霖认真思考了一番,有了想法。 “跟着伤员一起送回去,在各个村庄游行示众,然后挑选一百人左右当众审理、处决,以此宣扬胜捷军的勇武,并且削减民众心里对金人的恐惧,激发他们的勇气。 剩下来的就别杀了,戴上枷锁,送到矿坑里面去,最危险的,咱们的矿工都不太敢去的地方,让他们去,活着也好死了也好,这就是这帮金人最大的用处。” 田珪子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不错,还挺实用的,于是应诺,安排人去办理了。 一百零三 金军输得起,苏咏霖输不起 【看书领红包】关注公..众号,看书抽最高888现金红包! 战斗结束,战死的士兵要送回去安葬,受伤的士兵也要送回后方治疗、休养。 利用各种优势算计死了这帮金兵,胜捷军本身也阵亡了一百余人,轻重伤员四百余人,伤亡并不小。 最后金兵的决死一搏还是给略显稚嫩的胜捷军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可想而知,要是在大平原上这样打,步兵军阵的损失会更大。 冷兵器时代,只有骑兵才能对抗骑兵,这绝对是真理。 可是胜捷军的骑兵洪流为时尚早啊…… 宋人自赵光义未能收复燕云十六州之后始终无法摆脱的战略劣势让苏咏霖初尝苦果。 苏咏霖开始考虑今后要多方利用地形、情报和组织度的优势与金军展开灵活作战,在真正成为强军之前,不能妄自托大,动不动就要和金军打正面决战。 金军输得起,苏咏霖输不起。 战场打扫完毕之后,这一战也就彻底终结,成为了过去。 军队整顿完毕之后很快就开饭了,这一顿吃的非常好,吃的全是肉。 说老实话,火头营的战地伙食比起日常伙食还是相对简单、粗糙的,就是简单的把肉切块然后用水洗净,接着下到锅里大火煮熟。 白水煮的肉,撒一把盐,也没有别的调味料,也没什么去腥手段,吃起来其实味道不怎么样。 火头营还顾虑到这一点,于是一个班组分配一碗酱,给士兵们沾着吃。 这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毕竟是肉,不管是什么肉,只要是肉,士兵们总归是欢欣鼓舞狼吞虎咽的。 胜捷军家业不大,还没到可以顾及口腹之欲的时候,平常吃肉的机会可不多,每一次吃肉都值得欢欣鼓舞。 而且就算是吃肉的日子,也不可能吃肉吃到饱,当配菜吃,骗骗嘴巴和肚子,已经算可以了。 这一回借助战场便利被允许吃肉吃到饱,士兵们一个两个高兴地就跟过新年似的,边吃边笑谈,气氛热烈。 南宋的料理水平明显超过金国,苏咏霖从小锦衣玉食,吃过的美食珍馐不计其数,很多食物在他看来不比现代美食难吃。 后来脱离南宋那个温柔乡决定起事,美食当然吃不到也见不到了,虽然他从不后悔,但是多少次午夜梦回,他还是能梦到西湖边上那些豪华酒家的招牌菜式。 其实要是想吃,火头营肯定可以满足自己一个人的需求,但是那属于搞特殊化,苏咏霖不可能开这个坏头,于是只能强忍食欲,吃不合胃口的大锅饭。 偶尔被赵开山等人招待吃酒席,倒也是能吃到一些不错的菜式,可是比起临安酒家的菜式,差的也不是一星半点。 这样吃着吃着,他也习惯了,现在和士兵吃一样的白水煮肉,沾一样的酱料,也觉得滋味十足,非常满足。 大战获胜还活下来的喜悦感或许本身就是最好的调味料,让士兵们吃马肉吃的非常香,不仅能吃饱,还能吃撑。 赵启亮和陈友利坐在一起大口撕咬大口咀嚼马肉,一边吃一边互相喷垃圾话。 “老实说,你刚才是不是尿了?” “你才尿了,你尿湿一整条裤子我都不会尿。” “嘿,整的跟多勇敢似的,当时那脸都白了,你以为我没看到是吧?” “我脸白?你就没白?我好歹砍断了那金贼的长枪,你呢?” “搞得跟你有了斩获一样,得了吧,快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尿裤裆!” “有病啊你!要尿也是你尿!让我看看!” 两人互相笑骂着,互相要求检查对方的裤裆看看有没有被吓得尿裤子。 正动手动脚的时候,一个身材矮小但是敦实的士兵凑了过来,冲着赵启亮笑了笑。 “兄弟,还记得我不?” “你……你是刚才那个长枪手?” 赵启亮一眼认出了刚才那个悍不畏死击杀了一骑金兵的长枪手。 “认识一下,我是王泳德,临沂人。” “赵启亮,莱芜人。” 王泳德笑着点了点头,开口道:“当时,还是多谢你了,不是你,我弄不好就要给那金贼一枪刺死了,杀死那金贼,有你一半功劳。” “这……主要还是你,没想到你那么勇敢。” “哪里哪里,一时间脑子抽了似的,现在想想也是害怕的紧,腿都软着,路都走不利索,估计好几个晚上都要做噩梦。” “我也差不多。”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接着陈友利也加入话团,三人就方才的事情聊了起来,谈笑风生,大嚼马肉,好不快活。 胜捷军的士兵们敞开胃口吃,到底也没能吃掉多少匹马。 一匹马几百斤肉,无论如何也是一顿饭吃不掉的。 眼下炎热时节,这些马肉如果就那么放着,很快就会腐烂,那么珍贵的蛋白质和优质的来源要是腐烂了,那也太浪费了。 这样想着,苏咏霖想到了腌制保鲜法,于是下令全军一起动手。 士兵们一起动手,快速处理起这些马,按照苏咏霖的命令,他们挑选马身上的好肉切下来,然后切成长条交给火头营,火头兵们用盐把这些肉抹一遍,然后装车。 之后这些马肉会跟着返回泰安州的部队一起回到泰安州大本营进行风干。 风干之后的腌制马肉就能保存相当长的时间,不必担心过于快速的腐烂。 到时候这些腌制马肉在行军途中发给士兵,蒸着吃煮着吃都可以,能补充蛋白质和油脂,对军队来说是很好的口粮。 草原骑兵一般就是这样做的,每一次南侵就带着奶制品和肉干,热量和蛋白质都能得到保证,然后以战养战,对后勤的需求就很低了。 中原王朝在这方面实在是差距很大。 要是能掌握草原,大规模放牧,优化军队的后勤配置,增加肉和奶的比例,想来一定可以很大程度上减轻对单纯的粮食的需求。 苏咏霖身在山东,思想已经飘到了遥远的大草原之上。 这场腌肉作业持续到黄昏时节,全军正在准备吃晚饭和休息,苏咏霖召集营指挥使以上的军官开会,商讨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金贼骑兵本来应该有两千余,如今一千五百骑兵覆灭,剩下最多不过五六百,加上以汉人签军为主的步军,虽然人数多,可以算作主力,但是战斗力如何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我判断如今金贼主力战力已然不足,我认为我们应该趁他们尚且不知道骑兵已经全军覆没的时候主动出击,尝试将其主力击溃,彻底击垮这一路金贼,解除泰安州之危机。” 苏咏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得到了军官们的大力赞成。 经过这一场战斗,他们似乎对自己充满了信心,觉得这支金兵已经是手下败将,彻底吃掉已经不是难事。 虽然说是事实如此,不过苏咏霖并不希望军官们出现盲目的自信。 “可别以为打赢一场仗就可以说明金贼很弱小,并非如此,且不说这支金军到底是如何的昏招迭出,单说咱么提前那么多日的准备,以及这样的地形大大限制骑兵机动,所以才有此胜。 换一个地形,在大平原上,都不需要铁甲重骑,只需要轻骑绕着军阵围而不攻,远远吊着你,叫你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那个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办?” 上架感言 咳咳,说一下,周五,也就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本书就要上架了。 这本书借着上本书完本之后的余热顺势就推出来了,也是带来了不少上本书的老粉,所以这本书上架前的数据是我写书以来最好的一次,给了我很大的激励。 很多读者给我打赏(一鞠躬)。 很多读者给我投票(二鞠躬)。 还有一些热心肠的读者不辞辛苦的帮我运营书,帮我管理群,自发的帮我做一些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做的事情,让我可以安心的写书,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三鞠躬)。 还有我的编辑水泽大大,当我有问题的时候,总会亲切的回复我,并且一路推我上架(四鞠躬)。 写书很多年了,也能厚着脸皮自称老作者了,但是每到上架之前也还是会心有惴惴,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上架之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直到尘埃落定才能安心。 当然了,作为一个老作者,该走的弯路都走过,该犯的错也都犯过,经验还是有的。 当初贞观攻略写完之后陷入文青陷阱,做起了文青梦,靖康雪就写的压抑到底,于是也扑街到底。 贞观首订1400,靖康压根就没几个订阅的,撑到完本之后就发现自己不会写书了,所以嘉靖那本也就草草了事,七十多万字直接太监,感觉自己要告别写书这条路了。 当时在工作上也陷入了低潮,整个人的情绪都非常差,万历1592被我当做自己的最后一搏,不过数据也不好,上架五千收藏,五百首订,也可以算扑街了。 但是我这人吧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不太愿意服输,想着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五百订阅也是钱,为什么不写下去?为什么不放开思路去写呢? 最后一搏,总要用点力。 关注公众号:,关注即送现金、点币! 就那么写下去,写下去,写到了后面的造反篇和治国篇,情况开始好转,后来不仅补了强推,还上了大风吹,收藏从上架时的五千升到完本时的五万,均订从上架时的五百升到完本时的两千五。 万历1592是我的转折点,毫不夸张,它给了我的人生注入了一种新的信念。 它让我知道我当然不是天才,一书成神什么的对我而言是奢望,或许我终究无法成神,但是既然我能做到这种微不足道的逆转,就说明我还是有一点点属于凡人的天赋。 靠着这点天赋,加上我全部的努力,我确信我可以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于是东汉末年枭雄志就超越了万历1592,取得了更好的成绩,让我得以更上一层楼。 启明1158也是一样,是我向更高处攀登的步伐,是我不愿意服输的信念的结晶。 我这二十多年来没能在其他地方做出什么成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适合我的道路,我就一定会坚定地走下去。 但愿我亲爱的读者们也能在人生的道路上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为之坚定地无悔地一路走下去。 —————————————————————————————— 说了那么多,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求订阅? 拜托,要恰饭的,怎么会不求?前面稍微抒情一下你们别当真啊!这才是重点!重点! 虽然我前面没有一个字提到求订阅,但是我还是希望英明睿智的读者们可以用你们那锐利的眼神刺穿我虚张声势的盔甲,一眼看破被我藏在盔甲之下那颗脆弱的渴求订阅的柔软的心。 求订阅! 而且话说现在看广告也能拿有价币,做做任务什么的也能拿到不少币,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看到我的脆弱,看到我的勉强,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一句——我看广告养你啊。 拜托了! 此致! 一百零四 为什么不能再一次堵住他们的后路呢 苏咏霖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的确,这一战能打赢,甚至可以打出不错的伤亡比,那是有很多前提条件的。 敌人傻逼是其中一点,优势地形也非常重要,苏咏霖正确的指挥更加重要。 脱离优势地形,遇到敌人宿将和精兵,他们可以在四面没有着落的大平原上与金兵决一死战并且战胜吗? 一念至此,不少军官已经暗暗收起刚刚出现的轻敌之心,转而认真地考虑苏咏霖提出的问题。 见他们都收起了轻敌之心,没有继续飘了,苏咏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起来,应该可以商议之后的战事了。” 军事会议就此展开。 金军主力的具体情况基本上已经被胜捷军的哨探掌握得一清二楚。 包括他们约有多少人,有多少座营寨,防御程度如何,军队是否精锐善战乃至于军队营寨的大致模样都已经被苏咏霖知道了。 苏咏霖其实也有点感慨。 难道自己是真的天选之子,出道第一次打正规战争可以地图全开,还遇到了超简单模式? 这支金军的主将难道就真的不懂军事,不愿意做符合兵法的事情吗? 金国的地方军事已经糜烂到了这种程度? 这可真是奇妙。 “这支金贼显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也不会贸然分兵来进攻咱们,不过眼下其分兵的理由已经不重要,我等只需要考虑该如何吃掉剩下的这帮人就可以了。” 苏咏霖开了一个头,军官们开始各抒己见,讲述自己的看法和依据。 他们的建议很多,但是大部分人都保持同一个观点。 那就是他们认为应该尽力保证金军船只的完整,争取把这几百条船全部收归己有,包括那上面的一万军队的战略物资,也应该全部拿下。 那要是得到了,又可以把胜捷军催肥一圈,好处可太大了。 军官们对着那一大堆船只里的粮食、兵器和其他军事物资直流口水,眼神发直。 胜捷军势力初成规模,主要增长项就是来自于打败敌人之后的缴获。 刚才歼灭一千五百名骑兵的缴获已经算是丰盛的,要是能把这支船队也吃到嘴里,那就太香了。 绝对能让胜捷军狠狠地增重个几十斤。 苏绝咽了口唾沫,强忍馋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这样来说,我军应该分成两部分行动,一部分攻陆上营寨,一部分攻水上船只,不能给金人驾船逃跑的机会,必须要在他们逃跑之前就把船只夺下来,船只上的污渍对咱们来说太重要了。” 老搭档苏海生表示赞同。 “或许咱们可以发动夜袭,驾小舟偷偷越过阻塞河道,用绳索和钩子登船,夺取船只的控制权,晚上,金贼应该不会有太多兵力在船上睡觉休息,既然能靠岸,在岸上休息应该是比较多的,甚至可以说很多船上都不一定有人,只要登船就能控制。” 两个重量级人物表达了这样的观点,带动了一帮营级军官也表达乐一样的看法。 韩景珪认真思考了一阵,对此表示质疑。 “虽然计划不错,但也要考虑到人数上的问题,咱们的目标首先应该是全歼金贼主力,缴获只是次要的,如果动用太多兵力夺船,进攻方的兵力就会变得不足。 金贼应该还有七千以上的兵力,就算有一多半的汉人签军在其中,女真正兵还是有超过一千之数,仍然有战斗力,咱们不能太看重缴获,消灭金贼主力才是最重要的。” 营指挥使魏克先大胆的赞同韩景珪的看法。 “韩团练使的说法是正确的,我以为应当集中主力攻打金贼军寨,争取一股而下,包围歼灭,把金贼主力消灭掉,然后再考虑夺船的事情,先歼灭金贼主力,再夺船。” 白虎营的又一名营指挥使傅宏达也大胆的表达了同样的看法。 “据报,金贼运粮船只多由征发之民夫操船,船上甚少兵马,多为当地百姓,派太多兵抢夺船只略有不妥,应当以大军主力合围金贼营寨,消灭金贼,则船只自然而下。” 苏绝皱了眉,思虑一阵,连连摇头。 “若金贼发现不敌,抢先撤入船只,从水路遁逃,而我等并未封锁其后水道,一旦攻击受阻,导致金贼成功撤退,岂不人财两失?到那时,又当如何?” 苏绝的意见也非常犀利,也很站得住脚。 两边各有各的看法,各有各的质疑,谁也无法说服另一边听从自己的意见,争论来争论去,最后还是需要苏咏霖来做决策。 苏咏霖是最终的决策者。 但是老实说,两边人的说法都有依据,也都有可能发生。 金军主力是应该尝试消灭,把这支七千多人的金军彻底吃掉,不单单是苏某人自己威望大涨,还可以大大的提振整个山东造反义军的士气,让整个山东的义军都振奋起来。 可是一想到那些军需物资,苏某人自己也馋的要命。 一万大军的军需物资,就算战马不多,其他东西也很多,尤其是现成的粮食和兵器,要是都给他拿下了,那得多香啊。 战刀,长枪,弓箭,强弩,神臂弓,铠甲,盾牌,乃至于火药和火器。 那都是胜捷军急切需要的,来多少都不嫌多的。 哪边都想要,哪边都舍不得,苏咏霖甚至感觉自己就像那个白胡子红帽子的老人一样,伸手握成爪——我全都要。 那该怎么办呢…… 苏咏霖背着手走来走去,苦苦思索。 军官们没有说话,等着苏咏霖做出最后的决断。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过去。 忽然间,苏咏霖站住了脚步。 “咱们可以堵住他们的前路,为什么不能再一次堵住他们的后路呢?” 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几个人脱口而出一个字——啊? 他们没能理解苏咏霖的脑回路。 苏咏霖笑了出来,伸手指向了西边。 “咱们的确是没有多余的船只了,就算有,也穿不过阻塞区,堵不了他们的后路,可是咱们没有,他们有啊。” 军官们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于是苏咏霖就把话说开了。 “咱们的确不能兵分两路,一边夺取船只一边攻打营寨,金贼虽然失去一支骑兵,依然有七千余众,人多势众,不可轻视,所以我军必须要用绝对主力攻打营寨。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咱们不能夺船,我想,可以以一班为组,派一些熟悉水性、懂得如何操船的精锐班组,趁夜迂回到金贼后方,一个班组夺一只大运粮船。 金贼运粮船只多为民夫操持,一个班组足以夺下一只船,不用多,只要能夺下十只,或者二十只,就能堵住金贼船只的后路,这样,我军主力攻打营寨之时,金贼船只将无法回撤。” 苏咏霖的想法让军官们打开了新的思路,顺着这个思路往前,他们发现前方豁然开朗。 “如此一来,金贼就算想要乘船逃走也逃不掉了!” “咱们就可以集中兵力把金贼步军主力消灭掉!” “如此甚好!” 众人对这个计划表示认同,苏咏霖则进一步表示兵贵神速,既然有了策略,那就立刻开始行动。 “时间若长了,难保不会发生什么变故,甚至可能有援兵也说不定,兵贵神速,出其不意,若要彻底击溃金贼,就在眼下!” 苏咏霖认为军队从中午打完仗到现在断断续续休息了一段时间,并且已经吃饱喝足,体力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拥有再战的力量。 大家好,我们公众.号每天都会发现金、点币红包,只要关注就可以领取。年末最后一次福利,请大家抓住机会。公众号[] 以胜捷军的组织水平和体力水平,完成这一次夜袭并非不可能。 于是苏咏霖做出如此决断。 全军,连夜奔袭,争取在明日拂晓天亮之前抵达金军大寨,发起进攻! 一百零五 把战争的主动权掌握在手(第二更) 决断作出之后,就不容许有不一样的声音出现了,大家必须立刻开始贯彻落实。 苏咏霖立刻发动全军开始寻找熟识水性且有操纵船只经验的士兵,让他们全体集合。 一番寻找之后,在夜色降临之际,终于遴选出五百多人。 苏咏霖亲自挑选,从中选择精锐二百人,接着又挑选二十名私盐贩子出身富有水战经验的苏家老兵带队,组成二十个精锐突击班组。 魏克先自告奋勇要成为突击班组的负责人,苏咏霖点头表示认可。 他们需要趁夜色苍茫从侧翼迂回到金军营寨后方,从排列在水道最后的船只之中选择体型较大的船只,夺取船只的控制权,进而集中在河道末尾,截断金军船只的的退路。 一旦大战开始,金军船只试图从水道撤退的时候,他们需要上前阻拦,阻塞航道,坚持到大军主力彻底歼灭金军主力。 苏咏霖亲自出战,他会带领军队主力运动到可以发起进攻的位置,对金军营寨发起破袭。 然后就是发起进攻的一些细节问题。 “眼下是酉时末,从此处到金贼营寨原有半天路程,但是我要求全军在明日寅时之前抵达目的地,当金贼更夫敲响五更锣鼓之时,就是全军发起进攻的最后期限。” 苏咏霖下达了军令。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军队主力和夺船组都要在寅时之前到位,而夺船组更要确保在寅时五更锣鼓敲响之前就完成夺船任务。 于是苏咏霖专门嘱咐魏克先,让他快速夺船,并且在五更锣鼓声敲响之时,向天放火箭告诉大军自己已经完成任务。 “克先,金贼更夫敲响五更锣之时,就是你朝天放火箭之时,也就是全军进攻之时。” 魏克先点了点头,继而有些犹豫地询问道:“若属下没有夺取二十只船,放不了二十支火箭,又当如何?” 苏咏霖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在意。 “行军打仗哪能事事如意?更不能等万事俱备再去打,我安排二十组突击队,不是真的要你们全部成功,能夺取二十只船,哪怕只能夺下三五只船也是好的。 有人想驾船逃跑,你们就顶上去阻拦,甚至可以撞击之,不要担心船被撞沉,被撞沉了更好,直接阻塞河道,谁都走不掉,你们水性好,可以及时跳河逃生,船沉了,航道就阻塞了。” 魏克先想了想,坚定的点了点头。 “属下遵命!” “嗯。” 交代完魏克先,苏咏霖又看了看身边的其他军官们。 “我说过,咱们没有退路,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尽最大的努力去应对,我已做好血战沙场赢取胜利的准备,诸君,你们做好血战沙场赢取胜利的准备了吗?” “做好了!” 军官们大声回应。 平常的时候,苏咏霖基本上都是深沉且内敛的,说话办事和声细语,像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但是每到需要他站上前台发表演讲或者到了临战时刻,他又总是热情洋溢情绪饱满,像是信心十足到了用不完的地步,能够把自己多余的信心借给任何一个信心不足的人。 【书友福利】看书即可得现金or点币,还有iPhone12、Switch等你抽!关注号可领! 每到这个时候,苏咏霖的情绪就能影响到身边每一个人,让他们忐忑的内心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寄托。 魏克先就感觉自己没有那么紧张了,于是他很快就带领精锐突击班组骑马出发,以最快的速度提早抵达目的地。 他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所以需要比大部队更快的出发。 而大部队也不能迟,路途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若不能尽快出发,就不一定能在预定时间内赶到战场上,对金兵发起决战。 这一次也是主动出击,把战争的主动权掌握在手! 苏咏霖感觉自己如果能打赢这一战,最主要的因素除了军队敢战、有训练基础以及金军的诡异操作,还有一点很重要。 自己的主动出击。 面对金军主力进击并未选择防守反而主动出击这一点,或许是金军主将没有考虑过的事情,对面应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通过主动出击积极作战把局势扭转,甚至还敢于进一步对他的主力发起进攻。 当然,这也不怪他们,有骑兵才有战略主动权这种事情是人所皆知的真理,没有骑兵就会被冻挨打,这没错。 光复军刚刚造反起事,没有足够的骑兵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所以金军方面的轻视也就不难理解。 但是谁说没有足够的骑兵就不能主动发起进攻? 反正夹谷阿速肯定不知道到底是谁说过,或许压根儿就没有人这样说过,是他自己这样认为的。 他自己觉得没有骑兵的光复军面对金国大军就会丧胆,只敢守城不敢野战,更别说主动出击了,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他就是有这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迷之自信。 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落入战略上的被动地位,也没有想过自己即将面临造反者们的进攻。 先头部队出动之后的所有时间他都用来督促部下尽快清理河道了。 一番研究之下,夹谷阿速允许了专业人士提出的用船只拖拽河底沉船到河道底部两旁,从而清理出中间航道以便船只航行的计划。 把航道彻底清理出来在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夹谷阿速最多接受的三天时间里,这个目标无论如何无法达成。 所以经过头脑风暴之后,一个专业人士提出了这样一种方法,用其他的大船把河底中间部分的沉船拖到两边,把中间航道清空,先让运粮船从中间通行。 这样虽然速度慢,但是一两天总归能走完,不用在这里死磕七天八天九天,可以大大节省时间。 夹谷阿速大喜,奖励了这个名为刘喜的汉人随军小吏一些钱,然后让他做整个行动项目的负责人,指挥船只进行清理作业。 夹谷阿速则坐在岸边的高台上亲眼看着这场作业。 刘喜大喜过望,非常激动的向夹谷阿速表示他将尽全力完成这个项目,然后就挑选大船三艘做好拖拽准备,又派水性好的人潜入水下把铁链支撑的铁索钩在河底沉船上。 接着就是力气活了。 三艘大船上的一百多民夫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摇动船桨拼命的向着反方向滑动,以期将河底沉船拖拽离开。 这真的非常困难,船只本就沉重,沉在河底更加沉重,只靠三艘船是在有些力不从心,民夫们使出吃奶得劲儿都不管用,河底沉船只是稍微挪动一下。 很快,他们用尽了力气,再也摇不动船桨了。 “用劲啊!让你们用劲!用劲!不准偷懒!” 刘喜看到效果不佳,很着急,生怕被夹谷阿速责怪,于是感觉是民夫们没有用劲,在偷懒,不出力,恼火之下便挥起了手里的鞭子。 他一鞭子抽过去,三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民夫立刻捂着身上的不同部位倒在地上惨叫出声。 一鞭子不够,他又挥了一鞭子,又有两个民夫不幸中招,倒在地上惨叫不止。 刘喜更加恼怒,挥着鞭子狠狠抽打被抽倒在地上的五个民夫。 “让你们偷懒!让你们不使劲!偷懒啊!偷懒啊!还敢不敢偷懒?敢不敢耍滑?!” 他咆哮连连,甩着鞭子把那五人抽的遍体鳞伤,抽的身上一道又是一道血口子。 余下的民夫们心惊胆战地看着咆哮着的刘喜,同情而又感到庆幸地看着那五个运气不好的倒霉蛋,只是希望刘喜抽他们就够了,千万不要迁怒于他人,尤其是自己。 发泄的差不多了,刘喜喘了口气,恶狠狠地看着其余的民夫们,伸手指着被抽打的万般痛苦的五个民夫。 “再敢偷奸耍滑,这就是下场!” 其余的民夫们赶忙低下头。 刘喜朝着地上瘫着的五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船舱,乘小船回到岸上,一脸谄媚的向夹谷阿速做汇报。 一百零六 夹谷阿速进入了梦乡(第三更) 根据刘喜的判断,三艘船明显不够用,至少需要增加一倍的数量才能勉强拖动。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向夹谷阿速提出请求。 “都指挥使,三艘船的运力不足以拖拽沉船,恐怕,数量要增加到六艘才可以。” “六艘够了吗?” 夹谷阿速面色不佳地看着刘喜。 刘喜一惊,连连点头。 “够了,绝对够了,肯定能把沉船拖开……当然,若是岸上也有人帮手一起帮着拉,那肯定更快一些。” 夹谷阿速看着方才没怎么动弹的三艘船,寻思了一下。 “给你八艘船,签军随你调动,快一点,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喏!” 刘喜又惊又喜,立刻开始安排。 一边调动五百多名签军作为纤夫在岸上拉船,然后一溜烟地跑回小船边,乘着小船回到了自己的“旗舰”上,调度起了夹谷阿速给他的剩下五艘船。 一系列准备之后,他又派人潜入水底把铁索锁好,准备工作全部做完,接着一声令下,八艘船上的民夫和河边岸上的签军一起用力。 划船的划船,拖拽的拖拽,都用上了吃奶的力气。 尽管如此,刘喜还是会担心民夫们和签军们不用力,偷懒耍滑,以至于影响了自己在夹谷阿速那边的受宠。 为了防止民夫们和签军士兵们偷懒威胁到自己的前途,他派女真正兵作为监工,拎着鞭子盯在一边。 只要看到像是在偷懒的,正兵们可以直接一鞭子上去,也不要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抽打就是。 “不用担心打死打伤,反正签军和民夫数量足够多,可以往死里打,打到他们不敢不拼尽全力。” 刘喜如此嘱咐正兵们。 正兵们于是一起点头,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八艘船上的民夫们和岸上的签军士兵于是只能噙着血泪,拼命榨取着自己本已营养不良的身体内所剩不多的能量,寄希望于可以带动那该死的河底沉船。 鞭子抽打声此起彼伏,惨叫声从打捞作业开始一直到那艘该死的沉船终于被拖动到了目的地为止,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 第一艘沉船终于被拖走了,但是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岸上的签军和船上的民夫们已经累得半死。 然而处在兴奋状态之下的夹谷阿速和刘喜可没有顾及到他们的意思,他们暂时没有轮班打捞的想法,而是立刻开始第二艘沉船的打捞作业。 派人下水上铁索构的时间就是休息时间。 等时间一过,继续作业,鞭子声也跟着响起来了。 刚才负责牵拉船只的签军士兵们已经有一些被打的够呛,本就虚弱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第二艘船的拖拉作业开始之后没多久,终于脱力倒下,瘫在地上根本爬不起来,只有喘气的劲儿。 但是这在“监工”们眼里直接就能和偷懒不干活画上等号。 他们的思维在这一环节飞跃的尤其迅猛。 这些女真正兵在等级森严的军营里的地位并没有想象中的高。 他们在自家长官面前也是蝼蚁一样的存在,挨打挨骂乃至于挨饿都是家常便饭。 该得到的钱财无法足额获取,该得到的口粮也无法足额获取,都给军官抽成抽走了,等到他们手里,所剩无几。 他们的日子也没有那么好过。 可是相对于这些民夫和签军,他们又显得高贵不可方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高贵的气息,举手投足都是高贵姿态。 他们拥有对这些人的生杀大权,一如他们的长官对他们拥有类似的权力一样。 于是对长官的恐惧和怨恨瞬间转化为了情绪,粗长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民夫们和签军士兵们瘦弱的身体上。 面对长官唯唯诺诺,面对民夫和签军则重拳出击。 似乎可以通过这样的行为把自己无法得到的给找回来似的。 只是这些民夫和签军士兵们的身体实在是太瘦弱了。 方才的剧烈作业已经榨干了他们最后的力量。 一道又一道的血印子和随之而来的剧烈疼痛甚至不能让他们站起来逃跑,只是让他们如同刚从土里挖出来就被丢到午后太阳底下暴晒的蚯蚓一样,一边闷声哼哼,一边在地上怪异地扭曲着自己的身体。 扭过的地面沾染着点点血迹。 黄的红的黏在一起,成了黑的。 可是这仍然没有让高贵的监工们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们仍然挥动着手里的鞭子,享受着身份和地位带来的为所欲为的快感。 还能站立着的人们用恐惧中包含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和哀伤的眼神看着他们。 【看书领现金】关注vx公.众号,看书还可领现金! 然后便看着那肆无忌惮咆哮着挥动鞭子的“监工”,希望他们的鞭子不要抽到自己身上。 他们本该麻木到没有任何感情,只是眼前的一幕过于血腥和残忍,那些咆哮着的监工们或许真的是想要打死那几个倒霉鬼,毫不留情。 于是他们也开始恐惧遭到同样地对待,由此才找回了一些本该不存在的情感。 只是这样的方式未免过于残忍、悲哀。 没一会儿,那几个倒霉鬼终于无论怎么被抽打也没有反应了,咆哮着的监工才终于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纷纷走上前用脚踢了踢那几个倒霉鬼的尸体,试试他们是不是真的死了。 “真死了?” “不会假装吧?” “踢一下看看。” 几个正兵三言两语上前,用脚踢肚子也好,用脚后跟直接跺在他们手上也罢,他们终究没有任何反应。 看起来的确是死了。 发现他们被打死了,高贵的“监工”们一脸不快地啐了一口,仿佛正在恼火这些倒霉鬼太不禁打。 他们还没有爽快,就死了,真没用! 于是他们随便指示几个签军士兵上前处理那几个倒霉蛋的尸体,便瞪着充血的双眼继续扫视着剩下的民夫们和签军们。 那种高贵的姿态就像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高级掠食者正在搜寻猎物似的。 而弱小的猎物们只能低着头弯着腰拼命向前,生怕犯一丁点根本不是错误的错误,以至于让高贵的掠食者们盯上自己。 在高级掠食者们的威慑之下,这群弱小的猎物们在最终被榨干了体力再也动弹不了之前,成功把三艘沉船拖到了预定的位置,可接下来是死是活,真的就要看他们的运气了。 运气好的可能还能活下来,运气不好的可能因为过度疲累,眼前一黑往地上一摔,人就没了,这辈子也就苦到头了。 嗯,这种情况下,到底谁才是真正好运气的那个,还真不好说。 可是不管怎么说,活着的总归还是想着要活下去。 刘喜的计划和行动终究是奏效了,这让夹谷阿速看到了三天之内清出一条航道继续上路的可能性,他很高兴,晚上赏了刘喜一顿大餐和一坛子酒,让刘喜喜不自胜。 兴致上来了,夹谷阿速也就没有管太多,尽管他亲自下令除非开庆功会否则全军不准饮酒,但或许是成功的作业在他看来就和打胜仗是一样的,于是他自己喝了一坛子酒。 喝得半醉不醉对于夹谷阿速来说是最好的助眠方式,也是燥热的夜晚里难得可以睡个好觉的方式之一,冰块那种东西他倒不是用不起,只是仓促出兵,他哪里有足够的储备呢? 凑合着睡吧。 怀着如此的情绪,夜幕降临之际,夹谷阿速进入了梦乡,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夜幕降临之时,一队十来个人负责掩埋尸体的签军士兵从军营外面回来了。 过营门的时候,守门兵刘金水瞧见了队伍里自己同村的熟人马苗盛,赶快打了个招呼把他喊了过来。 一百零七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祥和(第四更) 刘金水和马苗盛都是被官府强行签发的倒霉签军,自打参军以来,没有一日不在想着如何活命。 但是在这种地方活命,的确是个不容易的事情。 刚刚掩埋了一帮苦命人尸体的马苗盛如此感叹着。 然后就给同乡熟人刘金水喊住了。 “有什么收获没?” “屁的收获,都是一样的穷鬼,就是一身烂衣服,总共也没摸到几枚铜钱,摸到的还都给队官拿去了,哪里有我的份儿?那老家伙心狠手黑,仗着自己是队官成天欺负我们。” 马苗盛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快地开口道:“干这种晦气活儿也不想着给咱们分润分润,就知道往自己口袋里揣,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带走,还生怕给别人瞧了去! 那老家伙因为担心给其他人惦记他手上有钱,所以不准我们往外说他有钱的事情,说要是流传出去,他保证让我们没命回去,要是不说,等打完仗回去,一人给五个钱……那扣扣索索的样儿!” 刘金水闻言摇了摇头。 “以后机会多着呢,你也别恼,这一阵子死的人可太多了,正兵都死了四五十,更何况咱们这些签军和那些民夫?” “造孽哟。” 马苗盛苦笑道:“我可不想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而且这鬼地方,谁知道哪天被埋起来的就是咱们?” “可不敢乱说!” 刘金水面色一变:“这种话可别天天挂在嘴边上,村里老人都说这种晦气话说多了是要遭灾的。” “咱们吉祥话说的少吗?应验过吗?” 马苗盛的反问让刘金水顿时无言以对。 少顷,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也是,咱们这些小人就是命贱如草,任谁都能拿捏,咱们还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受着……这破世道!” 两人一阵无言。 刘金水忽然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关注这边,便压低了喉咙。 “想不想走?” “走?” 马苗盛眼睛一亮:“走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总归能离开这里就能活命,之前陈家那小子不就跑了?签军人多,跑几个他们也不在乎,只要回去花点钱打通一下关节,稍微避一阵子风头,就没事儿了。” 刘金水低声道:“当年我二舅就是那样跑回村子里的,他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些财物,家里人换了钱到县里打通了关节,把他名字从签军册里划掉了,就那么一点儿功夫,县里那班人很乐意。” “这倒是不错……” 马苗盛心动不已,旋即又忧虑道:“可是我没财物啊,这段日子净想着活命了,没弄到钱,刚刚想弄点钱的,都给队官拿去了。” 刘金水摇了摇头。 “先走再说,钱总是有办法的,可留在这里迟早是个死,不死在反贼手上也要死在这帮正兵手上!你不会真以为能在这里存住钱吧?” 马苗盛想了想那些心黑到了极点的长官,感觉这句话很有道理。 “那倒也是……可是回去以后找人帮忙,那他们上面人不知道吗?不会查出来事后找咱们麻烦吗?官府凶得很啊。” 刘金水一脸你太年轻的表情看着马苗盛。 “知道又怎样?我听人说啊,朝廷拨下来的钱都到当官的手里了,底下那群办事的小吏连口汤都喝不着,只能自己找点营生,当官的知道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的。 而且那些收了钱的人嘴巴都很紧,你想啊,万一出事儿了,那小吏就没信用了,大家都不信他,都不找他办事,他没钱赚,官府又不给俸禄,可不要急了眼?所以放心!” “原来如此。” 马苗盛点了点头,然后很坚定地说道:“我走!什么时候走?” “就今晚。” “啊?” “正好我当值,又正好看见你了,要是看不见你,你可跑不掉,记着谢我!” “哦……这样啊。” 马苗盛一脸后怕的拍了拍胸脯,又问道:“今晚啥时候走?几更天走?” “四更天稍晚一些,天色最暗,伸手不见五指,就那个时候走。” “能行吗?” “废话,谋划多久了?这一阵子晚上都在找路,都在算巡逻队出来的时候,万事俱备,就等今晚了,你小子偷着乐吧!” 刘金水一脸笃定,马苗盛顿时感觉自己能活下去了,便强忍心中激动,装作没事人似的回到了军营里,该干嘛干嘛。 夜渐渐的深了,连地位最为低微的民夫们和签军们都到了可以睡觉的时候。 于是他们一边长吁短叹悲惨遭遇,一边又感恩今天又是活着的一天,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他们也渐渐入眠。 这是一个宁静的夏夜,除了偶尔的蚊虫叮咬之外,熟睡的人们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而轮值守夜的人们一边诅咒这该死的闷热的天气,一边感叹自己为什么又轮到了这该死的守夜。 他们站在高台上,站在屋檐下,或者一队一队地走在营寨之间,还算尽职的履行着自己的义务。 但是随着夜渐渐深沉,他们的责任心显然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尽职下去。 俗话说得好,偷偷摸摸睡觉也是值夜班的精髓所在,没有偷摸睡过觉的夜班不是完整的夜班。 于是该睡的不该谁的,几乎所有人都睡了。 大家好,我们公众.号每天都会发现金、点币红包,只要关注就可以领取。年末最后一次福利,请大家抓住机会。公众号[] 只有每个时辰敲一次梆子或者锣的更夫会不情不愿的在应该发出声音的时间段敲响他们手里的梆子或者锣,喊一嗓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祥和。 在这样祥和的夜晚,魏克先这个捣乱破坏分子突然极其碍眼的出现在了距离营寨不远的地方。 刚才他带队绕着周边地区摸了一遍,感觉这个情况非常适合夜袭。 跟哨探们描述的一样,这支金兵果然是乌合之众,一点夜晚该有的防范都没有,他都摸到营门口了居然毫无发觉。 周边也没有发现其他巡夜士兵和巡夜游骑,连一只可以用来守夜的狗都没有。 这防备之松懈就像敞开大门邀请他们这些反贼进去造反一样。 这样松懈的防备让魏克先感觉他们似乎没有必要去抢夺船只堵住河道,只要等主力来了,大家一起摸进去,完全可以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那些船只基本上跑不掉。 不过胜捷军的军令是绝对的,他没有临阵变卦的权力,该做的事情必须要做,这是死命令。 万一做错了事情自以为是,等待他的将是毫不留情的【军法处置】。 大概率直接斩首,以示军规严谨,绝对不会因为他是某某而有所偏袒。 于是他还是非常尽职尽责的带着长途奔袭而来、刚刚才停止喘息的部下往金军营寨所在地的上游地带摸了过去。 根据情报,金军船只现在都停靠在岸边。 他们只需要选择好船只,泅水一小段距离,然后利用飞爪爬上船甲板,进入船舱开始控制整艘船,控制船中船夫,一艘船就差不多到手了。 等整艘船都控制完毕了,他们就可以稍作休息,等待五更天的到来了。 五更锣鼓声敲响的那一刻,就是行动的时候。 “行动要快,要隐秘,下手要快准狠,一旦遇到武装金兵,立刻杀死,总之不允许发出太大的声音,等控制船只以后,等五更天,自行朝天射火箭,然后立刻行动,彼此之间无需再次联络。” 魏克先把苏咏霖和他一起定下的计划和一起行动的士兵们做了最后的确认,然后宣布开始行动。 刚走没一阵子,越过一个小山包的时候,忽然间听到前方有些动静,魏克先立刻停住脚步,让部下们立刻散开趴在草丛里不要做声。 前方似乎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百零八 那是何等灿烂的“烟花汇演”啊!( 刘金水和马苗盛等十二个人趁着天黑的时候偷摸着军营里摸了出来。 他们一路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屁也不敢放,忍着剧烈的心跳往军营外摸,几乎是一点点爬出军营的。 好容易爬出军营,一行人撒丫子就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感受着自由和活命的味道,从没觉得自己像现在这般的自由过。 终于稍微远离了军营,一群人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凑到近前互相看了看对方,一起小声的笑了出来。 “可算是逃出来了,这鬼地方这辈子都不要再来了!” “说的跟谁愿意来似的,不都是给抓来的?” “我本来是不用来的,结果隔壁村有个人花了钱免了签发,那名额就落我头上来了,倒霉啊。” “谁不是啊,不过现在可好,终于能走了,也不知道我家里人是不是已经给我办过丧事了。” “得了,休息一阵,赶快赶路回去,这里不能久留,天快亮了,咱们得找个藏身的地方,白天还是不要乱晃,这一路上可不安全,你们跟紧了,不听话掉了队我可不管。” “知道了。” “放心吧。” “拼了命也要回家!” 一群人边喘息边交谈,然后便准备踏上新的征程。 就在不远处,胜捷军突击队的士兵们正在紧张的潜伏着。 “要不要解决了他们?距离有点近,比较危险,万一被发现了……” 魏克先身边的副手靠在魏克先身边向他轻声询问。 魏克先思考了一会儿。 “不了,一群可怜人罢了,能逃出来也算他们的造化,既然逃出来了,就不是敌军了,胜捷军不伤老百姓,别声张,等他们过去。” 副手点了点头。 于是全军就藏匿身形不动弹,一直到刘金水和马苗盛等十二人一路走远听不到任何动静了,行动才继续展开。 时间缓缓流淌,胜捷军主力经过一路疾驰猛进,赶在五更天之前抵达了预定位置。 眼下,他们距离金军营寨已经比较近了。 先头抵达的部队传回消息称周围没有发现金军守夜游骑和其他守夜部队,只有营寨之中的常规守夜巡逻队偶尔会出现。 金军防备之松懈让苏咏霖大呼幸运的同时也感到深深的不屑。 他是如此的重视这支金兵,而这支金兵确是如此的轻视造反的起义者们。 该怎么说呢? 他之前的起义者前辈们实在是太废了,以至于金人对起义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金兵的轻视态度对他都有偌大的好处。 至少眼下,可以让他相对顺利的完成这一次突然夜袭。 说是夜袭,不过夏日夜晚本就短,白日时间长,夏日的五更天和冬日的五更天能见度是完全不同的。 冬日五更天还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而夏日的五更天,天空已经不再是彻底的漆黑,开始逐渐变成深蓝色,就算是夜盲症患者在此时此刻也不再是个纯粹的睁眼瞎了。 当然,突袭时间还没有到,苏咏霖最后和部下们对了一遍战术和责任分配,就下令军队就地休息,稍微恢复一些体力。 急行军的路上,一些士兵摔伤、扭伤,非战斗减员数量不少,大部分士兵也累得够呛,是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但是无人掉队,无人开小差逃跑,全军虽然疲累,却维持着相当高昂的斗志。 他们要打胜仗。 要把眼前这支金兵彻底摧毁! 【收集免费好书】关注v.x推荐你喜欢的小说,领现金红包! 不过说起来,冷兵器作战时代的急行军还是要有所节制的,毕竟打仗也不是扣扣扳机发射子弹,那是要真刀真枪上去干的。 以后马匹多了,可以让士兵骑马赶路,多少好一点,眼下,却只能靠一双铁脚板了。 本次突袭的要点在于好好利用没有用完的飞火枪,用飞火枪喷发的剧烈火焰焚烧金军的军帐、栅栏、军需物资等等,快速形成大火。 本身现在又是凌晨时分,金兵大部分还没有睡醒,虽然天色已经开始转亮,勉强也能算是夜袭。 金兵骤然苏醒,进退失据,并且极大可能会失去统一指挥,然后就能被早有准备的光复军战斗小组分割包围,各个歼灭。 说是一场恶战,但是只要敢于抵抗的女真正兵被击溃了,剩下那些汉人签军和汉人民夫到底会不会抵抗就很难说了。 不,是根本不用顾虑,苏咏霖可以肯定的给出答案。 签军和民夫的战斗意志为零。 顺风可以跟着烧杀抢掠,逆风绝对血崩。 只要胜捷军喊出投降不杀的口号,估计这些汉人签军和民夫会立刻跪在地上投降,然后很快变成胜捷军忠实的拥护者。 最好的扩军方式就是把敌人变成自己人。 这样想着,苏咏霖顿时感觉编成一支专门负责思想工作的文职军官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胜捷军的军力能否快速增长且保持本质不变,这些文职军官的存在很重要。 谈话讲道理传播理论等等,的确对于士兵的思想塑造很有意义。 眼下这样的事情是军官兼职,可是如此有专业意义的职责,是应该单独划分出来的。 事已至此,战争实际上已经没有了悬念。 苏咏霖担心的事情最终也没有发生。 五更天,天地间已经隐约能看到前路,且人们已经准备起床开始崭新的一天之时,五更天的鼓声和锣声同时敲响。 框框框框的声音在静谧的凌晨显得尤为刺耳,传出了很远。 好些火箭像是天边的流星一样划过深蓝色的天空。 苏咏霖没有数到底是多少支,只要有,就足够了。 金军营寨很大,大体上呈长方形排列在汶水南岸,紧贴水面,方便取水,也方便陆上部队和船只互动,也因此传递消息就不那么容易,从东头跑向西头需要好一阵功夫。 西边末尾的水面上飞起一些闪着火光的东西。 这一幕并非没有人注意到,但是注意到的人比较少,地位也很低。 是几个更夫注意到了。 更夫老王头敲过了手里的锣完事儿之后,就打算回去稍微歇一会儿,然后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就那么一转身的功夫,神使鬼差般往天上看了一眼,见着一些光亮亮的点正在从天上往下掉。 “那是什么东西?” 老王头推了推身边两个同伴,两人顺着老王头手指的方向,正好瞅见了还没来得及落入水中的光亮亮的点。 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但是他们没搞清楚那是什么,也没有大喊大叫的想法,只是彼此之间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人首先开口。 “管他呢,咱们只是负责打更,其他的别管。” 另一人也跟着开口。 “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多了人家赏你几鞭子你都没地儿说理去,就得跟昨天那几人一样草草埋了,妻儿都见不到尸首。” 两人拉着老王头就往营帐走,谁知走了没一会儿就听到隐隐约约的嘈杂声从东边传来。 于是他们往东边一看! 哎哟,坏了,一片火光啊那是! 难不成走水了? 那还真不是走水,那叫蓄意纵火。 不对,也不是蓄意纵火。 那是胜捷军的士兵们举着飞火枪在那儿搞烟花汇演呢! 随着火箭腾空而起,苏咏霖一声令下,胜捷军的士兵们化作无数个战斗小组发起全面进攻。 他们冲锋陷阵,喊杀声震天动地,很快杀死松懈的守门金兵,闯入金军大寨之中。 战斗小组之中的飞火枪手们点燃了枪头引线,举着长枪开始了仲夏夜之“烟花汇演”。 那是何等灿烂的“烟花汇演”啊! ———————————— PS:求订阅求月票啊!!! 一百零九 金兵没有组织起像样的反抗 这场烟花汇演非常盛大。 夏日里本就炎热,加之之前一阵强降雨之后已经连着两天大晴天,大太阳十分毒辣,所以金军木制为主的营寨其实相当好点燃。 于是强劲喷发的火焰很快就能点燃军帐和干燥的木头。 两千多支飞火枪相继点燃,喷发出来的或大或小的火焰瞬间就把金兵的营寨变成一片火海。 刚刚苏醒或者被同伴的喊叫声惊醒的金兵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别说铠甲和武器,甚至连外衣都来不及穿上,起来一睁眼看到火光、闻到了被火焰烧焦的味道,条件反射般就往外窜,就要去逃命 出了军帐,等待着他们的就是正在搞“烟花汇演”的胜捷军士兵。 但是胜捷军的士兵们非常不友好,看到这些金兵,立刻就把“烟花”喷射的方向对准了他们。 高温火焰和浓烈刺鼻的气息就算没有把他们灼伤,也把他们熏得够呛,一个两个立刻倒在地上不停的翻滚扭曲,瞬间失去了战斗力,然后就被胜捷军士兵们挥刀砍死,或者挺抢刺死。 胜捷军的士兵们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杀人讲究一个高效,并没有多余的花招,一会儿功夫就把金兵杀的尸横遍野。 火势伴随着阵阵晨风渐渐蔓延开来,一座营寨接着一座营寨,一个军帐接着一个军帐,颇有火烧连营的架势。 而早有准备的胜捷军的士兵们如入无人之境,势如破竹一般把金兵打得抱头鼠窜。 烈焰之中,金兵失去了指挥和组织,根本无法有效抵抗,只能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或者在少数军事素养比较好的军官的带领下进行局部反抗。 但是这种反抗的力度很小,不足以改变当下局势。 夹谷阿速的亲信木火离起得比较早,于是得以率领自己的亲兵快速反应过来,集合少量部队试图抵抗。 他的抵抗还挺激烈的,但是他忙碌之中忘了带头盔,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只冷箭一箭射穿了脖子,当场死亡。 主将死了,主将的部下自然作鸟兽散。 夹谷阿速的副将阿木图也试图整顿兵马发起反击,结果自身被围攻,一阵火焰灼烧烧的他们魂飞魄散。 部下被烧散之后,三只飞火枪冲着他一起喷火,把他烧的浑身焦黑,重度烧伤,惨叫连连。 当然胜捷军的士兵们还是非常仁慈的很快用突刺结果了他,没让他感受更大的痛苦。 金军的一些重要军官在这一波突袭之中因为各种理由损失惨重,大量战死,于是金军指挥系统遭到毁灭性打击。 苏咏霖听说过某些要求非常严厉、很会带兵的将军会在战前不允许麾下精兵脱下铠甲,要他们着甲并且抱着自己的武器睡觉。 甚至还会在半夜里恶意敲锣打鼓惊醒他们大喊敌袭,或者试图偷走他们的武器,以此锻炼他们对突发状况的反应能力。 这样的将军在士兵看来当然如恶鬼一般恐怖且可恨。 但是对于敌人来说,这样的将军更加可恨,除之而后快。 而眼下这支金兵的主帅对苏咏霖来说一点都不可恨。 苏咏霖甚至想捉住他,然后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感谢他带出了这样一支对于突发危机毫无反抗能力的大军,以至于他如此顺利的偷袭得手。 金兵没有组织起像样的反抗。 【书友福利】看书即可得现金or点币,还有iPhone12、Switch等你抽!关注号可领! 面对胜捷军以一个班为单位的战斗小组所进行的快速突击和破坏,他们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也不成群结队尝试抵抗,更没有利用军寨内的障碍物进行战术阻挡。 所谓的抵抗和反击就是一两个人挥着刀挺着长枪自保,而更多的人只是一味地逃跑而已。 而一味地逃跑并不能改变什么,只能更加促进胜捷军进军的进度,增快金军大营沦陷的程度。 等跑到崩溃了不敢继续跑了,就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表示投降,不跑也不打了。 还有不少金兵选择直接冲到汶水里,试图泅水逃生,寄希望于登上一艘小船,然后快速逃离战场。 但是根本不等他们泅水登船,船只已经开始了动作。 船上大量的民夫和少量守船士兵眼见岸上营寨火势大起,大量金兵在岸上呼喊他们寻求帮助,更多的人则泅水过来试图登船,早就被吓得脸色惨白了。 至此关键时刻,当然是自己的小命重要,这一点连民夫们都懂。 于是不管船上有没有金兵下令,就算只有民夫在船上,一些船只也开始了行动,他们纷纷调转船头,试图顺着来时的航道离开这片战场。 都到这个份上了,谁还会在乎岸上那些“战友”们的死活呢? 等等,他们是“战友”吗? 很显然不是的。 越来越多的大小船只开始向西航行,试图脱离战场,行动最快的几艘大船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船舱里的民夫们喊着号子摇着船桨,为了逃生而不顾一切。 事实上在这一过程之中因为无序的争抢航道,已经导致一些小船被大船撞击,或者翻了船,或者碎裂了。 运气好的抱着块木板还能逃生,运气不好的直接沉入河底,就此丧生。 但这还不是结束,那几艘行动最快的大船正在快速航行的时候,一艘又一艘同样较大的船只忽然从对面朝着他们就撞了过来。 那感觉根本就不是航行出了问题,而是非常干脆的就是要撞过来。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八艘大小船只就在航道上撞成一团,把整个航道堵住了。 后面的船来不及停止,船上的人们尖叫着看着自己的船撞了上去,一阵剧烈的抖动之后,船上的人在甲板摔得七荤八素一塌糊涂。 这还不是开始,更多的船从两个方向撞击过来,只是有的船似乎是刻意撞击而来,有的船则是纯粹的刹不住了。 河道就在这样的撞击之中被堵住了,三十多艘大小船只撞成一团,把航道堵得严严实实。 这种情况下别说大船了,连小船也过不去。 火急火燎的人们在船上激情对骂,骂的那叫一个天崩地裂。 但是再怎么辱骂对方是个直娘贼又能如何呢? 有的船运气好,撞击之下没有开裂。 有的船运气差,直接被撞的开裂,开始漏水,渐渐下沉,船上的人们惊呼着,纷纷跳入水里泅水逃生。 航道被堵住,后面的船想要动弹的却越来越多。 后面搞不清前面的情况,不断往前挤,结果调头都办不到,最后整个航道越堵越长,大部分船只被困在水中动弹不得,船上的人无奈,也多数选择弃船跳水,泅水逃生。 一时间整个河道中全是泅水登岸的人。 当然他们不是往火势汹汹的南岸跑,而是直接泅水向北岸游动,试图逃到没有战斗的北边岸上逃生。 有些人成功登岸。 有些人却因为各种原因沉底,淹死在了泅水的途中,没能活着登岸。 汶水虽然不是什么大江大河,但是也是有一定深度和宽度的,如果体力不支,或者紧张之下身体抽筋,又没有抓到什么可以保命的木板之类的,那真的只能面临沉底的惨痛结局。 登上岸的的女真正兵、汉人签军和民夫们拍着胸脯喘着粗气,看着火势汹汹的南岸大营,听着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心中暗暗庆幸。 但是还没等他们高兴多久,地面上就传来了微微的震动感。 熟悉马匹的少量女真正兵们顿时露出了惊悚的表情,一起往东边看,一眼看到了黑压压一片骑兵正在朝他们的方向冲击而来。 “啊!!!!!” 他们惊恐万状。 一百一十 被包围的夹谷阿速 眼见大量骑兵马队呼啸而来,北岸上惊恐而又崩溃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不管是女真正兵还是汉人签军,亦或是无辜的民夫们,全都站起了身子撒丫子就跑。 开什么玩笑,他们面对这些骑兵呼啸而来,难道还能坐得住吗? 根本坐不住,强烈的恐惧促使他们立刻逃跑。 没有马的宋兵打不过金军的骑兵,没有马的金兵就打得过同样的骑兵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散落一地的人群,没有任何专业武器,结不了军阵,也没有弓弩等远程兵器,更没有统一指挥。 这样的一群人,面对任何一支骑兵都是有死无生的局面。 哪怕只是一支刚刚成军不久尚且稚嫩、大部分成员只会骑马、马上技击之术相当薄弱的新骑兵。 可是两条人腿跑得过四条健壮的马腿吗? 答案也是否定的。 胜捷军骑兵部队在苏勇的率领下从南岸渡河到北岸整顿军备,然后沿河出击,目标就是必然会登上北岸试图逃生的溃兵们和民夫们。 苏咏霖给骑兵队的命令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所有人抓了再说,抵抗的先杀了再说,之后再区别对待军官、小吏、女真正兵、汉人签军和民夫。 在此之前,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金兵。 有敢抵抗者,无论和人,皆杀无赦! 说老实话,苏勇率领军号为虎贲营的骑兵部队登上战场以来还从未单独执行过任务。 之前埋伏金军骑兵队的时候,他屡次请求苏咏霖让他带着骑兵们参加之前对金军骑兵的围歼,都被苏咏霖果断拒绝。 “知道我培养你们一个需要花费多少精力吗?要花多少钱吗?没有万全之策,你想都别想!你的命和所有骑兵的命都不是你们自己的,都是胜捷军的!” 苏咏霖声色俱厉,大声呵斥,苏勇则唯唯诺诺,不敢争辩,弱小的像只刚刚出生的黄色小兔子。 结果进攻金军营寨也没有他们什么事儿,这让苏勇相当绝望——就算我们弱小,也不能完全不打仗不实战吧?那还怎么变强? 这个道理苏咏霖当然是明白的,所以苏咏霖也并非一味的珍稀骑兵,有合适的场合,他还是愿意让骑兵上战场见见血、练练骑术和骑战的。 这不就是个好时候吗? 在北岸等着,等北岸上了那些溃兵之后,就去训练吧,那就是你们的训练场。 对那些失魂落魄没有统一指挥的金兵动手吧,厮杀吧,见血吧! 苏勇激动万分,呼喊着【虎贲威武】的口号,带着一票精悍的部下们风驰电掣一般冲击而来,给北岸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溃兵们带去了十足十的绝望。 北岸刚刚开始绝望,南岸那是早就绝望了,绝望到了夹谷阿速都只想着逃跑,没有想过要重整兵力反击胜捷军夺取胜利。 他睡得比较沉,起得比较晚。 昨天晚上的酒精对他的影响实在是有点大,有种一觉睡到大结局的感觉。 他是被亲兵急急忙忙摇醒的,摇醒了还有起床气,要打人,把喊醒自己的亲兵踹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一顿,打了一阵子之后才被其他亲兵告知眼下的情况。 大营被突袭了,现在一片火海,军队根本聚不齐,也不知道怎么反击,各种鼓声号声乱作一团,亲兵们也就聚集了三五十人,等待着夹谷阿速的决断。 是反击,还是逃跑? 看起来有两个选择,其实亲兵们都觉得夹谷阿速不会失心疯到了选择第一个的程度。 夹谷阿速瞪着眼睛出了自己的军帐。 此时天还没有大亮,只是蒙蒙亮,天边刚刚露出一片鱼肚白,所以火光显得有些耀眼。 他举目四望,只见外边一片火海,熊熊火焰之中还夹杂着人的惨叫声和马的嘶鸣声。 一片世界末日般的惨状。 “谁偷袭了咱们?” “不知道。” “多少人数?” “不知道。” “咱们伤亡大吗?” “不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 “你们知道什么?” “……” 亲兵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眼神发直的夹谷阿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只是一群负责战斗的亲兵罢了,他们又能知道什么呢? 夹谷阿速是彻底慌了,所以才会这样问。 火海之中,夹谷阿速和自己的亲兵们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 还是一支胜捷军部队的喊杀声惊醒了刚刚苏醒、脑袋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夹谷阿速。 听着近在咫尺的喊杀声,夹谷阿速大惊失色,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快速恢复理智。 “保护我!保护我保护我!!!” 他失声嚎叫,立刻躲在了亲兵们身后,亲兵们倒是反应够快,立刻带着夹谷阿速就往西边撤退。 任谁也不会往东边去了,只能往西边,那里才有逃生之路。 但是那支胜捷军的小分队似乎已经注意到了这支成队逃跑的金兵,立刻呼喊着追击而来。 他们一边追击还一边射了几支弩箭,当场射死了夹谷阿速的三个亲兵,吓的夹谷阿速惨叫一声,加快了逃跑的速度。 其实追击他们的只是胜捷军的两个战斗小组,人数也就二十人,但是因为追击的气势在这里,所以压倒了人数占优的夹谷阿速亲兵,一路追击,又杀死了三五个亲兵。 关键时刻夹谷阿速又跑错了路,迎头撞上了另外两支正在追击溃兵的战斗小组,于是正好方便胜捷军前后夹攻了。 胜捷军的战斗小组以班为单位,在有建筑物、道路错综复杂不便展开的地形内作战的时候,苏咏霖倡导以一个班十个人组成的战斗小组为基本作战单位。 这种战斗小组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有刀盾手,有弓弩手,有长枪手,虽然人数少,但是一旦遇敌,也可以快速结成军阵向前推进。 这是几个月来苏咏霖一有时间就会让胜捷军演练的战术之一,在攻打镇防军营和民户猛安村寨的时候发挥了很大的用处,是眼下胜捷军最为熟悉的两种战术之一。 另一种当然就是叠阵了。 战斗小组单个人数虽然少,但是彼此之间也可以快速联合在一起,基本单位归基本单位,一旦遇到数量比较大的敌人,战术小组也可以联合在一起,结成更大的军阵发起进攻。 大军阵和小军阵之间的转换和联合也是胜捷军日常军事训练的必修项目之一,练兵官抓的很紧。 【书友福利】看书即可得现金or点币,还有iPhone12、Switch等你抽!关注号可领! 眼下,就是四个战斗小组兵分两路两头夹击一群敌人的时候。 该说不说,夹谷阿速的亲兵那还是相当精锐善战的,个个身上有甲胄不说,遇到两路夹击也并不慌乱,马上背靠背结成两边军阵同时与胜捷军展开对抗。 他们把失魂落魄的夹谷阿速保护在中间,拼死抵抗,用力挥动手中砍刀与胜捷军激战不止。 不过他们虽然勇猛,却因为没有长枪,在武器长度上落了下成,虽然依靠数量不多的盾牌竭力阻挡,但是也终究无法在讲究一寸长一寸强的战场上占据优势。 胜捷军的长枪手挺着长枪对着他们就是一顿突刺,一刺不成再来一刺,一刺不成再来一刺。 尽管这些精锐亲兵身着铠甲,也拦不住破甲长枪的近距离突刺,闪着寒光的尖锐枪尖一击即中,瞬间就能带走一个亲兵的命,很短的时间里,七八个亲兵死于长枪突刺。 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剩下的亲兵无可奈何,只能保留少数几人继续保护夹谷阿速,剩下的人怀着必死之心顶着盾牌发起决死冲击。 一百一十一 胜捷军大获全胜 夹谷阿速的亲兵们还是非常勇猛的。 他们勇猛地挡开长枪,悍不畏死地冲向胜捷军军阵,试图撞开他们的军阵,以一换多,给夹谷阿速杀开一条血路,让他可以逃出去。 大家好,我们公众.号每天都会发现金、点币红包,只要关注就可以领取。年末最后一次福利,请大家抓住机会。公众号[] 这是他们作为亲兵、享受最高等级的待遇和最高等级的装备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所以他们责无旁贷,视死如归。 还真别说,他们这一冲还真是势大力沉悍勇无比,结结实实的和胜捷军的刀盾手撞在一起,一声闷响,差点把军阵撞出一个缺口。 可胜捷军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也是经过训练的,撞击训练可是刀盾手必备的本领。 刀盾手顶着大盾与之角力,硬是没让这些亲兵撞开军阵。 这时候长枪手反应过来,立刻发动支援,挺抢就刺,七八只长枪一起刺过来,顿时叫那几个亲兵手忙脚乱进退失据。 到底是肉体凡胎,是碳基生物,面对尖锐的钢铁武器,他们依然显得脆弱无力。 人被杀,就会死,只要死了,一切休了。 他们的突击到此为止,决死冲锋没有带来预料之中的效果,反而陷入了新一轮的僵持战斗之中。 而在相持战斗之中,当然是谁的人数多谁更占优势,谁的组织度强谁就更占优势。 论单兵作战能力,胜捷军单兵肯定不是夹谷阿速亲兵的对手,但是军阵作战就不一样了。 士兵们继续默契的配合,你挡我刺,合力攻击夹谷阿速的亲兵们。 夹谷阿速的亲兵们纵然怒吼连连,可面对闪着寒光的尖锐枪尖,他们也只能接二连三的战死,不断倒在血泊之中,人数渐渐减少,到最后只剩两个身受重伤的亲兵继续保护着夹谷阿速。 胜捷军这边也为此付出了三条人命。 面对悍不畏死愿意极限一换一的亲兵,胜捷军的士兵们也显得较为稚嫩,战斗经验不足。 尽管如此,夹谷阿速也看出了自己目前所出的状态,他心如死灰,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两个亲兵为了保护他被长枪刺死在地上,却提不起拼死一战维护尊严的勇气。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在草原战场上奋力搏杀的勇士,可是极高的待遇和花花世界让他失去了勇气,变得色厉内荏。 面对胜捷军士兵们闪着寒光的枪尖,他瘫坐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 他想不通。 昨天傍晚他还在计算着三天之内打通航道继续出兵,这样就能很快荡平泰安州贼军,看到美好的明天向他招手。 于是他满怀幸福感的睡了一觉。 结果一觉醒来,火光冲天,到处都是火,耳边充斥着惨叫声和喊杀声。 他甚至没有真正的看到敌军在什么地方,从何处发起攻击,他就输了。 他八千多大军在火海之中灰飞烟灭,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完了,他自己还成了这支来路不明的敌军的阶下囚。 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加奇怪的事情吗? 或许有吧,但是夹谷阿速是想不到了。 火焰还在灼烧着他的军阵,把木料烧出哔哔叭叭的声音,除此之外还能听到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汶水之战,胜捷军大获全胜。 先期并不激烈的抵抗之后,整个金军就崩溃了。 互相之间没有协作,没有统一指挥,没有超过百人以上的队伍可以集合在一起发动反击。 更别说队伍里大部分都是汉人签军,少量女真正兵即使想要抵抗,看到如潮水一般退却的签军,本身的抵抗意志也就被摧毁的差不多了。 胜捷军一路势如破竹,干脆彻底的攻破了金军大营,金军全面崩溃,兵败如山倒。 河道之中,大量船只试图逃脱,但是被阻塞于河道之中,少量船只甚至为此沉没。 船上民夫和少量泅水渡河逃生的金兵大批量登上北岸试图逃生,却被苏勇率领的虎贲营骑兵包了饺子,一个也没逃掉。 整场仗从凌晨打到临近中午,从破袭战转为追击战,才终于结束。 中午临近开饭的时候,田珪子带着战争统计结果来找苏咏霖的时候,激动的表情溢于言表,手都在发抖。 苏咏霖看得出来,那是一个穷怕了的人骤然暴富的表情和动作。 根据他的初步统计,胜捷军面对的整个金兵大营的人数并不止他们之前预估的八千余人。 这个数字只是可以上战场的正兵和炮灰们的人数,没有算那些连炮灰都不算的人。 比如那些民夫和因为犯罪而被发配到军营的奴隶,这一部分人加在一起的人数超过五千。 而在整场战斗之中被胜捷军直接杀死的金兵只有八百多人,葬身火海的焦尸发现了五百多具,在河里淹死的人数没来得及统计,大抵也不会专门去统计。 而剩下来被俘获的金兵、民夫的数量,就不完全统计来看,已经超过了一万人。 至于侥幸逃跑的没有被胜捷军发现的,人数可能非常少,根据估算,也就数百人。 而且最重大的俘获不是旁人,正是这支军队的主将,夹谷阿速。 得知自己俘获了金军主将,苏咏霖还有点不敢相信。 但是经过俘虏们的指认,基本上可以确认此人就是金军主将夹谷阿速,本身还是山东东路的军队二把手,位高权重。 苏咏霖看见夹谷阿速的时候,夹谷阿速衣衫不整,失魂落魄,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咏霖觉得有趣,就靠上去打量了夹谷阿速一阵。 “你就是夹谷阿速?” 夹谷阿速面无表情地抬起头,见着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正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你是谁?” “光复军领帅赵开山麾下胜捷军统制官,苏咏霖,也就是打败你的人。” 夹谷阿速缓缓睁大眼睛,略有些迟疑地上下打量一番苏咏霖。 “是你打败我的?” “对。” “你今年多大?” “二十。” “……” 夹谷阿速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干枯难听。 “我居然栽在你手上?” “要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能站在你面前?” “也是。” 夹谷阿速环顾四周,见着到处都是凶神恶煞盯着他的士兵,心如死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向了苏咏霖。 “我认了,但是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你能回答我吗?就算你要杀了我,我也想做个明白鬼。” “放心,你暂时死不了。” 苏咏霖盘腿坐在地上,手肘撑着膝部,手掌托着腮,就那么看着夹谷阿速,开口道:“想知道什么,问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光复军到底是什么军队?” “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我们是造反的人,大部分人都是山东本地人,因为你们括地政策夺了太多的土地,我们感到不满,于是起兵造反,光复军,就是这样一群被夺取土地的地主乡绅联合起来建立的。” 夹谷阿速缓缓点头。 “这样说你们造反是因为括地括到了你们的地里,所以你们决定造反?” “对。” “那所谓的驱逐胡虏光复中华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口号,振奋人心凝聚人心的口号,我们总不能说起兵是为了抢回自己的土地,然后再去抢更多的土地,听起来不好听,所以要有一个更加光明正大的口号。” 夹谷阿速一愣。 “你倒是实诚。” 苏咏霖笑了笑。 “你都这样了,我有必要骗你吗?” “也是。” 夹谷阿速自嘲的笑了笑,又问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开始造反的?现在到了哪一步?” 一百一十二 上等人夹谷阿速 对于这些问题,事已至此,苏咏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隐瞒。 “起事之初,是四月份,当时不过莒州、沂州和密州三州响应,兵马一万余,至于现在,整个山东东路,加上一个泰安州,都是光复军的,光复军总兵力已经超过十万,约十二三万左右。” 夹谷阿速再次瞪大了眼睛。 “不过三个月,居然到了这个地步?十二三万?你们是怎么办到的?这根本不可能啊!” “多亏你们的横征暴敛,光复军起事尽管只是一群地主乡绅为了保住自己的土地,但是只要造反了,立刻就有无数人跟着一起造反。 而且你为什么觉得不可能?你们横征暴敛,不顾百姓死活,他们没有土地,连饭都吃不上,不造反也是饿死,造反了至少还有希望吃饱饭,为什么不试试?你读过书吗?” 苏咏霖这句话把夹谷阿速问的一愣。 “当然读过。” “汉家史书史记读过吗?” “听过,没细读。” “史记陈涉世家当中有一句话,【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逃亡是死,造反也是死,都是死,为什么不为了那一丝希望而拼一把呢?” 苏咏霖看这夹谷阿速:“你们吃喝玩乐肆意享受的时候,就真的没有想过百姓的怒火可以把你们烧死吗?你们不担心吗?不恐惧吗?” 不得不说,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 只是奢侈享受的时候,谁又在乎这个呢? 沉溺于美好的享受之中,谁会在意百姓死活呢? 于是夹谷阿速深深叹了口气。 “河道里的沉船,是你做的吧?” “说起这个我就觉得很有趣,为什么你都不派人事先侦查一下军队需要经过的地方是否安全?哨探我没见到,先锋我也没有见到,我做了一系列的准备都没用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咏霖一个反问让夹谷阿速觉得无言以对,并且相当的悔恨。 于是他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是不是觉得我们根本就是不堪一击的,所以你就没有做这些事情?亦或是你根本没有想到?” 【看书领红包】关注公..众号,看书抽最高888现金红包! “别问了。” “嗯,看来我猜的不错。” 苏咏霖点了点头:“河道阻塞是我布置的,我提前得知你们的进军人数,路线,以及你们用水运运粮,所以我就想到了用阻塞河道的方式让你们无法继续前进,然后寻找战机消灭你们。 当时我认为最好的情况就是你留下多数兵马,以少数精锐先行进攻泰安州,但是这样的可能性我感觉是不高的,结果你居然真的这样做了,你知道我当时多高兴吗?” “我的骑兵……” “被我设伏全部干掉了,我选了一个不错的战场,距离这里大概半天路程,一边是山一边是水,我派人两头一堵,他们就完了。” 苏咏霖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是昨天,上午开战,中午结束。” “昨天?” 夹谷阿速忽然皱起眉头:“你们昨天中午结束之后立刻就往这边来了?” “不,昨天晚上出发的。” “你们……” “趁夜急行军,加快了速度拼命赶来了,赶在五更之前抵达,等你们军营里敲响五更锣鼓的时候,正式发起进攻,一举击破你们。” 夹谷阿速愣了好一会儿。 “一天多的时间里,你们打了两战,又赶路,你……逃了多少人?” “没人逃跑,倒是有几十人摔伤,几十人扭伤,我很心疼,但是没办法。” 苏咏霖叹了口气说道:“和你们不一样,我们输不起,输一次我们就完了,所以我必须要不停的赢,不停的赢,赢到完全胜利为止,我的士兵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跟我一条心,对不对?” 苏咏霖忽然大声的询问,而后身边所有的胜捷军士兵异口同声地回复。 “对!” 整齐划一的声音把夹谷阿速吓了一个哆嗦,好不容易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接下来你们还有什么计划?” 夹谷阿速突然关注起了这个问题。 “攻取山东西路、大名府路,以此为基础,西征,北伐,以期推翻金廷,夺回中原。” 夹谷阿速一听,顿时大惊失色。 “你们要北伐?夺回中原?你们要联合宋国一起北伐吗?” “不,单独北伐,宋国……哼,算了吧,没兴趣,反正我是没兴趣,我只想推翻金廷,夺回中原,靠我自己的力量。” “你自己的力量?” 夹谷阿速盯着苏咏霖问道:“你在光复军中,是什么地位?胜捷军统制官是什么地位?” “领帅赵开山之下,就是我,苏咏霖,和另外一位将军孙子义,而后才是其他人,这就是我的地位。” “你区区二十岁,为什么能在十多万人的光复军中占有如此高位?” 夹谷阿速很好奇。 “很简单啊,因为我,赵开山,还有孙子义,我们三人是造反起事的首倡者。” “首倡者……” 夹谷阿速眯起了眼睛:“你年龄不大,胆子倒不小。” “本来算不上多大,但是打败了你,应该会比之前更大一点。” 苏咏霖的反讽让夹谷阿速一阵恼怒,可想想自己的处境,顿时连发火的底气都没有了,只能无力的垂着脑袋。 “我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那轮到我了,我也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作为交换,你也要告诉我。” 夹谷阿速抬起头。 “你想知道什么?” “我们造反的事情,你家天子知不知道?” 夹谷阿速笑了。 “怎么,你怕了?” “不是怕,我只是有点疑惑,如果他知道我们在这里造反,知道我们席卷了大半个山东,什么不派兵南下讨伐我们,反而是由你们来?他就那么相信你们?” 夹谷阿速不笑了。 准确的说是笑不出来了。 他这样的表现让苏咏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该不会是你们欺上瞒下,没有把山东的情况告诉你家天子吧?或者只是报喜不报忧,轻描淡写讲一下,根本没有把实际情况通报。” “别问了。” 夹谷阿速双手抱着头,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搞了半天是这样一回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苏咏霖长身而起,弯着腰狠狠地拍了拍夹谷阿速的肩膀,笑的直不起腰。 “笑死我了!哈哈哈!真的!我想来想去,想了无数种理由,甚至都帮你们想好了精妙绝伦的理由,结果居然来这一出……我是不是太高估你们了?哈哈哈哈哈!” 这样笑着,苏咏霖转过身子看了看身后的胜捷军士兵们。 “都看到了吧?这些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小命和前途,欺上瞒下,连造反这样的事情都能弄虚作假不让皇帝知道,可想而知他们平时又有多少欺上瞒下的事情。 这就是官僚、上等人,为了自己的私利,可以无视整个国家的公利,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甚至宁愿放任造反者一步一步的壮大,都不愿意把实际情况告诉皇帝,仅仅是为了自己的私利。 多可怕的官僚?多可怕的上等人?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吗?当然是,他们会与我们为敌,会压榨我们,利用手中权势欺凌我们,甚至要了我们的命,他们当然是敌人。 可是某种意义上,他们也可以是朋友,比如现在,因为私利,不把真实情况告诉皇帝,告诉朝廷,朝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只是一群土匪啸聚山林,根本不在意。 你说他们要是自己有本事能平叛,骗人也就骗人了,可是大部分官僚和上等人都没有这种本事,只能不断地欺上瞒下,越是危险就越是欺瞒,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 一百一十三 狠狠赚他一笔(五更求订) 就在夹谷阿速面前,就在很多士兵们的环顾之间,苏咏霖又开始自己的传统艺能,现场给士兵们上课。 给他们讲讲上等人的属性,讲上等人的行为准则和思维模式,告诉他们什么是上等人,什么样的上等人可以暂时当朋友。 这对于让他们充分了解什么是上等人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再怎么说,都不如真实地看到一个上等人在这里出丑来得好。 所以苏咏霖讲的很详细。 夹谷阿速一脸懵逼地看着苏咏霖给士兵们上课,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但是他说的,夹谷阿速能听懂。 这种话是可以说给士兵听的? 说给士兵听有用吗? 他们听的懂吗? 稍微看了看那些胜捷军士兵的神情,夹谷阿速更加惊讶了——他发现这些胜捷军士兵们的表情一点也不茫然,而是满满的认真。 不麻木,不茫然,不畏惧。 和他所见到的那些大头兵和普通民众完全不同,和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牛马一样的人完全不同,反而是认真,一副受教了的表情,顺带着还有点思考的样子。 看上去……为什么有一种受过教育的感觉? 受过教育和没有受过教育之间的区别,一个受过教育有文化的人是可以看出来的。 【收集免费好书】关注v.x推荐你喜欢的小说,领现金红包! 这帮反贼难道会让麾下大头兵也接受教育吗? 夹谷阿速不明白,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更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怎么会有带兵的人让自己的士兵学习文化知识受教育呢? 那样的话还怎么用严苛的军纪和森严的等级意识统御士兵? 这是带兵之道吗? 显然不是。 但是苏咏霖似乎全然不懂带兵之道和驭下之道似的,他还在说。 “上等人始终都是我们的敌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但是某些特定场合,敌国的上等人也会成为我们的朋友,我们不能用一样的目光去看待国别不同的上等人。 分开,分开看,就和他这样的上等人,很明显是帮了咱们的大忙,这样的上等人如果在金国非常多的话,诸君,我觉得咱们推翻金廷的难度可以稍微往下调整一些了,没那么难!” 苏咏霖指着夹谷阿速哈哈大笑,士兵们也跟着大笑出声。 在这样的大笑声中,夹谷阿速一脸茫然,又忽然打了一个冷颤。 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么炎热的天里他还能打冷颤。 明明他还在流汗呢。 被俘获之后的夹谷阿速彻底失去了精气神,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就算不死,也回不去了。 于是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苏咏霖,觉得哪怕能接着活下去也是一件好事,总比眼下就激怒苏咏霖被他杀了要好。 从夹谷阿速嘴里,苏咏霖得知了他不是真正的主帅,真正的主帅是益都统军司统军使术虎思济,身边还有益都府尹徒单京和东平府尹耶律成辉等人辅助他。 他还是可以掌握山东西路和大名府路的猛安谋克户,并且从中征调足够的兵马。 山东东路、山东西路和大名府路加在一起有超过二十个猛安,想要从中征调女真正兵,至少人数上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发起有足够威慑力的反击也并不是不可能。 术虎思济正在加速征兵,征调山东西路和大名府路的物资为己用,准备兵分好几路进取山东东路,平定山东东路的反情——在皇帝完颜亮并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 他帮着苏咏霖封锁了相关消息,让完颜亮都不知道山东反情到底是什么程度。 真是“好朋友”。 夹谷阿速自己的这一支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人数也不多,但是之后其他各路军队的人一定会更多。 有一支人马据说有两万人,已经要出发了,具体方向是往沂州方向去,因为他们得知沂州一带是光复军造反的大本营。 苏咏霖对此感觉有些担心。 倒不是担心赵开山,而是沂州还有几十个村落是他所控制的,也是最早一批运行农会制度的新农村,对他而言有着比较重大的意义。 赵开山能扛住金军的进攻吗? 要是扛不住,丢了沂州,老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苏咏霖觉得自己总归要准备一个备用方案,一旦赵开山坑队友,他必须要能经得起坑,不能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好在这场胜仗给了他一定的底气。 人已经俘获了那么多了,物资缴获就更多。 军营里的物资有不少都被火焚毁了,损失较大,但是河里船上的大量物资就全都被胜捷军拿下了。 粮食就不说了,堆积如山,河面上的船只大部分都是运粮船,粮食、豆类、草料满满当当,把粮船压得沉甸甸。 刀、枪、斧、弓、弩等武器数不胜数,大多数都是崭新的,看上去都没被用过。 存放的铠甲不多,多数铠甲都是在军营里找到,或者从俘虏身上扒下来,有两千一百多副完好无损的。 除了人用的铠甲,还有战马专用的甲胄,也缴获了一百多副。 有十八艘大船中存放的全是火器和火药,被胜捷军全部笑纳。 剩下二十多艘船里堆满了弓用长箭和弩用短箭,数量之大让依然很穷的胜捷军士兵们咂舌。 除此之外,还有钱。 十几艘大船里存放着大量铜钱,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南宋铜钱,根据推测,应该是为了激励士气而准备的。 封建军队都这副德行,卖命打仗就是为了赚钱。 苏咏霖在南宋的时候就听说有些骄横的军队除了打败仗要逃命之外,其他时候无时无刻不再想方设法讨要赏钱。 出征前要赏钱。 正式开战之前要赏钱。 打了胜仗以后提着敌人的脑袋问主将要赏钱。 不给就要闹哗变,就不出力,让你连仗都打不了,面对外派来的主将相当蛮横,皇帝老二的招牌都不好使,只认钱。 而且这种情况往往很正常,没人觉得不正常,以至于大家反而认为不要赏钱就能打仗的军队才是真的不正常。 这样的军队肯定是被收了心了! 带兵的人有问题,想造反! 搞他! 于是军队也就开始了比烂的环节。 苏咏霖还听苏定光讲起过过去北宋的时候还有些更加骄横的军队,在两军交战的时候射了第一轮箭,然后就要主帅承诺给赏钱才会放第二轮箭,否则就那么空耗着。 苏咏霖当时就在想他们自己难道不怕打了败仗有生命危险吗? 后来想想,一个大头兵可能真的不太在意这个,会在意这个的只有主帅。 而且鬼知道正常军饷会被贪官污吏还有长官们克扣掉多少? 不趁着这个时候用命换一拨赏钱,那可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可想而知带着这样的军队打仗是一种什么的感觉,而这样的军队本身又能有多少素质。 然而这偏偏非常正常,在光复军中也非常普遍。 赵开山会这样做,孙子义也会这样做,面对那些地主乡绅的军队,苏咏霖也会这样做。 撒钱,就是撒钱,大家一起分润利益,这样才能激发起微不足道的士气,激发起这群士兵的战斗意志,促使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斗。 只有胜捷军不会这样做。 所以说不要阵前撒钱就能跟着苏咏霖出生入死玩命的胜捷军实在是很不正常。 不过也好,这些军队打仗都要带着钱,士兵身上也都是钱,只要打败了他们,就是一笔巨大的进项。 苏咏霖从船舱里缴获铜钱,又从俘虏身上缴获大量铜钱,狠狠赚了一笔。 除却铜钱,其他的东西也狠狠赚了一笔。 而且这整个军营都是宝贝。 没烧完的营帐,没烧坏的木头、缰绳、铁索,还有大黑锅,苏咏霖全都不嫌弃,号召大家全都拆了带回去。 这还不算,还有军营里的布匹、计时用具,药材,酒水,锣鼓等等杂物,只要没有焚毁还能用的也全都搬回去自己用。 就像蚂蚁搬家一样,胜捷军很快就把这个大军营拆的七七八八,凡是能用的都给拆走了。 穷,没见过世面,见到好东西就想要。 这些陆上的东西全都归了胜捷军,水上的东西当然也全都归了胜捷军,这个时候就有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摆在苏咏霖面前了。 他们行动的太快,打败金军的速度也有点快,以至于金军方面根本没有来得及清理航道,所以若要把这些船只里的战利品带回去,必须要把航道清理出来才可以。 苏咏霖当时就有种自己挖坑自己跳的感觉。 淦!